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2 / 2)

爱历元年 王跃文 4883 字 2024-02-18

玄关进去是客厅,地板和墙面都贴着胡桃木板,颜色有自然的深浅。屋里的调子本来有些暗,可是客厅正对门是一扇落地大窗,光线足足地涌进来,棕黑色的地板照成了浅金色,安静明亮。

客厅正中放着一段香樟树墩,半米高的样子,虽去了皮,却仍是原木风味,做茶几用的。香樟树墩上孤零零放着一个黑釉陶罐,插着几枝菖蒲。

孙离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站在客厅中间四顾。一组藤沙发靠着墙,李樵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

孙离四下打量,说:“李樵,不对啊。你是媒体人,怎么不见电视啊?”

李樵抿嘴一笑,说:“我有信息恐惧症。我回家就只想喝茶读书睡觉,也听听音乐。哎呀,说句没良心的话,报纸电视其实都不要看,看了只让人心里不安。世间本无事,新闻纷扰之。不信你试试,一年不读报纸,不看电视,保证你超凡脱俗。”

孙离左望一下,右望一下,装出一副找人的样子说:“咦,这是不是《新日早报》李社长李总编的家呀?我刚刚和她一起进来的,怎么不见了?怎么她家里只有一个胡说八道的小姑娘呀?”

李樵嗷的一声,猫一样扑到孙离身上。房子并不算大,除了客厅,还有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厨房和卫生间的门敞着,都很宽大,只有卧室门虚掩着。

李樵在家的样子极是散漫,她先用电水壶烧水,再哼着歌取出杯子来洗,好像屋里没有孙离这个人。

孙离说:“宝贝,你这屋里样样好,只是少几幅字画。”

李樵笑笑,说:“我平日同书家、画家们打交道也多,从来不问他们要字画。他们都是有润格的,感觉就像问人家要钱似的。”

“你倒是个懂事的人。”孙离又环顾四壁,“我去找人画几幅,不算你职务腐败吧。我玩得最好的画家朋友是高宇先生,我下次请他画画,他的字也很好。”

“高宇?苍市有这个画家吗?”

孙离说:“他在北京,不是苍市人。”

“哦,原来如此。中国的书家、画家太多了,能让人记住的真是不多。”

孙离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前,很想轻轻把门推开。女人的性情是什么样子,看看她的卧室就知道,客厅都是布置给别人看的吧。

孙离心里猜着李樵卧室是什么样子,腿却朝李樵厨房走去。厨房很时尚,一色的灰蓝色调。料理台在中间,灶台和橱柜靠左边墙,右边墙角是双开门大冰箱。

看得出李樵并不常做饭,橱柜上挂着六个平底煎锅,从大到小,整整齐齐,闪着隐隐的光,就像新的。

孙离说:“好洋气!”

他拿手指在锅底轻轻一抹,拖长了声音说:“好锅好锅,可惜可惜。”

李樵站在旁边,举起拳头砰砰打在孙离肩上,娇嗔说:“人家没有时间做饭嘛!”又低下眼睛,放低声音,“人家一个人,做什么饭!”

李樵眼睛往下的时候,眼睫毛厚厚长长地覆下去,两片细黑的上弦月,弯弯地浮在她白皙的脸上。孙离把李樵小心地揽在胸前,像抱婴儿一样轻轻抱着。李樵已三十五岁了,这个女人在他眼里就是个孩子。

李樵突然从孙离怀里挣出来,装出一副要哭的样子,嚷嚷说:“饿了,饿了,出去吃饭。”

孙离说:“不要出去吃,我来做给你吃吧。”

孙离过去拉开冰箱,只有一盒鸡蛋,三个干瘪的柠檬。

李樵吐吐舌头,说:“我还有很多香料哦。”

她走到橱柜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满满两排圆玻璃罐,装的都是外国香料。孙离拿出来细看,一罐多香果,一罐干紫苏叶,一罐干香葱末,一罐月桂叶,一罐小豆蔻,一罐干芹菜末,一罐干薄荷叶,一罐红椒粉,一罐沙姜粉,一罐番红花,一罐鼠尾草,一罐迷迭香,一罐香蒜末,还有几罐子别的什么。

孙离边念边笑,说:“哈哈,比你梳妆台上的化妆品还多吧?是不是真的用来美容的啊?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身上总有兰花的清香了,你一年四季叫这些香熏着啊!”

“真不会拍马屁!人家身上就是天生的香嘛!”李樵撒着娇,又说,“这些草的名字很好听,味道也很好闻。”

李樵拈出几片灰绿色的迷迭香叶,凑到孙离鼻子下面:“你闻你闻,好闻不?”

孙离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张嘴从李樵手上吃了两片迷迭香叶,嚼了嚼,说:“不错不错,又甜又苦,还有一股松叶香味。”

李樵像小孩子得了表扬,很得意的样子。

孙离问:“你有没有米?”

李樵说:“米呀,米是有的,大大地有。”

她又走到橱柜前,抽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拖出一袋日本米,说:“还没有开封呢,一位朋友送给我的,说是日本新潟产的越光米,是好米哦。”

孙离说:“好,我做饭给你吃。有这些就够了。”

孙离拆开米袋,用电饭锅煮上饭。李樵黏在孙离身边,看孙离做饭。孙离拿出冰箱里的鸡蛋,先连壳把鸡蛋煮熟,迅速倒进冷水盆里泡凉,再敲碎蛋壳,剥出完整的鸡蛋。

李樵见孙离手脚这么熟练,嘴里啧啧几声,说:“哇,好厉害,原来诀窍在这里呀。我剥鸡蛋壳总是剥得碎碎的,蛋壳粘在鸡蛋上好难下来,鸡蛋剥出来好难看。谢谢孙老师。”

孙离把鸡蛋切成厚片,又端着一副上课的样子,说:“剥鸡蛋正确的方法不是煮熟后泡冷水,而是先把鸡蛋表面的水分擦干,等它自然冷却后再剥。我这样剥蛋壳其实不科学,因为鸡蛋壳表面有微微的气孔,泡在水里蛋上的细菌容易浸进去。今天这样只为了图快,偶尔为之而已。你以后可不要这样。”

李樵笑得蹲在地上,边喘气边点头:“孙老师教导得是!学生明白,学生铭记在心。”

孙离做了一个家乡的传统菜:金钱蛋。鸡蛋片放在平底锅里两面煎香,加上盐和酱油,咸淡合适,再放些紫苏末、红椒粉、香葱末、蒜末。金钱蛋做好了,饭也煮好了。

李樵刚举起筷子,又起身走到厨房,找出一包味噌汤料包,拿开水冲了。金钱蛋浓肥郁烈,干香扑鼻。米饭晶莹剔透,嚼起来很有弹性。李樵话也不说,鼓着两颊,一口气吃了两碗饭,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孙离看看菜碗里还剩了一些蛋末碎渣,又舀了一勺白饭拌进去,拌得油汪汪的,说:“呵呵,我家乡的土话,这叫做敛碗。原来家里穷,油星子都舍不得浪费一点,剩菜碗再用饭敛一敛,这几口饭是最香的。”

李樵看见,又像小孩子讨食一样张开嘴巴,“啊啊”地要吃。孙离就用勺子舀着饭,喂一口李樵,自己吃一口。

吃完了,李樵这才呻吟起来:“哎哟,哎哟,肚子痛,肚子撑死了。”

孙离说:“这金钱蛋最好用新鲜的紫苏叶,新鲜的葱蒜,还要加一勺我家乡的油糊辣子,味道更好。小时候,我家菜园墙脚四周长了好多野紫苏,高的足有人把高。我最喜欢摘紫苏叶子揉碎了闻,好香好香。”

孙离中学时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想到的就是自家的菜园子。别人家的菜园子都只是夹了篱笆,他家的菜园子却筑了土墙围着。他记不得自己几岁时,看见爸爸有空就在屋后的菜园筑墙。用厚厚的木板夹成一个长方框子,黄土倒进夹板框里,拿木筑锤哼哧哼哧地筑。常有两三个邻里帮忙,边筑墙边摆龙门阵。大人说的很多话,孙离都是听过无数次的。

“叔你要是不从508厂回来,只怕当到厂长了。”

爸爸说:“我马上就要送到大学去读书,你晓得的,突然来文件说回乡支援农业生产。”

“你要是读了大学出来,肯定当厂长了。”

爸爸说:“命里只有一把糠,不怕你三更半夜喊天光。”

过了几年,土墙就有了很多的蜂洞。油菜花开了,蜂洞里会藏有土蜂。孙离会捉了土蜂,放在瓶子里关着,塞油菜花进去,看它能不能产蜂蜜。土蜂没有蜇人的刺,孙离每到春天就捉土蜂酿蜜。

孙离讲起老家的菜园子,眉飞色舞的样子,又笑道:“小时候真傻,明知道土蜂酿不出蜜的,年年都玩这个把戏。”

李樵听得很神往,柔声道:“老头子,你现在都还很顽皮。看你顽皮的样子,我就想象你的小时候。你小的时候,我怎么不同你在一起呢?我怎么不能陪着你一起玩呢?”

孙离听了这话鼻子酸酸的,他拉了李樵的手,故意开着玩笑,道:“只怪观音大士没有通风报信,不然我会在超生路上等你十年的!”

李樵突然攀住孙离的脖子,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半天才轻轻说了两个字:“亲人。”

说完眼睛一红,泪珠从眼角滑下来。可她马上从孙离身边跳开,若无其事的样子,唱歌似的说:“我的家乡,我的家乡,我也有家乡呢。我的家乡在广东潮州,我长到七岁才随父母到苍市来。我的家乡最好吃的是乌榄,配白米粥,你吃过吗?我最爱吃白粥配乌榄。我记得小时候,早晨跟外婆去菜市场买乌榄,回来外婆把乌榄洗干净,放到开水里煮软,等凉了,用棉线把乌榄从腰中间一割,勒成两截,把核取出来,再往乌榄里塞些芝麻盐,腌一腌就能吃了。腌好的乌榄,外面乌黑发亮,里面紫红色,这两种颜色配在一起,好艳丽!”

孙离说:“巧了。我老家做金钱蛋,也不用刀切,也是用棉线割的。那样蛋黄不会散,也不会沾在刀背上。”

李樵望着孙离说:“哪天你陪我回潮州去看外婆好不好?”

孙离说:“好。可是你外婆问我是谁,我怎么说呀?”

李樵笑得眼睛一弯,说:“我就说你是我的男秘书!”

李樵泡了茶递上。茶桌临着窗,望得见下面的江水,对岸的青山。说着话,李樵突然扑哧一笑。

孙离问:“笑什么呀?”

“你老是偷偷儿瞟那扇门,进去吧,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李樵望着他笑笑,站起来往卧室去。

李樵床上铺着软软的藤凉席,淡淡的茶色。床头墙上挂着李樵的一幅照片,大大的眼睛正好望着床铺。

孙离望着照片,说:“她在望什么呀?”

“她呀,她在看这是谁在欺负我呀?”李樵说着,就进浴室冲澡去了。

孙离也去冲了澡,他还记得李樵在郊外说的话,回到床上说:“宝贝,我一定要试试,看我有用,还是车有用!”

李樵紧紧地搂着他,嘴凑在他耳边,说:“不准你讲我坏话!我要上来,我要骑在你身上当司机!”

李樵当了一回疯狂的司机,又软软地躺下了。两人冲洗了回来,孙离从后面搂着李樵,轻轻摸着她的背,沉沉地睡去。

孙离先醒来,听得李樵呼吸轻轻的就像婴儿。他不忍惊了她,纹丝不动地躺着。李樵是扑在他的怀里睡的,脸贴在他的胸膛里。

孙离从李樵家出来,天已黑了。街对面高楼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美容广告。画幅上是位黑发美女,肌肤白得像落在山顶的雪,长长的睫毛像两朵黑云停在白雪上。

孙离停下脚步,久久望着广告上的美女,心里想着的却是李樵轻轻对他吐出的两个字:亲人。李樵对他说这两个字时,嘴里的气息暖暖的。孙离很想返身上楼,再敲开李樵的家门。他仰起下巴,下滑的眼泪停在两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