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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h3>
一九八四年七月,本生陪着姐姐来到了木基市的部队医院。他只待了一天就赶回乡下去了—他要回去照顾生意。去年人民公社解散了,本生在邻村开了一家小铺子,卖些针头线脑、烟酒糖茶、酱油米醋、瓜子咸盐等日用百货。他不在的时候,孔华帮着照看。但他还是不放心,不愿意离开太长时间。孔华去年夏天没有考上中专,在舅舅的铺子里帮忙,倒免了下地干活的辛苦。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干部和他们的家属都饶有兴味地看着淑玉拐着一双小脚走来走去。在他们的印象当中,只有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才裹小脚。孔林嫌跟她走在一起丢人,所以她永远是一个人出现。每次她摇摇晃晃地走过门诊大楼前的空场,年轻的护士们就会聚在窗口看她。她们听说裹小脚的女人腿粗屁股大,但是淑玉的腿细得像麻秆,几乎看不见有屁股。
淑玉到了医院几天以后,感觉到后腰尾骨上有个地方越来越疼。后来发展到走路睡觉都不方便,坐在椅子上不能超过半个钟头。她连咳嗽打喷嚏都会震得腰间酸痛。孔林跟宁医生谈了淑玉的症状,给她安排了看医生的时间。她第二天早上就到门诊楼去找宁大夫,得出的诊断是早期坐骨神经痛。她需要电疗。
她开始每天到理疗室去烤电。护士们都知道孔林很快就会同她离婚,对她出奇地关照。她们把红外线灯打开,照到她的患处之后,会东拉西扯地跟她聊天。淑玉趴在一张长长的皮床上,也不用看着说话的人,回答着她们的问题。她喜欢空气里的来苏水味儿,让她想到了刚掰开的新鲜杏仁。她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房间—屋子里非常干净,四边的墙壁漆成了奶油色,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落到玻璃桌面和红木头地板上。到处都是一尘不染。屋子外面,知了在树梢轻声唱着,连这里的麻雀也不像乡下的麻雀那样咋咋呼呼。为啥部队上的人和动物都显得那么文明呢?
进理疗室的第一天,她非常不习惯当着外人松开裤子,褪到腰背部以下。照到腰上的灼热红外线也使她害怕,但是很快她就放松了,知道那盏明晃晃的大灯泡子不会烧焦她的皮肤。她喜欢趴在干净的床单上,让柔和的热气抚摩着疼痛的后腰。一扇天蓝色的屏风把她和旁边走过的人隔开。周围没人的时候,她会闭上眼睛,让心思飘回到乡下的田野。现在该收大蒜了,沙果也该摘了。过冬的瓜菜要下种了—萝卜、白菜、胡萝卜、芥菜都得赶快入土。城里人多舒服啊。那些小护士一年四季在屋里干活,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捂得细皮嫩肉的。她们干啥事儿都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谁家的闺女托生在城里真是太有福了。她们穿上白大褂,戴上馄饨皮儿的白帽子,个个都跟画上画的那么好看,有几个脸白得像得了血痨。她们给她打针的时候,会先用软软的手在她腰上揉一会儿,然后轻轻一拍,针头随着扎进去。她们会问她疼不疼,一边用小拇指抚摩着针头附近的皮肤。她觉着像是在挠痒痒,忍不住想笑。
一个护士有一次问,孔林在家里是不是欺负她,淑玉说:“从来没有。他是个善人,对俺一直都挺好。”
“在这儿他没让你饿着?”另一个护士插进来问。她手里擎着一根针管,针头上插着一个小药瓶,里面装着淡红色的药粉。
淑玉回答:“哪能啊。每天不是白面馒头,就是糖包花卷。顿顿有鱼有肉的,在你们这儿天天跟过年一样。要挑毛病也有,就是晌午的日头毒了点儿。”
护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咯咯笑起来,其他人也绷不住脸了,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那他吃啥?”举着针管抽药的护士又问。
“俺不知道。俺俩不在一块堆儿吃。他都是把饭端回来。”
“他把你供养得不错,是吧?”
“敢情。”
几个护士又笑开了。淑玉的话让她们多少有点纳闷:孔林虽说是营级干部,每月的面票也就是十二斤,哪来的这么多大米白面供他妻子吃?他怎么会弄来这么多的面票呢?从吴曼娜那儿?不可能。她早就公开说了,她跟淑玉是井水河水两分开。那孔林每天都吃啥呢?自己嚼棒子面、高粱米?真是个怪人。他一定是早就攒下了细粮票,专等着淑玉来的这一天。他好像对妻子还有点感情,不然怎么会对她这么好呢?
淑玉觉得这些护士挺讨人喜欢。但是,不管她们怎么央求,她就是不肯脱下鞋来让她们看看那双小脚。护士们一个劲地夸她的鞋怎么好看,心里都在巴望她能脱下来让她们看看。
有一天做完理疗之后,从杭州来的瘦瘦高高的护士小李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小脚,对淑玉说,只要她把脚露出来,就给她一块钱。淑玉说:“不成,俺不干那个。”
“为什么?一块钱看一眼都不行。你的脚就那么宝贵?”
“闺女啊,不是俺撅你们的面子,这世上只有俺男人才能看。”
“为啥?”
“这是规矩。”
“就看一眼,求求你了。”一个高个的护士脸上堆满了讨好的微笑,“我们不会告诉别人。”
“不,说不成就不成。闺女,你不明白,脱鞋露脚就是脱裤子啊。”
“谁规定的?”高个子护士叫了起来。
“做姑娘的时候裹脚是给将来嫁的男人看的。别的男人看不见,你的丈夫才觉着金贵。你们知道过去的日子这小脚有个啥名号吗?”她拍拍左脚,脚背弓出个鼓包。
她们一齐摇摇头。她接着说:“叫个‘金莲’。可是个宝贝啦。”
她们的目光里流露出惊叹,你捅我一下,我搡你一把,互相挤着眼睛。护士小马问:“开始裹脚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敢情,哪还有不疼的?你们知道那疼是啥滋味?我七岁就开始裹脚。天老爷子,整整两年,每天晚上都疼得哭啊。到了伏天,脚指头肿了,包脚布里都是脓,肉也一块一块地烂了。就那样也不敢松松裹脚的布头。俺娘手里拿个老粗的竹板子,看见了就打。俺只要吃了鱼,脓水就从脚后跟往外淌。老辈子人不是说嘛,‘一双金莲一桶泪’。”
“那你干啥还要裹呢?”一个脸色红扑扑的姑娘问。
“俺娘说俺的模样丑,裹了脚就能嫁得好。那年头男人就稀罕女人的一双脚。你的脚越小,在他们眼里你就越俊。”
“孔大夫也这样吗?”护士小李认真地问,“他也喜欢你的小脚?”
这倒把淑玉问住了。她嘟囔着说:“俺不知道。他也从来没看过。”
屋子里的姑娘们交换着眼色,吃吃地笑着,她们的眼睛里闪动着开心的光。一个护士打了个大喷嚏,其他的人哄堂大笑。
因为这次离婚肯定会成功,孔林一直在设法把淑玉的农村户口转成城市户口。部队可以帮助办理,但是规定要军龄超过十五年,营级以上干部才有资格申请。孔林已经服役二十一年了,这两条规定都符合。医院的政治部因此非常帮忙。他想给淑玉立一个户口本,这样她就可以合法地居住在城里。另外,他们的女儿孔华也需要一张户籍卡。根据法律规定,如果淑玉的户口从农村转到城里,孔华自然随母亲成为城市居民。有了这样一张卡片,孔华就能在木基市找到工作。她现在上不了技校,这是她离开农村的唯一机会。
不管孔林怎样说,淑玉还是听不明白转户口的必要性和这个过程的复杂性。好在她向来是孔林怎么说,她就怎么办。如果孔林告诉她:“别去打开水,我会去的。”她绝不会提着暖瓶走出屋子一步。要是孔林递给她一些药片说:“吃了,对你有好处。”她会想都不想地咽下去。在她来说,他的话就像命令一样,她绝对不去想对她会有啥害处。
一天早晨,孔林给了她一块钱,让她到理发店里剪个发。这是三个会理发的干部家属开的一间小铺子,就在医院豆腐房的后面。他前脚上班走了,她后脚出门去找这个理发店。
在乡下,孔华用一把长梳子和一把剪刀就能把她的头发收十整齐。但是在这里剪个头发却要花三毛钱。理发店里一个胖乎乎的年轻妇女告诉了她这个价格,她感到好一阵不自在,像是给她们骗了一样。她从来没有这么乱花钱。三毛钱在乡下可以买半块香胰子,至少够她和孔华使两个星期。她不敢转身走掉,只好答应了这个价钱,坐在一张皮椅子上。
门外的煤炉上坐着一个大铁壶,呜呜地叫着。一个剪着短头发的中年妇女走了出去,把水壶从炉口挪开,往火里倒了三小铲掺了黄泥的无烟煤,把炉子封上。然后,她又用一根火筷子在还湿着的煤中间捅了一个眼。中年女人回到屋里,往淑玉身上扔了一块白单子,在她的脖子后面围住,用一个木衣夹子夹紧。
“大姐,想剪个啥样的?”她问淑玉,手里举起了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
“俺不知道。”
旁边椅子上坐着的两个男顾客听了哈哈大笑。
“像我这样剃个寸头咋样?天热凉快。”
说话的是猪栏的饲养员,算是整个医院最扬名在外的人物。他曾经养过一口一千两百多斤重的肥猪,名字上过几家报纸。孩子们管他叫“猪倌儿”。
“快点吧,大姐,”中年妇女说,“头发长在你身上,你不告诉我,咋下剪子呢?”
“那就整个你这样的吧。”淑玉指了指她的齐耳短发。
年轻的胖女人插了一嘴:“这位婶子的头发剪短了一定好看。”
“你真想要剪个我这样的头?”中年女人问淑玉,“你的发髻就没有了。”
“没就没了吧。你看着剪就行了。”淑玉希望她把自己的头发剪短,这样她就用不着老往这里跑,浪费那么多钱。
中年女人松开了她的发髻,开始梳理她缠结的头发。梳第一下的时候,淑玉的头皮被抻得使她往后一仰,疼得直皱眉头,把嘴唇咂得吧唧吧唧响。过了一会儿头发理顺了,她也就习惯了。她不明白为啥理发员能够把剪刀耍得像通了电的小机器,咔哧咔哧咔哧,节奏分明。在屋子西边的角落里,一只断了尾巴的猫在睡觉,时常伸伸懒腰,猫耳朵一竖一竖地赶着苍蝇。淑玉感慨地看着放在猫头前面那个盛着高粱米粥的碗—城里人就是有钱,喂个猫也跟喂人一样。这屋里都是水泥地,哪儿来的耗子,干啥要养只猫呢?
中年女人给她削着发梢,一边问淑玉:“孔林对你好吗?”
“嗯哪。”
“你俩睡一个屋?”
“嗯哪。”
“咋个睡法儿?”
“俺不明白你是啥意思?”
“你和孔林是钻一个被窝?”理发员笑了,其他两个年轻女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剪子和推子。
“不是。他睡他的床,俺睡俺的床。”
“知道不他要休了你?”
“嗯哪。”
“你想要离婚不?”
“俺不知道。”
“告诉你个法儿,等他晚上睡了,你就爬上他的床。”
“俺不。”
全屋子的人都笑起来,淑玉看着他们,不明白在笑啥。
剪短了的头发使她看上去年轻了十岁。她的脸恢复了鹅蛋形状,两道眉毛像弯弯的月牙儿。
墙上嵌着一个铜水箱,理发员用大铁壶往箱里倒了半箱热水,又加了点凉水。她把淑玉引到水池子边上,让她坐下,把她的头送到水箱边伸出来的一根胶皮管子下面。她给淑玉洗着头,又提起了刚才的话茬:“大姐啊,你别傻了。到了夜里你就去上他的床,你只要上去了,他就不会再打离婚了。”
“俺不。”
屋里的人又笑了。
“俺的眼睛呀!”淑玉叫起来,“胰子水刺挠眼睛。”
“别睁开,一会儿就洗完了。”中年女人把箱里剩下的水全放到她头上,然后用一条干毛巾擦干了她的眼睛和脸。干毛巾上散发出洁净的香味,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暖。
“现在你眼睛咋样了?”
“没事儿了。”
淑玉又坐回到皮椅子上。中年女人把她的头发梳向一边,嘴里不住称赞“头发真好”。她还在淑玉的头发里洒了几滴花露水。
淑玉掏出了那一块钱,中年女人说:“不用,大姐。头一回理发是免费的,留着下次再给吧。”
淑玉谢过她,又把钱揣回口袋。中年妇女用梳子把淑玉的头发在耳朵后面拢成一个堆。“大姐,你剪了这个头,实在透着精神。你从现在起就不要再剪别的发型了。”她闪到一边,举过来一面椭圆形的镜子,“你自己看看咋样?还满意吗?”
淑玉微笑着点点头。
淑玉又谢谢她,从椅子里站起来,颠着小脚走了出去。她在那张皮椅子里坐了半个钟头,屁股都有点坐疼了。
等淑玉走远了,理发店里的人开始议论她。他们都认为她其实长得并不难看,只是不知道怎么穿衣打扮。她身上的那件蓝黑色对襟褂子还斜钉了一排布扣,那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太太才穿的。她腿上裹的绑腿把她的裤子弄成上宽下细的马裤形状,所以那双小脚才格外引人注目。也许农村妇女就讲究这样的衣裳样式。把她的模样弄丑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劳动得太辛苦了,把自己的外表整得疲惫粗糙。他们注意到她手背上裂开的口子,黝黑的脸上散布着几块像癣一样的白斑。
他们的话题逐渐转移到淑玉的婚姻上面。如果孔林抛弃了她,她自己怎么过日子啊?这个孔大夫可真够没良心的。政治部应该采取措施保护这个可怜的妇女,中止孔林和吴曼娜之间的不正常关系。现在是新社会了,谁也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创建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再说,一个男人结了婚就应该负起对家庭的责任,不能想干吗就干吗。家庭都解体了,社会上的秩序不就乱了吗?
第二天,淑玉说的那句“俺不”已经传遍了整个医院,成为医生护士们的口头禅。年轻的护士们要是不想干某件事情,就会摇头晃脑地把这句话说出来。她们会把每个字都拉得很长,特别在“不”上拐个弯,拉出唱腔,跟着就会是一阵笑声。
医院最近分配给孔林一间屋子,那屋子在一栋宿舍楼里。有几个好奇心盛的年轻军官趁着夜色,熘到孔林住的房间外面去听动静。他们猫在窗户底下和门外,急切地想弄清楚这对夫妇是不是睡在一张床上。他们把耳朵凑到锁孔和纱窗上,但是屋里像没有人一样安静。他们连续听了三个晚上,只听到孔林偶尔的咳嗽声。一个军官踩上了一只睡着了的大蛤蟆,在花岗岩的石阶上崴了脚脖子。另一个在房子前面让树枝扫了眼睛。他们只好放弃窃听的行动,承认孔林两口子确实是分床睡觉,没有闹出啥不寻常的响动。
又一句话传开了:“他们不干那个。”
<h3>
二</h3>
孔林和淑玉坐在饭桌旁边,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盘子,里面摆着两块切开的香瓜,瓜籽已经被去掉。他们正在谈着明天早上到法院去离婚的事情。从前的住户贴在白墙上的花花绿绿的宣传画已经被揭下来,屋子里显得明亮宽敞了许多。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吸引了淑玉的注意。她抬起头查看着屋里是不是进来了蚊子。屋外窗下的青柏灌木丛里,一只黄鹂偶尔发出悦耳的叫声。水泥小路两边长方形的花坛里撒了一层细碎的马粪,从那里飘过来早菊的芳香。
“淑玉,你有没有寻思过将来华能干点啥工作?”孔林问。
“没有。俺估摸着她能在本生的铺子里干一阵子。她舅对咱孩子不错,钱给得也不少,去年冬天还给华买了件棉猴。”
“不,不行。她不能再待在农村,应该到城市来。我想给她在这儿找个工作。咱就这么一个孩子,应该住在城里守着咱们。你说呢?”
她没说话。
孔林接着说:“明天法院里的人会问你还想从我这儿要点啥,你就说想让我给华找个好工作。听明白了吗?”
“你做啥要俺说这个?俺从来也没寻思过跟你要啥。”
“不是那个意思。我在部队上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了,按照规定部队有责任照顾咱的孩子。你照我说的做没错,他们会给华找工作的。孩子就剩这一次机会了。明天你就跟法院的人说你要求这个,行吗?”
“行啊,俺会说的。”
他咬了一口手里的香瓜。“你尝尝,很甜的。”他说着指了指另外一块。
她没有动,想给他留着。
第二天一大早,孔林到食堂去给淑玉和自己买早饭。几百个人在饭厅里吃着饭,老远能听到嗡嗡的人声。厨房里传出铁铲在大锅里炒菜发出的清脆的叮当声,空气里弥漫着炒大葱和芹菜的味道。吴曼娜手里拿着饭盒走过来。她想对孔林笑笑,但是脸扭曲着笑不出来,鼻子和嘴角两侧各出现了一条弯弯的皱纹。她的眼放着光,扫着左右两边的人们。很显然,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同他见面让她感到不自在。他注意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好几天没去看她了。
她对他说:“在法院里别多说话,也别跟法官吵,好吗?”她咬着下嘴唇。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昨天晚上我跟淑玉谈了,她同意去了那儿不再反悔。这次是铁板钉钉儿了。”
“希望是如此。”她喃喃地说,“老天保佑吧。”
她走开了,当着这么多人她不敢同他再多说,已经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了。自从淑玉来到医院之后,吴曼娜很小心地不招人注意。她一天到晚不愿意见人,除非有必要,就待在宿舍里,哪儿也不去。中午饭也不在食堂里吃了。这使她脸色苍白,好像有点贫血。
孔林端回宿舍四个馒头、三两稀粥和一小块酱豆腐。这是淑玉来了以后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
他一边吃一边想心事。他奇怪地意识到,这段时间里他很少见到吴曼娜,好像她到什么地方休假去了。他晚上也不和她一起出去散步了,主要是担心人们会在背后议论,从而会给领导无形中施加压力,使得离婚的事情再生变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同吴曼娜这种短暂的分离并没有使他感到不安,就像他现在同淑玉睡在一个房子里也没有让他觉得不自在一样。说实话,他并不想念吴曼娜,只是很同情她。难道这就是爱情吗?他问着自己。怪不得人们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们离结婚越来越近了,可是我反而变得不再依恋她了。这是不是说我已经不再爱她了呢?别犯傻了,我俩互相等了对方这么多年,现在就要结合在一起了。是的,真正的恋人用不着每一分钟都卿卿我我地摽在一起,不错眼珠地互相看着,而是望着同一个方向。这是谁说的?好像是个外国的和尚。曼娜现在咋样了?我和淑玉睡在这间屋里她会怎么想?她会恼火吗?肯定会。她想念我吗?
他的思绪转到了离婚上面。同淑玉的离婚现在几乎成了不可避免的事实。他根本用不着费劲去办,整个事情已经水到渠成,就像一个被霜打掉的熟果子。他感觉有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力量在操纵着所有的事情,只不过借用他的手来完成这一切—婚就要离了,他马上会开始新的生活。也许这种力量就是人们常说的命吧。
淑玉刚刷完了碗,一辆北京吉普车停到了房子门前。她换上了孔林一个星期前给她买的黄色府绸汗衫。夫妇俩上了汽车,车子驶向了市公安局旁边的法院。车的前座上坐着代表医院党委的陈明。他现在已经被升为政治部的主任了。陈明变胖了,膀大腰圆的,脸上净是肉。
已经八点半了。两排白杨树夹着宽宽的街道,路面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骑着自行车去上班或是刚下夜班的人。街道两旁的房顶上,红色的瓦片挂了一层露水,在太阳下闪着光,一会儿就变为水汽。吉普车驶过了一所小学校,操场上满是踢足球的男孩子。他们叫喊着,追逐着五六个足球。女孩子们在玩跳绳和踢毽子。看来学生们是刚下了第一堂课。在和平大街和光荣街的拐角处,一辆手扶拖拉机被一辆东风牌大卡车撞翻在路边,绿色的西葫芦撒了一地。一群行人围在那里伸着脖子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肇事的卡车冲上了人行道,车前撞弯的挡泥板顶着一棵大树。几个老太太推着冰棍车走过来,一边敲着车上天蓝色的木箱子,一边吆喝:“奶油巧克力冰棍,一毛钱一根。”几个街口以外响起了一辆救护车的尖叫,声音越来越近。载着孔林和淑玉的吉普车走走停停地蹭出了人群,左拐上了西门路,向市公安局开过去。
木基市人民法院的建筑是丹麦传教士在一九一〇年左右修建的一座小教堂。孔林在法院大门口看到一对年轻夫妇走出来,丈夫绷着脸,妻子抽抽嗒嗒地用一条白手绢抹着眼泪,一个看来像是她父亲的老人在旁边搀扶着她。法院里的一个法警告诉陈主任,法官刚刚驳回了那个女的要求离婚的上诉。她控告丈夫经常打她,还偷她的钱。法官不同意偷钱的指控。他俩是结了婚的夫妻,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睡一张床,吃一锅饭,哪有不搭伙在银行里存钱的道理?这个丈夫说啥也够不上偷盗的罪名。
法庭的中央是几排长条木凳,屋子前方的地面有一个低矮的台子,上面放了一张铺着绿平绒的长桌子。桌子上方,几根铁丝悬吊着一幅写着四个大字的标语—执法如山。高出标语的墙上从前是挂十字架的地方,现在缀着一个麦穗围绕着五星的国徽。孔林很喜欢墙上的山字形窗户、晶莹的枝形吊灯和高高的天棚。虽然天棚上纵横着粗大平整的房梁和椽木,整个大厅里却没有一根支柱。他不禁想象着:如果没有这些铁胳膊铁腿的桌椅板凳,如果把所有的灯光都打开,小教堂里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金碧辉煌。
等每个人都在前排坐下之后,法官才走上台子,坐在长桌子的后面。他是个中年人,有一撮小胡子,眯着两只好像睁不开的细眼睛。他从白瓷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他右边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她是法庭办事员;在他左手边是一个年轻的书记员,手里拿着一支毡头水笔。法官用拳头堵住嘴咳嗽两声,开始让孔林陈述离婚理由。
孔林站起来说:“尊敬的法官同志,我今天到这里来是请求法庭允许我结束我的婚姻。我和我妻子刘淑玉已经分居了十八年,我们的婚姻已经有名无实。自从我们的女儿出生以后,我们之间就没有爱情了。请您不要误以为我是一个喜新厌旧、没有良心的人。在这十八年里,我一直很好地照顾她,也从来没有和别的女同志发生性关系。”他说到“性”字时脸红了一下,又接着说,“请法庭考虑并且同意我的离婚申请。”
法官已经看过他写的申请书,于是要求陈主任代表医院党组织证实一下孔林说的话。陈明的级别比法官高,因此根本没站起来。他声音洪亮地说:“刚才孔林同志陈述的事实是正确的。我做了许多年他的上级。他曾经好几次被评选为先进模范,也没有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孔林是个好同志。”
孔林斜瞟了陈明一眼。这么说我算“没有严重问题”,他想,那就是还有生活作风上的小问题呢,怪不得过去十年来他们从不提拔我。
法官严肃地问陈主任:“你们医院领导是什么态度,同意他离婚吗?”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我们当然不鼓励离婚,但是孔林夫妇已经分开了这么长时间。根据我们的规定,凡是干部分居十八年以上,可以不用征求对方意见自动离婚。孔林是从一九六六年开始同妻子分居的,已经符合本规定的要求,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他的申请。”
法官点点头,好像对这条规定很熟悉的样子。他转向淑玉,问她还有什么话说。
“他可以同俺离婚,”她干巴巴地说,“不过俺想要……”
“说话的时候要起立。”法官命令道。她慌忙站起来。
“现在说,你有什么请求?”他问道。
“俺们—俺们有个闺女,快十八了,大闺女了。他是她亲爹,应该给孩子在城里找个像样的工作。”
陈主任把头一仰,响亮地笑起来,脖子上的肉挤出了褶子。法官一脸的茫然。陈明解释说:“我们医院正在给刘淑玉办理城市户口,这就是说,他们的女儿也会来和她一起生活。我们会帮助这姑娘找份很好的工作。因为她是孔林的孩子嘛,我们会一视同仁,把她和其他干部的子女一样对待。没问题,这个事儿我们解决。”
法官然后宣布:根据《婚姻法》的规定,孔林应该付给刘淑玉每月三十元的赡养费。孔林马上同意了,淑玉却摆摆手。
“你想说啥?”法官问,“嫌少?”
“不是。俺用不了那些钱,二十就够了。俺真的要钱没啥用。”
女办事员和那个书记员小伙子都偷着笑了,站在法庭后面的三个法警却“轰”地大笑起来。法官瞪了他们一眼,笑声马上止住了。
法官接着问他们有没有产生纠纷的财产问题,两人都摇摇头。淑玉啥也没有,乡下的房子是孔林的。
法官签署了两份离婚证书,然后把法院的大印按在红色印泥盒里,分别敲在两张证书上,递给他俩每人一份。他站起来用洪亮的嗓音说:“虽然你俩现在离了婚,但还是一个革命大家庭中的同志。所以你们还是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我们保证做到,法官同志。”孔林说。
“那好,现在宣布结案休庭。”
法官和他左右的女办事员、书记员都站了起来。他们今天上午还要审理另一件离婚案子,所以时间要抓紧一点。
孔林在向门口走去的时候,禁不住感叹整个的离婚过程原来这么容易、这么简单。不到三十分钟,所有这些年的挫折和绝望都结束了,他生命中新的一页即将翻开。
离婚以后,淑玉并没有回乡下去。她从孔林的屋里搬出来,住进了同一座宿舍的另一个房间。从现在起,她要自己做饭,料理自己的生活。医院政治部指派了一名年轻军官专门负责淑玉母女的安置。他同当地派出所交涉淑玉转户口的事情,又同光辉火柴厂联系,请厂方帮忙解决孔华的工作问题。
孔林想到,孔华可能并不愿意到木基市来,因为女儿一直对他抛弃她母亲耿耿于怀。前几年他回家探亲的时候很想找她谈谈,看看她对父母离婚的事儿是什么看法,但她不是说要去喂猪,就是去河里洗衣服,总是躲着同父亲单独在一起。她好像同他越来越疏远了。孔林决定给孔华写一封信,请求她到城里来同母亲住在一起。
晚上他坐在桌前,拿出了他的金龙自来水笔。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写信给女儿,这让他感慨了好半天—自己这个父亲真不称职!这么些年里他脑子里都在想啥啊,怎么就没想过孩子也许在巴望着爹能给她写封信呢?难怪孩子和你生分了。
他写道:
亲爱的华:
上礼拜一我和你妈去了市里的法院,一切都很顺利。我们要求部队帮你在木基找个工作,领导同意把你的工作关系转到城里的光辉火柴厂。这实际上是你妈在法院提出的唯一要求。望你能尊重她的心愿,见信后速来此地同我们在一起。
华,请你理解,这样的安排完全是为你着想。你在城里会更有前途,生活会过得更好。你妈老了,让她回到乡下我不放心。你不要拖延,立刻动身吧。不管你对我有啥看法,这一次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的父亲,哪有当爸爸的不为儿女好的?你要是在农村待一辈子的话,我心里会永远后悔不安。
父亲孔林
他拿不准这封信能否说服女儿,又给本生写了一封信,让他劝劝孔华不要失去这次机会。
他放下笔,打了个哈欠,交叉起手指,举到头顶上伸了个懒腰,听到了手上两个关节发出的噼啪声。他喜欢独自一人的宁静夜晚,感觉头脑异常清醒。窗外传来的一阵树叶哗哗抖动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窗户玻璃的边角上积起了蒙蒙的露珠,显得模煳不清。屋子外面的枫树落下了几片叶子。他站起身,用一块湿毛巾擦擦脸,上床睡觉去了。
几位同事问孔林什么时候请他们吃喜糖,他说还要等几个月。他和吴曼娜都觉得不能现在马上就结婚,免得别人议论—前妻的眼泪还没干,他们就等不及地要享受幸福小家庭了。
淑玉转户口的事两个星期之内就办好了,孔华进厂当工人的手续也已经齐备。但孔林还是没有收到女儿的回信,不禁心焦起来。
他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孔华回了一封信,说她对生活在“人口拥挤的城市”里不感兴趣。她声言:既然劳动人民中包括农民和工人,她愿意留在农村做“一个社会主义的新农民”。孔林看出来这是她从报纸上抄下来的句子。他心里很恼火,但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没有听到本生的任何消息,怀疑他的小舅子又在这里头捣鬼—他想抓住孔华不放,给他在铺子里干活。就连淑玉也骂女儿“傻蛋”。
孔林和吴曼娜散步的时候谈起了孔华的事情,她建议他自己回乡下一趟,把女儿带回来。这个主意倒不坏。他为了凑钱办喜事,反正也要回老家把房子卖掉。于是到天转凉了,树上的叶子刚开始飘落,他从医院里请了探亲假,回到了鹅庄。
<h3>
三</h3>
一群人聚在他家的院子里不知在干什么,孔林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个景象。午后的炎热已经消退了,成群的苍蝇还在狂乱地飞舞。菜园子篱笆门附近的地上,摊开着一张血淋淋的驴皮,上面布满了一层死绿豆蝇子。驴皮上散发出阵阵甜丝丝的味道,肯定有人在上面喷了不少敌敌畏防止生蛆。空气中充满了辛辣的肉味,混杂着一股花椒大料和五味子的味道。院子里有一个石头堆砌的简易锅灶,孔华头上包着一条紫花手巾,正在铁锅里搅拌着什么。靠着蓝色的小推车戳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黑字:“人间美味—地上驴肉,天上龙肉!两块五一斤!”
看到父亲,孔华放下锅铲迎了过来。她咧嘴笑着说:“爹回来了,这可太好了。”她接过他手上的旅行袋。
“你干啥呢?咋会有这么多人?”
“本生舅的驴死了,俺这不正在帮他卤五香驴肉。这些人都是来买肉的。”
“他人呢?”
“舅在屋里和人谈事儿呢。咱们进去吧。”她转过身,把木头锅盖扣在锅上,特意留了一道缝。
周围乱糟糟的让孔林心里很不痛快。他愤愤地想:本生为啥不用他自己家的院子开驴肉铺子?真是个贪心鬼,总想占别人的便宜。我要是晚回来几天,他不把这儿变成他家才怪。
本生的驴是两天前死的。它半夜从驴棚里跑出来,先是在一片草地里游逛,后来又闯进了一个菜园子。它吃了太多的苜蓿草和豆子,却没有喝一口水,后来肚子胀得站不住,难受得在地上打滚。第二天早晨,一个男孩子在村里的磨坊后面发现了它,赶忙跑去告诉本生。等本生赶到的时候,那头驴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驴肚子爆开了。本生自然悲恸万分,因为他靠这头驴帮他从六星镇拉脚,给铺子里进货。他现在只能指望着把驴肉卖了捞回点本钱。虽然村里也有人想买生驴肉,但是他寻思肉煮熟了能卖更好的价钱,就卖起了五香驴肉。他对想要生肉的人说:“我只卖熟食,没有生肉。”
孔林走进了房子,听见本生正跟一个人在堂屋里说话:“我把驴皮给你,中不中?”
“不中,你打发叫花子哪。你那畜生毁了俺的菜园子,俺不要它的皮。俺要张驴皮能干啥?废品站都不收。”
“你能缝条驴皮褥子,咋不行呢?”
“不中,谁愿意整天闻它那臭味?要是头狍子还差不多。”
“有人还不配跟死驴做伴儿呢。”
“你少跟俺转磨磨,你那驴身上的啥物件俺都不要。”
孔林进了堂屋,但是里面的两个男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他认出那位老人是东头邻居孙叔。本生对孙叔说:“给你八斤炖好的驴肉,咋样?”
“不中,十斤。”
“九斤。”
“俺说的十斤!”
“九斤半。”
“十斤!”
“好吧。孙叔,我是看你这张老脸,给你这个数。”
孔华打断了他们,说:“舅,俺爹来家了。”
两人都转过脸来。老人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咧着没牙的嘴冲孔林笑笑,又转身对本生说:“俺得家去了。俺那小孙子会过来拿肉。”他把手抄在背后,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出去。他头上的旧毡帽破了一个窟窿,露出了里面的一撮白头发。
本生现在看上去也像个老人了。他的前额满是皱纹,那双小眼睛已经失去了往年的光泽,变得黯淡眍,仿佛许多天没有睡觉。他好像很不高兴孔林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但是很快就恢复了镇静。“淑玉也回来了?”他问孔林。
“没有,我是回来带华去城里。”他瞥了一眼女儿,她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本生皱了皱眉,可怜巴巴地说:“大哥,我接到你的信了。我明白你现在称心了,可说到底咱还是一家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孔林勉强地说。他有些可怜本生,口气不觉放缓和了些。
“我姐不在家,晚上到我那儿吃饭去。”
“这……”
“爹,去吧。”孔华插进来说,“这些日子俺都是在舅舅家。咱们还是一家人嘛。”
“好吧,我去。”
本生很高兴孔林能够到他家去。他吩咐孔华给她父亲舀点洗脸水,就到院子里卖他的五香驴肉去了。
孔林对自己接受了本生的邀请也感到顺心。他不懂怎么在乡下卖房子,也许要请本生出出主意,帮忙找买主。他想在几天之内把房子卖掉,然后尽快返回木基市。另外,他也不知道女儿是否愿意跟他一道离开这里。和本生搞好关系至少可以使他在劝说女儿时少费点口舌。本生和妻子没有生养孩子,一直把孔华当亲生女儿。看得出来,孔华对舅舅舅妈的感情也很深。孔林打心里不喜欢孔华对舅舅微笑的样子,好像他们爷俩才是真正亲密,他这个父亲反倒成了外人。
这些日子他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另一件事情:他不知道孔华是否有了男朋友。这孩子已经出落成一个容貌出众的姑娘,肯定有不少追求者。如果她有一个情人,要劝说她到木基去就有点复杂了。她可能会为了男朋友不愿意到城里去工作。他想得越多,心里就更不安了。他应该先找个机会问问她,可以了解困难到什么程度。
晚上在他小舅子家吃饭的时候,本生说二驴想把孔林家的房子连家具一块买下来,给大儿子韩东娶媳妇用。小伙子计划明年结婚,可眼下对象还没有。他在吴家镇上工作,推来推去最后总算同意父母的要求,打算在乡下说个媳妇。这些日子,保媒拉纤的把二驴家的门槛都踢破了。孔林先是高兴这么快就有了买主,可是听本生说二驴最多只出三千元,脸立刻拉长了。二驴已经仔细看过房子,说年久失修只值这个价钱。孔林认为房子加上家具至少可以卖四千块钱。
“不行,这个价钱我不卖。”饭后孔林对本生说。
“那好,等明天二驴到我店里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你打算卖个啥价钱呢?”
“四千。”
“你别忘了他能付现金。二驴可发了,去年秋天他地里的大白菜卖得好,今年开春光是粉条这一项,钱就赚老了。他那个鱼塘真是聚宝盆哪。眼下在咱村还没有谁一下子能掏出三千块钱来。”
“三千块太少了。”孔林的口气里透着没有商量的余地。
孔林虽然回绝了二驴,但是一想到自己不能无限期地在这里等着有人出更好的价钱,心里又有些焦急不安。
第二天下午他同女儿谈了她的个人问题,发现她确实有了一个男朋友。他从心里高兴不起来,认为女儿太年轻,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但是他也没有责怪她。趁孔华帮着打点淑玉衣服的时候,他继续问她关于那个年轻人的情况。“冯金住在附近哪个村子?”他问。
“他现在在部队上,是海军,驻在江苏。”
“你们是咋认识的?”
“同学呗。”她连耳朵根子都红了,垂着眼,仔细地叠着一条她母亲的裤子。
“你俩好到啥程度了?我是说,你对他有没有足够的了解?爱情是以相互了解做基础的。”
“俺觉着挺了解的。”她回答得很自信。
孔林听了不觉感叹起来,怀疑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是否能够真正了解自己的感情。难道爱情会是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吗?难道男女双方不需要时间来加深彼此的了解和信任吗?也可能她只是出于少女的一时冲动。她不可能真的爱上他,可能吗?
“他知道你要到城里工作了吗?”他问她。
“知道,我写信告诉他了。他也想让我跟你到木基去。”
“这么说,他将来会到木基找你喽?”
“嗯哪。”她点点头。
“你本生舅知道你有男朋友了吗?”
“知道,可是他不太高兴。”
“为啥?”
“他说俺应该找个大学生,现在当兵的不吃香了。”
孔林微笑了。他对女儿的男朋友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他一方面高兴冯金能够鼓励孔华抓住去城市工作的机会;另一方面,他感觉这小子无疑是个讲实惠的家伙,知道怎样依靠她来改变自己的前途—孔华如果待在乡下,将来他复员以后就会回到农村来。孔林担心她的男朋友只是在利用她,但是并没有告诉女儿自己的疑虑。眼下,他只要能够顺顺当当地把她带走就心满意足了。
一只鹅在窗户外面突然嘎嘎叫起来,把屋里人吓了一跳。孔林想起来应该在两三天之内把所有的家禽、山羊和母猪全处理掉。
“爹,你寻思俺娘还能穿这个吗?她只有这么一件像样的衣服。”孔华拿着一件红色的丝绸上衣在身上比量着。
“你娘穿着太大了。你见她穿过吗?”
“没有,她从来都把它压箱子底儿。”
他记起二十年前,他的一位亲戚把这件衣服当作结婚礼物送给了淑玉,可是她穿在身上从来没有合适过。她也不想改小了再穿,总是说:“俺穿不了这么贵的衣裳。”所以这件上衣还像新的一样。他动身回鹅庄之前,淑玉让他把她所有穿不了的衣服都留给弟妹。他对孔华说:“打到包里吧。”
本生当天晚上带来了好消息。二驴接受了孔林开的价钱,讲好先付两千,余下的明年年底付清。到那时候,他儿子的喜事也办完了。孔林对这种付款方式起了疑心。他知道,只要房子住上了人,什么时候还钱就看新房主高兴了。也许他这辈子也见不到那剩下的两千块了。还有一层,本生和二驴是朋友,也可能到时候本生拿到了钱并不交给他,作为对孔林抛弃他姐姐的报复。说不定他俩串通好了要敲孔林的冤大头。不成,这么做哪行?他必须预防后患。
孔林没有多想,很快打定了主意:他要把能要到的现金都带走,不留后账。
当天夜里他就和本生去了二驴家,把什么都谈妥了。经过一番短暂的讨价还价,买主同意当场交付三千两百块现金。孔林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见到二驴了,很吃惊他的外表并没有老多少,只是那双大眼睛没神了。他的一口大牙仍然结实完整,牙龈上染了一圈茶垢。那张驴一样的长脸滋润平滑,成天生活在乡下也没给日头晒黑多少,只是添加了几道皱纹。他倒会保养自己,孔林想。
二驴盘腿坐在炕上,说:“咱们都是多少年的老邻居了,俺不在乎多花俩钱儿。”他用一个杯子喝着啤酒,那酒看上去腻腻的像花生油。孔林碰都没碰摆在他前面的啤酒杯子。
二驴叫过儿子韩东,让他起草一份卖房的契约。孔林惊讶地发现,这个后生身材细高,有一张像女孩子的脸和一对灵活的眼睛。他在饭桌上摆了一沓信纸和一个疙疙瘩瘩的砚台,里面是刚研好的墨汁。韩东爬到炕上,盘起腿,握着一支狼毫小楷毛笔写起来。现在的人们已经很少再用毛笔写字了。写着写着,他会时常转过头,眯缝着一双笑眼看看孔林。他的姿势、仪态和一手漂亮的字都透露着读书人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五短身材、斗大的字不识半箩筐的二驴生养的儿子。孔林后来听本生说,韩东是大学毕业生,在吴家镇中学当老师。听上去本生很欣赏这个小伙子,不知道又在打人家的什么主意。据本生讲,二驴没少给公社干部请客送礼,韩东才作为工农兵学员被推荐上了大学。
除了房子和家具外,契约中还包括了孔林家后院的窝棚、猪圈、磨盘、菜园子、十一棵榆树和枣树、水井、铁锅和茅厕。孔林读过之后,在自己名字底下盖上了印章。二驴也从怀里把章掏出来盖上。接着,他双腿一蹁下了炕,走进了里屋,韩东的娘正在里面剥栗子。不一会儿,二驴手里拎着三小捆人民币走了出来,每一捆都是一百张的十块钱票子。他又从炕头一个红木柜子顶上摸下来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四十张崭新的五块钱,和那三千块钱一块堆到饭桌上。
“点点吧。”他对孔林说。孔林有点惊呆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有钱的人。
孔林开始数钱,隔一会儿就从里面抽出一张缺了角的钞票。二驴给本生又倒了一杯啤酒。本生看着孔林点钱的白手指,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孔林一共找出来七张残破的十元人民币。“商店不收这样的钱。”他对二驴说。
二驴嘿嘿笑了,说了句:“精明人啊。”他又走到里屋,拿出来七张崭新的票子。
孔林收好了钱,给二驴留下一把房子的钥匙。然后他和本生戴上帽子,跟二驴父子告了别,走进了没有星光的黑夜里。
在路上,孔林把那七张十块钱的钞票递给了本生,本生很不高兴地接过来。村南头一只公鸡叫了起来。“见鬼了,还没到后半夜嘛。”本生说,“他们该把那瘟鸡宰了,要不就阉了它,省得闹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妈的,光会吵吵,不会下蛋。”
第二天,孔林到村上的大队部办公室给哥哥孔仁打了电话,告诉他明天下午套辆马车来拉留给他家的东西。孔林已经决定把所有的鸡鸭猪羊都给孔仁。他告诉了孔华自己的计划。她知道父亲已经给了本生舅舅七十块钱,还要把所有的农具和那块自留地也留给他,因此答应父亲不向舅舅漏一个字。
孔林接下来去父母的坟上拔草清扫,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他睡了九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很晚才起来,肩膀和胳臂肘还在酸疼。吃过早饭,孔华去准备猪食—剁碎的萝卜缨拌上泡松了的豆饼馇子。孔林把两瓶地瓜酒浇在猪食上,用筷子搅匀,然后拿给院子里的畜生吃。一口母猪带着七只猪崽、所有的家禽、一头山羊,这时候都像饿急了一样撒欢儿吃着。他计划明天就回木基市。这次回乡下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基本上按照事前想好的计划在进行。孔林心里很高兴。
刚吃过午饭,孔仁带着两个儿子就把一辆拖拉机开到了孔林家门口。他们下了车就开始搬东西。两个小伙子把所有的鸡鸭鹅都揎进一个大网兜里,用麻绳把猪和羊的蹄子捆死,扔到宽大的拖斗里。这些畜生睡得像死了一样,不出一点响动,偶尔闭着眼睛哼唧两声。孔仁的两个儿子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他们像父亲一样身材高大,粗胳膊上满是疙疙瘩瘩的腱子肉。孔林和两个侄子没见过几面,看到他们还是满心欢喜。孔仁给侄女孔华捎来了一双眼下县城里最时髦、最贵的古铜色皮凉鞋。她拿到礼物后开心得直蹦,立刻把家里能搜罗到的生活用具都搬出来了,帮着堂兄堂弟往拖斗里装,有坛子、罐子、水缸、盛粮食的箱子、两件蓑衣、炒锅、饼铛、两盒子书,最后还不忘给上中学的最小的堂弟带上一摞没有用过的笔记本。
“华,你去烧点热水沏茶喝。”她父亲说。
“哎。”她进灶屋烧水去了。
孔林和哥哥坐在枣树底下,抽着烟聊天。孔仁嘬着他的烟袋锅子,把一根“琥珀”牌烟卷夹在耳朵后面。这是孔林给他的,他要留给大儿子抽。孔林又一次称赞了两个健壮能干的侄子。孔仁的大儿子被村里送去学开车,现在是跑运输的卡车司机。这在乡下是个肥差事,孔仁今后酒肉不用发愁了。
拖斗已经装得满满的。孔仁和他的儿子们不能留下来喝茶了,因为他们要在五点以前把拖拉机还给公社的兽医站。和孔林父女道别后,他们跳上了拖拉机,开上了土路,颤动的排气管乒乒乓乓地震得人耳朵生疼。
这辆拖拉机还在路上喷着黑烟慢腾腾地往村外去,本生就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院子,脸立刻沉了下来。他问外甥女:“华,你没把那辆小推车给我留下?”
“还在棚子里吧。”她去棚子那边看了看,很快又回来了,说,“糟了,他们把啥都拿走了,连耙子铲子都没剩下。”
本生走向孔林:“大哥,我寻思你会把那口母猪给我。”
“我把自留地给你。”
“算了吧!村里要收回去哪。”
“我—我告诉孔仁套挂马车来,这样会给你留下不少东西。谁知道他们开来了一辆拖拉机。我们在屋里给华的舅母包了一些衣服。另外,这些你要不要?”他指指院里的几垛柴火和豆秸,还有猪圈旁边堆着的猪粪。
“滚你妈的吧,喂不熟的白眼狼!”本生一跺脚,气哼哼地冲了出去。他的左腿好像比右腿短,走起路来有些摇晃。
孔林和孔华不想再看本生的脸色,决定在自己家里吃晚饭。孔林拿出一些饼干,打开两瓶罐头,一瓶是水蜜桃,另一瓶是炸小鱼。父女二人面对面坐下,就着开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孔林问女儿是不是应该再给本生点钱,不要把关系搞得太僵。孔华想了一会儿,说:“不用,你应该把钱给俺娘省着。一百块钱对舅舅来讲不算啥,有时候他一个礼拜就赚一二百。”
“那好,咱就不给。”孔林咬了一口核桃酥,“我整不明白,他又不缺啥,干吗冲我发那么大的火?”
“贪呗。他脑子里除了钱,没有别的。他在铺子里还往酱油和醋里兑水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