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喀拉布风暴 红柯 20874 字 2024-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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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3>

那人出现在校园里,头发乱蓬蓬,衣服如同飘带。此时此刻校园空荡荡,县城以及整个绿洲都是空荡荡的,骆驼都躲起来了。每一场沙尘暴都要损失一些羊,有时还会死人。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大风中幸存的家伙一点一点走过来,她还记得她叫了男朋友的名字,&ldquo;孟凯、孟凯&rdquo;叫了半天。这个叫孟凯的小子那么专注,端着望远镜看阿拉山口的飞沙走石。这个叫孟凯的小子再次把望远镜塞到她手里时她没拒绝。

望远镜一下子把校园那个飘如飞蓬的家伙拉近了,那张脸被风沙打磨得毫无血色,眼睛空洞而焦灼,她抖了一下,望远镜就移开了,她就看见了八十公里外的阿拉套山巴尔鲁克山以及有名的准噶尔之门阿拉山口。二十公里宽九十公里长的风沙的走廊山呼海啸,跟美国大片一样,看得人心惊肉跳,怪不得孟凯这小子那么喜欢看阿拉山口。孟凯问她:&ldquo;咋样?比赵忠祥的《动物世界》好看吧?&rdquo;她手里的望远镜慢慢移动,从戈壁到沙漠到大草滩到林带围起来的庄稼地到城郊,一直到县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到学校的大铁门,她又看见了那个大风中的幸存者。

在校园再次看到那张面孔时,她笑了一下,那张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脸也亮了一下。当时她就想告诉他:起风的时候不要出门。听说他是外地人,来精河好几年了,深居简出独来独往很少有人注意他。她后悔当时没有劝他几句,沙尘暴又来了。这个可怜的家伙出现在绿洲外边的荒漠上。放牧的人才去那里,挖药的人才去冒险。沙尘暴持续三小时,那人在瀚海里出现过五次,最后一次在林带边上,靠在老榆树上大口喘气,然后消失在林带里,又出现在庄稼地里,又消失在三三两两的土坯房砖房后边,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大街上。大风还在高空呼啸,人和动物还在藏身的地方整理自己,整个绿洲静悄悄空荡荡,这个泅渡了瀚海的家伙跟个鬼一样轻手轻脚穿城而过,进了单位的大铁门。

都记不清刮了多少次沙尘暴了。

孟凯总以为女朋友跟他一样迷上了阿拉套山与巴尔鲁克山。孟凯计划夏天去山上玩几天,住牧人的帐篷,夏牧场是牧人的天堂嘛。然后去阿拉山口,靠着那个黑黝黝的山嘴照张相。顺利的话可以敲定他们的结婚日期。

提前几天做准备,饮料矿泉水香肠面包之类很简单,当然得有相机,还得有朋友。女朋友在牧场待过,对荒漠很熟悉,孟凯就顺从她,先去荒郊野外。她一马当先招呼大家跟她走。已经到沙漠深处,梭梭红柳都很少了,火焰般的骆驼刺也稀稀拉拉,胡杨都是几公里一棵,都是独臂大树,跟风车似的。除了骆驼粪,还有矿泉水瓶和烟头。放驼人是不带矿泉水瓶子的。大家吵吵嚷嚷,说明有人来过,而且跟我们一样是来郊游的。就有人高呼:来这里郊游的都是精河的好儿女,带来了城市的气息。大家忙着照相。返回时疲惫不堪,都不说话了。

姑娘还记得离开沙漠时她看到的一股子旋风,摇曳盘旋直冲蓝天,蓝天就在头顶,旋风越旋越紧,天一点点远去,好像被那旋风顶起来一样,若是那旋风横扫过来扑到脸上,会留下多么深的伤痕。姑娘想起了那个大风中出现的古怪的家伙。

上班后,她主动去跟那个家伙打招呼:&ldquo;我叫叶海亚,语文组的。&rdquo;那个家伙说:&ldquo;张子鱼,史地组的。&rdquo;叶海亚看了一眼张子鱼被沙子打磨过的伤痕累累的脸。

暑假前一个半月,又来了几场沙尘暴,气温上升,大风如同热浪,飞沙走石都带着电火,瀚海热浪滚滚,几十公里外热气逼人。张子鱼出现在大漠深处,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叶海亚的眼睛。叶海亚动员张子鱼去山上玩,山上凉快。张子鱼说:&ldquo;沙漠晚上也凉快。&rdquo;&ldquo;白天呢?白天就像油锅。&rdquo;叶海亚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这么大,都不好意思了。张子鱼笑笑没吭声。史地教研室的老主任王老师替张子鱼解脱:&ldquo;地理老师不比你们语文老师,要野外考察,跟地质队员差不多。&rdquo;王老师当过地质队员,跑遍了天山南北,受过伤,就转到地方当教师。王老师那张脸人称雅丹地貌,王老师说:&ldquo;小张学我哩。&rdquo;张子鱼不停点头。几个语文老教师不这样看:&ldquo;感情受过挫折,从西安跑到边疆,赌气哩,气一消,就拍狗子狗子,陕西方言,屁股眼的意思;这里借指屁股。走人。&rdquo;叶海亚就说:&ldquo;自己折磨自己嘛!&rdquo;老教师又有说法:&ldquo;这叫沙漠治疗,连后遗症都没有。&rdquo;张子鱼感情方面出过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相当长时间,叶海亚躲在房子里,也不摆弄望远镜,连窗外看都不看。孟凯被赶出去。孟凯站在楼道进退两难。叶海亚的同事就出来打圆场:&ldquo;小叶心情不好,过几天就莫事了,你过几天再来。&rdquo;

过几天孟凯可以进房子,孟凯没办法跟叶海亚说话。叶海亚想心事呢。叶海亚想心事的样子也很奇怪,文文静静地坐在床边,垂着脑袋,目光落在胸口,整个人就像裹在茧壳里的蚕,在织一张华美柔软的网。叶海亚看了孟凯一眼,孟凯吃惊地往身后去看,身后没有人呀,可他明明感觉到叶海亚的目光穿越了他,叶海亚在看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这是他们相恋数年以来没有过的事情。

孟凯把他的疑虑说给最好的朋友,朋友已经娶妻生子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就告诉他:女人都有婚前恐惧症,等领结婚证的时候反应更激烈。在孟凯的计划里,暑假去阿拉山口玩的时候敲定结婚日期,年底办喜事。朋友就称赞:这个计划不错,婚前一定要出去玩一次,一定要玩开心,疯够了,浪够了,就能安安静静进新房。朋友也没忘了告诫他:许多女人领了结婚证却成了别人的新娘。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收获季节,果实累累,果子不一定落到辛辛苦苦浇水除草的园丁手里,你别激动,你闭上眼睛好好想想果园里的景象,你好好想吧。&rdquo;

孟凯当时就沉浸在中亚腹地风光无限的果园里。回去的路上孟凯碰见一个维吾尔男人赶着毛驴车,无忧无虑地唱着歌,那歌反反复复只有这么几句:&ldquo;亚克西亚克西,亚克亚克西呀,姑娘的苹果亚克西&hellip;&hellip;。&rdquo;孟凯从小就听这首古老的歌谣,也唱这首老歌子,唱到中学就不唱了,到精河上高中,碰到精河丫头叶海亚,浑小子一下子就安静了,脱胎换骨了。孟凯的父母把未来的儿媳当大恩人,不惜当着叶海亚父母的面数落自己的儿子,一口一个土匪,叶海亚的父亲是个老军人,哈哈一笑:&ldquo;儿子娃娃不拼刀子不打架还能叫儿子娃娃吗。&rdquo;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等着办喜事就可以了。孟凯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谁也没想到芳香而神秘的苹果。

孟凯睡不着,耳边老响着姑娘、苹果、苹果、姑娘,这两者有啥必然联系吗?能比得上给牛顿带来巨大灵感的苹果吗?那可是一颗熟透的果子,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离开树枝向大地奔去,那可是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呀!孟凯翻个身,把枕头紧紧抓在手里,除了男女最后一道防线,该有的他们都有了,拥抱亲吻抚摸,古歌咋唱的?我亲了你火热的双唇,方知人生的甘美。苹果与叶海亚,叶海亚与苹果,这确实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打开台灯,抽一支烟。这就是小县城的好处,单身汉还能独处一室,那些分到乌鲁木齐、伊犁的同学领了结婚证还分不到一个单间。一个人想心事的时候单间房子跟天堂一样。此时此刻,孟凯正深陷地狱,丝毫感觉不到独处一室的好处。他已经抽了半包劣质天池烟了,房子跟着火一样,他咳嗽吐痰,喝水,走来走去,唉声叹气,压低嗓门骂叶海亚,骂到第二百五十六遍的时候,他从书架抽出一本书,随便翻开一页,是描写特洛伊战争的。希腊联军经过十年苦战,死伤无数将士,使用木马计终于攻进特洛伊城。大屠杀开始了,希腊将士们拭目以待,戴了绿帽子的墨涅拉俄斯手持利剑怒火冲天直奔海伦。海伦不逃也不求饶,就在野牛一样的墨涅拉俄斯冲到十几步远的时候,海伦松开衣袍露出双乳,与丈夫生育过几个孩子,而且在特洛伊与情人帕里斯同居十年后的海伦依然光彩照人。书中这样写道:&ldquo;海伦解开上衣,露出胸前的两颗苹果,墨涅拉俄斯丢下手中的剑,把海伦紧紧抱在怀中,夫妻重归于好。&rdquo;《荷马史诗》没有这一段。孟凯都不知道书架上有这么一本书能弥补《荷马史诗》的不足。孟凯还清楚地记得早在高一第二学期他们相恋半年后的夏天,他就抚摸了叶海亚的胸脯,根本不是书上描写的桃子兔子,而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天崩地裂一般,当天下午他就触摸电线,就是那种被电击的感受;后来在草原上,暴雨来临之前,电闪雷鸣,中亚腹地的闪电能把大地劈为两半,蓝色闪电穿身而过的时候,孟凯就举起双手,回味他触摸叶海亚胸脯的感觉,就在那个时候他都没有想到他妈的苹果。苹果都是形容丫头脸蛋的,叶海亚是典型的鸭蛋脸。从高中一年级开始迷恋叶海亚那天起,孟凯一直盯着丫头那张脸,还有那双黑眼睛。大街上走过一个美女,孟凯的目光也是停在人家脸上。好多年以后,孟凯娶妻生子,对女人相当了解,对男人更是入木三分,孟凯才明白对于从中学开始的初恋他还是一个愣头青。男人对女人的迷恋总是从上而下,从脸到胸一路下去。他们的拥抱与亲吻也是在晚上、在林带里,突如其来,没有任何准备,青春就这么不可思议,防不胜防,青春所充溢的无限的生命力似乎在夜幕里格外耀眼,慌乱惊喜仓促,清晰而又混沌,至今他都不清楚叶海亚的乳房什么形状,还要依仗这本破书。中亚腹地从远古就有歌谣在唱嘛,他自己从小也唱过嘛,姑娘的苹果,女人的苹果,苹果已经到了手里又跟鱼一样溜了。孟凯拼命地抓头发,抓紧松开又抓紧,他就这么把自己折腾了一个晚上。

我们可以想象天亮后孟凯有多么憔悴。我们可以想象孟凯与叶海亚再次见面时,叶海亚有多么紧张。孟凯大老远就盯着叶海亚的胸脯,叶海亚一下就慌了,双手死死地捂住胸口,&ldquo;孟凯你干什么?你咋这么流氓?你咋这么看我?&rdquo;整整一上午,他们很尴尬。

两三天以后,孟凯垂着眼皮来找叶海亚,叶海亚还是本能地捂一下胸口,然后放松,给孟凯倒水,杀西瓜,今年最早上市的西瓜,沙地里产的。孟凯听见西瓜在叶海亚手里嘭地响一下就像拉响了手雷,西瓜一分为二,叶海亚端过来的时候孟凯仔细地看了一下西瓜的茬口,刀子仅仅划开了皮,整个瓜瓤是自己裂开的,芳香和甜蜜喷薄而出。进入夏天的中亚绿洲到处都是旺盛的生机。什么都比不上西瓜,丰硕壮美,空气都是甜兮兮稠糊糊的。孟凯却蔫了,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半拉子西瓜,冒起的凉飕飕的芳香喷到脸上,叶海亚给他一把不锈钢勺子:&ldquo;发什么呆?叫我喂你呀?&rdquo;叶海亚已经嚓嚓挖了几勺子。瓜香越来越浓烈。孟凯挖一勺子,咽下去,孟凯确确实实地品尝到了西瓜的美味。孟凯越吃越馋,几下就吃光了手里的瓜。孟凯有了力气,孟凯就说:&ldquo;暑假我们一起去阿拉套山。&rdquo;叶海亚说:&ldquo;早都说好的嘛,你想变卦?&rdquo;&ldquo;不是不是。&rdquo;孟凯已经在赌咒发誓了,&ldquo;我绝不是这个意思。&rdquo;孟凯下楼梯的时候还听见叶海亚在房子里嘟嘟囔囔:&ldquo;儿子娃娃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想干什么呀?&rdquo;孟凯越走越慢,心情十分复杂。

离放暑假还有整整一个月。天气越来越热。偶尔会来一次沙尘天气,全都是滚滚热浪。阿拉山口简直就是一座巨型炼钢炉。人们的目光转向南边的天山。精河绿洲夹在东西走向的天山与南北走向的阿拉套山巴尔鲁克山之间,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从东向北压过来,炎热的夏天只有南边的天山带来雪水和凉爽。西天山只有通往伊犁的一条险象环生的果子沟通道,成吉思汗征服世界时命他的二儿子察合台修的。除此之外无路可行,人们只能享受来自深山的泉水与凉风。相比之下,阿拉套山与巴尔鲁克山就平缓多了,更接近丘陵,山中的草地既是好牧场也是度夏的好地方。绿洲与群山之间有八十多公里宽的戈壁滩,牧民靠马靠骆驼,绿洲上的人得有车子。也有人徒步穿越戈壁去阿拉套山。叶海亚就问孟凯:&ldquo;我们步行进山怎么样?&rdquo;&ldquo;咱有车嘛。&rdquo;孟凯舅舅的儿子就在单位开小面包车,皇冠,可以坐七八个人,亲戚朋友去好多人,人多热闹也安全呀。叶海亚又说:&ldquo;咱们不跟他们一起走,咱们俩自己走。&rdquo;孟凯就很为难,孟凯心里嘀咕:结婚时还要用人家车呢。孟凯就说:&ldquo;跟人家都说好了,咱们这不是得罪人吗?&rdquo;叶海亚哈哈一笑:&ldquo;逗你玩呢,看把你紧张的。&rdquo;

叶海亚端起望远镜趴在窗口,叶海亚又看到那个古怪的家伙,醉汉一样在沙漠深处晃啊晃啊,那些徒步进山的人都是三五成群,贴着沙漠的边缘直往戈壁滩走。从阿拉山口延伸过来的九十公里大风口全是平展展的砾石滩,被风吹得一尘不染,石头上结一层漆皮,一闪一闪,就像鲸鱼的背。沿着沙漠往北,沙丘一个连着一个、沙子越来越细,再往前走连沙丘都没有了,全是汹涌起伏的浪涛。那个古怪的家伙走那么远。叶海亚招呼孟凯,过来快过来。望远镜到孟凯手里也只能看见阿拉套山巴尔鲁克山和阿拉山口,孟凯看不到水一样的细沙,更看不到那个在瀚海踽踽而行的人。叶海亚几次想提醒他往下看往北边看,绿洲的北方是无边无际的瀚海。孟凯是塔城人,塔城到精河的公路就夹在瀚海与群山之间,孟凯很熟悉大戈壁大沙漠,孟凯就是不肯看一眼精河绿洲北边的瀚海。就是看了又能怎么样?

有一天,孟凯与叶海亚在大门口碰到这个古怪的家伙,叶海亚跟这家伙打招呼,这家伙朝叶海亚笑一下,等他走远了,叶海亚还没回过神。这家伙显然刚从烈日下的沙漠里出来,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沙土的燥热。孟凯把叶海亚往怀里一搂:&ldquo;没吓着你吧?&rdquo;&ldquo;我又不是纸糊的。&rdquo;叶海亚挣脱孟凯的怀抱,孟凯就说:&ldquo;你这同事肯定是牧场长大的,肯定放过骆驼。&rdquo;&ldquo;你就这么肯定?&rdquo;&ldquo;绝对没问题,我又不是没进过沙漠,沙漠有什么好看的,绿洲才是人类的家园。&rdquo;&ldquo;他干吗往沙漠里跑呀?&rdquo;&ldquo;牧场长大的孩子,从小就放羊放马放骆驼,尤其是骆驼,吃喝拉撒全在沙漠里,离开沙漠反而不舒服,放骆驼的人也一样。&rdquo;叶海亚就说:&ldquo;他确实是放骆驼人家的孩子,沙漠就是他的家园。&rdquo;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放假的前一天,一对新人举办婚礼。典型的哈萨克婚礼,傍晚开始,双方的亲友还有单位的同事欢聚在学校食堂的大饭厅里,电子琴伴奏,哈萨克族蒙古族歌手助兴,新郎陪所有女宾跳舞,新娘陪所有男宾跳舞,最后新郎新娘跳舞,来宾自由组合围着新郎新娘跳舞,最后送新郎新娘入洞房。大概程序就是这样。叶海亚受到新郎邀请,叶海亚也看到被新娘邀请的男宾就是那个古怪的家伙;那天晚上他可一点也不古怪,皮鞋锃亮裤子熨得又平又齐,白衬衫格外耀眼,头发剪得一丝不乱,脸上那些被风沙打磨过的伤痕平添了几分男人的粗犷豪气。跳完《玛依拉》又跳一曲《黑走马》。新娘问男宾:&ldquo;你为什么不上去唱歌?&rdquo;男宾说:&ldquo;那么多歌手又唱得那么好,我可不想上去献丑。&rdquo;新娘说:&ldquo;他们唱的都不如你心里藏的,藏得太久会把你毁掉的,上去唱吧,我很想得到你的祝福。&rdquo;哈萨克新娘不容男宾犹豫,就大声提议:&ldquo;欢迎这个被风沙打磨过的小伙子唱歌。&rdquo;叶海亚也用目光鼓励了他。这个被风沙反复打磨的小伙子就跟歌手们站在一起,接过话筒,电子琴安静了,大家都安静了。他的声音还真的是那种大风搅动沙子的沙哑粗粝的声音,他唱的是哈萨克民歌《燕子》。

燕子啊!

让我唱个我心爱的燕子歌,

亲爱的,听我对你说说,

燕子啊!

燕子啊!

你的性情愉快亲切又活泼,

你的微笑好像星星在闪烁。

啊!

眉毛弯弯眼睛亮,

脖子匀匀头发长,

是我的姑娘燕子啊!

燕子啊

不要忘了你的诺言,别变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燕子啊!

啊!&mdash;&mdash;

唱到一半时,叶海亚听见旁边的哈萨克老教师自言自语:女人又回到他身上了,他有救了。叶海亚就问人家:&ldquo;他受过刺激吗?&rdquo;哈萨克老教师就说:&ldquo;还不小呢,女人离开了他的心,离开了他的眼睛,快要离开他的生命了,生命的光芒就罩在身体外边,女人从光里消失他就没命了,我们精河的沙漠救了他,燕子飞过沙漠给他带来了歌声。&rdquo;老教师就应和着那美妙的旋律唱起来了,叶海亚就想起哈萨克人古老的传统:哈萨克人从生下来躺在木摇篮里一直唱到临终睡进土摇篮,叶海亚也情不自禁地小声唱起这首《燕子》。新疆人人都会唱这首歌,那天晚上,来参加婚礼的人都加入到《燕子》的歌声里。叶海亚显然是最动情的一个。

后边的事情一下子就明朗起来了。第二天,叶海亚和那个叫张子鱼的小伙子悄悄地离开绿洲到沙漠里去了,叶海亚死心塌地成为了古老歌谣里的&ldquo;燕子&rdquo;。

我们精河既包括绿洲也包括绿洲周围的戈壁沙漠,因为处在大风口的风口浪尖上,我们精河的燕子特别多,有房子的地方就有燕子来垒窝,地窝子牲口棚,被吹歪的树上也会看到燕子们在忙活。那些放骆驼的人挖药的人在沙漠深处藏身的地方也有燕子相伴,你就会明白这个伤痕累累的家伙在精河那么动情地唱这首古老歌谣时,女人们会是什么反应。婚礼结束后,叶海亚不停地问孟凯:&ldquo;你为什么不唱《燕子》?&rdquo;孟凯反复地告诉叶海亚:&ldquo;我唱啦唱啦,你干吗不相信我?&rdquo;&ldquo;我怎么没听见?&rdquo;&ldquo;那么多人在唱,就像大合唱我也唱了嘛。&rdquo;叶海亚怪怪地看孟凯一眼:&ldquo;这个理由很充足。&rdquo;叶海亚就一股风似的上楼了,楼道里全是圆润轻盈的《燕子》,用喉音哼唱的,全是旋律没有词。孟凯在楼道站了很久,人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要轻轻拍打他的肩膀:&ldquo;耐心地等吧,你也快了。&rdquo;

孟凯就失眠了。孟凯在婚礼上听张子鱼唱《燕子》时孟凯的脑袋就轰了一下。当年在大学校园里他最拿手的歌曲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北方的狼》,叶海亚就配合他唱《月亮代表我的心》,马上有哈萨克族同学提议这么好的嗓子应该唱《黑眼睛》唱《百灵鸟》唱《燕子》。叶海亚肯定有这种期待。叶海亚在温泉县阿拉套山下的米里其格牧场长大,十四岁才随父母来到精河县,米里其格大草原是她生长的摇篮。暑假叶海亚就带他去遥远的阿拉套山下的米里其格草原,一位蒙古歌手站在原野上唱《燕子》,歌声深沉浑厚辽远,随大地的起伏回旋如风。孟凯当时就傻了,那是他第一次被歌声打动后的沉默,那时他才明白最美妙的感动不是大呼小叫不是掌声如雷,而是沉默。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溜出帐篷到土丘下洼地的深草丛中连唱了几遍《燕子》,越唱越糟,臊得满脸通红,好像叶海亚在什么地方盯着他,他跟个贼一样四下乱看,都草木皆兵啦。绕一大圈回来,见到叶海亚很不自然。叶海亚抓住他的手,那是一种无言的鼓励,他至今也认为叶海亚在鼓励他,也在期待他。孟凯彻夜难眠。失眠的后果就是整个世界都是清醒的,包括无边无际的荒野,戈壁沙漠群山草原都竖起耳朵大睁着眼睛在期待着什么。旷野有了回声,全是深情的《燕子》,真正的天籁之声。在辽阔的草原上,《冬天里的一把火》《北方的狼》《月亮代表我的心》显得滑稽做作,房子里灯光下还凑合,苍穹大野不合适。

孟凯第二天接到叶海亚的一封信,叶海亚最要好的一位女同事专门找到孟凯,信纸上写着《燕子》的歌词。女同事听孟凯小声念了几句,女同事就笑了:&ldquo;叶海亚向你发誓呢,女人用燕子发誓就会死心塌地跟你一辈子。&rdquo;孟凯的手抖起来了,脸色都变了,离开时跟个醉汉一样,女同事就感叹:&ldquo;激动成这样子,这都是爱情的力量。&rdquo;

孟凯跟死人一样躺了一个礼拜,把不幸的预感告诉舅舅的儿子也就是表哥。兄弟俩一致认定秘密就在沙漠深处而不是米里其格草原。表哥的皇冠进不了沙漠,表哥就借了精河县最好的日本越野车,沙山子有科学院的沙漠研究所,司机都是神通广大的人,很容易借来沙漠研究所的专用进口车。收拾行李时发现了那架苏式军用望远镜,一直在叶海亚手里,什么时候又回到孟凯身边,孟凯一点印象都没有,都是望远镜惹的祸,孟凯举起来就摔,表哥拦住了:&ldquo;找到那小子放他的血就是了,干吗跟东西过不去?&rdquo;表哥夺过望远镜:&ldquo;正宗军用望远镜,野外活动用处大着呢。&rdquo;

他们都是城里长大的,野外活动最远的地方就是绿洲的边缘,也是瀚海的浅滩,沙丘上长着红柳梭梭骆驼刺。有车子壮胆,他们还是在沙漠边上待了一会儿,爬上沙丘,用望远镜观察,可以看见骆驼与放驼人,可以看见活着的胡杨树,还有死了不倒的胡杨树,还有倒下没有腐烂的胡杨树。他们带了四五箱矿泉水,咸菜,馕,方便面,还有罐头,炊具和猎枪也带着,在里边待半个月没问题。车子轰一下一头扎进茫茫瀚海。沙地上冒起一股子白烟,一闪即逝,车子越来越像一只虫子。头一个礼拜毫无结果,兄弟俩晒得像非洲黑人。表哥就怀疑:&ldquo;他们真的进了沙漠?他们这可是度蜜月,伊犁、乌鲁木齐都是好地方,他们干吗钻大沙漠?&rdquo;孟凯就说:&ldquo;你没参加那天的婚礼,你没见识她听那小子唱歌的反应。&rdquo;&ldquo;唱歌跟沙漠有关系吗?&rdquo;&ldquo;那小子来到精河第一天就跑到沙漠里去了,是沙尘暴把他留在了这里。&rdquo;他们基本上重复了几天前的老话。他们吃饱喝足,继续搜寻。表哥又突发奇想:&ldquo;这对狗男女死在沙漠里怎么办?&rdquo;孟凯沉着脸:&ldquo;也要找到他们。&rdquo;&ldquo;他们没死,可怜巴巴地等人来救他们怎么办?&rdquo;&ldquo;那就救他们。&rdquo;&ldquo;看着他们跪地求饶生不如死的鬼样子也不错!&rdquo;他们又扑入瀚海。

总算找到了人:放驼人和一群骆驼。在茫茫瀚海跑了两个礼拜,连只蚂蚁都没见到,猛然出现了人和骆驼,他们就很激动。他们往放驼人跟前奔去的时候,都在想一个问题,这鬼地方真找到仇人,根本下不了手,幸亏他们早有救人的心理准备。几十峰骆驼停止吃草,这里有一片小海子,水边的芦苇就像两撇胡子,粗短茂盛,骆驼们惊奇地打量瀚海波涛里慢慢爬过来的怪物,怪物里又钻出来两个小怪物。两个放驼人压根就不看他们。他们走到人家跟前,给人家递矿泉水和罐头,人家才抬起眼皮,又看看芦苇包裹的蓝汪汪的海子,兄弟俩就拨开苇子在水边哗啦哗啦又是喝又是洗,还不停地扬起脑袋大口呼吸。七月的沙漠基本上处于燃烧状态,进了沙漠他们才知道同样一个太阳,沙漠里的太阳比绿洲比草原比群山要大好几倍甚至几十倍。专用的进口车都不行。两个人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因为他们大喝大洗后没有站起来,而是软软地瘫在芦苇丛里,跟醉汉一样,好像海子里不是水是烈酒,飘浮在沙漠上空的喷火的太阳就像拔开塞子的驼皮酒囊。也不知道他们躺了多久,他们自己爬起来,摇摇晃晃到放驼人跟前,开始吃东西,就是他们送给人家的矿泉水和午餐肉罐头,还喝了人家的驼奶。有了力气,就问人家看见没看见一对狗男女?人家马上纠正他们:是两口子,不是狗男女,咋说话呢?年纪大的放驼人跟狮子一样吼起来:&ldquo;小两口带着结婚证到沙漠里度蜜月,可不是寻刺激。男的两年前就进沙漠探路,小伙子吃尽了苦头,沙尘天气骆驼都要躲起来,小伙子碰上沙尘暴就来劲,不要命了嘛,我就救了他三次,还有一次是骆驼救的,埋在沙子里了,骆驼用后掌挖出来的。两个礼拜前小伙子带来一个漂亮丫头,救过他的骆驼一路狂奔,去十几里外迎接新郎新娘,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我徒弟以为母骆驼来了,温泉那边蒙古人有一匹漂亮的母骆驼,我这峰公驼去年就看上它啦,我们的公驼发起情就是一团大火,就像传说中的火焰一样的金驼,温泉县的母骆驼听见金驼的吼叫声就一身雪白,白得耀眼,不顾一切前来相会,沙尘暴也拦不住它们。你就会明白公驼为什么拼命搭救沙尘暴里的小伙子,这家伙鼻子灵得很,它闻到了小伙子身上隐藏着爱情的气息,两个礼拜前碰到小伙子带着漂亮丫头过来,我和我徒弟才明白公驼的心事。动物比人聪明。你一口一个狗男女,你还不如畜生。&rdquo;表哥马上说:&ldquo;那是我朋友,结婚这么大事情也不打个招呼,旅行结婚也该去乌鲁木齐去口里的大城市。&rdquo;放驼人就说:&ldquo;你就没资格做他朋友,你就知道乌鲁木齐,你就知道口里的大城市,我放了大半辈子骆驼,我就没见过谁把咱们的戈壁沙漠当回事,你的朋友带着那么漂亮的丫头,在荒天野地让我们看新领的结婚证,他娘的好像住五星级宾馆,新娘还满脸羞涩,在荒天野地,在沙堆堆里还满脸羞涩,他们是真的来度蜜月的,他们真的把我和我的徒弟当成了沙漠的主人,还送我们喜糖,我们就送给小两口一峰骆驼,就是火焰一样的公驼,驮上两个幸福的人到大漠深处去了,两个礼拜了。&rdquo;孟凯恶狠狠地说:&ldquo;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脚蛇,他们就吃四脚蛇度蜜月,哈。&rdquo;孟凯已经晒成了黑人,心里的仇恨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说的这些话就更可笑了,放驼人告诉他:&ldquo;新郎早就学会沙漠生存的绝活,我教过他,牧场的哈萨克人蒙古人也教过他,至于吃的嘛,&rdquo;放驼人拉长声调从头到脚打量了孟凯,然后神秘一笑,&ldquo;你这个新疆人就没听说过地精?不知道锁阳、肉苁蓉?&rdquo;两个城里长大的新疆人对锁阳和肉苁蓉的了解仅仅限于中草药,跟贝母甘草一样生长在沙漠深处。司机见多识广,司机告诉孟凯:锁阳肉苁蓉是壮阳的,但司机表哥不知道锁阳肉苁蓉可以生吃,兄弟俩只好乖乖听放驼人告诉他们沙漠里的秘密:锁阳肉苁蓉有甜的,有苦的。司机表哥反应快,拉起孟凯就走。孟凯甩脱表哥,还不死心,还问人家放驼人:&ldquo;男的吃,女的也吃呀?&rdquo;放驼人就说:&ldquo;男的吃壮男的,女的吃壮女的,谁吃壮谁。真是两个幸福的人啊,到沙漠里度蜜月算是来对地方啦。&rdquo;

孟凯就这样成为忧郁的人。

<h3>

2</h3>

漫长的暑假孟凯谁也不理。他去药店买来锁阳肉苁蓉,从书店买来《新疆植物志》。司机表哥劝他:你不要折磨自己。他的理由更充足:我知道得太少、太迟,沙漠里有那么多秘密。真实情况是他只看了中药店干硬的锁阳和肉苁蓉他就没勇气翻那些文字资料。司机表哥反而大开眼界,越看头越大,趁孟凯不注意的时候用小刀裁掉了锁阳和肉苁蓉的图片。药店里买来的炮制过的锁阳肉苁蓉支离破碎,看不到原状。司机表哥可以放心地走了,司机表哥在机关里开车没有学校这样的长假。孟凯开始起用苏式军用望远镜,司机表哥就彻底放心了。

暑假的大多时间,孟凯都待在房子里。房子在六楼,顶层,没空调,也不用电风扇。孟凯告诉家里人,再热还能热过沙漠?沙漠里那两个礼拜,孟凯晒成了黑人,加上忧郁的神情,脸黑得就更有意思了。六楼北边的窗户就有了一双忧郁的眼睛。望远镜在无限地扩大这种忧郁。

七月的中亚腹地,到了最热的时候,绿洲北方无边无际的沙漠瀚海里,沙丘燃烧着抖动着,在热浪中活过来了,就像数不清的海洋动物。望远镜死死盯着这些移动的沙丘。要真的是动物还罢了,他娘的太像帐篷了,太像蒙古包了嘛,一男一女待在里边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司机表哥开导他:不能光看沙丘,沙子更多的时候不是堆在一起,是平平地躺在地上。司机表哥试图把他的视线引向遥远引向辽阔。他不动,他就坚守一个又一个沙丘。他甚至不肯接受沙包或者沙堆的说法,前者近于蒙古包,后者近于草垛,这都是让人无法接受的。就让他们待在野外,沙丘最合适。司机表哥摇摇头:狗日的气糊涂了。司机表哥还开导两位老人,开导哥哥嫂子们,不要打扰一个心情复杂的人,不要打扰一个脆弱的人。复杂和脆弱是暂时的,度过这段危机,我们的孟凯兄弟就会坚强起来,就会比儿子娃娃更儿子娃娃。舅舅和舅妈就像侍候婴儿一样侍候孟凯。

孟凯心无旁骛。沙丘越来越清晰。有些沙丘长着红柳,有些沙丘长着梭梭。目前孟凯只看梭梭,梭梭的叶子跟枝条融为一体,叶就是枝枝就是叶,就像千手观音,伸出那么多手臂在空气里捕捉水分。它们的根须更发达,跟一张大网一样把沙子牢牢攥住,根须又生出更细密的根须,互相交织密如蛛网,粉末一样的细沙也漏不出去。比毛发更细的根须还在生长,一直长在沙子里,再细的沙子都有光线一样的根连着。

孟凯还记得他跟司机表哥返回绿洲时他的情绪有多恶劣,他们走走停停,有好几次车子撞在沙丘上,干硬的梭梭差点破窗而入,他们下去用铁锹十字镐忙好半天,沙丘被刨开一角才把车子退出来。梭梭有力的手臂把车子搂住了,不大动干戈不行呀。他们给沙丘开膛破肚,他们就见识了梭梭极为发达的根。孟凯从沙丘的洞里掏出一把细沙,比面粉还要细腻、还要光滑的沙子,孟凯就小声嘀咕:梭梭都知道拥抱女人,抱得这么紧。司机表哥就喊起来:&ldquo;胡思乱想啥呢?一把破沙子有啥稀罕的,你不是新疆人吗?一年四季沙尘暴还没把你折磨够?&rdquo;孟凯就失态了,孟凯把沙子捂到脸上,沙子就跟毛巾一样搓啊搓啊,毛巾就碎了,跟水一样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滚下去,流得那么干净彻底,水还有个湿印子,孟凯脸上光光的,没粘一粒沙子,胡子那么密,胡子里也没沙子,指甲缝里有几粒。孟凯举起手细细观察,那几粒沙轻轻一抖也飞走了。孟凯看清楚了沙粒的绒毛,孟凯告诉司机表哥:&ldquo;那不是毛,是梭梭的根,日他妈扎这么深,都成翅膀了,沙子逃命的时候都离不开它,我咋就不如它们呢?&rdquo;司机表哥毫不客气地告诉他:&ldquo;你是人,大活人,它们是沙子,是柴火,风把它们吹走了,火把它们烧成了灰。&rdquo;孟凯的声音里有了哭腔:&ldquo;风吹不掉翅膀,火把它们烧在了一起,变成灰也在一起。&rdquo;孟凯又掏出一把沙子,从沙丘的腹腔里掏出来的,比面粉细腻比面粉光滑跟大火焚烧后的灰一样,还热乎乎的,孟凯举给司机表哥看:&ldquo;都成这样子了,它们还在一起。&rdquo;司机表哥吹一口,孟凯手上的细沙就成了一股烟,轻轻一晃消失在大漠风里,司机表哥就说:&ldquo;它们想在一起就让它们在一起,它们活它们的,咱们活咱们的。&rdquo;

&ldquo;它们活得那么好,放骆驼的人都说他们是幸福的人。&rdquo;

司机表哥再也找不到词了,眼巴巴看着这个可怜的家伙无限悲伤地掏沙子,掏完沙子又捋疙疙瘩瘩的梭梭枝,梭梭枝叶一体,跟血气旺盛的浓发一样闪耀在烈日之下,远看,梭梭的浓发抱着火球一样的太阳,近看,它们抱着火焰一样的空气。孟凯就告诉司机表哥:&ldquo;空气都被它抓在手里,空气是一种呼吸。&rdquo;孟凯说不下去了。司机表哥就抓住时机让孟凯彻底死心,司机表哥就告诉这个可怜的家伙:&ldquo;人家都呼吸在一起了,同呼吸共命运了,你还胡思乱想啥呢?&rdquo;孟凯一声不吭钻进车子。车子跟鹰一样凌空而起,司机表哥一点也不敢松懈,他必须让车子处于飞翔状态。这个可怜的家伙在梭梭跟前都这样,碰到红柳和胡杨就会失控。司机表哥就这样把车子开成了飞机,穿越辽阔的沙漠戈壁,降落到绿洲边缘的榆树林里才放慢速度。

孟凯并没有死心,孟凯重新操起望远镜。此时此刻,梭梭的枝条全成了千万只挥舞的胳膊,它们伸向空气、伸向太阳,它们拥抱整个世界。七月中旬的中亚腹地,沙漠气温高达八十多度,风都带着火星,梭梭枝条就结一层厚厚的油质,跟彩釉一样。

孟凯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叶海亚的情景。父亲跟押犯人一样把他从塔城押解到精河。舅舅给他办好入学手续。大人们苦口婆心,唠唠叨叨个没完,一句话要他重新做人。父亲是个小职员,一辈子兢兢业业,胆小怕事,回到家里才有那么一点威严,父亲最不怕的就是老婆孩子,父亲是个本分人,威力所及仅限于家庭。父亲离开精河舅舅家时最后一句话让孟凯无地自容:&ldquo;水流二里净,你就是一把鼻涕一团脓水四五百公里的戈壁沙漠净化不了你?&rdquo;孟凯心里嘀咕:&ldquo;我又不是劳改犯,劳改我呀!&rdquo;

孟凯还是收敛了许多,踢足球打篮球这些容易上火的地方他都让着人家。司机表哥比他高一级,牢记大人的嘱托特务一样盯着他。他慢慢就有了人缘。两个月没跟人打架,简直是奇迹。舅舅把这个喜讯告诉千里之外的父亲,父亲来信表扬孟凯,再接再厉,成功在望。父亲对舅舅可不是这样说的,父亲担心儿子旧病复发,在塔城的时候,不停地转学,每次转学,老实不到一周,就原形毕露。塔城就几万人口的边陲小城,教师们都知道坏学生孟凯,有些教师直忤忤告诉孟凯父亲,直接送少管所得了。两个月的安静生活对父亲来讲,是惊喜交加。舅舅的儿子,孟凯的表哥责任重大,每天上学,舅舅都要单独召见,个别指导,不能出任何差错,一定要保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一定要让这局面稳定下来,熬过这学期就好了。舅舅是单位的小科长,多少有些政治眼光。

在对孟凯同学的改造问题上,大人们处心积虑的周密计划比不上少女叶海亚,叶海亚是语文课代表,新转来的孟凯同学刚开始还能按时交作业,两个月后就开始丢三落四,每一次作业都要催,跟要账的一样。那正好是夏天,在楼道的走廊里,穿着细花连衣裙的叶海亚把孟凯给堵住了。孟凯打球打得尽兴又忘了作业,就躲进厕所,等下课铃响过半小时后才溜。刚出厕所,就看见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亭亭玉立的语文课代表叶海亚,孟凯就慌了,也仅仅慌那么一下,就横下心咬咬牙硬闯。跟叶海亚擦肩而过时,叶海亚胳膊一伸就把他拦住了:&ldquo;拿作业来,不交作业休想过去!&rdquo;好男不跟女斗,孟凯耍赖,往下一钻想从那条白亮的胳膊底下钻过去,那白胳膊往下降落,孟凯差点碰上那白胳膊,都要贴他脸上了,他本能地往后一缩,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那白胳膊毫不客气地逼过来,孟凯同学极其狼狈双手撑地。

&ldquo;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rdquo;

&ldquo;我要你交作业!&rdquo;

叶海亚同学蹲下来的时候也没忘记伸直她那条白胳膊,白蛇一样亮晃晃地横在孟凯的眼前。叶海亚笑眯眯地告诉孟凯:&ldquo;你是钻不过去的,本事大你跳过去。&rdquo;对孟凯威胁最大的还不是那条白胳膊,少女叶海亚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芳香压得孟凯喘不过气来,孟凯粗脖子红脸小声嘀咕:&ldquo;我马上去做还不行吗?&rdquo;

&ldquo;这不就行了嘛。&rdquo;

少女叶海亚的白胳膊往前一伸拉孟凯起来。孟凯浑身发抖,雷电穿身似的,少女叶海亚就更乐了:&ldquo;哈哈,有人害怕本姑娘啦,对不起,把你吓成这样子。去写作业吧,四十分钟后我来找你。&rdquo;四十分钟后少女叶海亚举着雪糕出现在教室门口,孟凯同学一个人在里边老老实实写作业,五分钟后写完,而且得到叶海亚同学一根雪糕的奖励。

&ldquo;当一个好学生很容易的,傻瓜。&rdquo;

孟凯同学开始进步了,随着与叶海亚同学交往越来越密切,他的进步也越来越明显。第二学期结束的时候孟凯已经进入班级前十名。放假回塔城,父母都快认不出儿子了,爱打架的野小子变得斯斯文文,而且交上一份优异的成绩单,父母由衷地赞叹精河是个好地方,接着感谢舅舅舅妈。大人们暂时还不知道少女叶海亚。表哥也是高中毕业去参军时才知道表弟身边有个叶海亚。兄弟惜别,彻夜长谈,喝完七八瓶那达慕白酒,孟凯吐露了心里的秘密,高一第二学期的夏天,空荡荡的楼道里,少女叶海亚白晃晃的胳膊。

&ldquo;我脑袋轰地一下就像挨了一枪,就像原子弹爆炸,冲天而起的蘑菇云,她还没事人似的蹲在我跟前,太可怕了,太可怕了。&rdquo;

&ldquo;就一条白胳膊?就没有别的?&rdquo;

就这么一条白胳膊,从高中到大学到乌鲁木齐。人们越来越时尚,连衣裙之后出现更多的时装,无袖裙子和无袖衫子可以让一些女性彻底袒露她们美丽的胳膊。肩膀都露出来了。令人销魂的一双白胳膊常常绕在他脖子上常常拥抱他。无论是在乌鲁木齐还是在塔城老家还是在精河,孟凯总是把叶海亚跟小白杨小白桦连在一起,这些中亚大地常见的树木总是出现在镜头里,合影单照,还有风景照,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女为悦己者容,叶海亚就拼命选购夏装,理所当然是那些无袖服装。叶海亚的胳膊是无可挑剔的,中亚腹地的烈日对她的皮肤不起作用,白净而且充满活力,白得耀眼,白得生机勃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片大片的白桦树。他们的相册里全是夏天与小白桦小白杨的合影。偶尔也会出现几朵玫瑰。红柳沙枣胡杨梭梭是不会出现在照相机的镜头里的。在他们拥有苏式军用望远镜以后,也是直奔阿拉套山巴尔鲁克山和阿拉山口。从后来发生的故事来看,他和叶海亚的分歧就出现在望远镜上,他一门心思看阿拉山口时,叶海亚的目光移向了戈壁沙漠。&hellip;&hellip;

孟凯再也看不下去了。孟凯就看手里的望远镜,望远镜那么沉,把肩膀都拉斜了。孟凯把望远镜收起来,孟凯的手还是沉甸甸的。吃饭时用筷子都不利索。舅妈就给他换成勺子,勺子也掉了好几次,还不如个孩子。大家都劝他出去散散心。

精河县城就那么几条街道,不经走,很快就到城外。大片的庄稼地,更多的是枸杞。精河人越来越喜欢栽种枸杞。精河的枸杞把宁夏都比下去了。到处都是红宝石红珊瑚红玛瑙一样的枸杞,长在树上的、晾在地上的、房顶上都是一片血红。穿过大片大片的枸杞林,离沙漠很近了。榆树林外边就是沙漠。单个的胡杨树,沙丘,沙丘上的梭梭、红柳,比在望远镜里更真切,也更刺激他的神经。他又想起望远镜的好处。返回时他走到一个卖馕的饭馆前,一家维吾尔人开的饭馆,外边摆满各种馕,馕坑就在旁边。女人们忙着烤呢。烧的都是干梭梭,火焰从柴火里喷出来,带着吼声,就像被刀子扎伤的猛兽喷射热血,就像在搏斗,在抓挠什么。孟凯拿起一根干梭梭,塞进馕坑,维吾尔女人就笑:&ldquo;男人嘛去沙漠里打柴火,女人嘛在房子里烧柴火。&rdquo;维吾尔男人坐在一堆馕跟前,黄灿灿的大小不等的馕跟金子一样,男主人就像个骄傲的国王,男主人拍着一个芳香四溢的油馕:&ldquo;朋友,来一个嘛,这么好的馕不尝一口白活在世上了。&rdquo;孟凯买了油馕,还买了窝馕。馕黄灿灿的皮就像一层釉子。孟凯喜欢这层釉子。

生活在中亚腹地的人都知道,戈壁沙漠远远超过海洋,人们称戈壁沙漠为瀚海。此时此刻,孟凯坐在房子里,窗户大开,月光和风全都放进来了,孟凯吃着馕回味着瀚海的辽阔与深远。他已经不恨叶海亚了。叶海亚让骆驼带走的时候,叶海亚就成了瀚海里的鱼。一男一女在瀚海里要多幸福就有多幸福,要多兴奋就有多兴奋。他们都闪光了。打了釉子的月亮无比雄辩地告诉孟凯,月亮洒的光不是光,是他们幸福的汗水。幸福到了极点,汗水就很饱满,很稠密,就会凝结成胶,凝结成釉子。那才是真正的叶海亚,幸福中的叶海亚是要流汗的。孟凯在月光里垂下了头,月光滚烫灼人,有烈日一样的威力,直到孟凯瘫在床上,跟荒漠上的枯草一样瑟瑟发抖,发出鼾声,月光才淡下去。

孟凯在梦中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绿洲上空的月亮比沙漠里凶猛几十倍。孟凯在梦中还能看清沙漠深处那两个幸福的人,点一堆篝火,肯定是干梭梭烧起来的篝火,梭梭总是把火焰喷射成手臂的形状。叶海亚离开精河去乌鲁木齐上学的时候就不再是绿洲上的小白杨小白桦了。孟凯的梦已经不像是梦,孟凯呼的一下坐起来,揉揉眼睛,慢慢躺下来的时候孟凯眼前的世界比梦更真实。

孟凯清清楚楚地记得拿到大学入学通知书那天,他和叶海亚在绿洲郊外的白桦林里照相野餐,然后凝望白桦树上的一双双眼睛。白杨树和白桦树都有一双双美丽的大眼睛,白桦树的眼睛更迷人,中亚腹地的姑娘们决定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解下纱巾牢牢地扎在树眼睛上,表示彼此不再看别人,彼此的形象沉在了另一双眼睛的深处。心灵的眼睛睁开了,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孟凯相信那个美妙的瞬间。孟凯还记得他们坐长途班车去乌鲁木齐报到时,车子跑了一天一夜,他们彼此靠在一起,叶海亚的白胳膊芳香无比。夜宿呼图壁,典型的途中小旅馆,脏乱差,司机们总是把客人拉到这种戈壁小店,跟店老板们合伙宰客人。热恋中的人是不会在乎这些的,揪片子拉条子抓饭赛过山珍海味。饭后客人们打牌的赌钱的看电视的,都聚在房子里。半人高的土坯墙外边是光秃秃的大戈壁,戈壁太大了,大得让人发慌,也让天上的月亮不得安宁,月亮就落在戈壁滩上跟兔子一样又蹦又跳。

两个热恋的人离开小旅店,越走越远,小旅店的灯光都变小了,很快就跟乌伊公路上的车灯混在一起。车灯跟河流一样奔向远方。两颗年轻的心一点一点大起来,两个人紧张得要命,那是他们相恋以来最激动人心的拥抱,身体都消失了,两颗火热的心跟兔子一样跳跃着,戈壁上的石头跟着一起跳,戈壁上的石头都流汗了,是那种饱满稠厚带着胶质的汗,就像给石头上了釉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整个戈壁成了月光的海洋。叶海亚那么苗条那么结实那么富有弹性,就像激流中的鱼,拥抱了这条鱼才知道鱼有多么矫健,鱼有多么强的生命力,周围的石头都游动起来了&hellip;&hellip;多少年以后,孟凯查阅有关资料,地质学家告诉我们:新疆大漠曾经是海洋,海水退走,鱼群留下来变成石油,石油上边覆盖的沙石就是大鱼身上的鳞。此时此刻他们就躺在闪闪发光的鱼鳞上,他们再次拥抱,再次燃烧。当司机表哥反复追问时,借着酒劲孟凯实话实说:他们确确实实仅限于拥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抱紧我抱紧我,彼此鼓励,抱紧!抱紧!紧紧抱在一起。青春就这么冲动就这么有力而又盲目。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少男少女们彼此热恋到顶峰状态也就是这种样子。他们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他们就在拥抱中走向高潮,他们就成了一排排巨浪汹涌起伏,身下的石头也是滚烫的,他们跟鱼一样向前滚动时,也带动了石头,更要命的是他们唤醒了石头遥远的海洋记忆,石头们就加入鱼的行列&hellip;&hellip;准噶尔盆地总是在恋人们激情澎湃的时候显出原形,汪洋一片,淹没月亮淹没星星,恋人们从鱼变成鲸&hellip;&hellip;海水退去,石头一尘不染,胶质状的一层漆皮,鱼鳞一样亮光闪闪。司机表哥抱怨他缺心眼;晚上,戈壁滩,趁机把那事干了,一了百了,女人有了这种事,就死心塌地跟定你啦。孟凯实话实说:&ldquo;她就像一条鱼,让鱼死心塌地不是把鱼往岸上撂嘛。&rdquo;司机表哥都跳起来了:&ldquo;把鱼不往岸上撂不往网里装不往钩上钓,跟你一样抓在手里抓那么一会儿再放进水里,你有病啊你?&rdquo;孟凯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美妙的夜晚,大戈壁可不是一条河一条江,大戈壁成了真正的海洋。孟凯有必要纠正司机表哥:&ldquo;是水不错,是望不到边的海水,那么大的水,浪比山还高。&rdquo;司机表哥就笑:&ldquo;我的傻兄弟,你中暑啦,说胡话呢。&rdquo;

准噶尔盆地的戈壁跟真正的大海一样一个浪头就把热恋的一对男女卷上岸,他们都不知道怎么穿过戈壁的,小旅店突然出现在眼前,叶海亚还有点羞涩,他们在院子里分手,走进各自的房间。路上野店,都是三五个人一间房间,凑合对付一夜明天就到乌鲁木齐了,大家都想着乌鲁木齐。

在乌鲁木齐的四年,他们就没好好学习,每门功课只求六十分及格,四年大学上得轻松浪漫。每个周末就是两人大联欢。他们跟同学也很少交往,大地上就他们两个人。那时电影院还相当热闹。那时大学还是公费,工薪阶层的父母供孩子上学只花个生活费,双方父母给他们提供强大的物质支持。同学们羡慕得要死,那真是他们的美好岁月。

离开校园,回到精河不到三年,叶海亚就开辟第二战场,重新辉煌,孟凯坠入黑暗。孟凯都听见自己的唏嘘声了。在夜晚,在梦中,唏嘘声清晰,哀婉,忧伤,眼角渗出的泪水冰冷烁亮。还是那个月亮,一路追踪而来,穿过戈壁沙漠,到绿洲上空就从兔子变成狮子从鱼变成蓝鲸;整个夜空都是神秘的一片蓝色,长满草木和庄稼的绿洲就蓝得有些怪异,充满无数个精灵,让那些忧伤的人泪水涟涟,唏嘘不断。司机表哥就嘲笑他:&ldquo;戈壁滩不动手,乌鲁木齐四年呀,机会多得不得了,都不动手,不是你脑子有毛病就是叶海亚太狡猾。&rdquo;

乌鲁木齐四年,他们有许多机会,大街小巷,校园的林带草地,更要命的是礼拜天的宿舍里,同学们会知趣地离开给他们提供方便,他们就挤在一张床上听音乐聊天,不断地插进时间不等的接吻拥抱抚摸,然后就继续听音乐聊天。孟凯控制不住的时候就借口上厕所,用凉水冲一冲,冷静冷静,勃起的裆部恢复平静,再回去。叶海亚也会在中间去上厕所,叶海亚有没有他这种情况?他压根就不会往那方面想。叶海亚热情又内敛,美得一塌糊涂,他不会把邪念以及乌七八糟的事往叶海亚身上想。司机表哥就瞪大眼睛:&ldquo;你知道叶海亚现在在干什么?跟那个坏小子骑着骆驼在沙窝窝里做你应该在乌鲁木齐的时候做的事情,你明白吗?我的傻兄弟!&rdquo;放骆驼的汉子也告诉他:在沙漠里过夜有好多办法,最舒服最简便的办法就是在沙地上挖一个坑,在坑里点一堆火,再用细沙盖住灰烬躺进去,热乎乎的细沙子哎,跟天鹅绒一样跟绸缎一样。放驼人眯上眼睛回味大漠沙床的美妙。司机表哥都听得目瞪口呆。此时此刻,那一对幸福的人就在沙坑里热浪滚滚。蓝天就盖在他们身上。他和司机表哥开着车子在沙漠过夜的时候才知道天空会蓝成这种样子,是那种深邃的充满梦幻色彩的蓝。他小声问自己:这么蓝的天,就在身边,怎么现在才发现呢?他在问自己,也把司机表哥给问住了。兄弟俩进入沙漠两个礼拜,每天晚上都在车里过夜,放驼人的话让他们心头一怔,他们钻出车子,坐在沙丘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不说话,就抽烟,嘴巴都抽麻了,吐出的烟团在蓝汪汪的夜空飘得很远很远。孟凯起身去弄柴火,司机表哥制止了他,司机表哥抓紧他的手不放,司机表哥宁肯陪他在沙丘上坐一夜也不会让他仿效放驼人的法子,在沙坑里点一堆火,在火灰上铺沙子,在沙床上躺一夜。司机表哥不说话,就抓紧他的手。事实证明司机表哥是对的。他真要躺在热乎乎的沙床上他这辈子就起不来啦。

孟凯是被沙漠深处飘荡而来的浓烈的红柳的芳香唤醒的。孟凯注定要受这些沙漠植物的折磨。梭梭之后肯定是红柳,它们都是沙漠里的灌木,一棵树就形成一个丘陵似的沙包,红柳的力量一点也不弱于梭梭,要命的是红柳的形象,怎么看都像是少女脸上羞涩的红晕,散发出意味深长的幽香。红柳的花朵是粉状的,如梦如幻飘浮在婆娑迷离的树冠上,那种美艳让人无法正面迎视。我们之所以把红柳放在梭梭后边,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孟凯备受打击的心灵无法进入红柳的世界。他跟叶海亚如胶似漆的日子里,来往精河与乌鲁木齐的路上,孟凯也只能无限敬仰地凝视着乌伊公路两边沙丘上红扑扑的红柳。大漠风吹来的红柳的芳香跟身边叶海亚的少女气息混在一起,更加浓烈更加让人战栗。红柳的这股子芳香给叶海亚增添了无限魅力,这也是孟凯不敢放肆的原因之一。其实孟凯是自己吓自己,他显然把沙枣的幽香跟红柳弄混了。

进入八月,气温越来越高,红柳的香味更加浓烈,大漠瀚海涨潮了似的,红柳的气息连同沙浪一起冲向绿洲。八月的绿洲,果瓜熟透了,糖分就渗出来了,空气黏糊糊,红柳的芳香从沙漠深处奔腾而来,一下子就带动起西瓜甜瓜哈密瓜白兰瓜苹果梨子葡萄们的香气,形成滚滚洪流铺天盖地弥漫绿洲。孟凯在房子里待不住了。他在街上逛来逛去,精河县城就那么几条街道,站在大街上就能看见远处的沙丘。此时此刻,那两个幸福的人已经不是鱼了,他们成了骆驼,只有骆驼才会吃掉红柳梭梭骆驼刺,皮绳一样结实的芨芨草都能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