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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h3>
一九七二年春天,孔林收到了表弟孟梁的来信。孟梁在吴家镇长大,念的中学也是孔林的母校。他现在住在鹤岗市,那是离木基市大约一百公里的一个煤炭重镇。他们平时很少通信,所以孔林接到他的信很是惊喜。
孟梁的妻子两年前去世了,留给他三个孩子。他要孔林在医院里帮他找个女朋友,他喜欢医生或是护士。妻子死后他悲伤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他已经摆脱了过去的阴影,准备重新开始生活。再说,他一个男人照顾仨孩子,家里没个女人不行。他已经在鹤岗市寻了几个月的对象,但是没有合适的。要不女方嫌他家拖累太大,要不他觉得她们太俗气。他是个念过书的人。
孟梁的信给解决孔林和吴曼娜之间的困境带来了一线希望。头一年夏天,孔林又回家提出了离婚。让他吃惊的是淑玉竟然答应了。但是等他们到了吴家镇的法院,她在法官面前止不住地淌眼泪,最后还是变了卦。法庭理所当然地拒绝了离婚的要求,孔林也让法官好一顿羞辱。法官对他非常不客气,甚至说他“不知羞耻”。他回到医院,告诉了吴曼娜法院的裁定,她失望之余怀疑他并没有尽力。她要他保证无论如何要尽快离婚,但是他拒绝定下期限,说他能做的只是来年再努力。
他感到疲惫不堪,又回到以前那种懒散灰暗的心境,没事就捧着本小说或杂志。他近视眼的度数加深了,换了一副厚眼镜片,显得更文静了。相反,吴曼娜却变得脾气越来越坏,经常同人闹别扭。她当护士长,科里来了几个新护士,给她支使得团团转。她甚至让人家去干护理员干的活,像给病人喂饭、换床单、擦地板、洗便盆等。有哪个干部的妻子多看她一眼,她就会瞪着人家,拉开架势好像要吵架。当她和孔林晚上一起散步,如果他遇到熟人同事停下来说两句话,她会走到一旁,从远处看着他们,仿佛她根本就不认识人家。大家背后都叫她“典型老处女”。孔林意识到她身上的变化,又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她改正,只有等到夏天时,回家赶紧把婚离了。至于是否能离成,他心里实在没底。
现在,他从表弟的信中看到吴曼娜能够找到男朋友的一条途径。孔林从来没有想到过,其他城市里的地方老百姓可能不会像这里的医院员工那样,把吴曼娜看成是他的未婚妻。她为什么不能到别处,到地方上找个对象呢?她总不能守在这里死等着他啊。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离婚证。他心里明白,离婚的事情会很容易地拖上个五六年,也许永远也离不成。
你真的能放她走吗?一想到这儿,他的胸口像被人用尖利的指甲挠了一把。他现在对吴曼娜早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浪漫激情,但还是很依恋她,模模煳煳地希望有一天他们可能会结婚。她是他的女人,他唯一恋爱过的女人。他能就这样把她放弃?如果她和表弟结婚,将来有一天在街上碰到他们,他心里会怎么想呢?他会不会恨自己撮合了他们?如果他失去了吴曼娜,他到哪儿再找到一个像她那样好的女人?
这些问题折磨了他好几天。他终于决定要把表弟介绍给吴曼娜,相信这对她是个好机会。她应该找一个比他更能关心她、爱护她的男同志。这对他是个痛苦的决定,也是个必要的决定。如果他们之间这种不死不活的关系没完没了地拖下去,两个人的事业都会受到影响,甚至会被毁掉。在许多人的眼里,他俩已经像是做了苟且勾当的一对男女。他们不能在这种恶毒的阴影中生活一辈子。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和吴曼娜在病房后面散步的时候,他对她说:“我不是诚心要招你不痛快,我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帮你找个对象。”
她的脸立刻拉长了:“又扯这事儿,我不爱听。我知道你不稀罕我了。”
“别一说就撺儿了,我不是和你开玩笑。”
“好像你以前都是拿我打哈哈。”
“哎呀,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但是咱俩结不了婚。”
“那有啥,我能等。”
“咱们都不知道要等多久啊。”
“我不在乎。”
“你咋就不能听我说一句话呢?”
她站下了,看着他的脸。几只小咬绕着他们飞。厚厚的杨树叶子像被最后一抹夕阳涂得油亮,在微风中闪光,哗哗地抖动着。一只狗汪汪叫着,在狗窝的铁网后面蹦跳,想要出来。一群小孩子看着这可怜的畜生在白费劲。
孔林接着说:“我的一个表弟最近来信了,他要我帮他在咱们医院里找个女朋友。我不是说你就应该跟他,我只是刚意识到你其实可以在外地找个对象,那儿不会有人知道咱俩的事。那男的也不见得非要在军队里当干部。”他停下来喘口气。
她噘起嘴唇,说:“这事儿我想过几百遍了,没那么简单。”
“你也想过?”他很吃惊,酸熘熘地想:敢情你早就琢磨过怎么甩了我。
“我就是嫁到外地,不转业咋能和他一起过?要是我留在部队,夫妻就得分居两地。我可不想这样。”
“你就不会把那男的办到木基来?”
“那样也许行,但咱俩咋办?你就能眼瞅着我嫁给别的男人?咱俩整天在医院里磕头碰脑的,你就能那么舒坦?咱俩的事谁能担保不会传到那男的耳朵里?那样日子还咋过?唉,天老爷子,我想起这些就头疼。没啥指望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她的处境会这么复杂、这么难,听了她的话不禁吃了一惊。他沉默了好一阵,开口说:“你不应该有这么多的顾虑,不要考虑我的感情。不论做啥,只要对你有好处就行。”
“我又能做啥呢?”
“开始到外地找个对象。”
“到哪儿找啊?”
“哪儿都行。我在鹤岗的表弟孟梁就是现成的。你现在就赶快开始找。要一步一步地来,别瞻前顾后的。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那好吧,说说你表弟是个啥情况。”她抬起头,一丝淘气的微笑挂上了翘起的嘴角。
他开始介绍孟梁:三十八岁,中学教师,身高一米七八,身体健康,有文化,为人老实可靠,老婆死了,撇下三个孩子。
孔林从裤兜里掏出孟梁的信,递给她说:“你看看这封信,好好考虑考虑。也别忙着决定。你如果想见见他,我乐意帮忙。”他指指信封,加了句,“他字写得挺漂亮,是吧?”
“还行,好像挺有学问。”
“你仔细考虑考虑吧。想好了就告诉我一声,行不?”
“好吧。”
一个星期以后,吴曼娜告诉他,她并不介意孟梁拖着三个儿女,反正她也喜欢孩子。她想见见对方本人。孔林很愿意帮忙,但是警告她不要抱希望太高,免得见了面失望。
他没有耽搁,立即给孟梁写信,把吴曼娜大大夸奖了一番,说这位女同志待人诚恳,心肠好,从来没有结过婚,家庭关系也非常单纯。还有,她作风正派,工作努力,生活朴素。总之,她是百里挑一。
两个星期后孟梁写来了回信。信上说,鹤岗的学校六月份放假,他要到木基市来参加一个木刻培训班,到时候会很高兴同吴曼娜同志见面。他热情地感谢孔林这个介绍人,说他太激动了,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尽他的感激之情。
孔林计划六月份让他俩见个面。
<h3>
二</h3>
孟梁如约来到了木基市。医院传达室给孔林打了电话,告诉他有个表弟到了大门口。孔林不紧不慢地熘达着出来见他。两个人见了面,长时间地握手。他向哨兵打了个招呼,带着孟梁进了医院。
“路上还好吧?”孔林问表弟。
“还行。就是火车上人太挤了,找不到座位。”
“城里有地方住吗?”
“有,我住在美术学院。”
两人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打量对方。孟梁的笑容让孔林想起了二十五年前,他们一起在松花江上游泳时的情景。他表弟水性极好,能够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面上,像在打瞌睡。孔林不敢到深处游,只能在水浅的地方狗刨几下。日子快得就像是一场梦,二十五年一眨眼就过去了。现在看看他这位表弟,已经是一副中年人的模样。
“大哥,你们这地方贼好啊!”孟梁赞叹,“哪儿哪儿都这么干净,这么整齐。”
孔林笑了,觉得他的话很有趣。是啊,比黑黢黢的煤矿强多了。
他带着表弟回到宿舍,惊讶地发现田进和他的未婚妻在屋里,正在一个煤油炉上煎明太鱼。现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他知道吴曼娜最近上夜班,上午睡觉,现在已经起来了,于是带着孟梁直接去见她。他有点可怜刚下火车、满脸疲惫的表弟,但是他又找不到一块地方能让孟梁在见吴曼娜之前洗把脸,休息一会儿。另外一个不方便的地方在于:如果他们俩在医院里见面,孔林必须陪在旁边,要不人们看见吴曼娜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会生出各种联想。
他们在女宿舍的卧室里找到了吴曼娜,但是她的一位室友还在睡觉。三个人只能走出来,想找一个能简单交谈几句的地方。他们走到医院百货店前面的时候,孔林在一个遮着帆布太阳伞的小吃摊上买了三瓶汽水。
他们在门诊楼前面找到了一个没有人坐的石桌。桌子面是花岗岩的,上方罩着一个绿叶成荫的葡萄架。他们坐下喝着“虎泉”牌汽水。空气中充溢着医院里惯有的樟脑水刺鼻的味道。在葡萄架下斑驳的日影中,黄蜂在嗡嗡乱飞,一只肥大的幼虫抓住自己吐出的一条晶亮的丝线,挣扎着往上爬。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们走过去,宽大的衣袋里装着折叠的报纸或听诊器。两个护士推着一个装在轮子上、活像一枚鱼雷的氧气瓶走过来。她们吃吃笑着,相互逗着乐,不时瞟吴曼娜两眼。
孟梁心神不安地对他们说,他不得不放弃学习木刻,两天之后必须赶回家去,他的女儿得了脑膜炎,刚刚在医院里脱离了危险。他晚上得往家里打电话,问问孩子的情况。吴曼娜意识到,他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见她。
她怀疑他并不像信上说的那样有一米七八高。他瘦得浑身没四两肉,看上去比他的年龄要老。他的外表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额上的头发几乎退到头顶上,脑门像灯泡一样亮。但是他有一对浓眉,几乎要插入到深陷的眼窝里。鹰钩鼻子,大嘴凸出,下嘴唇有些地包天地包着上嘴唇。他一说话头就向右歪,好像脖子疼。
“这葡萄是啥品种?”孟梁站起来,伸手从头顶上的藤叶里揪下一粒葡萄。
“不知道。”孔林漠然地回答。
吴曼娜很吃惊:为什么孔林一下子变得这么不高兴?他好像多一句话都懒得和表弟说。刚才两个人到她的宿舍去,他不是挺开心的吗?她对兴致很高的客人说:“我也不知道。”
孟梁把葡萄丢进嘴里嚼着,说:“呸、呸,一点都不好,酸倒了牙。”他连皮带核把葡萄吐在地上,“我家院子里种了不少葡萄。”
“真的?”她问,“好吃吗?”
“那还用说,不光甜,还老大的个儿。”
她看见孔林微微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继续问下去:“都是啥品种的?”
“主要是玫瑰香和羊奶子。今年我们那旮旯葡萄收老了,葡萄架子都快压塌了,我又用木杆子把它支起来。主要是春天的时候在葡萄根底下埋了几只死动物。我的天老爷,葡萄都长疯了。”
“你都埋了些啥动物?”
“几只死鸡死鸭,还有一条疯狗,我们邻居家的。那狗咬了一个女学生,叫警察打死了。”他转向孔林,“大哥,我想问你一个医学问题。吃了用疯狗肉当肥料的葡萄不会得病吧?”
“这我不知道。”孔林生硬地说。他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加了一句,“这叫啥问题?按常识讲是不会得病的。”
吴曼娜倒是对孟梁关于葡萄的谈话很感兴趣。很显然,他是一个顾家的男人。人家大小也算个知识分子,还自己养鸡养鸭。也许她应该多了解了解他。
因为医院里实在不是个谈话的地方,孔林建议表弟和吴曼娜明天到城里找个公园好好谈谈。他们选中了胜利公园作为见面地点。也许松花江边上更合适,但那里人太多,他们怕挤丢了。
胜利公园在木基市的南边,建于一九四六年,当初是为了纪念在东北同日军作战牺牲了的苏联红军士兵。进了公园大门就能看到一座雕像:一个全副武装的苏军士兵,背后是直刺蓝天的方尖碑。士兵的钢盔、转盘冲锋枪的枪管和弹仓都被红卫兵在“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的时候砸掉了。雕像正在修复,周围立着脚手架。在雕像基座前灰色的水泥地上写着一条标语:“打倒苏修沙文主义!”标语已经被清洗过,但黑色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吴曼娜到这儿正好是十点钟。公园深处,胜利湖周围的垂柳把湖水染成了绿色。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划着一条小船,笑声在水面上传得老远。船头上有红漆写的“毛主席万”,湖水已经把“岁”字冲洗掉了。几对白鸭子和野鹅沿着湖岸浮水。吴曼娜靠在一座石桥的护栏上,探出身去望着水中的鲤鱼,它们多数都有一尺多长。她上身穿着黄色的府绸衬衫,配上部队发的草绿色裙子,显得年轻,蛮有曲线。一棵大柳树遮住了三分之一的桥面,吴曼娜躲在树荫里。她刚走了一段长路,有点出汗。一阵不知从哪儿刮来的凉风把几张糖纸刮到空中,一个褐色的塑料袋飘到樱桃树上,在开放的花朵中摇动。她想起了和初恋情人董迈在这里约会的情景。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时间过得真快。公园也变得快认不出了。现在这里成了嘈杂拥挤的动物园,几百头动物关在铁笼子和水泥砌成的深坑里。湖对岸的树后面矗立着几幢新楼房。
她记起来董迈曾经在这座桥上用爆米花喂野鸭子。她的胸口有点发紧。他现在在哪儿?她想着。这个没良心的,他真的爱他那个表妹吗?他现在做什么工作?还在上海吗?他还常想起我吗?
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嘿,吴曼娜同志。”孟梁出现了,胳膊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冲她招手。
她也招招手,但是没有走过去。
他走上桥来,微笑着和她握了手。“你女儿没事吧?”吴曼娜问。
“好多了,昨天下午出院了。我大姨子守着她呢。大夫说不会落下什么毛病。”
“那就好。她是你最大的孩子?”
“不是,最小的。她上边还有俩哥哥,一个十一,一个九岁。这个闺女七岁。”
他们转身向公园里面走去。快下桥的时候,孟梁咳嗽一声,向水里吐出一口痰。马上就有一条两尺多长的红鲤鱼冲过来,噘嘴吸了进去。吴曼娜心里比较着:孔林绝不会这么做。他们从左手边拐弯,沿着湖边散步。
孟梁说,孔林已经告诉了他许多关于吴曼娜的情况,护士长的工作肯定挺不简单的。然后他马上开始谈起了自己。他是哈尔滨师范学院一九六五年的毕业生,学的是美术专业。他强调一九六五年毕业具有特殊的意义,就是说他的学业并没有受到“文化大革命”的冲击。不幸的是,他的爱人两年前去世。人们过去叫他们两口子“一对鸳鸯鸟”。的确,他们的日子过得恩恩爱爱、和和气气,从来没有吵过嘴、红过脸。他的孩子们既规矩又懂事,两个儿子还是学校里的三好学生。他自己呢,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但是身体健康。冬天偶尔感冒,主要是因为鹤岗的空气不好,煤尘太多。他每月工资七十二元,从来不背饥荒,家里的日子挺宽裕。
吴曼娜真怕他会问起自己的工资级别。要是那样的话,她会扭头就走,两人就此拉倒——她最讨厌这种俗气的实惠态度。还好,他总算懂事,没张这个口,又开始谈起他在学校里教书的事。
他们走到湖的对岸,左边的杨树林子后面露出了木基市少年宫的圆屋顶。一圈山楂树篱子围起了一块停车场和里面的一排小轿车——有华沙、伏尔加格勒和红旗牌。风送来孩子们由风琴伴奏着的歌声。
吴曼娜和孟梁坐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长椅的绿漆经过风吹日晒翘起了皮,椅背上的木条靠上去坑坑洼洼地硌脊梁。在他们左边的地上放着一只木头弹药箱,里面种着雪莲花。孟梁把大信封放在腿上,从里边抽出几张小幅的插图:“这些是我的作品。你看了可别笑话。”他说着把画递给她。她注意到他的手指短而粗糙。
她翻看着这些插图,都是描写越南人民打击美国侵略者的故事。其中有一幅画着两个美国军人,当兵的是黑人,当官的是白人,他们的身体都被陷阱中埋下的竹尖桩刺穿,口中大叫着“救命”。吴曼娜强打精神地看着,她来看的是人,又不是看他的画。她把插图递还给他,平淡地说了句:“画得不错。”
“这是给一本小人书创作的。你还喜欢吗?”
“嗯。这本小人书啥时候能印出来?”
他蹙起了眉头,低声说:“本来应该今年就能出来,但是出版社想等等看。”
“那又为啥?”
“现在这一类的书太多了。人家告诉我,咱们现在和美国又好了,出这样的书就不合适了。”
“那他们出些啥书呢?”
“眼下都是批判孔老二的。”
“你不会画点人家喜欢的?”
“现在要想摸出上边的意思太难了。你觉着把握住了运动的动向,开始创作了,等你画完,风向又变了。”
“也够难为你了。”她真的觉得他怪不容易的。
他把插图放回信封里:“也没什么,我只当是练练笔吧。有谁知道我画得多苦啊。”
“我能理解。”
两人一时都没有别的话说。吴曼娜望着湖对岸的风景,突然觉得东南方的那座山气势壮阔雄伟。阳光从云层里射出来,照在嶙峋的山梁上,整个山峰好像披上一层金光。她对孟梁说:“多美啊,你看那座山!”
“是很美。”他附和着说。
前面是木基市火车站,列车喷着黑烟轰轰隆隆驶过。再向远处,连绵的峰峦平地而起,高耸挺拔,满山的沟壑蒙着蓝黝黝的颜色。半山腰的云雾中透出奇形怪状的岩石。一条泛着灰白的小路沿着陡坡蜿蜒着向上升去,消失在云层深处。在一块悬崖的中间,几只飞鸟好像翅膀一动不动地停在空中。山路边上鼓起一个土包,从土包下堆着的黄色新土能看出来那是个防空洞。黄土从洞口沿山坡漫下来,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西边的山梁上覆盖着一片松树林,太阳在上面洒下几缕彩色的光条。突然,从一道岭上升起一团尘雾,鸟群陡然斜飞起来,钻进云天里。几秒钟过后一声爆炸才传过来。很显然,那里有个采石场。
“我从来没想到过这山有这么壮观。”吴曼娜对他说。
“嗯,挺好看的。”
“我们在医院里看不到这样的景色。”
“兴许是污染的粉尘太厚了,再不就是叫高楼挡住了。”
“不是,不光是这些。你根本就忘了这儿还有座山,这么雄伟。成天的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哪有这份闲心思。”
她在沉思着,没有注意到他伸直了脖子,开始大声背诵:“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这是毛主席的词《沁园春·雪》当中的句子。
吴曼娜扑哧笑了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她,一脸的茫然。“有啥好笑的?”他问。
“没啥。”她掏出麻纱手绢,擦着脸上的汗。
两个男孩子跑过去,每人手里的铁钩上推着一个自行车轱辘上的钢圈。吴曼娜的耳朵受不了那种金属的摩擦声。
她站起来说她得走了,因为上夜班之前还要睡几个小时。他也站起来,两人沿着原路回去。
刚走上石桥,她看见一辆公共汽车停在公园门口的汽车站。她拔脚就跑,穿过人群要赶着上车,也没顾上说愿不愿意再见他。他也跟着跑了两步,停下来跳上一条石椅,看着她的背影。公共汽车屁股上嘭嘭地喷着黑烟开出了站,他远远地招了招手。他的半截身子高出周围攒动的人头,脖子伸得老长。吴曼娜赶快用手捂住嘴才没有笑出声来。
她告诉了孔林他表弟给她看插图和背诵毛主席诗词的事。他摇摇头说:“真是个书呆子。不过,人倒是蛮实诚。你说呢?”
“我也不知道。这人是挺怪的。”
“你也不必现在就表态。想想他有啥优点。你要想着再见一面就告诉我。”
“还见?给一千块钱我也不见。”
一个星期后孔林收到了表弟寄来的一封信和一个装着干蚝豉的包裹。孟梁在信上说,他对吴曼娜很有兴趣,觉得这位女同志“成熟而不做作”。他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能够有进一步的发展。孔林自己不做饭,就把蚝豉给了陈明。陈明刚被提拔成医院人事科的科长。他经常给孔林针灸治疗关节炎,还给他剪头发。
孔林把孟梁的来信给吴曼娜看了,说:“你瞧,人家挺有诚意的。你应该给他写封回信。”
“那我说啥啊?”
“你对他的看法呗。”
“林,和他在一块儿,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他倒真是个人物。”
“这又是为啥呢?”
“我一点都不稀罕他。我也是昏了头,当初干吗要到公园去见他?”
“那可真是对不起了。”他心中一阵欢喜,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他把脸转向别处。
她还在继续说着:“要说爱情,谁能拗过自己的心呢?你把鸟关在笼子里,它们还不见得能配上对儿,更不要说人了。往后别在我跟前提找对象的事儿。”
“好吧。”他舒了口气,“那你的意思是我比他强喽?”他半开玩笑地问。
“我哪辈子造了孽,会这么爱你。”她说着,左边的嘴角出现了两三道皱纹,流露出一缕悲伤。
吴曼娜拖到下个星期才给孟梁写了回信,说她最近身体不好,不能再隐瞒自己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的事实。这个恶作剧看来把男方吓住了。从那以后,孔林再也没有听到过表弟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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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h3>
转眼到了一九七三年的夏天。孔林和淑玉又一次来到法院要求离婚。去吴家镇的前一天,他向妻子保证:离了婚之后会继续养活她和女儿,她于是答应了他的要求。他说,他打离婚主要是想在城里有个家。
他们在法院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法官才出来。他长得五大三粗,胖得都没了脖子。他从前在公安局当干部,最近才被提拔当了法官。法官在一张猩红色的皮椅子上坐下,舔舔前突的门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瞅着这对夫妻,好像在瞄着一支枪。他那张宽大、油嘟嘟的脸让孔林想起了鹅庄西边马神庙里一尊泥塑的土神。法官左手抠着鼻孔,右手向孔林一指,命令道:“来吧,说说你们的情况。”
孔林有点结巴地开始了:“尊敬的法官同志,我——我今天到这儿来,是请求您同意我和我爱人离婚。我们已经分居了六年,早就不存在爱情了。根据《婚姻法》,每个公民可以自主地选择妻子或丈……”
“对不起,同志,”法官打断了他,“我得提醒你,法律并没有说每个结了婚的人都可以离婚。接着说吧。”
孔林慌了神,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发烧。然后他小心地说:“这我明白,法官同志。但是我爱人已经同意离婚了。我们把啥都安排好了,离婚后我会继续给她和孩子寄钱。请您相信我,我不是不负责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淑玉用一张揉皱的纸捂住嘴。她的眼睛闭着,好像头疼得厉害。
孔林说完,法官转向淑玉:“刘淑玉同志,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得保证要慎重考虑之后再回答我。”
“行啊。”她点点头。
“你知道你爱人要求离婚的真实原因吗?”
“不知道。”
“有没有第三者介入?”
“那是啥?”
坐在法官身后做记录的年轻书记员不禁摇了摇头,眨巴着一双圆眼睛。法官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搞上了别的女人?”
“俺寻思着,在部队上准有不少女的围着他转。您也看得出,俺那口子模样不丑。”
书记员偷着笑了,法官却一脸的严肃:“你现在回答:你知道他和别的女人有关系吗?”
“俺也说不准。他说他想在城里有个家。”
“和别的女人组成个家庭?”
“估摸是。”
“我现在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对他还有感情吗?”
“噢,咋没有,有哇。”她呻吟着,勐烈地抽泣起来,仿佛这最后的问题触动了她的伤心处。
“你还爱他?”
“嗯。”她点点头,擦着眼泪,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来。
法官又转向孔林:“孔林同志,你得向本庭坦白你在城里有没有情妇。”
“法官同志,我没有情妇。”他的声音发抖,意识到法官想把吴曼娜也拖进来。
“就算你没有情妇,也肯定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我从来没有作风问题。”
“那你想和谁在木基组成家庭?和个男的?”
“不是,和一个朋友。”
“她叫啥名字?”
“法官同志,这和今天的事情有关系吗?”
“谁说没有?当然有。我们得先调查清楚你和她的真实关系,然后才能决定怎么处理你的离婚申请。”
“她和这事不沾边。我们是纯粹的同志关系。”
“那你怕啥?干吗不愿意说她的姓名和工作单位?你是不是觉得太丢人,要不就是想隐瞒啥事?”
“我……我……”汗珠子从孔林脸上滚下来。
一只黄蜂落在桌子上,振着翅膀。法官把一本黄色的小册子卷成筒,勐地拍了过去,但是没有打着。黄蜂嗡的一声飞了,像射出的一颗子弹。他耐心地等待着做丈夫的回答。孔林仍然沉默着,不知道一旦说出吴曼娜的名字会有什么后果。他瞟了一眼法官,对方厚厚的眼皮半闭着,好像就要睡过去。孔林不知吉凶,只好不作声。
等了大约有半袋烟的工夫,法官咳嗽几声,发话了:“好吧,如果你真的没做亏心事,也不用怕鬼叫门。你既然不愿意说出那个女的名字、年龄、工作单位和婚姻状况,这个案子也没法进行下去了。先回家去,等你想好了,愿意说了,再来。在那之前你得像对待革命同志和朋友那样对待你爱人。我们会调查的。”说完,他嘿嘿笑起来,一只眼睛斜眯着。
孔林知道争吵也没有用。他怯怯地说了句:“那好,我们再来。”
他迷迷瞪瞪地站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淑玉跟在后面。他的右腿因为坐久了有点麻,走起来一瘸一瘸的。
孔林和淑玉在法庭里面的时候,本生纠集了十几个鹅庄的男人等在外面,手里挥舞着铁锹、枷棍、锄头和扁担。他们扬言,如果法官同意孔林离婚,就要大闹一场。街上围了一大群人,都以为这些愤怒的农民会把那位没良心的丈夫臭揍一顿。没有人愿意错过这么好看的热闹。法官给县武装部打了电话,马上来了一个排的民兵在法院外边维持秩序。
“听说那男的是个当官的,那也不能没了王法啊。”一个中年妇女对别人说。
“皇上还不能随便休妻呢。”一个没了牙的老太太跟着说。
“男人都他妈的一样,畜生。”
一个戴着双光眼镜的老头反驳说:“女的也不能随便离婚啊。要是谁愿意离就离了,天下不就乱了?圣人说,家和万事兴嘛。”
“真是个没心肝的驴犊子。”
“他凭啥欺负老婆啊?”
“部队上应该把他送回来,让那小子也去土坷垃里刨食吃。”
“听说他还是个大夫。”
“怪不得他没长人心,当大夫的有几个好的?”
叫人失望的是,法官驳回了孔林的离婚申请,一场好戏看不成了。当人们看见这对夫妻走出了法庭,纷纷交头接耳——这两口子确实不般配。那个男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不像个打老婆的二流子。那女的瘦得像只没肉的鸡,煮熟了摘巴摘巴还不够装一盘。两人相差得太远,免不了会有个磕碰。可是,这也够不上离婚的份啊。谁家的马勺不碰锅沿儿,谁家的男人老婆不吵不闹?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不打骂不成好夫妻嘛。要是连架都懒得吵了,也就快散伙了。总之,两人之间的差别更应该有助于稳定夫妻感情。
孔林看到人群中这么多双眼睛瞪着他,脸都白了。他和淑玉脚不点地地往汽车站走。直到回家,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离开之后,民兵也撤了。人群却足足用了半个钟头才完全散去,留下一地的冰棍纸、冰棍棍儿、瓶子盖儿、黄瓜尾巴和瓜子皮。
那天晚上,孔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抽着烟想心事,不时夹杂着叹息。多悬哪,他从法院里出来的时候幸好没有受伤,只有两个妇女朝他挥拳头,“呸呸”地往地上吐唾沫。如果他的离婚官司打赢了,肯定会被打得爬着回来。他今年也许根本就不应该办离婚的事。他的小舅子早就琢磨好了怎么对付他。他呢,自己往人家枪口上撞。
第二天吃过午饭,淑玉给他拿来了县里的报纸《乡村建设》。这是一份手刻油印的对开小报。“刚送来的。”她说着递给了他。
“你从哪儿整的?”他没有接过来。
“本生给的。他说公社礼堂前边堆了一摞。”
她把报纸放在矮腿的桌子上。孔华在炕上睡午觉,厚嘴唇噗噗地呼着气。淑玉打开一条毛巾被给孩子盖上,到灶屋洗碗去了。
孔林拿起报纸读起来,他发现有一篇豆腐块文章讲的是他离婚的事情——
县法院昨天下午驳回了一件离婚的案子。要求离婚的男方孔林是木基市解放军的医生,行政十八级。孔某以缺乏爱情为由要和他的爱人刘淑玉离婚。可是刘淑玉却坚信还对他充满深厚的感情。几百个同情女方的群众聚集在县法院门外,对孔某的变心进行了严肃的批评。群众要求司法机关保护妇女。昨天裁判员的法官周建平同志是个经验非常丰富的司法干部。他严肃批评了孔某的行为,耐心劝告他不要忘记自己是个革命军人和贫下中农的后代。周建平同志语重心长地说:“你可不要忘本哪,可不要去学剥削阶级那一套。我们要对你击一勐掌,大喝一声悬崖勒马,否则后悔莫及。”
群众看到刘淑玉同志和她爱人没有离成婚都放了心,纷纷向他们鼓掌致意。
孔林读完后羞愤交加。他怀疑这又是他小舅子搞的鬼。文章的作者没有署真名,自称“卫德”,肯定又是本生的哥们儿。孔林记得很清楚,他和淑玉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人鼓掌。看起来,写这篇文章是要羞辱他,让他不敢再去离婚。
本生这个狗杂种!孔林发誓不再理他。
第二天下午,院子里响起一个沙哑的喊声:“有人在家吗?”
淑玉走了出去。院子里的男人个子高高的,左边脸上有一道深长的伤疤。她眼睛里放出光来,高兴地说:“他大伯,你咋来了?快进屋去。”
他把肩上扛的一捆甜高粱秆撂在院里的一个锯木架上,每根甜秆都有一寸粗、两尺多长。“自家地里砍的,给华吃吧。”他说。
“你咋还大老远地背来。”淑玉说。看见这么些甜秫秸,她还是很高兴。
“林子在家?”
“在。”
来的人是孔林的大哥孔仁。他穿着一件带铜纽扣的蓝褂子,脚上是一双鞋尖上包了胶皮的懒汉鞋。他听说了孔林上法院的事,想来帮着淑玉劝劝自己的兄弟。淑玉在孔家受了那么多的苦,他已经把她当亲妹子看待。还有一件事,他在几个月前给孔林写信,让他想着给自己的孩子捎点驱蛔虫的塔糖。几个月了,他的三个儿子脸都黄黄的,最小的儿子最近更是每天下午都闹肚子疼。后来在这孩子拉的屎里挑出一根粗面条似的蛔虫。塔糖是一种做成宝塔形状的糖块,上面旋着一圈一圈的螺纹。乡下的孩子可稀罕这玩意儿了,都当好东西吃。
部队的医院有好几种治蛔虫的药,但是药房里没有塔糖。虽然医院里三令五申不许本院员工私自拿药,但是许多医生护士还是能从药房里各取所需。难怪医院里的三个药剂师都成了大家的香饽饽,朋友一大群不说,每到过年过节,家里不断有送礼的。孔林不好意思让药剂师没有处方就给自己抓药。他本来想到城里的商店买点塔糖,但是临探家前他正忙着赶写一篇关于医务人员走“又红又专”道路的文章,完全忘记了孔仁的嘱托。他听见大哥进了门,立刻想起了这件事。他该咋办呢?他心里着急,思索着开脱的借口。
兄弟俩喝茶聊着天,淑玉忙着炒菜做饭,孔华帮着母亲拉风箱。孔林听到了妻子正在教训女儿:“闺女,干活的时候不兴嘬甜秆儿。”
“俺没嘬,不就是放在手边上嘛。”孔华说。
“搁一边去。”
“不,俺要放这疙。”
“给我!”
孔林冲屋外吼了一嗓子:“你管孩子那么多干啥?”灶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也许是从小没在一起长大的缘故,孔林对这位哥哥并不亲近。在他们的少年时代,孔林总是在学校里上学。孔仁捞不著书念,不得不在地里干活。他因此连小学都没上完,但是他对爹娘的这种安排从不抱怨。孔林很感激哥哥为他做的牺牲。孔仁脸上的伤疤是二十年前在一个建筑工地受的伤。孔林看着哥哥的这张脸,心里很不是滋味。孔仁因为破了相,只得给人家做了倒插门的女婿。这也是为什么照顾公婆的责任落在了淑玉的身上。孔仁才四十五岁,门牙已经掉了三颗,看上去倒像有六十岁。他的嘴唇因此有些塌陷。
“兄弟,你和淑玉上法院,应该和俺这当哥的商量一下呀。”孔仁说着,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炕沿上。
“这是我的私事。”孔林的话很生硬。
“淑玉可是咱爹咱妈给你挑的,老人的意思你不往心里搁?”
“就是他们的意思毁了我的生活。”
“这话咋能这么说呢?”孔仁慢悠悠地抽着烟袋,铜锅子里的烟叶冒着红光,吱吱地烧着。他从来不接孔林递给他的烟卷,说那玩意儿抽在嘴里没味。他看孔林不愿意回答,又加了句,“做人得讲良心。俺就看不出来淑玉有哪点配不上你。她为咱家心都操碎了,咱待人家得……”
“我不是说了,这是我的私事。”
“啥叫私事?你要打离婚,全家都闹得不安生。俺村里的那些孩子骂你侄子,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什么‘你叔有俩老婆’,什么‘你叔是流氓’,你能说离婚光是你一人的事儿?”
孔林非常震惊。这些人多么愚昧可笑啊!亏他们想得出来。我的婚姻同我的侄子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为啥要因为我这个叔叔感到没脸见人?
灶屋里的风箱停了。他又听到妻子对孔华说:“去喊你舅。”
他不明白为啥淑玉要叫女儿去找本生。他正想着,用玻璃珠子串成的门帘开了,淑玉端着一盘子炸里嵴肉走了进来。“吃饭了。”她说着冲孔仁笑笑。
孔林找出两个酒盅。他哥哥好抿两口,能喝酒在全公社都出了名。有一次社里派孔仁给上边下来的干部陪酒,他把副县长给灌醉了。这位县领导本来是要到村子里来宣读嘉奖令的,却出熘到桌子底下起不来了。孔林知道家里只有两种白酒,但还是问哥哥:“你喝点啥?”
“啥都行。我今天不太想喝。”
“喝两口解解乏。”淑玉说,“走了那老远的路,准累坏了。”
孔林打开一瓶“白焰”高粱酒,倒了一满杯给哥哥,半杯给自己。淑玉这时候又在桌子上摆了三个菜:葱头摊鸡蛋、炒芸豆和撒了盐的炸花生米。
他们正吃着,孔华回来了,高喊着:“舅舅来了!”
看着小舅子走进来,孔林皱起了眉头。本生的左手擎着一个草纸包。他冲孔仁龇牙笑了笑,像见了老熟人一样亲热:“哎呀,我说大哥啊,你可是来巧了。”他把手伸给孔仁。
他们握完了手,本生朝灶屋里的姐姐喊:“淑玉,给我拿个盘子。”
本生好像跟孔仁很熟,孔林不禁感到奇怪。他心里嘀咕:难道又是他把哥哥搬来的?
淑玉把一个空盘子放在桌子上。
“我的天哪,这是啥东西?”她看着弟弟打开纸包,叫了起来。
“大虫子。”孔华说。
“你整的这是些啥怪虫子?”孔仁指着盘子里那些三寸来长的红色动物问。
“这叫虾。”本生骄傲地说,“没听说过虾吗?”
“听说过,可没见过。”孔仁说。
“实话说吧,我也是头一回见着。”本生供认,“今儿早上我在县城里买的。看见人家卖虾,我就寻思:‘妈的,当个男人,活着不尝鲜,死了才叫冤。’我就称了二斤。这玩意儿贼他娘的贵。七块钱一斤!县城的人说,这是打南边运来的,是出口给人家外国人吃的东西。”
孔林对他们的无知感到吃惊。然后又一想,虽然吴家镇靠着松花江,但他以前确实没见过有卖虾的。他怀疑,难道松花江里没有虾吗?也许是。
孔林还在寻思着,他哥哥又问了:“这虾还是活的?”
本生和孔林都觉着这话挺逗。孔林忍着笑,冒出一句:“是啊,活的。”
孔仁夹起一只虾:“活的死的俺都得尝一口。华,你知道大伯除了桌子,长着四条腿的没有不吃的。”他把虾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哎呦,它咬着舌头啦!”他用手捂住嘴,做着鬼脸。
“大伯,你嘴里流血了吗?”孔华认真地问,“让俺看看?”
孔林大笑起来:“华,他能不知道那是煮熟的?大伯是想逗你哪。”
“这么吃法不对吧?”本生说,“你说呢,孔林?”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孔林。他笑得嘴还没有合上,鼻子里发出吭吭哧哧的声音。他止住了笑,回答说:“你说准了。吃虾得先把皮剥了,腿儿摘了,再把头去了。就像这样,用手吃。”他把一只虾的皮撕下来,去掉虾背上黑色的泥线,然后放到嘴里,说:“嗯,不错,挺鲜。”
大家都学着他的样子,放心地动手吃了起来。只有孔华不吃,她看着这些鲜红的虫子就害怕,碰都不敢碰。
孔林把一只剥了皮的虾放在女儿碗里,孔华却想用筷子扒拉出去。本生喝了一口酒说:“华,你可得尝尝,好吃啊。”
“俺不。”
“你吃过蚕蛹子没?”
“吃过。”
“这虾比蚕蛹子不知香多少。来,听舅的话,吃一口。”
女孩子小心地在虾尾巴上咬了一小口。“咋样,舅没骗你吧?”本生问。
孔华点点头,接着吃起来。大人们在一旁笑着。“这丫头就是听她舅的。”淑玉说。
孔华吃完了一只虾,本生又夹了一只放到她碗里。这回不管大人们怎么劝,她死活不吃了。孔林把虾搛出来,自己吃了。
孔仁回家还要走二十多里的夜路,八点钟以前必须离开。本生要去给生产队的领导汇报一年收成的结算,也不能久待。吃过饭,孔林拿出十块钱放在孔仁手里,说:“哥,我们医院里没有塔糖,我啥也没带回来。拿这钱到供销社去给侄子们买点儿吧。”
“你不用给钱,俺不过寻思着你能白拿些塔糖呢。”
“拿着吧。”
孔仁把钱放进上衣口袋里。男人们茶也没喝,都站了起来。孔仁伸着懒腰说:“哈哈,这回总算吃着虾了。”淑玉让他捎一小口袋芋头回去,他嫌路上提着太沉,没有要。淑玉也没再坚持。
走出院子,本生往西去了,孔林送哥哥出村要朝东边走。孔林有些感动,甚至很快活,想着自己多少年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他心里升起一股对哥哥的温情。孔仁因为喝了酒,喘着粗气,蓝褂子搭在左胳膊上。但是,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坚实。
“哥,”孔林说,“我能问你个事儿?”
“说吧。”孔仁停下脚步,扭过头看着他。
“是不是本生请你来的?”
“哪呀,是我自己要来。俺和本生算是朋友吧,不过没啥来往。说实话,他那人不咋样。俺是看着他一直对淑玉和华不错,才和他拉哌几句。”
“我知道了。哥,回去慢点走。替我问候嫂子和孩子们一声。”
“放心吧。林子,你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骨。你比去年瘦多了。”
孔仁爬上了村外的山冈,几头牛还在坡上吃草。孔林站在一棵榆树底下,望着哥哥远去的背影。他又想起了刚才那顿虾。他记起来自己决心不再搭理本生了,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又忘了。现在他和本生又成了姐夫小舅子。他恨自己心肠太软,硬是板不起脸来。他盼望着能够和那个满肚子鬼心眼子的家伙一刀两断。
月亮像一把金色的镰刀挂在天空。孔仁身上的白汗衫在山坡上晃动着,越来越小,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融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