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在沙窝窝里一个多月了。他们度完了蜜月还不想出来。
孟凯掰指头算,算来算去都是整整一个月。三十一天,不多不少。七月是大月,八月也是大月。七八两月让烈日焊在一起了,都是太阳干的好事。太阳烧起来就没完没了。太阳从东方的大海升起来,东方是清爽的,太阳就走得快,到了西域瀚海,才是真正的海,太阳大了几十倍,太阳就把时间拉长了,就把七月八月整在一起,都是三十一天。他们把自己当成太阳了,过完一个大月,还要持续一个大月。孟凯就在大街上捶大腿,唉声叹气。马上有人劝他:想开点,别气坏了身子。有人给他西瓜有人给他饮料。边疆小城就几万人,几乎没有陌生人,也没有什么秘密。早在一个月前叶海亚跟张子鱼领了结婚证,小城的人们就开始议论。也就议论了两礼拜。领结婚证的时候正好是假期,大家都以为新郎新娘旅行结婚去了。只有孟凯和司机表哥知道沙漠里的秘密。放驼人又不是城里人,放驼人就把故事讲给牧场的人,牧场的歌手会编成歌谣,跟古老的爱情故事连成一片,那才是真正的大海,分不清年代,分不清民族,分不清地域,甚至会传到阿拉套山那边,传到阿拉湖传到巴尔哈什湖传到乌拉尔山。放驼人有这本领,歌手们有这本领。而故事的发源地精河县城知道这秘密的不超过四个人。承受痛苦的只有孟凯一个。孟凯不能拒绝大家的好意,孟凯吃掉西瓜,饮料可以慢慢喝,喝不完也不要紧,可以送给别人,瓜必须吃掉,瓜是杀开的,很新鲜,孟凯吃得很仔细,都啃到瓜皮了。送他瓜的老头是个退休职工,在郊外开有自己的菜园子和瓜地。老头告诉孟凯:“这是沙地里种的瓜,上了油渣羊粪苦豆子,不卖,自己吃。”孟凯已经吃到肚子里了,才想起来吃的是沙瓤瓜,又粉又甜,瓜汁跟胶一样糖分很足,手上有,嘴巴上有,舌头上也有,肠胃里的更清晰。孟凯回味着沙瓤瓜,孟凯就把西瓜跟沙漠混在一起。沙地里不但长西瓜还长花生洋芋和红薯。他们在沙漠里已经四十天了,看样子要待到八月底开学时才出来,谁都知道两个多月就能长一茬菜,尤其是夏秋季节,万物长势凶猛,生命力旺盛。两个新婚男女不去大城市,也不待家里,把整个瀚海当新房了。沙漠都散发出芳香了。沙漠都站起来了,谁都知道沙漠站起来就遮天蔽日黑天昏地,这就是中亚腹地常见的黑沙暴,另一个可怕的名字叫喀拉布风暴。
喀拉布风暴冬带冰雪夏带沙石,所到之处,大地成为雅丹,人陷入爱情,鸟儿折翅而亡,幸存者衔泥垒窝,胡杨和雅丹成为行走的骆驼。
无论是穿短袖还是长袖,叶海亚身上的幽香是永远不变的。不是化妆品,是女人身上特有的天然芳香,而且随着季节不断变化,春天是沙枣香,夏秋是红柳香,冬天竟然是火热的玫瑰香。孟凯常常迷醉在叶海亚变幻莫测的阵阵芳香里。
孟凯再也不能回避那首要命的《燕子》了,孟凯就追问那个哈萨克老教师,老人就告诉他:“那是哈萨克人转场时唱的,他们从阿尔泰山转到天山,又从天山转到阿尔泰,从喀纳斯湖转到艾比湖赛里木湖,他们就唱《燕子》,有燕子就有女人,有女人就有家,就这么简单。”老人凝视着孟凯,孟凯再也不躲避了,孟凯再也不垂头丧气了,孟凯的眼睛再也不游移不定了,孟凯无限期待地迎着老人的目光,老人就告诉他:“小伙子去找你的燕子吧,每个男人都有自己的燕子。”
这才是孟凯最难受的时刻,这个时刻他才明白叶海亚已经不属于他了。一股神奇的力量迫使他十分艰难地唱起那首忧伤的《燕子》,多少年后孟凯才明白那是真正的燕子,可他再也唱不出当初的味道了,连他自己都忘掉了当初在精河县城的大街上,老人安慰他以后,他就唱起古老的《燕子》。其实是在心里唱。大家看到的是一个满脸庄重、沉默不语的人,走得很快。返回家里,快步上楼。舅舅舅妈司机表哥都大吃一惊。孟凯已经蔫了一个多月了,大家都习惯了慢腾腾懒洋洋的孟凯,从高一第二学期开始,野小子就让叶海亚改造成一个斯斯文文的书生,大家又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孟凯。舅妈担心死了:“他旧病复发啦。”舅舅告诉舅妈:“都参加工作了,不会再当野小子,动作敏捷而已。”科长舅舅最后那个“而已”让舅妈心服口服。舅妈当初就因为舅舅一口新名词才嫁给他的。舅舅总是及时吸收新词汇保持男人魅力。
孟凯在房子里翻资料呢,清醒过来的孟凯敏锐地发现《新疆植物志》里缺几页图片,就是有关肉苁蓉和锁阳的。孟凯不会怀疑家里人。孟凯找出发票连同书一起带到新华书店,票据显示是一个多月前的新书、新崭崭的,几十万字的大部头,读者拼命看才能看到二百八十五页,五百多页的书呢。“科技书又不是小说,我刚刚看到这里。”清醒过来的孟凯理智而狡诈,书店经理都来了,一致认定是某一个不道德的顾客偷干的,书店图书馆经常发生这种事情。经理给孟凯道歉,当场换一本新的《新疆植物志》,孟凯当场验收,主要是图片,最关键的是第二百八十五、二百八十六两页。孟凯终于看到了完整的肉苁蓉和锁阳,高约八十公分,状如男人的生殖器。孟凯差点失态。一个月前,不,就是昨天,孟凯要是看到肉苁蓉和锁阳的原形孟凯会活活气死,至少也会当场吐血,现在不会了,现在的孟凯清醒了,理智了,眼前黑了那么两三秒,终于控制住自己,很不自然地问书店经理:“这玩意儿能吃?”“中药嘛,肯定能吃。”孟凯声音小起来:“能生吃?”“有甜的有苦的,甜的肯定能吃。”“你吃过?”“没有没有,资料里这么介绍嘛。”孟凯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书店的人在后边议论:“二中的教师,教地理的,地理老师需要植物志动物志。”有人马上纠正:“是语文老师,跟地理没关系。”
《新疆植物志》五百三十页,铜版纸印刷,定价五十八元,一九九四年,五十八元相当于一个月工资。孟凯抱着砖头一样的大书上楼。舅舅就数落司机表哥:“知道你为什么考不上大学?这么厚的书不要说买,就是拿手里掂一掂也能考个大专中专。”司机表哥没吭声一脸怪笑,他已经把扯下来的图片烧掉了。他还必须回击父亲一下,他庄严地告诉科长父亲:“我会让我儿子你的孙子看这么厚的书。”
孟凯就像圣徒,洗手,深呼吸两分钟,然后打开《新疆植物志》,从第一页看起,看了整整一个礼拜,天山南北的植物全都进入他的大脑。脑袋里也有一个海,脑袋里的海也相当辽阔相当浩瀚,称其为瀚海一点也不为过。肉苁蓉和锁阳显然属于瀚海里小小的岛礁。那也是孟凯关注的焦点。文字已经不重要了,他在反复观察图片,这种状似鸡巴的药材,竟然都寄生在梭梭红柳白刺的根上,怪不得叶海亚的胳膊跟梭梭那么相像,叶海亚的气息跟红柳一样芳香,叶海亚能把沙漠当洞房。所有秘密都在这里。孟凯合上《新疆植物志》。孟凯就出去了。
孟凯穿过精河县城穿过绿洲上的农田果园林带。绿洲和沙漠交界的地方,胡杨树跟城堡一样一个离一个很远,孤单而壮观,叶子全都黄了,金光闪闪,每棵树都有几亿颗种子,跟真正的鸟群一样抖着白色的翅膀穿越戈壁沙漠寻找江河湖海,寻找落脚的地方。胡杨树杈很多,孟凯很快就爬到树顶,树冠上的叶片又大又厚,下边都是小叶子。孟凯盘腿坐稳,取出望远镜,他不再观察梭梭红柳,他搜寻沙丘后边的地精,锁阳肉苁蓉合起来就是地精。沙漠瀚海里的鸡巴一般都在四十至一百六十厘米之间,高大者接近人体了。叶海亚跟她的新婚丈夫就吃这玩意儿度蜜月,你说这蜜月能不蜜吗?当看到大地上活生生的地精时,孟凯还是颤抖不已,羡慕嫉妒激动惊奇,种种滋味交混一起。孟凯出气很粗。生长在沙地的锁阳和肉苁蓉六七月份就成熟了,就勃起了,都充血了,顶部红中带黑,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孟凯的裤裆顶起老高。狗日的真会选地方,望远镜在延伸。孟凯的眼睛已经赶上老鹰了,孟凯看到了一米八个头的地精,巨人似的屹立于天地间,昂首挺胸,不知是望远镜晃动还是巨人似的地精在走动,地精越走越近,太阳转到地精的背后,地精就显得更高更大了。这哪是鸡巴,活脱脱一个人嘛!人还真是个样子!太阳慢慢落下去,中亚腹地辉煌的落日,西地平线上滚动的太阳已经不是一个巨大的火球了,就像天空裂开一个洞,被挺拔的地精戳破的圆圆的喷出鲜血的洞。热气腾腾的鲜血潮水一样淹没天空和大地,鲜血已经不是血了,闪烁着火星,成了熊熊大火,天地间的一切都融化在太阳的大火里,地精高大壮硕,浴了血与火,不断地进入抽出,太阳发出幸福的颤音。此时此刻,从巴尔哈什湖阿拉湖起飞的潮水般的鸟群穿过阿拉山口,啊啊地叫着,太阳的大洞跟阿拉山口重合在一起,鸟群好像来自太阳的深处,从生命之门到心灵,太阳彻底地敞开了,从太阳深处奔腾而出的不再是火焰不再是血,而是生命之液,铺天盖地,这才是叶海亚的气息。《新疆植物志》里写得清清楚楚,地精的一大半在沙子里遇上沙尘暴会被沙子埋掉,采集的时候拨开沙子就可以了。春末夏初地精成熟,秋天是最好的收获季节。他们去得真是时候。成熟的地精都在一米到一米六的高度,个别地精会长到两米高。这么高大的地精全让他们吃掉了。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幸福。
我们就会明白孟凯有多痛苦,那是清醒而又理智的痛苦,直达事物的本质,具有某种哲学意味。折腾得孟凯睡不着觉,在床上不停地翻腾。反正是一个人的房间,再折腾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床和床单就遭殃了。
孟凯是被他自己的腥味弄醒的,床单湿津津好像一万只蜗牛爬过,散发出清泥的苦涩气息,睁开眼睛就被呛得咳嗽一气,接着是那种地老天荒的无限的惆怅与沮丧。他冲了澡,换了内裤,床单晾在阳台上,精斑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引来更多的阳光。孟凯眼前又出现辉煌的落日景象,涂满精液的床单才是真正的落日,可一点也不辉煌,很快就干透了。中亚腹地的秋天,晾干被褥床单是眨眼间的事情。太阳跟熨斗一样贴在床单上,涂抹精液的地方就膨胀了,就鼓起来了,跟大海上的帆一样,哗啦啦,床单真成了帆,驶向蓝汪汪的天空,升到绿洲上空时就成了一面旗帜。石河子纺织厂生产的本地长绒棉纯棉床单,红黄蓝三原色匀称美观的条纹,孟凯激情澎湃的生命之水等于给它刷了一层透明的乳胶。孟凯半个身子探出去,胳膊伸老长,好像在模拟大漠深处梭梭的动作,梭梭就像千手观音一样拥抱世界,叶海亚就这样高举白晃晃的双臂抱她的新郎。孟凯在拥抱他的落日,差点坠下去,还是扶住了阳台的水泥护栏,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生命之水在床单上枯竭,周游世界,把隐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令人吃惊的事情又发生了。当床单飘到林带上空时,林带里的鸟儿潮水一样四面散开,林带空了一大半,树叶失神似的乱抖,牛马骆驼冲出村庄,向大漠奔去。
几天以后,牛马骆驼又回来了,人们发现都是公牛公骆驼,人们还发现这些雄性牲畜在旷野深处泄尽了生命之水。孟凯第一个反应就是牲畜们把大漠当牲口圈了,畜生也有手淫的毛病。更可怕的消息来自放驼人。孟凯在沙漠边上碰到放驼人,放驼人就告诉他秋天牲口长膘,精水很足,就到沙漠深处发泄一通,放驼人下边的话如同五雷轰顶,孟凯都吼起来了:“你说仔细点,你再说一遍!”放驼人就让他听清楚:“水水子射到白刺根上就会长出锁阳,射到梭梭红柳根上就会长出肉苁蓉,水水子好地精就是甜的,水水子不好地精就是苦的。”孟凯脸发白手发抖声音带着呻唤:“他们就吃这个东西。”放驼人哈哈一笑:“那可是好东西,都是精华。”孟凯还想作垂死挣扎:“书上没有这么说,只说是寄生。”放驼人就笑:“书上有书上的说法,民间有民间的说法,还有更邪乎的,阿一个牲口要是把水水子射到胡杨种子上,长起来的就不是地精,就是人精。”孟凯就抬起脑袋看大漠里的胡杨,秋天的胡杨金碧辉煌,每一棵树都有上亿颗带羽毛的种子,那些种子随风飘起,大江大河一样奔腾向前,还真是冲锋陷阵的精子。全射给叶海亚了。
当天晚上孟凯又情不自禁地绘了一张地图。他可不想让床单再当飞毯,就晾在房子里,房子里全是腥臊味,门窗大开,味道还那么大。
郊区村庄里的牲口接二连三往沙漠里跑,都是准备配种的良畜,主人心疼得要命,亦农亦牧,牧业严重亏损。孟凯好像罪魁祸首,吓得不敢吱声。有人看见那张神奇的床单,来自县城某栋楼房,惊动了鸟儿,也惊动了牲畜,据目击者说那床单飘进了沙漠,大漠里有海市蜃楼,牲畜们就产生幻觉想入非非,大泄特泄。州报娱乐版里刊登了床单穿越大漠时的照片,有人进行了航拍。孟凯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说不定床单会落在叶海亚和新郎度蜜月的地方,他们睁大眼睛看看,这可不是送给他们的礼物,上边的精斑会让他们无地自容,离开沙窝窝,老老实实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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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亚回来了,八月底了嘛,要开学了嘛。他们补办了婚礼。确切地说是世俗的婚礼,他们从天上回到了人间,过世俗日子就必须有所表示。孟凯接到请帖,难受半天,还是去了。这个受煎熬的人疲惫不堪脸色苍白。有人说:这小子,比新郎还累。新郎新娘很精神,就像从太阳洞里烤出来的。孟凯跟人家新郎新娘碰酒时还问人家:“骆驼呢,咋不把骆驼牵回来。”新郎张子鱼很吃惊:“你知道骆驼?”新郎张子鱼望一眼新娘叶海亚:“他知道咱们的骆驼?”叶海亚笑眯眯的:“借人家的骆驼,回来时还人家啦。”孟凯就说:“等于租了个骆驼么,结婚这么大的事舍不得买一峰骆驼,你太啬皮了,你就这么打发叶海亚?”叶海亚就笑:“你应该叫张子鱼给我买小汽车,买骆驼当牧民呀。”
“沙漠里度蜜月哩,汽车能到沙漠里跑吗?”
大家嗡一下议论开了:“怪不得晒这么黑,省钱哩。”
叶海亚斜着脑袋看着孟凯,然后看大家,然后取出相册,让大家看照片:“埃及沙漠漂亮吧,新疆人不喜欢大沙漠除非是苕子。”相片上的叶海亚和张子鱼在沙丘上,在骆驼上,在月亮环形山一样的大沙滩上,让人吃惊的是有一张相片的背景是高高的沙山和金黄色的狮身人面像,就是埃及金字塔旁边的雕像。大家又嗡一下议论开了:“噢哟,出国旅游,跑非洲去了。”理所当然有一张海边的照片。地理教师张子鱼的摄影技术不亚于专业摄影师,能把沙漠里池塘大的海子拍成地中海,能把半人高的沙雕人面狮身拍成埃及那座真迹,此时此刻把精河人给蒙住了,理所当然让孟凯当了一次小丑。新郎张子鱼乘胜追击连灌孟凯三大杯伊犁特,孟凯就失去了战斗力。
小城的人们对任何事情都感兴趣,都要议论纷纷,添油加醋,演绎得离奇古怪,连当事人都怀疑自己的确切身份,但这种热度也就一礼拜。见过世面的人就说:一礼拜已经不错了,石河子伊犁乌鲁木齐大家也就关注两三天,到了内地北京上海大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再形象一点,就像阿拉山口春天的沙尘暴,把什么都吹得光光的,到戈壁滩上看看就知道了,那些石头子儿就像锉刀打磨过的一样。
孟凯反复地问自己: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孟凯寻找望远镜时,望远镜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就像发霉长了毛,孟凯都懒得伸手去摸。孟凯下到三楼就点一根烟问自己:“有必要去看大戈壁吗?你不是新疆人吗?”孟凯这么问自己的时候孟凯已经明白无论是石头还是沙子早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是不用怀疑和验证的。孟凯靠着楼梯抽完烟,有了力气,又回到房子里。窗外有天山的雪峰,什么时候都是皑皑白雪,往西看一眼就能看见八十公里外的阿拉山口的山嘴,跟老鹰的尖嘴一样高高翘起来。从侧影看叶海亚,上嘴唇翘起很高。这种女孩都很任性。叶海亚是家里老小,有哥哥姐姐,孟凯第一次去叶海亚家的时候,叶海亚的姐姐就提醒孟凯:“我妹妹很任性,你是大男人儿子娃娃你可得让着我妹妹。”大家都熟了以后,叶海亚的姐姐惊讶万分,严重警告孟凯:“你小子可要对我妹妹好,你小子要是三心二意我们全家饶不了你。”孟凯不知道说什么好,不停点头,叶海亚的姐姐也冷静下来了:“我妹妹可是真心喜欢你,性格都变了,那么懂事,那么勤快,我们一家都认不出她来了,小子你太有福气了。女孩子死心塌地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这么改变自己。”孟凯还死心塌地爱着叶海亚,叶海亚已经跟别人生活在一起了,叶海亚的家人还一口咬定孟凯绝对做了对不起叶海亚的事情,叶海亚才离开他的。人家都打听清楚了,他孟凯属于浪子回头,而且是在叶海亚的感化之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叶海亚的姐姐愤愤不平地替妹妹抱屈:“我的傻妹妹做的是劳教干警做的事情,把自己都贴上去了。”孟凯还想辩解,司机表哥把他拉走了:“人家怕你闹事,先下手为强,以攻为守。”司机表哥当过兵,三句话不离兵道。
司机表哥当兵的时候跟女护士缠绵了三年,女护士被排长撬走了,司机表哥借着酒劲砸了排长一酒瓶子,志愿兵就当不成了,舅舅科长调动所有关系,才让儿子顺利复员。司机表哥娶妻生子,美满幸福。有一次半路有人搭车,新疆司机经常在途中碰到这种事情,漂亮女人手一招车子就成专列。漂亮女人跟表哥聊了一路,还唱了流行歌曲,下车的时候漂亮女人报了自己的名字,表哥把人家的名字重复三遍才念顺溜,漂亮女人都愤怒了:“你眼睛瞎了还是脑子进水了,连我都不认识了。”漂亮女人气恨恨地站在车子前边,不远处就是一处军营,表哥连军营都忘了,怎么能记住曾经热恋三年的情人。表哥自己都很吃惊,表哥告诉孟凯:“刻骨铭心都是个说法,都是文人编出来的自我安慰,自我解脱,就像叶海亚的姐姐,给亲妹妹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你就顺坡下驴,顺水推舟,你一认真你就成了二二百五,断自己后路,哪个女人敢嫁给你?你别摇头,你别嚷嚷对女人不再感兴趣,我告诉你,女人跟女人差别太大了,有了你嫂子,老哥才知道我眼前又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以前的小护士去他妈的蛋,一堆核废料而已,光知道曾经有个女人跟我好过,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模样可真一点都不知道,她要记一辈子是她的事情,我还要生活,我还有老婆娃娃,这才是我的一切。兄弟,生活才是一切!生活万岁!看看咱的大戈壁一场风什么都没了,被吹走的尘土又积在另一个地方成为土地、长草长庄稼,开始另一种生活。傻兄弟,重新生活吧。书把你念傻了,跟我开车当司机吧,司机啥没见过?”孟凯还是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表哥就不客气了:“你脑子真的进水了,我给你说过十遍八遍了,人家叶海亚没问题你有问题。”“怪不得叶海亚她姐姐生那么大气,我还真有问题。”“你的问题不是叶海亚她姐说的问题,傻兄弟你真傻到家了。”司机表哥再也讲不出啥道理,就讲个故事,其实是个笑话,司机表哥随机应变就说成故事:话说有个旅馆,都住满了,最后一间一男一女,女的就解下头巾放床中间,郑重声明:这是三八线,谁过谁是牲口。新疆人骂人是最狠的话。早晨醒来,头巾好好的,男的很满意自己的控制能力。女人临出门前意味深长地告诉男的:“你还不如牲口。”孟凯还没反应过来:“女人不讲理嘛,人家男人没越界嘛,她咋能骂人家?”司机表哥长叹一声:“傻兄弟你脑子真的进水了。”
孟凯认为自己很正常,发生这么大事情,没吵没闹,啥事都没出。父亲从塔城赶来,不是怕儿子伤心而是怕儿子闹事,儿子啥动静都没有,父亲就放心了,还一个劲感谢舅舅舅妈把外甥没当外人,当亲儿子管教。司机表哥那些煽动性言论拿不上桌面。
几天后孟凯做了一件让精河人吃惊也让他引以为豪的事情,孟凯请张子鱼喝酒。酒过三巡,孟凯就问张子鱼:“你俩在沙窝窝咋过的?”张子鱼就知道孟凯看出了相片上的破绽,张子鱼就反问:“你对这事感兴趣?”“关怀你俩嘛,叶海亚还是我同学嘛。”张子鱼还是有所保留:“沙漠里边嘛,都很简单。”“再简单也得吃也得住。”“你想问吃呀还是想问住?”“民以食为天,就说吃。”“沙窝窝里有啥吃的?要啥没啥。”“沙漠再荒凉还长着一些东西。”“梭梭红柳骆驼刺都是骆驼吃的,捡些干梭梭干红柳就烧个火。”“沙漠不是给骆驼专用的,有骆驼吃的就有人吃的。”张子鱼就放下酒杯死死盯着孟凯的眼睛:“人人都知道沙漠里产药材,这又不是啥秘密。”孟凯也放下酒杯,好像自言自语:“沙漠越深,越是人迹罕至,药材质量就越好。”张子鱼就说:“我可不是药材贩子。”孟凯就说:“难道你没动过药材?”张子鱼就笑了:“我就没把它们当药材。”“当啥?你说当啥?”“当食物嘛,还能当啥?我们只带一礼拜的食物,不就地取食饿死呀?”“真的吃了?叶海亚也吃了?”“我俩都吃了,咋啦?”“叶海亚不知道你都不知道吗?那是啥药嘛。”“给你说我俩就没把药当药,当食物啦。”“啥味道?”“跟甜萝卜一样。”“啥感觉?”“越吃越精神,吃到最后就出现幻觉,好像到了非洲,好像到了天上。”“有非洲的相片,咋不见天上的相片?”“那是我俩的隐私,不便于公开。”孟凯自己给自己倒一杯酒,也不理人家张子鱼,仰脖子猛地灌下,自言自语:“隐私就这么好,有了隐私就等于到了天上,我啥时候能有隐私?”张子鱼就说:“你喝多啦,咱挑机会再喝。”孟凯就生气:“跟我过不去是不是?我好好的,我又没耍酒疯你怕个啥?”这么一说张子鱼还走不成了,只得坐下。孟凯就说:“我平时都是两三瓶的量,今儿个才喝半瓶,就匆匆结束,人家还不笑死我。”张子鱼就劝孟凯吃菜吃菜,加了热菜。孟凯就说:“你吃了沙漠里的好东西呀,那么好的东西咋就让你给吃了。”张子鱼很谦虚:“我是饥不择食,放骆驼的,挖药的吃得才凶呢。”孟凯就干笑:“有福之人两腿毛,没福之人毛两腿,造化弄人没办法。”这种云里雾里的话,张子鱼接不上茬,张子鱼光吃不说话。孟凯脸上就有了憨态,就说:“新疆饭好吃,把你吃得香的。”张子鱼就放下筷子给孟凯敬酒。孟凯憨中有诈,猛不打岔问张子鱼:“西安好好的,孤身一人跑大戈壁大沙漠为啥嘛。”张子鱼就说:“我不想说。”孟凯眼睛一亮双手一拍:“外地同学不停打电话问我,我才明白男人最不想说的话是啥话?”张子鱼就一惊,孟凯全都明白了:“你失恋啦,感情受到伤害自己对自己不负责任胡弄。”张子鱼就点头承认:“亲戚朋友都说失恋不算啥,跑新疆才是大傻瓜。”张子鱼声音变小,“都说我脑子进水啦。”“真的这么说?”“真这么说!”“你自己以为呢?”孟凯不喝酒了,咔嚓咬掉半个苹果,眼睛亮得闪光。张子鱼实话实说:“我也觉得我脑子进水啦,进得厉害,浑身上下都湿透啦,哪里干旱哪里缺水我就往哪里跑,戈壁沙漠最适合我,能烘干我脑子里的水。”孟凯挥一下拳头:“还能吃到沙漠里的好东西,还能让叶海亚一夜之间改变主意,跟你去风餐露宿。”张子鱼就咕噜噜倒满三茶杯白酒,给孟凯鞠三躬:“夺了你心爱的女人,我自罚三杯。”张子鱼干掉三杯,大口喘气。孟凯看得目瞪口呆,愣了片刻,摸一下额头:“事让你做了,话也让你说了,我还无话可说了。”孟凯就吆喝服务员过来买单,张子鱼上洗手间时已经买过了,孟凯连吸冷气,服务员就数落他:“你的钱不够。”孟凯就嚷嚷:“一盘马肠子一盘糊拉羊蹄一盘西瓜一盘花生米一百块还不够,吃人呀,啊?”服务员就把酒瓶举高高的:“先生看清楚,五粮液,三瓶,你以为是伊犁特。”孟凯就抱怨张子鱼:“西安娃就是狡猾,就知道自己做君子让别人做小人,陷我于不义,啊呀,这是典型的叶海亚风格,你俩真是气味相投。”服务员就笑孟凯自己没风度还胡整。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离开酒馆。精河人跟看电影一样目睹了全过程。
精河就那么大点地方,孟凯跟叶海亚很容易碰面的。孟凯在街上碰到叶海亚,叶海亚就一个人,街上行人很少,两人老远都看到了对方,都愣了一下,也都不打算躲避。躲啥呢,没啥躲的。孟凯走到叶海亚跟前,孟凯就说:“你过得不错嘛,喜滋滋的,嘴角都是笑。”叶海亚就说:“你看得这么细,我笑了吗?”叶海亚摸一下嘴角,叶海亚知道孟凯没骗她,叶海亚就说:“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孟凯就检讨自己:“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你就没这么笑过,我好好跟人家张子鱼学呀。”叶海亚就死死地盯着孟凯,叶海亚就说:“你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
“新疆人嘛,飞沙走石都是石打石都不掺假,你没必要给我说假话。”
“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你谁也别学。”
“我总觉得张子鱼比我强比我好。”
“他是他,你是你。”
“噢,他是他,我是我。”
“他的好跟你的好不一样。”
“都是好还都不一样?”
“碰到他我才知道我需要的是这种好,不是你那种好,不是说你不好,你要保持你那种好。”
孟凯想半天没想明白,叶海亚已经走到街对面了,连背影都模糊了,他还在琢磨叶海亚的话。司机表哥听一半就打断他:“你是好人不是坏人。”“你才听一半么你听完么。”“听一万句还是一个意思,你是大好人,你好不好要她说呀。”司机表哥突然不吼了,吸口冷气:“这话还得她说,你的病根子在她身上,她的话对别人是狗屁对你可是灵丹妙药,这女人不简单,复杂着呢。”
“那我就好好保持呀,她千叮咛万叮咛一定要我保持。”
“有了对象可不能再提叶海亚。”
“对象?我跟谁对象?我对谁呀?”
“你迟早都得有对象,有对象才有老婆才有家,你给叶海亚守节呀,你脑子进水了呀。”
“还真让你说对了,我脑子确实进水了,叶海亚老公张子鱼亲口对我说他也脑子进水了。”
“叶海亚喜欢找脑子进水的男人?人家老公是西安人,进的是西安水不是咱新疆水,西安水酸性大,咱新疆水碱性大,你不对叶海亚胃口。老哥开车走四方啥地方没去过,跟老哥开车走,开上车不出一月,别说脑子,狗子狗子,陕西方言,屁股眼的意思。里都是干的,跟电熨斗烫过一样。”
孟凯还不死心,又跟叶海亚谈了一回话。孟凯直截了当告诉叶海亚:“你老公张子鱼在你之前谈过恋爱。”“你知道挺多的。”“我俩喝酒他亲口告诉我的。”“能跟你喝酒说明他把你当哥们儿当兄弟,你出卖哥们儿出卖兄弟,你还是土生土长的新疆儿子娃。”孟凯意识到自己把人丢大了,可孟凯的嘴由不得孟凯自己,孟凯都不知道他在说啥,反正他在呱啦呱啦地说,你听他说的这些话:“在你之前他有过女人,你不是第一个。”“前边有几个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是最后一个,女人啥都不争,就争最后一个,就争着给男人的感情世界画句号。”孟凯就愣了半天,孟凯还在做垂死挣扎:“你是他老婆你都不知道他交往过多少女人,我都知道得比你多。”叶海亚就笑眯眯地看孟凯,看了好半天。已经深秋了,中亚大地一片金黄,都黄透了,群山草原大漠绿洲都黄成一片,树叶跟金子一样哗哗坠落,砸在孟凯和叶海亚身上,两个人金光闪闪,无比辉煌。叶海亚告诉孟凯:“你会找到你的真爱,不管你多么爱她,你都不要把所有的话说出来,明白我的话吗?不说出的话是金子,说出来就是树叶。”叶海亚舒一口气,身上那些树叶纷纷落地,是从叶海亚咖啡色的毛料风衣上落下去的。叶海亚告诉孟凯:“我确实伤害过你,他也受过伤害,你今天不说我还真不知道他受那么大伤害,伤口藏得那么深,来到大漠深处一个人孤零零地舔伤口。”叶海亚的眼睛已经湿了,她几乎在自言自语:“我真想把我的名字改成燕子,就是他唱的那首歌里的燕子。”孟凯走很远还能感觉到林带里叶海亚的胸脯在一起一伏,叶海亚的胸膛里回旋着古老的哈萨克民歌,孟凯都听见了叶海亚带着颤音的歌唱。
“燕子啊!
让我唱个我心爱的燕子歌,
亲爱的,听我对你说说,
燕子啊!
燕子啊!
你的性情愉快亲切又活泼,
你的微笑好像星星在闪烁。
啊!
眉毛弯弯眼睛亮,
脖子匀匀头发长,
是我的姑娘燕子(啊!)
燕子啊
不要忘了你的诺言,别变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燕子啊!……”
孟凯还记得他第一次来精河时就发现这里的燕子特别多,楼房平房草棚地窝子连草丛里都垒了燕子窝。燕子像晶莹的泉水,闪闪发亮,就像飞蹿的流星,清爽迷人。从高中一年级第二学期开始他一直生活在精河,他身边有了燕子一样的叶海亚,他竟然没有把燕子与姑娘与古老的歌谣连在一起。
那天孟凯走得很远,都走到牧场了,牧工们给马和骆驼治蹄上的伤,用烙铁烫发炎的蹄趾缝,脓水让烙铁一碰就发出呛人的臭味,牲畜被绑在木架上,拼命挣扎。脑子进水就应该这样治疗。孟凯看一会儿就走开了,孟凯走到绿洲边上,从天山奔腾而来的干旱干到大地深处的大沟直插准噶尔腹地,就像剖开了准噶尔的肚子,燥气团团升起,真是旱到五脏六腑里了。孟凯的样子很吓人,好像要跳下去自杀,放羊的汉子紧跟着他:“掉下去,连一块骨头都找不到。”孟凯认真地问人家:“那能找到什么?”“什么也找不到,一场风什么都没了,沙子还有落脚的地方,人什么都没有。”孟凯就很认真地问人家:“羊呢?骆驼呢?”“它们有皮,我们没有。”孟凯就回去了,孟凯在一个小商店买了五十二度的那达慕白酒,很快就醉倒了,在野地里睡了一宿。秋天晚上很冷了,孟凯的手和脸有了冻伤。
孟凯缓过来后照镜子,还摸了摸脸颊上的黑疤,他就想起张子鱼伤痕累累的脸,他就愣住了,死死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不像自己,那个孟凯在镜子亮晃晃的洞里越走越远,完全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镜子外边的孟凯吓坏了,他都不知道镜子里的孟凯要做什么……那个陌生的孟凯在拼命地刨沙子,整座沙丘就被刨平了,沙地上裸露出巨人一样的地精。孟凯慢慢地往后退,退到半里地的时候,才能看清地精的模样,简直就是大地伸出的一条胳膊,浑圆有力生机勃勃,还在不断地勃起,都充血了,都发紫了,天上的太阳都失去了光芒,大地有如此雄壮的太阳。孟凯继续后退,倒在一道黄沙梁上,孟凯的生命也勃起了,也就是一颗红皮洋芋,孟凯不甘心呐,孟凯的目光在巨人般的地精与自己双腿间的洋芋上徘徊,他的生命在不断地勃起,充血,膨胀,终于达到男人生命的顶点,也就是人们说的第三条腿。中亚腹地有一个古老的谚语:男人的力量在腿上。孟凯这么想的时候,巨人般的地精开始晃动了,迈出有力的双腿,在天地间一晃一晃,天地不断地裂开,就像鲸鱼划开了海洋,瀚海里出现的浪谷就是天地间的整个世界,就是创世纪。两个月后孟凯在乌鲁木齐与一个女人交欢时终于体验到这种地震般的开裂与跌宕。仰躺在黄沙梁上的孟凯第一次用坦率的目光打量自己的第三条腿,中亚腹地的天山阿尔泰山巴尔鲁克山阿拉套山塔尔巴哈台山的原始岩画描绘了原始先民最早的第三条腿。男人的阳物鸡巴如此美好,更美好的应该是天地间巨人般的地精,头顶蓝天,蓝天不断地被顶开,脚踏大地,大地不断地伸展,阳光不再刺眼,跟绸缎一般光滑轻柔,地精也不再晃动,跟黄沙梁上孟凯赤裸裸的第三条腿遥遥相对,这大概是孟凯失恋以来最心平气和的时刻,也只有这种时刻才能看到天地间最壮观的一幕,简直就像纪录片,客观真实地再现地精的成长过程:一只发情的公骆驼嚎叫着吐着白沫一路狂奔,从普通的棕色骆驼蜕变成高贵的白骆驼,它还在狂奔直到一身金光成为传说中神奇的火焰般的金骆驼,沙漠中最精美的部分就袒露在金骆驼面前,全是细沙子,跟女人的皮肤一样,细腻滑溜跟水浪一样,瀚海显示出她最美好的海洋本性,金骆驼蹲下去,骆驼的阳物是弯曲的带钩的,一下子就进去了。孟凯目睹了金骆驼波澜壮阔的射精过程,骆驼的嚎叫已经不重要了,骆驼口吐白沫已经不重要了,生命进入高潮时骆驼的眼睛又黑又亮,那黑色的亮光突然长出了翅膀,燕子,中亚腹地潮水般的燕子弥漫天空,大地上也只有阿拉山口飞来的燕子有潮水和风暴的气势,铺天盖地,势不可挡。身处燕子的汪洋大海孟凯却连一只都没有得到。孟凯再也绷不住了,翻身伏地,不停地抓着沙子,沙浪滚滚,他就像一个泅渡者在横越人间苦海。幸好在沙漠最柔软的地方,他那勃起的棒槌一样的鸡巴没有受到任何损伤,要是在床上或者草滩上后果会很严重。
不能不感谢神奇的骆驼把孟凯领到大漠深处,不但目睹了地精的成长过程,还挖到了货真价实的优质地精,小孩胳膊那么粗壮,又脆又甜,一连好几个都是甜的。孟凯不顾一切大嚼大咽,边走边吃,跟啃甘蔗一样,啃到一半时整个人就成了一团烈火,身上的衣服都化掉了,燥热难忍自己扒光了都不知道,赤身裸体野人一般,浑身燥热滚烫,脑子并不糊涂,还能想起张子鱼这个大坏蛋,张子鱼你这王八蛋。你跑到精河就是吃这玩意儿来的,啊?孟凯把手中地精一折两半,连皮都不剥了,囫囵着往下吞咽。狂吃地精的后果就是眼前出现幻觉,沙漠里本来就有海市蜃楼,加上地精的作用,孟凯眼前出现的幻觉跟电影大师的经典作品一样精湛传神,叶海亚跟燕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巨大的天幕上全是叶海亚的肖像。孟凯泪流满面。
孟凯出现在精河绿洲时人们一点也不奇怪,沙漠深处经常出现野人般的疯汉,赤身裸体,全凭沙漠里的动植物活命,还有手握蜥蜴与蟒蛇挣扎到人间的。孟凯很快就有了衣服。
孟凯见到张子鱼时相当冷静,他只问一个问题:“你来精河就是为了吃地精?”“沙尘暴,”张子鱼实话实说,“另一种说法就是喀拉布风暴。”这已经是新疆人说话的方式了。孟凯就说:“从陕西跑到新疆来吃沙子?沙子好吃?”张子鱼还是那么诚恳:“我吃过沙子吃过骆驼刺吃过四脚蛇,都失去知觉了,抓到手里的东西都往嘴里塞,就抓到了地精。”“就吃上了瘾。”“没人对那东西上瘾。”“那你对啥上瘾。”“戈壁瀚海让人吃尽苦头又让人着魔。”“你成探险家啦,彭加木、余纯顺啊。”“斯文·赫定,还有斯文·赫定,我上中学时就知道大探险家斯文·赫定,上大学时才知道彭加木。”“彭加木死在了罗布泊,斯文·赫定征服了罗布泊。”“你也知道斯文·赫定?”
一九八四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两个初中生同时走进他们家乡小城的新华书店:那是相距遥远的两座小城,一座在中亚腹地的塔尔巴哈台山下,一座在黄土高原渭河北岸。如此遥远的距离并不妨碍他们对同一本书发生兴趣,他们同时发现了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旅行记》,同时向书店营业员索要这本李述礼先生翻译、上海书店一九八四年八月出版的竖行排印繁体字《亚洲腹地旅行记》。两个少年看得如痴如醉,营业员都不耐烦了,反复提醒,以致大声嚷嚷,甚至伸手夺书。新疆少年是城镇居民,家境不错,身上总有零花钱,毫不客气地扔出一张五块钱,服务员得找他两块六;陕西关中渭河北岸这个农村少年就很狼狈,摸半天,一分钱都没有,营业员就满脸鄙夷,农村少年结结巴巴恳求宽限几天他一定来买。
“说清楚几天?”
“两天,两天。”
两天后下午四点多,农村少年如愿以偿买到了《亚洲腹地旅行记》。他递给营业员两张一块一张五毛的人民币上有新鲜的红色砖灰。农村少年刚从砖厂赶来,背了两天砖,一天可以挣一块七毛五分,有了三块五毛钱,农村少年腰杆硬了,在砖厂旁边的小河里洗刷一新,三块五毛的血汗钱裹在塑料袋里装在上衣口袋,领钱时少年满头满身的红砖灰,手就像砖刻出来的,两张一块一张五毛的人民币跟扑了粉似的,书店营业员收钱时抖了几下,吹了几下,砖灰就成了一团红色烟雾,人民币着火一样燃烧起来啦。
阅读中的少年进入燃烧状态。书的开头从斯文·赫定十二岁写起。斯文·赫定十二岁就萌发了去冒险去当探索英雄的念头,十五岁时在家乡斯德哥尔摩码头目睹北极探险英雄诺登舍尔德凯旋时人们倾城而出欢声震天的场面。赫定十九岁中学毕业就只身去遥远的波斯,就是今天的伊朗。对未知领域的狂热追求和冒险精神贯穿了斯文·赫定的一生。两个中国少年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快十五岁了。新疆少年不停地往沙漠里跑,往塔尔巴哈台山跑。陕西少年则一头扑进波涛滚滚的黄土高原,深沟大壑纵横千里,大起大落,收获的是无尽的苍凉与悲壮。中亚腹地的群山和大漠更苍凉更悲壮。英雄梦一下子就高涨几十倍。两个少年就变得桀骜不驯,野马似的晃来晃去,老远就让人感受到他们身上沸腾的热血,他们很快就成了呼啸而过的蒸汽火车,地动山摇,不可一世,就很容易跟人发生冲突,理所当然是他们的同龄人。
渭河北岸的农村少年骄横不到半年就变老实了,不是他打不过人家,也不是老师有多大能耐,医药费一次就是几十块,甚至上百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都是一大笔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听过秦琼卖马杨志卖刀的故事吗,中国版的英雄传奇更实际,农村少年咽下了这口气也垂下了高傲的头,他那颗心傲着呐。这个世界谁管你的心?只要不把傲慢延伸到脸上手上脚上就行。
塔尔巴哈台山下的城镇少年很难收敛自己,父母伯父叔叔舅舅,一句话,所有亲人都是挣工资的公家人,财政状况相当好,革命大道理不起作用,父亲的皮带更是适得其反,打急了这个坏小子会哈哈大笑,弄得父亲像拷打革命者的国民党特务。塔尔巴哈台山下那座小城的同龄少年吃尽苦头,这个坏小子几乎没有对手,比起探险,打架更直接更刺激更有快感。我们也就知道这个坏小子很少翻阅《亚洲腹地旅行记》,有时会掂在手里,瞅瞅封面上骑骆驼的斯文·赫定,然后压在枕头底下。母亲和姐姐收拾房子的时候误以为这个坏小子良知未灭,喜欢读书。母亲不识字,哥哥姐姐都没念到高中,全家人都指望弟弟能念到高中,考大学的梦想压根就不存在。我们可以想象母亲和姐姐翻到弟弟枕头下边上海书店出版的竖行繁体字书有多么激动。初中毕业的姐姐给母亲乱讲一气,姐姐也就读《故事会》的水平,从《亚洲腹地旅行记》的开头几页很艰难地读懂了十二岁的主人公如何当英雄,再多就不懂了,关键是繁体字还竖行排印,古书不就这样子吗?姐姐告诉母亲这是外国古书。姐姐还把这个喜讯告诉当小职员的父亲,父亲似懂非懂,亲自检查了那本书,绝不是坏书。可经验丰富的父亲回到事情的原点,儿子打架斗殴,不停地给人家赔情道歉掏医药费,不停地托熟人托关系换学校,塔城就那么大,快没学校可换了。父亲愁着呐。这个坏小子没心没肺,依然故我,该出手时就出手,毫不含糊。
远在黄土高原渭河北岸的农村少年唯一的乐趣就是翻阅那本《亚洲腹地旅行记》,也不知翻了多少遍,他喜欢的书很多,不停地跟同学交换,但绝不交出这本书。大家都不知道他有这么一本书。这是他用挣的血汗钱买来的,农村学生买课外书很罕见,能交够学费资料费就不错了。他珍藏这么一本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很正常。这也是他所希望的。我们可以想象他买到这本书以后的阅读状态,夜深人静,躲在柴房或厨房点着小油灯,跟着斯文·赫定神游中亚腹地。家里人以为他在用功,他学习很好,这个优点新疆少年没法比。学习好不等于不打架。需要说明的是渭河北岸的这个农村少年生活在城乡交叉地带,也就是城郊,整天面临吃商品粮的城里娃的挑战,农村娃总是忍让再三,很少主动出击。这个农村少年显然吃了豹子胆,很出格了。我们可以设想新疆少年与陕西少年相逢,肯定有一场血战,他们的精神力量都是斯文·赫定,两个斯文·赫定交手一定很精彩。我们也可以想象这个农村少年夜深人静翻阅《亚洲腹地旅行记》时掩卷长叹的样子,冥冥之中他感应到远方有一个家伙正在放开手脚大干快干,这个农村少年一次次站起来,在农舍里走来走去,就像笼中虎豹。天亮时就收敛了沉默了,一声不吭去上学。
新疆少年在塔城待不下去啦,没有学校接收他。家里只好送他到精河县舅舅家。舅舅在精河县大小是个干部,不但能给外甥转学,还能把外甥办进高中。不能不承认这次转学非常成功。高一第一学期只打了三次架,舅舅出面了断,老师不高兴,家里人高兴哇,这个坏小子以前是每周两三次的记录,一学期三个半月,只打过三次架,相当不错了。更大的喜讯在后边。第二学期竟然带回了奖状,学习成绩蹿上去了,后来竟然考上了乌鲁木齐的大学。父母喜极而泣,赶到精河要向老师磕头烧香。这时候大家才发现扭转乾坤的不是舅舅更不是老师,而是一个落落大方漂漂亮亮的精河姑娘,新疆人一律叫丫头;丫头是全校的学习尖子,也是班干部,硬是把一匹烈马给驯服了,人模狗样成了大学生,跟丫头一起考进同一所大学,理所当然还是同班同学。我们可以想象这个丫头的形象有多么光辉灿烂,学校把她当作扶助后进变先进的榜样,家里人把她当活菩萨。
他们的大学生活轻松愉快。中文系本身就是弹性很大的专业,有雄心壮志累死你,想混张文凭谋个职业,那就轻松得让人不可思议,大半作业就是看小说看录像,有漂亮丫头相伴小说录像也不必多看,看看同学的笔记就能应付考试。文学专业,本来可以读到斯文·赫定更多的著作。那个陕西少年从高中到大学读完了斯文·赫定所有的著作,包括那个时代最有名的中亚腹地探险家的书,比如李希霍芬、普尔热瓦尔斯基、斯坦因、华尔纳等等,连他们的传记和研究资料都没放过。新疆少年,不能再这么叫了,应该是新疆小伙子,对斯文·赫定的了解一直停留在《亚洲腹地旅行记》上,还没有忘本,收拾行李上大学时把这本书装进了箱子,从此再也没有翻开过。现在他只能虚心地听这个外乡人讲斯文·赫定。这个外乡人告诉他:赫定吃了亚洲大漠里的地精失去了心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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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赫定很幸运,赶上了地理大发现的末班车。哥哥是瑞典国王的好朋友,王室一直支持他的冒险计划。父亲是斯德哥尔摩有名的建筑师,手把手地训练他的制图本领,这套童子功让他终身受益。他为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绘制的中亚地图在斯德哥尔摩展出时,被专家惊呼为“制图天才”。当时他才是个中学生。早在十二岁时他就立下宏愿,当一名探险家,英雄般回归故乡。冬天在雪地打滚,开着窗户睡觉,北极寒风把屋子变得跟旷野一样;强健的体魄,良好的教育,坚强的意志,天使般的忍耐,全都完美地凝结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加上一颗雄心,不但为未来的事业打下良好的基础,也深深地吸引着一个叫米莉的姑娘。
米莉跟他一样具有浪漫情怀。他们交谈的话题都是库克船长凡尔纳·科文斯通、李希霍芬、普尔热瓦尔斯基、诺登舍尔德。他们心目中的美好时刻就是一八八○年四月二十四日斯德哥尔摩全城欢迎诺登舍尔德北极探险归来的情景。斯文·赫定在心里呐喊:“我也要这样荣归故里。”每当他内心的波澜悲壮地涌起时,米莉小姐一定在期待小伙子豪言壮语后边的爱情誓言。小伙子脑子里全是英雄梦。这正是米莉小姐所希望的。少女的心就这么矛盾。没有野心的男人索然无味,野心勃勃的男人,又不会甜言蜜语。中学生斯文·赫定个头不高,却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在米莉小姐眼里赫定简直就是个巨人,北欧人都是维京海盗的后代,神话英雄大神奥丁雷神托尔丰饶之神弗雷比希腊神话的神灵更英武豪迈,日耳曼人的英雄史诗《尼伯龙根之歌》《贝奥武甫》就脱胎于北欧神话。这些北方森林的骑士以雷霆闪电之势灭掉了罗马帝国,其中一个小小的分支诺曼底人征服英格兰,留里克兄弟甚至被俄罗斯人请去当国王。少年赫定就这样被米莉小姐镀上了一层英雄的金色光环。
黄金在天空舞蹈,北欧人从远古就把黄金称为“水上的火焰。”斯德哥尔摩紧挨着灰蓝色的波罗的海,也是梅拉伦湖的入海处,湖光山色很容易被落日融为一体,太阳就像一个壮丽无比的黄金洞,一对少男少女坐在海岬上,大海和湖面汹涌而来的是“水上的火焰”,人类黄金时代的气息从来就没有消失过。米莉小姐被这个神奇少年一次次拉上岩石时很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上散发的热气来自遥远的黄金时代。也许是蛮荒寒冷的缘故,北欧大地公元十世纪还处于神话时代,基督教十二三世纪才传入北欧,最早的传教士也成为北欧神话史诗的记录者和收集人,神话并不遥远,也绝非空想。有时赫定会问米莉: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米莉小姐会用北方的大海和冰山作掩饰。高傲的姑娘不会把古老的神话说出来,在北欧神奇的大自然之外,姑娘最多谈到报刊上刊登的探险英雄,还有他们熟读的探险英雄们的讲演录和手记。相恋的日子,不是谈论探险就是爬山横越荒原和海滩,公园剧场很少光顾。虽说北欧女子巾帼不让须眉,女人毕竟是女人,十九世纪的瑞典相当发达了,斯德哥尔摩的繁华一点也不亚于巴黎伦敦和柏林,波罗的海对面就是俄罗斯帝国的圣彼得堡。米莉小姐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米莉没有脂粉气,赫定很满足了。
一八八五年春天,赫定中学毕业,校长问他是否愿意去俄国里海边的巴库油田,给在那里工作的一位瑞典工程师当家庭教师,聘期半年。出外探险的机会突然降临,不再是早年的北极梦,是遥远而神秘的东方,与他终生结缘的中国正悄悄接近他。与亲人告别,与恋人告别,父母姐妹兄弟很不放心让他远行,米莉小姐全力支持他,而且主动地吻他拥抱他。
半年后服务期结束,赫定拿到三百金卢布的工资。第一笔工资他首先想到的是探险,置办好行李,带一把左轮手枪,鞑靼青年巴吉·哈诺夫当向导,去波斯,在暴风雪中穿越厄尔布尔士山。鞑靼青年巴吉·哈诺夫病倒了,赫定独身一人离开德黑兰。越过辽阔的波斯荒原来到古城伊斯法罕,有“生命之河”称呼的赞德河穿城而过,赫定再次用铅笔描绘出辉煌的沙阿清真寺,登上居鲁士大帝时代的都城遗址帕萨尔加德,山下平原地带则是大流士一世的都城波斯波利斯废墟。继续南行,穿过狭窄的山口俯视山下平原上的设拉子古城。设拉子城盛产美酒、美女、诗歌和玫瑰。古波斯伟大的诗人萨迪和哈菲兹的陵墓就在这里,萨迪在这里写下了不朽的《真境花园》和《果园》,哈菲兹在这里深情地歌唱玫瑰月亮美酒和女人,翠柏环绕的墓碑上写道:“亲爱的人们来吧,带着美酒和情歌到我的坟墓来吧,假如我听见了你们那欢乐的歌声,听见你们那优美的音乐,我会从昏睡中苏醒,我会从坟墓中复活。”波斯马夫是个虔诚的穆斯林,做响礼时还没摆脱对爱人的怀念,用细沙小净后,面朝麦加,他对胡达的祈祷竟然是《蕾莉与马杰农》中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