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也是冬天,李樵又打了他的电话。他总是在冬天出版新小说,她也总是在冬天约他采访。每当文章见报,她会打电话过来,说些感谢的客气话。从此很久没有音讯,孙离平时会把她忘掉。
好几年都是如此,他同李樵每年见面一两次。孙离有时找别人的电话号码,突然在名片堆里翻到她的名片,他会望着她的名字凝神片刻。
李樵的名片是白色的,报社地址和电话印一面,名字单独印在另一面。李樵两个字,小四号楷体居中,看上去安静极了。
有一年春上,孙离躲在外地写小说,收到李樵短信:孙老师在家吗?想约你喝茶。
孙离看着短信,心想,李樵除了采访,从来不联系我的呀!
他回短信:我在外地,几天后回来。
李樵回道:回来后告诉我吧。
孙离没等上几天,第二天就回来了。他提前结束在外面的写作,不知道小姑娘约他有什么事。
喝茶的地点是李樵定的,时间在晚上八点半。孙离整个白天都心神不定,盼着晚上八点半早点到来。他吃过晚饭就出门了,赶到喝茶的地方还很早。
他停车的时候,心上莫名地打鼓。他摸着自己胸膛,笑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怕见小姑娘?李樵又不是陌生人!
茶馆在一条僻静的街巷,叫紫亭。他到的时候,李樵还在路上。他发了短信去:我坐在东边靠窗的包厢,你慢慢来,不着急。
他没有先点茶,只喝着白开水,不停地长长舒气。
“李樵到来之前,一定要让自己平息下来。”他暗暗嘱咐自己。
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来不及应声,门就拉开了。李樵站在门口,笑吟吟的。她穿着咖啡色羊绒外套,围着大红的围巾。
孙离站起来,调侃道:“很漂亮!可以进来了,亮相时间不要超过十秒钟!”
李樵坐下来,取下围巾,脱了外套,说:“我清早就这么出门的,衣服穿多了。今天早上有些冷。”
“晚饭没回家吃吗?”孙离接过她的外套挂到衣帽架上。
李樵笑着喘一口气,说:“报人就是这样,起早贪黑,废寝忘食。”
“没吃饭?我问问这里有没有菜吃。”
李樵说:“我说没有回家吃饭,也可以在外面吃呀?我是盒饭族啊!”
服务生进来点茶,孙离问:“你喜欢喝什么茶?”
“喝红茶吧。”李樵又问孙离,“你呢?要不我就随你。”
孙离说:“我也喝红茶。”
服务生泡好茶出去了,孙离请李樵端了茶,自己再把茶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说:“好久不见了。你都出门一天了,怎么看都是才梳妆过的样子。越女新妆出镜心啊!”
李樵望着他笑,说:“孙老师你从来不夸女孩子的啊!”
“是的。见了女孩子就说你真漂亮,只是一句客气话,我不习惯说。”孙离也嘿嘿地笑,“李樵,早听说你当社长了。怎么样?好吗?”
李樵没有回答他的话,眉头稍稍皱了一下,问:“你说,人和人之间,可以相互信任吗?”
“也许是我没有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生活过吧,我是愿意相信人性善的。”孙离说,“尽管我的小说总是揭示人性的暗角,但我在生活中愿意看到明亮的东西。”
孙离侃侃而谈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呼吸不再紧张了。李樵不说话,只是听他说,望着他,目光柔和。茶杯没有离开过她的手,她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过孙离的脸。孙离似乎真切地看到某种神秘的物质,从李樵的眼睛里慢慢地弥散而出,飘浮在茶室柔和的灯光下。
看看十点多了,孙离舍不得走,却怕李樵不方便,就说:“李樵,时间你掌握啊!我反正是不分白天黑夜的。”
李樵看看时间,说:“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出了门,孙离问:“你开车来了吗?”
李樵说:“我让司机走了。”
“我送你吧!”孙离领着李樵上了车,“住哪里?你指路。”
“我还得去报社。”
孙离笑了起来,说:“你是怕我找到你家吧?”
李樵也笑了,说:“你又开始写推理小说了吗?”
孙离偏头望了一眼李樵,说:“听你口气,你骨子里还是瞧不起推理小说的。”
李樵摇摇头,说:“我眼里没有类型小说的概念,我只看好小说。你的推理小说,艺术性高,也有内涵。别人怎么看我不管,我喜欢。”
“谢谢你,李樵!”孙离说着,腾出一只手伸过去。
李樵不像平常那样很随便地同他握手,而是把手掌攥成一个紧紧的小拳头。他抓着她的小拳头,轻轻握了握就放下了。他装着平淡的样子,心里却有些怪怪的。她刚才那个紧紧的小拳头,似乎是在防范或抗拒他。也许,逼仄的车里,叫她感觉不安全?
沿路候了几个红灯,李樵都没有说话。孙离无话找话说,怕露出内心的尴尬。快到报社的时候,孙离没事似的说:“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中饭。”
李樵笑起来很欢快,说:“好啊,有饭吃好啊!”
“行,我明天十二点到报社门口恭候!”孙离把车停在报社门口,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偏着头目送李樵。他按下窗玻璃打招呼,李樵却没有回头看的意思。
孙离驱车走了四五分钟,停在了马路边上。他脑子里乱纷纷的,尽是李樵的影子。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的嘴巴,她笑吟吟的样子。“她为什么约我喝茶?我为什么这么慌乱?”孙离满脑子的疑问。
孙离刚想重新上路,身子猛然发热了。“她约我原是有话说的呀?难道我说得太多,她只好不说了?”孙离这么想着,身上很不自在。“是的,她问我人与人之间可以相互信任吗?必定不是平白无故问的。”
孙离慢慢开着车,就像做了很不得体的事,羞愧得摇头叹息。“明天一起吃饭,我听她好好说说。”孙离郑重地嘱咐自己。又想起李樵紧紧捏着的拳头,没有回应他的握手。
第二天中午,孙离早早地赶到报社门口。
十二点了,他发了短信:我在大门口。
李樵回复:稍等,马上出来。
过了约十分钟,李樵出来了。她穿了一条灰黑细格的紧身毛呢长裙,腰身苗条,裙摆宽大。望着李樵款款而来,孙离心里像有十只青蛙在跳。她拉开车门,轻轻撩起裙子,坐进车里。
孙离朝她笑笑,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穿裙子,人像高了十公分。”
李樵也笑笑,说:“你真不会夸女人。”
孙离慢慢倒着车,说:“我是写推理小说的,第一印象就是外形的精确描述。推理小说既要有文学头脑,又要有科学头脑,真的不容易!”
李樵偏头望了望孙离,说:“你看上去不像太坏的人啊!”
“原来你一直以为我是坏人?”孙离假装生气。
李樵故意调皮,说:“看你的小说,你把人性写得那么阴暗,人心最幽暗的角落你都伸进去了。我就想,这个人好可怕啊!”
孙离伸手过去,抓住李樵的手,说:“没见我吃了你呀!”
李樵攥着的小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掌软软地放在孙离手里。孙离便握着她的手,再也没有松开。直到吃饭的地方,孙离才把李樵的手捏捏,说:“我们到了!”
餐馆临着河,凭窗可望见河里的船。
李樵坐下来,望着窗外,说:“这地方真好!”
孙离就说:“那就作我们的定点餐厅吧。”
李樵脸微微红了,浅浅地笑。孙离望见李樵脸红,就有种口干的感觉。懂得脸红的女人不多了。李樵应是上过大台面的人,怎么还会脸红呢?
孙离把菜单翻了翻,说:“李樵,你点菜吧。我没有特殊口味,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李樵接过菜单,一页一页慢慢地翻,不像在点菜,像是在看书。她的胸脯匀和地起伏,沉静得像夏天树荫下看书的女大学生。
李樵看菜谱的样子,叫孙离想起看书的喜子了。他把目光移向窗外,望见河里有水鸟飞过。多年前,家乡那所中学的教研室里,喜子就是这么坐着看书的。他想起那个遥远的午后,阳光照着喜子的耳朵,粉红粉红的。
李樵把整本菜谱慢慢翻完了,又从头看起,点了几个菜,说:“点多了吃不了。”
孙离笑道:“李总做决策真是谨慎啊!”
“别笑话我了。我喜欢这些菜式的照片,拍得真不错。”
李樵刚才原来一直在看照片!
他想这女人人静了,简直是一尊菩萨!
孙离想起她昨天的话了,问:“李樵,你问人与人之间可否相互信任,有具体的事吗?”
李樵望着孙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没事呢!”
孙离隐约觉得她藏着话不说,又不便追问下去。她果然不想说,开始说窗外的事了:“对岸的芦苇真好看。等秋天的时候,芦苇滩里的水退了,芦花也开了,到里面看看去。”
“我可以陪你去吗?我去看过,很漂亮。”孙离和喜子一起去那里看过芦苇。
李樵笑笑,说:“那还得等几个月呢!那时候,天知道你在约哪个女读者!”
孙离眼睁睁望着李樵,说:“不许乱说啊!李樵,我从现在就开始勾手指头算日子,只等芦苇滩里的水干了,我们就玩去!”
菜端了上来,孙离问:“喝点什么?”
李樵说:“白开水吧,我不喝酒。茶和果汁也靠不住,不如白开水。”
孙离摇摇头,笑道:“不能想太多,想多了活不成。你说水,我们喝的水其实也有大问题,铬污染呢!”
“我比你清楚。”李樵夹起一根红菜苔,慢慢送进嘴里,“我们收到很多这方面的材料,不光是铬,还有铅、锌、砷,多种重金属污染。上面打了招呼,不准报道。”
“为什么不准报道?”
李樵说:“你真这么单纯吗?控制负面新闻,我们行话叫控负!”
“控制了负面新闻,负面事情就不发生了吗?”
“你还是写你的小说吧。”李樵笑着朝他飞了一眼。
孙离也夹了红菜苔吃,说:“也好,我们不知道吃的是什么还好些。知道了,仍要这样过日子。告诉你,我们最喜欢吃的这些蔬菜,恰恰是污染最严重的。”
李樵望着孙离,眼睛里尽是问号。他接着说:“我们吃的红菜苔、白菜苔、大白菜、小白菜,都是十字花科的,最能吸收土壤中的重金属。土壤受到重金属污染,自我修复需要几十年到上百年,人工修复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种植十字花科作物。”
“什么是十字花科?”
孙离说:“十字花科,就是开花是十字形的,四瓣花。我刚才说的各种菜,开的花都是十字形的,四瓣。”
“你怎么这么专业呀?”李樵很好奇。
“写推理小说嘛!”孙离笑笑,“你知道吗?十字花科作物吸收了重金属,它也成了污染物啊!物质不灭,重金属从土里到了作物里。所以,还得处理这些作物,毁尸灭迹。”
李樵放下筷子,说:“太可怕了!我们不是在吃浓缩重金属?我要吐了!”
孙离也放下筷子,双手抱拳说:“抱歉抱歉,我说多了。你也不要这么紧张,只要菜苔不是河滩上长的,就不是吃浓缩重金属。有些市民自己在河滩上种菜,真是危险啊!”
“你还说!”李樵生气的样子,双目成了圆杏子。
孙离笑着拿话岔开,天上地上说了些无关的事。饭吃得差不多了,李樵说:“我下午还得看稿子,送我回去?”
上了车,李樵说:“我有些困,放倒座位躺一下好不?”
孙离慢慢地开车,遇着堵车也不着急。他不按喇叭,刹车也踩得轻轻的。瞟一眼李樵,她真的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搭下来,一道黑弧线轻轻地往上弯着。
孙离听见了李樵的呼吸声,轻微而匀和。她今天的小拳头慢慢地松开了,她今天随便同他睁着杏眼生气了,她这会儿在他面前安然地睡着了。
他微微地张开嘴巴,好像有股气浪随时会从胸口冲出来。望见报社大楼了,李樵就醒了,轻轻调直了靠背,说:“睡得好香啊!”
孙离说:“你太累了,要注意休息啊。”
“好了,不用进去了。谢谢啊。”李樵让孙离把车停在报社大门外。
孙离把车轻轻地停下,说:“我再约你啊!”
李樵回头笑笑,清清爽爽地说:“好!”
孙离没有伸手过去,李樵也没有握手的意思。他没有把车窗摇下来,李樵下车之后也没有回头。孙离倒好了车,再回过头去,已望不见李樵了。
孙离恨不能天天见到李樵,却不好约得太密了。他隔一两天约她一次,都是约她吃中饭。李樵偶尔会有事,就说:“明天吧,行吗?”孙离就说:“随你吧。我反正天天都有空。今后我只做一件事,就是等你吃饭。”李樵在电话那边笑,说:“老孙同志,你嘴越来越油了啊!”李樵不再喊他孙老师,非得称呼的时候,就调侃着喊他老孙同志。
天气很快热起来,脱下春装就得穿短袖。有天一大早,孙离发短信给李樵:我知道郊外一个地方,僻静,菜也好吃。
李樵半天没有回短信,孙离心想她要么就在开会,要么就是手机不在身边。快到十一点钟的时候,仍没有她的消息。他想:先到她附近去等着,不然等她回了信,时间就不够了。
他快到报社的时候,李樵的电话来了:“抱歉抱歉,我一早开会把手机静音了。好呀,你来接我吧!”
孙离嘿嘿一笑,说:“我已经到了。”
李樵轻轻哦了一声,就挂了电话。没多时,李樵出来了。她穿着薄薄的灰色大摆长裙,配着白色棉质短袖衣。
李樵上了车,孙离笑眯眯的,说:“真漂亮!”
李樵记得他上次说的话了,就说:“假话吧?你自己说的。”
孙离忙说:“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别骄傲嘛!你穿裙子真的漂亮,腰身好,腿又长。”
李樵笑出了声,说:“能穿几年就好好地穿几年,等到变成股份公司就穿不成了。”
“什么股份公司呀?”孙离把车开得慢悠悠的,他同李樵在一起,开车就像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