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离亲吻着李樵,问:“你用的是什么香?”
李樵说:“我不太用香水。今天我没有喷香水呀?”
“我在你身上闻到兰花的香味,淡淡的,很清雅。”孙离想起那年初次见到李樵,她的身后放着一盆安静的兰花。
李樵笑笑,很开心的样子。她不再是一摊散漫的流沙,她的双手在做爱的时候出奇地有力,常叫他听到咔嚓的骨头的响声。他分不清是她的骨头响,还是他自己的骨头响。他的眼睛喜欢闭得紧紧的,李樵就像暴风雨中发狂的舵手,驾着船撞向前面的巨礁。
撞向巨礁之后,李樵会精疲力竭地躺着,久久不再说话。有时她会转过身去侧躺着,或是趴在床上,像是深深地睡去了。她并没有睡去,只是不想说话。
孙离永远不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事,平时只是望着她微微锁起的眉头,听着她若有若无的叹息。他俩经常默默对坐着喝茶,世界轻得像一片羽毛。
孙离在床上最喜欢做的就是摸她的背,摸得她开始哼哼了,她就会转过身来,抱着他亲吻,喊他孙老头子。
孙离还喜欢扒拉着她的嘴皮儿开玩笑,说:“今天又讲了几点意见?”
她会笑得弯下腰。说:“什么几点意见?重要讲话!”
孙离同李樵在酒店里幽会,每次都是她先离开,孙离留下来善后。有回李樵本已离开多时,孙离收拾完了走进电梯,居然又碰见她了。
他惊得不知怎么说话,李樵却望着他笑,说:“老孙,怎么这么巧?”
电梯里并没有第三个人,李樵故意逗他开心,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好久不见了,忙些什么呀?”
出了电梯,她又说:“来车了吗?要不我送送你?”
大堂里兴许就有熟人,孙离不好说什么,客气着上了她的车,问:“你搞什么鬼?”
李樵说:“我没注意看,进了电梯却发现是上去的。我干脆跑到顶楼,看看那里的空中花园。我很喜欢这个酒店。”
“我也很喜欢这里!”孙离说罢便望着她,脸上故意坏笑。
李樵瞟他一眼,撇了撇嘴巴。孙离早就发现,李樵撇嘴的神态很像喜子。这是海云大酒店,孙离同李樵经常在这里见面,多是孙离先去房间等待。他的时间自由些,他可以待在酒店里,整天整天地等待李樵。他会背上手提电脑,安安心心地写小说,听到门铃响了就去开门。
李樵每次进门,总是疲惫不堪的样子。她必须把事情忙完,才能小心地脱身。孙离就紧紧抱着她,热热地吻她。李樵双手垂着,并不回抱他。他得把她的手放在身后,她才软软地搂着他。
孙离火一样地燃烧着,李樵似乎有些冷。他想到这些心里会隐隐不快,但他实在是太爱这个女人了。想到她只要到了床上就换了一个人,他心里就平复些了。
他很需要这个女人,每天都想见着她。他有时也生她的气,但只要她一个电话,一条短信息,他就把什么都放下了。
那天李樵把他送回家门口,扬扬手说:“再见!”
她掉转车头,扬长而去。他却要打的回酒店取车。李樵在他面前就像孩子样的调皮,叫他哭笑不得。
孙离起初见她笑起来总是毫无掩饰,不是弯腰,就是蹲下,就问:“你在外头也是这样?”
她马上故作正经,说:“我在外头还是有架子的!我可是李社长啊!”
有回孙离问她:“你是靠充电才能活动的人吗?”
李樵听得没头没脑,问:“什么意思呢?”
孙离说:“看你快乐着、欢笑着,突然情绪就不对了,有气无力的样子。就像手机没电了。”
李樵趴在他耳边说:“老头子,你给我充电啊!”
从那天开始,他俩在一起的时候,孙离总喜欢坏坏地笑,说:“亲爱的,我们来充电吧。”
李樵每次充过电,闭着眼睛半天不肯睁开。孙离便拿手肘撑着自己的身体,李樵在他怀里,又不至于压着她,任她舒舒服服地躺着。她有时候就在他身下睡着了,发出匀和的呼吸声。
孙离望着她的发际、眉毛、鼻梁、嘴巴,心头热热地发颤。她的眼角隐隐有些细碎的皱纹了。孙离刚认识李樵那年,她才二十几岁,脸就像羊脂玉,白嫩嫩地透着亮光。
李樵偶尔自己开车,她喜欢开快车,油门在她脚下轰轰地响,恨不能一脚踩进油箱里。孙离不停地喊:“慢点慢点,我们并不急着赶路啊。”
李樵不听,得意自己的快车。若是到了郊外,遇着车辆稀少,李樵一边狂飙,一边摇头晃脑地唱歌。
有个周末,李樵驾车飞奔在老公路上,路两旁行道树是高大的梧桐,拱成漫漫无尽的绿色甬道。孙离望着车窗外金黄的稻田,说:“李樵,慢下来吧。多好的景色,你看这稻田,你看这遮天蔽日的梧桐树。”
突然,一条大黑狗飞跑着横穿马路,李樵猛地踩了急刹。孙离没有系安全带,身子往前一冲,头碰到了挡风玻璃上。
李樵赶紧把车靠边,问:“老头子,伤着了吗?抱歉抱歉。”
孙离半天才觉着痛,却摸着前额,笑道:“四川女人喊老头子,就是喊老公啊!”
李樵把嘴一抿,说:“想得美啊你!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第一百次求你,别这么开快车。这种老公路上,人类历史上发明出的所有交通工具,人、狗、牛、猪、鸡、鸭,都会在上面跑,弄不好就出大事。”孙离说得很严厉。
李樵像是受了惊吓,又像是有些累了,身子懒懒的,说:“道理我都知道,可我就是喜欢开快车。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只要猛踩油门,车子一声低吼冲出去,我就身体收得紧紧的,像高潮来了一样,眼前一片白光。”
孙离故意瞟着李樵,说:“原来你这么色呀?未必我就抵不上一辆车?”
李樵抓过孙离的手,假装狠狠地咬,说:“吃了你!”
孙离缩回手,望着手上浅浅的牙印,说:“难怪你那么享受开车,我可不敢坐你的车了。”
李樵顽皮地掐着他的脖子,威胁说:“你坐不坐我的车?坐不坐?坐不坐?”
孙离一下子又兴奋起来,紧紧地抱着李樵,说:“我们回去吧,找地方吃饭,再去做个科学试验。”
“做什么科学试验呀?”李樵听得认真了。
孙离嘿嘿一笑,说:“看看我抵不抵得上你开一回快车!”
李樵咬着嘴唇笑,慢慢地把车调了头。回来时,李樵车开得慢些了,嘴里依然不停地唱歌。她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生的人,却是从三十年代起的歌,都能唱得下来。她唱的都是经典,有首贺绿汀的歌,孙离听了一次就着了迷。
这首歌的歌词只有简单的几句:
<blockquote>门前一道清流,夹岸两行垂柳,风景年年依旧。只有那流水,总是一去不回头。流水啊,请你莫把光阴带走。</blockquote>
贺绿汀那一代音乐人还是很了不起的,只可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那些人现在中国可没有了。
孙离想想自己写的那些小说,忽然觉得没有任何意义。一种深深的虚无感,重重地压在他的胸口。
李樵的歌就像原野上的风,微微地吹,没有来路,没有方向。她唱着唱着,居然又唱起京剧了。
她唱的是《锁麟囊》里薛湘灵的《春秋亭》:
<blockquote>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blockquote>
孙离听李樵唱得这么开心,泪水都忍不住快出来了。他更多时候听到的是李樵的叹息,难得她今天这么自在开心。他把手伸过去,李樵并没有侧过头,就像耳朵上长着眼睛,她把右手放在了他的手掌里。他轻轻捏着她的手,泪水真的就出来了。
李樵唱完,颇有几分得意,笑道:“老头子你知道吗?我这可是程派唱法,咽腔,似断似续,好难唱的呢。”
进了城,遇着了红灯,李樵突然望见孙离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
孙离只是开玩笑,说:“你唱得好,艺术感染力啊!”
李樵哈哈大笑,说:“老头子,你这么容易被艺术感染,你要是听艺术家唱歌,不要哭得眼睛发肿?”
孙离紧紧握着李樵的手,说:“老婆子,世上再没有你这么好的艺术家啊!”
李樵忙说:“不准你叫我老婆子,只准我叫你老头子。我可没那么老啊!”
孙离见李樵没有找地方吃饭的意思,就说:“你今天成神仙了,饭也不吃了?”
“去我家吧。”李樵轻轻说。
孙离头一回听李樵请他去家里,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手。李樵心里舒服,嘴上却故意说:“老头子,我手要被你揉成面团了。”
李樵故意调皮,拿手指轻轻挠着孙离的手掌心。孙离手被挠得痒痒的,忍不住就把脸朝她凑去。李樵忍住笑,清清嗓子,说:“严肃点,严肃点,不要妨碍司机同志开车。自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二者皆可抛。”
孙离听李樵篡改了裴多菲的诗,就想起一个笑话,说:“有位文化官员给作家作报告,讲作家一定要博学,你看贝多芬的诗多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他的音乐也非常了不起,你看他的《命运交响曲》,<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0J125H9.jpg"/><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0J125H9.jpg"/><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0J125H9.jpg"/>——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0J125H9.jpg"/>——”
李樵不信孙离的笑话,讲:“你们作家就喜欢编段子臭人!今天的文化官员都是文化人,哪有分不清裴多菲和贝多芬的?”
李樵再怎么在车里跟孙离缠绵,再怎么嬉皮笑脸,一下车就变了一个人,端庄亲切,又有一种疏离。孙离也装作陌生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李樵泰然自若,跟认识的邻居笑着打招呼。
孙离同李樵对面站着,李樵的目光停在孙离胸脯上,却又似乎没有望见他的胸脯。她的目光好像透过他的身体,投到他身后不锈钢的电梯壁上。
李樵住的地方叫上都印象,一幢二十八层的滨江高楼,下楼横过马路就是沿江风光带。李樵住十四楼,她说当初买这套房子,倒不是因为喜欢看江景,而是爱上江边那些香樟树。
这些香樟树还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种下的,树干已粗到一人合抱不拢了。每年春天,樟树长出嫩红的新叶,老叶慢慢掉落。春天阳光下,簇簇新叶红亮剔透,玉片一样在风里摇来摆去,泠泠作响。老叶落下时也还是油绿油绿的,樟树无论怎样都不会给人悲戚的感觉。
李樵的家布置得像一个禅室。进门玄关前面的地上,摆着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面放着一双藤编女拖鞋,小小巧巧的,已有几分旧意。李樵先穿上这双藤编拖鞋,再拉开玄关旁边的旧木柜,拿出一双男式帆布面拖鞋,也是旧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