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2 / 2)

爱历元年 王跃文 6072 字 2024-02-18

李樵说:“腰上的肉一股一股的,不是股份公司吗?我看有些大姐,腰上的肉圈圈四五道,裙子还非勒得鼓鼓的,我看着心里着急。我就想,自己到了这个时候,死也不穿裙子,死也不穿紧身衣。”

孙离笑道:“我看见有些年纪大的男人裤子拉链开了不知道,就想自己老了就隔三分钟摸摸裤裆。”

李樵打了孙离的手,笑着说:“亏你想得出,人家会当你是老不正经呢!”

孙离叹一口气,作古正经地说:“男人老了真能做到不正经,说明他身体很好。看到有些报道,说现在的男人越来越不行了。”

李樵只当没听见这话,摸摸腿说:“车里怎么有蚊子?”

“怎么会有蚊子呢?”孙离瞟了一眼李樵的腿,“你的小腿漂亮,穿长裙可惜了。”

李樵捂嘴笑个不停,就像想起了什么笑话。

孙离问:“我脸上有鸟屎吗?”

李樵说:“人身上凡长得漂亮的地方都要露着,天下就大乱了。”

孙离一本正经地说:“我看还是古罗马人思无邪,雕那么多裸体男女放在街头,也没见天下就大乱了。我最不明白的是网上贴的女人裸照,乳房分明全部露着,非得把乳头打上马赛克。未必只有乳头是黄色的?”

“拜托,你别越说越具体行不行?”

“讨论,纯属学术讨论!”孙离嬉皮笑脸的。

出了城,车子开得快些。孙离看见路边竖着一块简陋的牌子,上面写道:快活林。

“我们到了。”孙离把车开进一条窄窄的小路。

李樵说:“我们是要去打劫生辰纲吗?农家乐尽喜欢起这种故作风雅的名字。”

孙离说:“我们就别挑剔了,只要菜的味道好。”

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还得进去多远。李樵正疑惑着,突然眼前一亮,望见一栋小屋筑在山前,屋门口有个不大不小的坪,停了一些车。

孙离把车停下,说:“这地方不好找,客却很旺。”

李樵撑开伞,说:“你先进去吧,我在外头看看。”

李樵转到屋后,见山上长着松树、竹子和杂木,林子里有鸡群自在地觅食。一只公鸡振了几下翅膀,脖子昂起来向前徐徐一伸,颈上金黄的羽毛顿时竖了起来,长长地叫了一声。李樵看得很开心,心想这就是乡下的闹钟,午饭时候到了。

她绕着屋子走,忽然闻得浓浓的花香。正想着这香气哪里来的,就望见屋子另一头有棵高大的玉兰树,树上开满了小指头大的白花,鸟在树上欢快地跳着。

“看得这么入迷呀?”孙离找她来了。

李樵说:“这地方真是太好了。能有这样一个地方住着就算享福了,离城里又不远。”

“天下好地方多,哪能都拿来自己住?”孙离说,“这里的鸡都是野地放养的,很好吃。我没点别的菜,就一只土鸡,一份蔬菜。”

李樵指指林子,说:“鸡我看见了呢,正在树林里吃虫子。”

那只公鸡又打鸣了,孙离开玩笑说:“那么多母鸡,伺候一只公鸡,那位先生真是幸福!”

李樵在孙离背上打了一拳,说:“你心里只有那点事!”

孙离抱拳求饶,说:“我是乡下人,想事说话都是乡村经验。乡下俗话说,一条公鸡管一乡,一条公鸭管一江。”

孙离望见李樵背上微微汗湿了,说:“我们进去吧,外头热。”

“今天有些闷热,只怕会下大雨的。”李樵抬起头,越过密密的林荫,望了望天空。

进了餐馆,凉爽多了。孙离选了靠窗的位置,菜很快就上来了。仍是什么酒水也不喝,只是吃菜吃饭。

孙离先给李樵舀了一碗鸡汤,说:“尝尝吧,你肯定会喜欢。”

李樵拿调羹试了一口,禁不住闭上眼睛,说:“真是鲜美!”

孙离也喝着鸡汤,说:“佛教公案说参禅三境界,我说如今城里人都到第二境界了。”

李樵自己舀了鸡肉,问:“如何说?”

孙离有些显聪明的样子,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我加一句,见肉不是肉。”

李樵听得有意思,说:“我还加一句,见人不是人。”

“你这句话说得经典!”孙离摇摇头,又说,“我们吃饭吧,别越说越沉重了。”

蔬菜是小白菜,嫩嫩的微微有些甜味。

“这菜该不是浓缩重金属吧。”李樵笑得一脸的调皮。

孙离便说:“不准再提十字花科什么的啊!这里的菜都是他们自己种的,你不见屋前一大片菜园子吗!”

“看见了,还有一口大水塘,鱼肯定也是他们自己养的吧。”李樵吃得很舒服,额上沁着细微的汗珠。

孙离递了纸巾过去,说:“刚进屋还凉快,很快就热起来了。”

李樵说:“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冒着热气的碗,哪有不热的?”

慢慢地吃完饭,又坐着喝了几口茶,李樵说:“真想再往山的深处走走。”

“看天气,怕有大雨呢!”孙离又问,“下午没事了吗?”

“我们走吧。”李樵站起来,“事情做不完的,稍晚看看头版就行了。”

出了餐馆,孙离望望天上的乌云,问:“往山里走吗?”

李樵也抬头看看天,说:“开着车走走吧,下雨反正在车里。”

路越往山里越窄,有些地方错不了车。路面还算过得去,铺的是水泥。路的两边,一边是山间水田,狭长的一溜儿顺着山谷往里去;一边是连绵的山,长着松树及各色杂木。田里的禾苗嫩嫩的,像绸缎似的迎风起着浪;山上的林子稠密得有些阴森,可以望见很多白鹭起起落落。

李樵说:“只隔—个山口,里面就看见有人种田了。城市近郊的田土都已荒了,这里的人还种地,可见民风还算淳朴的。真有些桃花源的意思。”

孙离笑笑,说:“亲爱的,你想多了。这里的人还种地,只因城市规划还没到这里来。只要城市规划红线一划,这里长的就不再是禾苗,而是荒草了。”

李樵揪了孙离的腿,说:“拜托了,大作家!别什么事情到你眼里就看穿了好吗?你让我假装幸福一下也不行吗?我正沉醉于这里的田园风光呢!”

听得一声大大的炸雷,雨马上就下起来了。

“雨说来就来了。也好,下一场雨天气会凉些的。”李樵望望车窗外的雨,“乌云看不见了,天也看不见了。全是雨,浑混一片。”

“这个季节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很快就没了。”孙离把车靠路边停下。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已刮不开雨帘,完全看不见前面的路。他俩都贴着玻璃看,外面却是什么也看不见。孙离往左边看看,隐隐看见山坡上长着一棵大树,就说:“若不是这棵大树,雨雾还会大些。”

李樵知道擦玻璃也没有用,却忍不住擦了擦,说:“好像是棵古樟树,只怕七八个人才能合抱。”

“李樵,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俩了,我俩成亚当和夏娃了。”孙离嘿嘿笑着。

李樵回头望着孙离,目光有些迷离。孙离摊开手,李樵就把手掌放了过来。孙离揉着李樵的手,她的头低下去了。

他把她轻轻地揽过来,紧紧地抱着。李樵就像没了骨头似的,软软地躺在他的怀里。他亲吻李樵,她的嘴先是闭着的,慢慢就张开了。

雨越下越狂暴,他俩的亲吻也越来越热烈。李樵的双手在他背上使劲地扣着,好像要把他的骨头取下来。孙离则一边亲吻,一边抚摸着她。

雨慢慢小下来,看得见窗外的稻田和山林了。

孙离伏在李樵耳边说:“宝贝,我们找个地方去,好吗?”

李樵微微点了点头。孙离百般的不舍,也只好先放下李樵。他轻轻吻了她的脸,示意她坐好了。他开车往前走了一段,想找个稍微宽些的地方掉头。路太窄了,他掉头的时候全神贯注。他把车掉头过来,却见李樵已放倒座椅躺下了。望见李樵这么轻松地躺在他身边,他胸窝里热热的。

进城没走多远,看见有家五帝大酒店。孙离没有说话,径直就把车开到酒店去了。车刚停下,李樵闭着眼睛说:“你先去吧,我过会儿再来。”

雨已完全停了,太阳照样很晒人。孙离下车,直奔大堂。他胸口虽有千军万马,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房卡捏在手里,几个指头都汗淋淋的。

孙离一边上楼,一边发信息给李樵。他进了房门,站在门后守着。李樵没有回短信,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他正这么琢磨着,门铃响了。

他开了门,李樵低着头进来了。他一把搂着李樵,喘气喘得喉头发烧,说:“亲爱的宝贝,我胸口里装着定时炸弹,咔嚓咔嚓地响,快要爆炸了!”

李樵不像在车上那样用力扣他背上的肉,她长长地摊开双臂躺在床上,眼睛不松不紧地闭着。她放松得就像一摊流沙,散漫在宽大的床铺上。

孙离全身热热地冒着火,他把这火向她猛烈地喷去。李樵却轻得像落地的黄叶,任狂风席卷着漫天飞舞。

李樵裹上浴巾去卫生间,孙离把眼睛闭上了。他就像自己做了坏事,有些不好意思。李樵冲了老半天的澡,出来的时候依然低着头。

孙离平日冲澡很快,却故意久拖了些时间。他不想给李樵留下马虎的印象。他揭开被子,看见李樵趴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他忍不住去亲吻她的背,双唇顺着她的背脊往下走。

李樵的背舒缓地拱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慢慢转过身子侧躺着,眼睛微微睁开,淡淡地笑着,说:“说说吧。”

“说什么呀?”孙离云里雾里的样子。

李樵仍是浅浅地笑,说:“说说你自己。”

“我自己?”孙离问。

李樵眼睛又闭上了,说:“交代吧。你的情感故事,或者说你的浪漫史。”

孙离趴在李樵身上,说:“我哪有什么浪漫史!一个老婆,一个儿子。儿子上高二了。”

李樵淡淡地说:“听说很多夫妻都等着孩子上大学就离婚,你有这个打算吗?”

孙离内心难堪,又莫名地焦虑,说:“离婚是这么容易的事吗?”

李樵笑了起来,眼睛睁开了,直直地望着他,说:“别吓着了。我不是要你离婚,我问着好玩的。我们报社接到过很多读者来信,倾诉名存实亡的婚姻。很多中年夫妻,一不做爱,二不离婚,这叫一不做,二不休。这已经是社会流行病了。”

孙离问:“你也说说吧。”

“我?”李樵笑笑,“结过婚,离了。没孩子。”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孙离说:“算了,不问了。我也不知道要问什么,脑子里很乱。”

“是啊,你有计划有预谋地把事做完,这会儿说乱了。”李樵瞟着他。似笑非笑的。她翻过身子,又趴在床上。

孙离抚摸着李樵的背,想起中午在山谷里看到了嫩绿的禾苗。风一吹,那禾苗一浪一浪的,绸缎似的飘着。

“摸背很舒服,真舒服!摸吧,我喜欢你摸着背。”李樵轻轻哼哼着,“我可能是属猫的,你摸着背我就舒坦了,舒服死了!”

孙离说:“傻孩子,你是属狗的,狗也喜欢让人摸背。”

孙离摸着摸着,手就不老实了。

李樵埋着头笑,说:“你不要坏啊!狗的尾巴是不能让人摸的,摸狗尾会被咬手的。”

孙离爬到她身上去,重重地压着,说:“小狗狗,你咬我吧。”

李樵叫唤一声,说:“你会把我压碎的!”

孙离把她身子慢慢翻过来,他身体里的火又要喷出来了。

李樵抱住他的头,说:“你,你,你怎么像十八岁的小伙子?”

孙离有些语无伦次,“你把我抱紧吧,你抱得越紧,我越有力量!”

过了好久,孙离的火焰骤然间熄灭,李樵仍被烈火烧灼着。她爬到孙离身上,没头没脑地亲吻,嘴里含混着说着些疯话。

李樵在孙离身上滚了会儿,就像突然用完了力气,软软地滑了下来。

孙离问:“怎么了?”

李樵深深地叹息着,不说话。

孙离急了,问:“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我俩为什么就这样了呢?”李樵这话听起来很伤心似的。

孙离抱着她,说:“我爱你!”

李樵摇摇头,说:“爱,这是世上最无力的字。”

“为什么呀?”

李樵说:“我们说过很多的爱,又能如何?”

“我同你在一起,轻松,自在,时刻想把你搂在怀里,让你开心,让你满足,让你忘记烦恼。”孙离不知道怎样才讲得清自己的感受,他其实也找不到更好的话说。

孙离想起多年前,他同喜子讲过的话:爱历元年。

这些年来,他俩谁也没有提过那个属于他们夫妻俩的纪年。

今天,这个初夏的闷热的日子,孙离是不会忘记的。郊外那场暴雨,他也不会忘记。他默默地想着这些,没有讲出来。他怕自己守不住,又讲出爱历元年之类的话。

李樵不知道孙离在想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半天才说:“我是不由自主,就跟着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