一
朱之正和他那位漂亮而且年轻的妻子杜小棣,走在郊区新修的柏油马路上。
清风徐来,煦阳暖人,远山叠翠,田园绿遍。两口子好开心,好开心。这是一个春天快要过去,夏天已经来临的季节,绝对是应该走出屋子,到大自然中去的时候。人,其实本也是自然的一员,只不过愿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罢了。
也许好久没有沐浴在泥土的芬香里了,这种畅快,暂时使他们忘怀一切,仅仅想到眼前的风光,而不想其它。否则,城市里,机关里,办公室里,住宅区里,甚至家庭里,每张脸上交替闪烁的问号、惊叹号,都能让人神经错乱的。现在好了,索性不走脑子,这种轻松的快乐,哪怕就在这一刻,也够满足的了。“没想到,”当然是朱之正说,“在这远离尘嚣的西山脚下,竟能觅得另一番想不到的情趣。”
这一点不像他说惯了的官话,尽管杜小棣不那么聪明,但听得出来,她丈夫现在讲话的口气,不是那种四平八稳,有板有眼的社论。人,一旦接近正常,就可爱了,是不是?
还能说明,那种免官的烦恼,对他来说,已经去他妈的,退烧了,没有热度了。这很不容易,因为官是一种有诱惑力的东西,像老酒,上瘾,越喝越想喝。看来这位不能免俗的先生,也终于想开了!做妻子的虽然漂亮,但也浅薄,有点儿俗气,可又很可爱,她想不到这么深奥,但他能愉快起来,她挺高兴。
--好啊,及时行乐吧!这是一年中多美妙的时光啊!既是春天,也是夏天,既不完全是春天,也不完全是夏天的日子,如果你不想别的话,这春夏之交的日子,也许可以成为一个爱情季节。
二
是这样,他想通了,那城市里太多太多的人群,太闹太闹的声音,太烦太烦的事端,还有,太乱太乱的头绪,太脏太脏的记忆。在好容易挤出水泄不通的二环路,三环路,四环路以后,干嘛还要回过头去看它想它呢?岂不是太杀风景了嘛?甚至包括他的这位年青的妻子,一些难念的经,统统置之度外。
这憩静的山林,初绿的景色,确实是令人心旷神怡的。
“亏你这个小傻瓜想出来的好主意!”他赞赏他妻子。
“我没说错吧?”她很高兴朱之正,终于被她说服,按她的主意到古峪来了。至于真正的躲一躲,避一避那些烦心事,实际也是为他好的目的,并没有告诉她的先生。只是说,你既然工作不那么愉快,人家也不要你管事了,你还支撑着干嘛?跟我走,听我的安排,什么度假村,消闲别墅,什么高级宾馆,旋转餐厅,都不在考虑之列。我想起一个好去处,西山脚下有个叫古峪的小村子,我认识的曲大娘家,那果园最僻静了。咱们与世隔绝地在那儿呆上一个礼拜,不行?
往日,他也许要犹豫的,但这一回,破例地答应得非常痛快。
无论将来会怎样变化,怎样发展,且不去考虑了。眼前,她是你的老婆,你这个作丈夫的本来该让年青妻子愉快,是不是?朱之正比杜小棣大二十多岁,做她的父亲也绰绰有余,她能嫁给你,义不容辞地顺从着她,还有什么说的呢?何况那张脸笑起来,是顶教他陶醉的。这种快乐,不完全是丈夫的,还能品味出一点父亲般的慰藉。杜小棣真是个小傻瓜,单纯得透明,确是怪可爱的,至少要比在他治下的乱糟糟衙门里,整整八小时,看那一张张世纪末的嘴脸,顺眼多了。
他有时也纳闷,迷恋这样一个简单的头脑,是不是对于这个复杂世界的逆反心理?为此丢掉了官,为此又回去搞自己的老本行。说了归齐,也许朱之正不是吃政治饭的,受不了那种复杂,不过因缘时会,阴差阳错地当上了官,而且是大官,其实免掉他,比继续呆在那位置上,更好。当然,谁心里都明镜似的,免职不完全因为胜任或者不胜任,让你当,你就胜任,不让你当,你就不胜任。朱之正如果不是那么很认真,很想做些事,而且很坚持自己观点的话,官是当笃定的,谁也拿不下来。他不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官场运筹学,三把火没烧,就碰壁了。
那部门好比一艘破船,已经触了礁,搁浅在那儿,虽然一时半时沉不下去,但要让它浮出海面,继续航行,也太天真了些。神仙都没这本事,你算老几?他一心一意想做一个称职的大副,忙得连新婚妻子都冷淡了,现在想起来,当然是犯傻。因为大家并不希望他做什么,船长不着急,你瞎忙什么?
所以他一人在那儿张罗,在那儿忙活,着急过,呼吁过,还草拟过三十多条应急举措之类的方案等等,自然是扯淡了。直到暗示要重新安排工作,他悟了,过去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和现在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拿下来,实际表明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放你在那儿,摆摆样子的。刘大官人跟他推心置腹地说过,阁下,中国的事情急不得,可你放着这样年轻老婆,像一块地撂荒着,不过几天风流日子,你的年龄已不允许再等了!
哦,天!他的低调和他的高调,一样地石破天惊!
刘东林是个十分庸俗无能的官僚,但他很会做官,上下左右,面面俱到。甚至他把儿子打发到外国去,跟他的儿媳妇保持着名存实亡的关系,别人睁着眼睛装看不见;而那个盛莉,也理直气壮地以半个夫人的姿态出现,人们也不认为是奇哉怪哉的现象。而他朱之正娶了杜小棣,因为杜小棣曾经是一年前的这个日子里,出了问题被抓起来的歌舞团编导巩杰的未婚妻,一下子,舆论和行情一齐下跌,直到现在解职为止。
对刘东林这位上司,他是敬而远之的,但他老兄这番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你再过两年,花甲一过,再熬几年,便奔古稀,而你年轻的太太正是女人的好季节,像开春的等待灌溉的肥沃土地,你不抓紧耕耘,属于你的时间,还有多少呢?
人,某种意义上说来,实在是很可怜的,短促的一生,完全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是挺多的。何苦!真的,何苦呢!悲剧也好,喜剧也好,要来的,总是要来的;要去的,也总是要去的,那就随缘吧!
悟透这两个字,不易。
三
现在也分不清了,到底是朱之正要免去职务,不那么热衷公务,有更多时间陪着杜小棣,使她有说有笑呢;还是因为那个关了一年的巩杰,要释放出狱,她为了不使朱之正尴尬,故意在努力冲淡难堪的气氛,在谈笑风生呢?好象他们结婚两年多来,小日子从来没过得这么滋润。
——但是,这个世界是好别扭,好别扭的。虽然他们结合了,而且还是彼此都付出了代价的婚姻,那个坐牢的年青人的影子,哪怕是这对老夫少妻最最忘情的那一刻,也好象是抹煞不了的存在。有了太阳的同时,就有了阴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尽管快活,又好象并不十分快活,何况巩杰要走出牢门了呢?于是就有了这个逃避阴影的行动计划。
是她那小脑瓜琢磨出来的,她搂着他,她爱他,她真心愿意朱之正少一些烦恼,免职的事就够他受的了。
这是多好的春天啊!要不是不怎么爱动脑筋的妻子,给他出了这个怪别致的主意,差点就错过这个好季节了。“小棣,过去在研究所做技术工作,忙得没有一年四季,如今在衙门呆久了,干脆连春夏秋冬,都失去感觉了。”
穿着乳黄色风衣的杜小棣,回过头来向他嫣然一笑。那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面孔,要不是路旁有行人的话,他真想抱住她亲一下。他很高兴有这股激情,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冲动,不完全是性的欲念,而更多是爱的感觉,这使他有点子小小的惊讶。这种二十年前,或者三十年前的有过的浪漫,居然还未在心中死绝,虽然离古峪尚有一段路程,已经产生出不虚此行的满足。“小棣,你怎么认识古峪这们曲大娘的?她们家有咱们落脚的地方嘛?”
“那是一个挺大的果园,好几套大瓦房,还有场院,还有看守果园的窝棚,是一个足可以浪漫的地方,歌舞团下乡体验生活,经常在她家住的。”
“没有记错的话,小棣,就是你们搞的那个挨批的节目吧?”
她没有接碴,他能理解她不愿回答,不过又想,也许她跑在前面,不曾在意他说了些什么。其实巩杰要释放的消息,还是他最早知道,最先告诉她的。他也并没有告诉她,能够提前获释,正是他这个主管这档子事的领导,作了很大努力的结果。朱之正说来还是脱不掉知识分子气,有了释放的准确信息,马上通知两位有关的人,一个是巩杰以前的未婚妻,即现在身边的女人,一个是巩杰的生身父亲,也就是退下来的老部长,谁知都碰了壁,两个人表现出同样的漠不关心的冷淡。
老前辈早把儿子当叛逆了,可以理解;但她,已是他妻子的杜小棣,会完全忘情早先那个热恋过的意中人么?当然,顾忌着丈夫的嫉妒,本来心里有疙瘩,这个总夹在夫妻生活当中的第三者,够麻烦的了,她即使高兴,也不会表现出来的。
“怎么说,他到底年轻--”
“你也并不老呀!”
“小棣,你真的不嫌我?”
“看你,又来了!”
“真的,我能让你满足吗?”他在她满足的时候,偶然也试探性地在她耳边问上一句。
她确实不是那种很会动心机的女人,很自然地点点头。
他也忐忑地问过:“那他一定让你更快活了?”
“谁?”她不讳言,她就这样地坦率,她有过不止一位的情人。
“就是那一位--”
“你计较那些事情吗?”她反过来问他。
他说什么?他答应过不伤害她,永远不!因此,这使他有一点暗然神伤,她并没有忘记那个姓巩的编导,一个比他年青得多的,也潇洒得多,也英雄得多的囚犯。
人,是有记忆的动物,他,想开了,别难为她了。难道一定要她讲一些他爱听的话,明知是哄,还要从哄中找寻安慰么?
——算了,面具这种东西,在两人世界里,就免了吧!
四
郊外的静谧气氛和城市里的喧嚣,到底不同,杜小棣从这里感到了难得的轻松,和把一切乱七八糟暂时搁置起来的超脱。真后悔去年这个日子里,为什么没想起躲到这里来呢?
她其实是那种不愿意给自己找苦恼,添麻烦,也不愿多动脑筋的年轻女人。这类女孩子在北京城里,有那么一批,漂亮、快活、享受,有一个或数个有钱或者有势的男人,也就是所谓的“托儿”奉陪着,恣意忘情地消耗着青春,才不愿想那么多烦事,总愁眉苦脸,皱纹多了,还得多去几次美容院呢?去年春夏之交,可把她烦恼透了。
她不愿谈那个毙掉的节目,一切都由此发生的,因为那是巩杰信心百倍搞的。那时,他意气风发,在文艺界是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人物,歌舞团的女孩子还羡慕她的好运道呢?她傻呼呼地快活,快活的不是这份爱,而是因为她找到了白马王子这个事实。而巩杰这个新锐的现代舞蹈,是他事业走向成熟的高峰,结果,毙了。
--女人,有时是挺莫明其妙的,爱,是属于你自己的,你一个人去尽情享受好了,干嘛那么热衷于炫耀?所以,他因为节目的原因,一肚子火气,上了街,然后不见了,后来才知道被抓起来,她从此就失去了他。幸好,慢慢地麻木了,然后也就浑然不觉了,她就具有这等本事。
沉湎于过去,思前想后,人会衰老得更快的。她的人生哲学是珍惜这一时,这一刻,那些愁事,你想,该不能解决,还不是解决不了。
连朱之正这大半年也受到她的薰陶,没办法,两口子吗!不是你改造她,就是她改造你。起初没从大副熬上船长,很不自在一阵,现在连大副也不当了,好象更无所谓了。他相信,归根结底,他不是当官的料,和杜小棣结婚就是最好的例子。一个非常政治化的人,有可能跟送上门来的她,睡上一觉,沾个便宜,但要横下一条心,讨这样一个老婆,就得掂量掂量得失利害了。可他,却当真的热恋起来,他等待的正是这种单纯的女人,他早年死去的妻子,外号叫“两报一刊”,冲这四个可怕的字眼,便知道他遇到杜小棣后,为什么产生出这迟到了三十年的爱情。
对他的这桩婚事,怪了,大家侧目而视,谁也没有拦阻过,可谁也没有投过赞成票,他有预感,为这个女孩子,他要付出。中国人有种奇怪的心理,愿意看到别人失败,而不愿意看到别人成功。
但他认了,人,一辈子连一件傻事也不做,那可太没劲了。
郭东林狡猾得很,“大主意你自己拿。”他那当家的儿媳妇笑笑,说了一句,“咱们中国要兴选美的话,她够条件。可她,你知道背后怎么议论她?”
“那就请你赐教吧!”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他了解这个不断给郭东林买高级补品的儿媳妇,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杜小棣也许有点点傻,把什么都对他讲过的了。他晓得这个外号“公用品”的女人,会说什么?她不说不说还是要说的,这娘儿们,不但爱插嘴,还爱插手,老公公批阅文件,她都要干预的,这是中国从古到今许多政治家的癖好,都有让夫人参政的雅兴。
盛莉说:“朱叔叔你听了别往心里去,人家都管她叫公共厕所--”
看那一脸正经的样子,朱之正一笑,中国人就这点乌鸦跳在猪身上,嘲笑别人黑,而看不到自己黑的伟大。郭东林不让她把看法发表完:“盛莉,你别捣乱,行不?快给我们拿点冷饮来,好嘛!”
等儿媳妇离开,郭东林恭喜他的艳遇。朱之正向他的上司如实交待,老郭,截至此刻谈话时为止,有艳而无遇。老奸巨滑的郭大官人才不相信,世界上没有一条不沾腥的猫,何况这个女孩有求于你管专案组的副部长,分明送货上门。
天地良心,并非如此,不过,他也不需要那个官人证实他的清白。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傍晚,杜小棣大概放下他的电话,就骑着自行车赶来了。
她气喘吁吁,满脸绯红,一头的汗,跑进他的屋子,就站在空调器前吹着。这不是他第一次找她来谈话,但却是最后一次公事公办式的谈话。对这个先是怕他,后是恨他,终于相信他,而后依赖他的杜小棣,他断定,她不是那种藏着掖着什么的人,有什么不全盘托出的呢?她和巩杰没有任何有关案件上的攻守同盟,不错,她卷进去过,也只是和别的人一样,不像别人检举说的,和外国人有什么秘密勾当,他坚决主张把她解脱了。
虽然其它办案的同事持保留态度,那时,他是头,他说了算。“就这样--”
他找她来,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决定。其实,无须他亲自面谈的,可他愿意看到她如释重负的轻快。
他看到她沁出的汗珠,“那你先去洗洗脸吧?”
朱之正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子在他的卫生间里,竟“哗哗”地冲起凉来。
接着,便是轰然一响,如果不是一件什么东西砰然倒下的话,他不会跑过去的。
“摔倒了吗?小棣?”
没有回答。
“出什么事啦?”
还是不吭声。
他推开门,只觉得两眼一亮,一个赤裸的杜小棣微笑地看着他。
五
话说回来,杜小棣决定嫁给他的时候,也担心过的,这么一个官员,他古板吗?他老气吗?他缺乏情调吗?是不是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都那么“社论”似的让人受不了?何况她原来有过那么一位太太。
这也是那个玛蒂替她担心的。
“这男人挺让我意外的,”婚后,她告诉玛蒂。“想不到的那么过瘾--”
“很能满足你的性要求了--”她知道杜小棣是不隐讳的女人,何况她是西方人,又是两个女人在私下里谈,就更无遮拦的了。
杜小棣说,别看上了年纪,床上功夫比那年青但并无多少经验的巩杰,要强多了。“很让我享受的,我真没想到,玛蒂!”
“我希望你的这位官员先生,能永远这样让你得到这种快乐。”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外国留学生,是专攻中国少数民族文化的来自美国的研究生,是巩杰的朋友,当然也是她的朋友兼情敌。“太成熟的果子,在树上就挂不多久了。”玛蒂为她担忧。
“我从来不想那么多!过一天是一天,混到混不下去再讲。一个女人,你说呢?眼下他把你当宝贝供着,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还求什么?何况他半点也不‘两报一刊’,我觉得他怪不错的呢!”
这位洋人有点子奇怪,“也许你们中国人的脸,都是平的,给别人看的全是没有起伏的表面,只有关起门来,才是他的真实面貌?”
“你可说对了,有时候,有的人甚至跟你睡觉,跟你作爱,也未必是他真实的自己。”杜小棣的这番话,好象挺深沉,其实她倒是不走脑子,凭感觉信口说出来的。接着,她补充:“老朱还不是!”
“那你不打算跟他分手了?”
“玛蒂,我问你,你是有学问的人,而且你也是个女人,你说真话,像我这样的,除了图一个彻底的快活外,还图什么呢?”
玛蒂问她:“巩杰要是出来了呢?不会关他一辈子,是不是?”
杜小棣根本没想过,她过去的情人,还会出来。回答也未经过大脑,率直地说了出来:“那你把他弄到国外去,他本来就打算的。”
玛蒂笑了,“难道你不明白,他真正爱的是你--”
“你和他呢?在黄果树--”
“那种春风一度的感情,值得当真嘛?当时我需要,他也有这个欲望,你因为演出晚来了两天,我们同住在一个房间里,你好象不该太当回事的吧?”
玛蒂的中国话,说得挺溜,如果光听声,不见她脸的话,无论如何想不到是一个蓝眼珠,白皮肤的洋人,还有那样一张极其性感的嘴。巩杰在少数民族地区采风时结识的她,很快就熟了。巩杰是个挺有魅力的男人,很讨女人喜欢的硬派小生,玛蒂被他打动,也是自然的。女人嘛,按照杜小棣的观点,是一刻也不能没有男人的。
巩杰一直想到国外去,不是镀金,不是淘金,他主要是想去搞他的艺术,闯出一个他的世界。又不肯依靠有势力的父母,而且那位老前辈也不会帮他出国搞艺术这没出息的行当。他和玛蒂亲近,这其中有功利主义成分,他不否认。他解释过,“性和爱不完全是一回事!”杜小棣也不甚在乎,因为大家彼此彼此,她也有空虚的时刻,也曾偶尔把爱情把身体给过别人的时刻,何况这也是这类年青姑娘的潮流,太在意,岂不是太俗了么?
他呢,也就是那位天之骄子,对杜小棣的感情,玩的成分多于爱的成分,暂时的成分多于长远的成分。因为他不想结婚,也不想成家,更不想带一个累赘,到美国去闯荡。
杜小棣心里明白,她头脑再简单,也能理解他的这种现实主义。不过她也有她的现实主义,她追求的是这个现在你属于我,而不是属于别的女人的现实。往后想,干什么,那不太傻了嘛?
但两人异常地相爱过,算是试婚也好,非正式的同居也好,经常住在一块儿,也是尽人皆知。像这样的公子哥儿,长相,个头,才气,干练,思想敏捷,待人接物方面,可算是出类拔萃的了。他完全能够凭借他老子娘的余热,做一些像他那类子弟例属正当的事情,从政也好、经商也好,他那样精明,岂有不成功不发达之理?可他热衷艺术,迷恋舞蹈,也真是让他爹妈失望,还爱上这么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不是很正经的女孩,“公厕”,天哪,太可怕了,更被父母视作陌路之人了。
这个风流女孩,浪漫是一回事,心地还是明白的,就冲这一点爱他,也是值得的。何况他真帅,真有头脑,女人是需要属于自己的男人有这点体面的。所以特别在他出事以后,到关进去以前,她可是百分之百地用爱来回报他的,她愿意牺牲自己,为他做一切事的。以前他太强,除了献给他身体和爱情外,她几乎无所表现,出事了,她倒有可能为他做些什么了。
爱情这东西,挺怪的,信手可取时,往往不经意间错过,等到要失去了,又万分地难抛难舍了。她那时真有个感觉,好象除了巩杰,这世上男人都死绝了。于是她明白了,这才叫做爱。那个失去了自由的年轻人,终于懂得,他跌进了爱河里的时候,并不珍惜那滚滚河水,现在他干渴得要死,河却可望而不可及了。
问题就在这儿,玛蒂说中了,爱,不是精神,而是物质。巩杰离开关了近一年的拘留所,第一个电话,就是打到她住着的高干楼里来的,而不是打给送他进局子的父母。
“他怎么会晓得我的电话号码的呢?”她纳闷过,但也没有接着往下思索。
六
朱之正精神抖擞,健步如飞,从背后看,谁也不相信他是五十六,或五十七的人。而且他是那种根本不买染发剂的雇客,一头黑发,不显老像。如果是一个糟老头子的话,说话颠倒,眼神恍惚,腿脚蹒跚,口水直流,哪怕为她杜小棣,或者还为那个巩杰,做了些什么,甚至为此影响了他的前程,她也未必肯将自己的千金之躯贱卖的。睡一觉,让毫无战斗力的老头子蹂躏一顿,作为报答,不是不可以,但嫁给他,做他的老婆,一天到晚,看那块干面包,要考虑考虑的了。
她早先不认识朱之正,他是因缘时会,从底下单位一步登天的。但色咪咪的郭东林,是老首长了。每次机关舞会,她是尽量躲着的,不是怕他那双不老实的双手,在她屁股上抠抠摸摸,而是怕那个盛莉。可为了巩杰,她既求过有爬灰盛名的郭东林,也求过叫“公用品”的风骚泼辣的女人。她早先也在歌舞团独唱过,信守美声唱法,嗷嗷起来,令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盛姐,你帮帮忙吧!巩杰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你也不是不清楚。”
“问题在于这个年青人,碰在了硬杠杠上,谁也没法保他,连为他说话,都得吃挂落的呀!”
当然,郭东林让朱之正管这起案子,是不是有盛莉“防患于未然”的因素,就不得而知了。但要看郭东林对任何一个别的女人,如今只有垂涎三尺的份儿,决不敢有非份之想的规规矩矩,便知这个挺浪可也挺有板眼的儿媳妇,在某种程度上是能够操纵控制着她公公的。
“我给你提一个纯粹是女人的建议吧,小棣!”
“你说吧!”
“我只是这样想,也许,我们老郭会把巩杰这起案子,让一个姓朱的副手过问的。我只提醒你一句,这个姓朱的二把手,是一个单身汉,还是一个妻子死去多年的老鳏夫。”说到这时,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流露出一个绝非善类的笑。
杜小棣虽然不是那么灵气的女孩子,对于这个暗示,是能领会的。
果然,没有过了几天,团里的政工干事通知她,领导要找她谈话。她问是不是一位姓朱的副部长,那一脸正经的干事,虽然也是女人,但挺反感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很憎恶地看了她一眼。因为这些跳舞唱歌的姑娘们,和头头脑脑过于亲密的来往,是让严肃的人摇头的。尤其像她这样被认为浪出水来的,跟谁都可以脱裤子上床的公共厕所,不是妖精,也是祸害,更为人所不齿。
就那身的穿戴,还是春夏之交的季节,是不是也过于裸露了?袖口短得连白嫩的乳房都闪出一大块来,还要怎么一个浪法啊!到烈日炎炎的三伏怎么办?天体主义,全脱光了?
她去了。
杜小棣为自己能够摆脱这位盘问个没完没了的那张寡妇面孔,而感到轻松。她有经验,越是上年纪的老先生,对年青美貌的女孩子,越是好说话些。尤其你不要怕长痱子,挨靠得他紧一点,发发嗲,缠住不放的话,不至于太让他为难的要求,通常都会满足你的。
谁知请她在他对面坐下的这个朱之正,根本不是老头,至少看不出是个老头,很精神,很有一点气概的。在这个年龄段上的男人,就像曲大娘家果园里的秋天,那些挂在枝头已经成熟了的红玉或者国光苹果一样,分不出早和晚,先熟和后熟的。你说他四十多岁可以,五十来岁也可以。她还注意到,他穿的那身T恤衫,和胳膊上的那块表,是国内难买到的名牌货;杜小棣全部学问表现在购物上,这对她来说,是很容易判断的。后来当然就知道了,这是他在美国的女儿,经常孝敬他的东西,他只有那么一个女儿,在那儿嫁了一个挺有钱的台湾博士,两口子不是在大通银行,就在美洲第一银行,是部门业务主管,根本是不打算回来的了。
“请坐吧!”
他的工作秘书是个姿色端正的职业妇女,给她倒杯茶来,就退出去了。那临走时一瞥的眼神,杜小棣能懂得什么叫做蔑视,谁让她是一个名声不佳的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在审查中的案犯的未婚妻呢?
然后,她就哭了。他虽然严肃,态度却还温和,话说得很重,口气倒也不那么剑拔弩张。不知怎么回事,他给她留下一种可靠感,信赖感,因为大部份男人,都是程度不同的色鬼,而那些怀有性侵犯意图的男人,眼睛里的欲焰,是无法遏制的,而作为像她这样的女人,恰恰又是最敏感的。也许她在这个人的目光中未曾发现不轨的企图,所以把盛莉明目张胆的教唆和自己也习惯了卖弄风情的手段,全部放弃了,杜小棣想起那张政工干事的寡妇面孔,她不明白,难道我和巩杰谈过恋爱,也是罪么?我怎么啦?我招谁惹谁啦?她打算告诉他,别瞎费力气了,她是巩杰的朋友,好朋友,上过床,睡过觉的朋友,但和他发生的那些事毫无关连,录相里有我不错,但我只是站在那儿傻听罢了。
朱之正端详着她。
她发现他的那双眼睛,不像有的男人,喜欢把目光停留在女人身上那些敏感的部位。她愤慨地说:“有些人对把我拖进这桩案子里来感兴趣,就由于是可以消遣我,如果换个人,他们连问都不会问的。”
“那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好多人干嘛那么恨我--”她不够伶牙利齿,表达不出以下这个意思:有的女人,她全部的幸与不幸,都是和她长得漂亮分不开的。
“你冷静一下,你先喝口水--”他很礼貌,也很威严。
因为她确实不知道巩杰到底背着她干了些什么?可别人认为,她要不知道详情,太阳从西边出来。谁能相信,马上就要成为,其实已经成为巩杰妻子的人,会不了解自己丈夫的蛛丝马迹?会提供不出一点点他的反动言行?哪怕一句?
政工干事问过:“你们两个,一天到晚,除了那个,还是那个?”
她反过来问那张寡妇面孔:“你说呢?一男一女在一起,要不那个,还能做什么?”
杜小棣一点也不是黑色幽默,她就是这样一个追求快乐的女孩子。所以巩杰只把她当作一个拿得出手的漂亮女孩。一道甜点,一块棒糖,一条围巾,一把名牌的网球拍,仅此而已。其实在心目中,却是把她看成是一个艺术品位、爱好、情趣都不高的,只懂得玩耍快乐,购物啊消费啊的女人。尤其是缺乏头脑,缺乏思想,使他失望,一谈到比较严肃些的话题,她就不是对手。他宁可和那位研究中国少数民族艺术的,对蜡染崇拜得五体投地的玛蒂,促膝长谈,不分昏夜,也不知有多少共同语言,说也说不完。
何况巩杰出事的那些日子,也是玛蒂从美国来中国的时候,她经常在太平洋上飞来飞去的。那时他陪着逛北京,在一起的机会较多,而杜小棣千真万确随一个野路子模特队到外地走穴,赚土老帽的钱了呢!
关于她和巩杰以及这个外国姑娘间的这些长长短短,她当然不会对朱之正讲。
不过,她觉得他好象能猜出什么似的,因为他指出:“按理,别人这样想也是正常,既然你们如此要好,非同一般的关系,你就多少能了解一点;否则,巩杰竟连什么都不想告诉你,那怎么谈得上亲密呢?”
--“这当然也是呆话,难道夫妻就不可以保留一块只有自己才能进入的天地嘛?”后来他们结合了,明白了,“男人和女人组合在一起的那种感情,不仅仅一种模式,可以允许有各式各样的。要统统是海枯石烂的话,那也怪可怕的。照书本去念的模范爱情,像蒸溜过的水,是没有什么味的。”
天天打架,不是好夫妻,一辈子没红过一次脸,难道能算是好夫妻么?
七
“要不要歇一会儿?”她问。
“你累了吗?”做丈夫的先关心她。
“淌过这条小河,再翻过那座矮山,就是古峪了。”
“林子里可真够清静的--”
“连人影也不见!”
“好象这世上就剩下咱们两个。”这是朱之正最理想的境界。
“那多好--”过一会,她竖起耳朵:“什么声音,笃笃笃?”
“这你就不知道了,啄木鸟,好几年也没听见过了,那时我们在三线--”
朱之正回想起在大学念书的时候,还有过一点名山大川的游兴,至少是在心灵上这样自由徜徉过的。那时年青,还幻想过和一个所爱的姑娘,一起到那渺无人烟的沙漠、荒山、处女地去“开辟鸿蒙”呢!后来进了科研机构,又结了婚,成了家,在三线一呆就是十几年,局限在秦岭太白那连绵大山之中,不仅想象力丧失殆尽,连梦也只飞不出眼前脚下的深山大壑。
--生活,有时像密封的茧一样,你要是突破不了这层层的束缚,就是一个永远的蛹。唯有冲决而出,你才生出翅膀,你才飞得起来。可是,人的可悲,就在于或变成巨人,或变成侏儒,常常是不由自己和不能自己的。你有了茧的保护,茧也左右你的变化。就这样,人的生存空间,其余地是极有限的。
后来,很可能是巩老前辈,那时还在台上,发现他虽有些知识分子气,但还是能做些事,想做些事的人,加上郭东林看重他作为副手的无野心性,不具有取而代之的威胁,就把他弄到北京来了。接着,前几年,文凭突然吃香起来,命运经常这样阴差阳错,他自己也颇意外地,得到了他做梦都不曾想到的一切。
--现在,这一切,像佛家禅偈,从来处来,又往去处去了,九九归一,又回到本初状态。虽然失去了的,不免惋惜,可终究来得轻易,所以也就不那么后悔。再说,他得到了这个心爱的女人,还不够吗?也许老夫少妻的局面难能长久,但那是思量也无用,唯有听其自然的事情了,目前他拥有着她,这一点,扪心自问,还不该心满意足吗?
他突然觉得,这眼前的现实,不正是早年间那个和一位女人同行的梦么?
“那就在这小河边坐一会!”他提议。
“水真清,我去洗一洗--”
他拉她不住,只好叮咛着,“小心,山里的水,很冷的哟!”
“你又成老爸爸了!”杜小棣脱掉了风衣,卷起了裙子,光着洁白修长的双腿,踩着河卵石往水里跑去。冰凉的山涧水,刺激得她嗷嗷地叫,还回过头来招呼他,“来呀,来呀!”
要不是她高兴得手舞足蹈,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差点滑跌在水里,他愿意待在一边欣赏这个年青女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这个和他女儿年龄相差无几的妻子,你可以说她无知,说她浅薄,说她几乎不愿动一动脑子;可有这么一位单纯可爱,天真得有一点点傻,但却是娇艳的女孩,能让你暂时忘掉人世间那些勾心斗角,忘掉那些肮脏血腥,成为你温馨的避风港,不也是一种幸福,一种难寻难求的超脱吗?
这世界够累人的了,不是嘛?
但是她原来的情人出现了,而且,他是乘那个青年人处境危殆的时机,夺走了她的。他无法不承认他的这份卑污,也无法回避这份自己也好,别人也好的都会谴责的事实;虽然她从不认为他卑污,可也不能面对责难。她不肯说她还爱着那年轻人,但要她说再也不爱巩杰了,那也很难启口的。
那位老前辈,爱说的一句口头禅,叫做“画一个句号”,这件扎手的事情,怎么把“句号”画圆呢?
她真的要跌进水里了,他来不及脱鞋脱袜,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笑疯了的杜小棣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看把你紧张的,我是故意吓唬你的。”
“你这个坏东西!”他假装松手,要把她放进小河里去。
“别,别--”她搂得他更紧,脸也挨靠过来。
朱之正此刻不但想起了他的梦,也似乎从心底里冒出来那个做梦时代的自己。二十浪当岁,像这春天里山坡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瓣花,都是自由地舒展地生长的。后来,梦就消失了,不再追逐自己的阳光,把仅有的想象力,营造生存着的脚下那块土地,再也不是愿意怎么长就怎么长,而是能够怎么长就怎么长了。
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光天化日之下,抱着、吻着这个怀抱里的香喷喷的女人;竟会涌上来一种了结的念头,可怕的念头,孤注一掷的念头,在那个第三个人即将出现之前,也许是最后一次,从他所珍惜的这个女人身上索取了。因为他简直无法预料,她见到她旧情人时,会出现怎样不可控制的场面。何况他允诺过,他是男人,他是一诺千金的男人。于是连他自己都不可理解地搂住她要求:“宝贝,你能给我吗?就在这儿,就在现在!”
她吓一跳,差点从他手臂里滑下来。但又觉得闻所未闻的新鲜,眉宇间充满了兴奋和寻求刺激的好奇神态。
“你害怕?”
“我?”她掩住脸格格地笑了。“天晓得你想得出来!”
正好树荫下,有那么一小块平坦的草地,她最终是不会拒绝的,何况这种奇特的体验。她那逗引的笑意,从嘴角的酒涡倾泻出来,还未等她躺倒,他先醉了。那是一个绝对放松,摊开四肢,全部展示,来者不拒的女人,快乐地拥抱着他,亲吻着他,一边主动解着衣裙,一边在他耳边轻轻呢喃:“我,我,我什么都不去想,我就想你--”还没等说完这个字,她已一览无余地裸露在天地之间。
他觉得她的话太对了,连声附和:“不想,我们干嘛想呢?”
这蓝天,这春风,这一个也许是最后一次的,从堇色衣裙里褪脱出来的那美妙无比的女人,白晰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发出目眩心迷的光色,使他涌出他从未有过的强烈冲动,抱着她,搂着她,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不停地抚摸着她,吻咂着她的身体,然后,两个人便密不可分地融成一体。
只有啄木鸟仍在头顶的树干上,“笃笃”地敲击着。
八
如果不是倒霉,潇洒不羁的巩杰连理都不理这些领导干部的,他是一个艺术家,那胡子便是证明。
不知你发现没有?中国的年青导演,大部份留胡子,虽然那胡子,只能称作鼠须,很寒怆的,很躐踏的,并不增加多少气度的。巩杰的胡子却是真家伙,连茂密的胸毛也不是贴上去的。老前辈反感这个儿子的狂放,讨厌这个哥萨克,拿他没有办法。
巩杰不卖他老子的账,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连老子都不在乎,郭东林是他爸爸一手提拔的,他会有好脸?他爸爸没下台时,那是个围着屁股转的人物。他对这个俗不可耐的家伙,讨厌极了,虽经常见面,但决不搭讪,至于这个朱之正,他简直一点印象也没有。
杜小棣在第一次和朱之正谈话以后,巩杰就跟她研究对策。
“多大年纪,这个姓朱的?”
“我看他好象不是太老,说不准岁数。”
“你真笨!我爸绝不会信任太年青的人的。”巩杰被审查后,脾气更坏了。
“他那精神劲,好象不到五十岁吧?”她是凭女人的直觉。
“你别胡扯了--”
“挺洋气的!”
“你做做好事,多关心这个人一些别的,行不?这是个决定性人物,他严厉嘛?”
“我觉得他还蛮斯文的。”
“挺客气?”
“反正不凶。”
过了一会,他忽然冒出一句:“也许他对你印象不错--”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棣,你能不能利用你的魅力,把他俘虏住,他是主管,他的态度是非常关键的,求你啦!”
“我能做什么?”
“跟他亲近啊!”
杜小棣有一点吃惊,因为盛莉也只是暗示,而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却能张得开嘴:“不,我不做我不愿做的事情,你要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随随便便去跟人睡觉,我不是婊子!你不是也认识几个串高级饭店的妞吗?让她们去吧,我不干!”
巩杰被问得很狼狈,恼羞成怒,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责备她,“非上床不可吗?我只是要你放灵活些吗!你啊你啊!”
那时,巩杰还未正式被公安部门收审,但已不许离开机关大院。他一个公子哥儿,优越惯了,一向不受拘束,哪经得起这份窝囊,她能理解,火气没法不大。其实后来,她才从朱之正那里了解到,要不是郭东林看在巩老的面上,暂时放在机关里,争取内部解决。也许早就坐上牢了。这个老滑头的政策是能保就保,不能保,也就爱莫能助了。反正把朱之正推到前面,政治上的风险,由他承担,自己躲得远远的。而那个盛莉也不愿意杜小棣一趟一趟来找郭东林,漂亮女孩子总在她公公身边绕来绕去,可不是好事。
朱之正对她说过,他是平民,他是搞科研的知识分子,他是从基层爬上来的,他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所以他从心里讨厌权贵,和这些趾高气扬的王孙子弟,能有这个机会收拾,他才不会设法保护。可是,第一,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点冤屈,因为他是节目被毙,一股火压不下去,才卷入社会上的那些人当中,但为首的并不是巩杰;第二,这小子还挺够种,敢作敢当,不咬别人,全包揽在自己头上。对已是妻子的杜小棣,他也无所顾忌了:“按我本意,不仅认为把你拖进来,多此一举,就连巩杰,查来查去,不过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东西,他要是不硬顶着,同案犯不互相推诿,把各自的问题交待清楚,早就可以结案。可是中国人没办法,背靠背地咬起来,都恨不得一口咬死,自己脱生,涉及的面越来越宽,最后只好交司法机关。”
巩杰对朱之正的作用,估计得还算是正确的。生死也许夸大了,但放在机关内部处理,还是交给有关部门,真是他一句话的事。
巩杰再硬,也怕坐牢,这时,他胡子越来越长,艺术家的浪漫越来越少。当然是病急乱投医的举动了,忍不住又把希望寄托在他漂亮的女朋友身上。“小棣,公用品不是说他是个老鳏夫吗!”
“我说过了,我不干!”
“咱们都是演员,小棣,难道不会逢场作戏么?”
所以,那天拿起电话,听出来是久违了的他的声音,她也按捺不住为他出狱高兴的。哪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劈头盖脸的责备:“真想不到,小棣,你会弄假成真,嫁给了这个乘人之危的家伙--”
她什么也不想说了,像呛了一口水似地噎着,半天,透不过气来。
九
第一次被招到朱副部长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你好好想一想,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你来找我谈!”
但朱之正想不到,当天傍晚,他坐车快到家的时候,就远远地发现了站在他们所谓部长院门口的杜小棣。他没让司机开进院里,说要到附近商店买点物品,把车放走了。他不否认,他是一个男人,在妻子过世以后,那时还在研究所,也和一个有夫之妇来往过好几年的,不是一尘不染的清教徒,何况早风闻她的公共厕所的雅号呢?他觉得这是一次机会。
他在研究所当所长以后,也尝到过权力的甜头的。
“那当然不是爱!半点不是,连对你的可怜也说不上。”
“没想到你还真卑鄙呢!”已经是他妻子的杜小棣笑了,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天地。
--这世界上有绝对不卑鄙的人吗?
他承认:“小棣,我不可能比别人更坏,但,也不可能比别人更好!就这样!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她说她信。然而也不要认为她真的信了,或者不信,她坐在梳妆台前涂脂抹粉的时候,除非地震,其它什么事情都不走心的。
他一边放慢脚步,朝即将捕获到手的猎物靠近,一边装作并没有看到她,而留意商店的橱窗,一边在琢磨,是采取曾经对一位有求于他的女技术员那种直截了当的手段,迅速地占有呢?抑或像和那位有夫之妇一样,朝夕相处,关怀体贴,慢慢地情感交融,心心相印,靠水滴石穿的功夫达到目的呢?因为有的女人能够接受突如其来的袭击,那个女技术员说过,猝不及防的暴力和强迫,有一点挣扎,甚至连贴肉的内衣都撕裂了,接着驯服,接着瘫软,接着暴风骤雨,那种意想不到的快感,给她留下的幸福是无以言表的。可那位有姿色而且风情十足的有夫之妇,就不同了,只是到了她极感激他,极可怜他,又极同情他,除了她把身子给他,再无其它可以表示她心意的时候,才把她家的门钥匙,塞在他手中的,还悄悄叮嘱着:“就一次!你知道,我挺害怕--”
自然,任何事情一开了头,这过程就不会马上结束。
那个温柔的会计主任,经常和他一起为他们那个被放逐到三线的研究所,到省里,到北京来要钱。那时候,林欣和他就像合法夫妻一样放肆和快活,那种恨不能死在他身上的疯狂,不顾不管的追寻性快乐的放纵,和她日常与阿拉伯数字打交道时的谨小慎微,竟是两个人似的。他感激那几年她给了他全部的幸福,若是那位会计主任肯离婚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娶她的。“这说明我虽然坏,但并不是绝对无情无义的。对不?”
“那个小段呢?”
“后来,她回上海了!我不是最坏的,对不?”
杜小棣点头,否则她也不会嫁他。
她记得,甚至在新婚之夜,她和衣而卧,薄薄的纱衫里,那掩映不住的旖旎春光,看得出使他心旌摇荡,不能自持的。即使到了那般情不自禁的时候,他也踌躇地,当然也是挺舍不得地说:“小棣,现在你后悔嫁我,还来得及!我不想让你委屈,也不想让你勉强,如果你心里还有巩杰,只是为了回报,才跟我结婚的。那么,小棣,你也不必说出来,那是很难开口的,我懂;你只要点一下头,我马上离开这个房间。”
--奇怪吗?真正的爱是在性以后才会出现的。
可在那个混沌的雾蒙蒙的傍晚,他的心像那颗鸭蛋黄似的夕阳,有些没着没落,拿不定主意的。是解决性饥渴第一,搂住这个女孩春风一度,以慰久旷之苦呢?还是有点耐心,让她自动上钩呢?当时,他很快找到了心理平衡,她是为了她的男朋友,奉献她的肉体,虽然凄惨,可心灵伟大;他得到了她,不但卑劣,还很龌龊渺小,而且背上乘人之危的恶名,既然如此,也就大家扯平了。他说他那时确实真像一条狼,不过拿不准,是一条伸出血红舌头,直扑过来的狼,还是一条披着头巾,装作外婆的狼,总之,想吞噬已到嘴边的这个猎物,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心痒难禁,可仍旧放慢步子,横竖那女孩离他卧床的距离,顶多半步。最后,索性走进了商店。朱之正婚后对杜小棣半点也不隐讳,他承认,那一刻他以狼的哲学,理直气壮的想占有她的,“反正,我不睡你,别人也要毫不怜惜地糟蹋你的--”
杜小棣尽管是个不愿走脑子的女人,听她丈夫坦陈他卑鄙的心曲,也不免惊吓得直起鸡皮疙瘩。她马上想到坐牢的巩杰,到底年纪轻,一切都是笔直的,心眼儿不那么曲里拐弯,可不像朱之正把人类,把世界描绘得那样肮脏。
但是,当他回头透过商店的玻璃橱窗看出去,却不见了她的影子。
他立刻警觉起来,这个女孩子是不是在布置一个陷井,用色相来诱惑他,落入圈套,把柄抓在她手里,你怕身败名裂,你就得俯首听命。
这正是那个爱过他的林欣,一个山沟里吃地瓜长大的的女人,郑重提醒过的……他记起他从那个三线研究所,平步青云,要调到京城任职的前夕,那个实际和他正式妻子差不多的会计主任,说什么也不肯抛弃长期两地分居的丈夫,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实巴交的,甚至知道自己老婆有这段隐情,也忍而不发的本份人。这真是中国女人的奇怪心理,“我已经背着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怎能狠心再把那可怜的人扔掉。”
“你只爱我呀!林欣,你别骗自己--”
她承认这个事实,更不能忘怀他给她带来的快乐,但又谴责自己的不贞,和不守妇道,不值得他看得起,不值得他娶的。她认为他一个正在发达的人,不应该娶她这样一个不体面的不干净的女人。
那难分难舍的别离啊!到了明天天亮就要启程上路,也是他和她结束几年情感生活的最后一夜,往日的狂热,消失得一无影踪,衣服裹得不能再紧地,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即将走上仕途的幸运儿。
那段情分,她已经画了一个句号。
“你怎么还不睡?”
“你睡吧,明天你还要走好远的路!”
“当真不能改主意了吗?我可是要在北京等着你的!”
“别瞎说--”她捂住他的嘴。
“等你两年!”他倒没有食言,快三年了,才和杜小棣结婚。
林欣苦笑着,让他把一切都忘记,有的是好女孩子,只是要他小心,城市里有些花花绿绿的姑娘未必能像山沟里的女人那样赤诚,千万不要挑花眼,轻易不要把心交出去啊!
难道杜小棣在演一出串通好了的戏?
直到他回到自己屋里好一刻以后,才听到剥剥的敲门声。
果然是她,一个尴尬窘迫的她,迟疑地站在门口,似乎前面是狼,身后是虎,既不敢进来,又不敢离去。已经兴味索然的朱之正,本来打算用语言挫折她一顿的,看她讷讷地连话也说不上来,根本不是企图引他上钩的歹意,倒像是有许多迫不得已的难处似的。
“算了吧,杜小棣,你来的目的我清楚,我再说一遍,你是你,他是他,朋友归朋友,问题归问题,不要感情用事,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做出不恰当的行为。我想,年青人,你是能明白我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的?”
当时,被他羞辱的杜小棣,简直恨死了他,一转身,努力控制着,不使自己哭出声来,跑出楼去。
如果不是这个小小的周折,朱之正肯定会急切下手的,也可能早得到了她,但却不会再有杜小棣的第二次出卖。她这么说,他也这么想的,也许她并不是如她口头上的那么坚决,但至少不会有以后的圆满,也不会有今天在这山林野地里,那种亚当和夏娃式的自然之子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