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2 / 2)

等待 哈金 21799 字 2024-02-19

“真的?你舅母知道吗?”

“她不知道。”

他们互相笑了笑。孔林看到孔华的微笑很开心,表明她已经站到了他这一边。他意识到自从回到老家之后,自己的心情一直很好,从没有感到过孤单。也可能是因为女儿又和他亲近起来了。但是她很快就要属于另外一个男人。能让女儿永远守在身边该有多好。真希望她能退回到十岁的年纪,还在搂着自己的脖子叫爸爸。算了吧,他在心里说,你这辈子都是一个人过日子,还是自己孤独下去好。别那么感情脆弱。

所有的动物都没了,连苍蝇也消失了,家里显得很安静。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匹马的嘶叫声。

父亲和女儿收十了饭桌,刷完了碗,夜色也就降临了。他们晚上要早点睡觉,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赶公共汽车。他们将带三个大行李箱,里面装着冬天的衣服和被褥。明天一整天,他们要提着箱子上车下车,够他俩受的。孔林洗了脚,点上两盘蚊香,一盘送进女儿的房里。

孔林嘱咐了女儿夜里盖好被子别着凉,就回到自己屋里去睡觉。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是怎么也睡不着。身下的芦席子虽然挺凉快,但是硬硬的硌得难受。现在才八点钟,外面的天还是亮的,村里有人在拉胡琴,吱吱呀呀的琴声真刺耳。孔林闭着眼,试着什么也不去想,慢慢地瞌睡涌了上来。

几下敲门声惊醒了他。孔华肩膀上披着一条白毛巾被走了进来,说:“爹,俺睡在这儿行不?那边太静了,俺心里害怕。屋里啥东西都没有了,有点瘆得慌。”

他想起来自从淑玉走了以后,女儿一直都是跟舅母睡在一起,就说:“好吧,你躺到炕那边。蚊香熄了吗?”

“熄了。”她爬上炕,在另一头躺下,合上了眼睛。这张炕同屋子一样长。

孔林仔细看着女儿的脸。她的鼻子像他,直直的,更细削了一点。前额饱满,皮肤晒得黝黑,但是透着健康。当她呼气的时候,嘴唇微微地翕动。真是女大十八变啊,他在心里赞叹着。她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多漂亮。他很清楚,进火柴厂工作不用几年,她就会出落成一个很吸引人的姑娘。她怎么就不能忘掉那个当海军的小伙子呢?她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一个更爱她、更关心她的男朋友。

他正想着,孔华睁开了眼睛:“爹,木基啥样?”

“是个很大的城市,有两个公园、三个百货商场、六七个电影院。”

“俺同学说,到了夜里,木基市里有好些个月亮。俺不信,那不成了神话上说的故事了?”

“当然不是。他们可能说的是霓虹灯。”

“啥叫霓虹灯?是像月亮吗?”

“不完全是。霓虹灯啊很鲜艳,总在那儿闪。”

“那多吓人哪。俺娘一个人在城里走,不害怕吗?”

“我想不会吧。”他有些后悔回答得这么不确定。不过说实话,他从来不知道淑玉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华,你娘在城里想去商店,你能跟她做伴儿吗?”

“俺会的。”她闭着眼睛回答。停了一小会儿,她又开口了,“爹?”

“嗯?”

“您当年离开家的时候害怕吗?您不过才十三四岁吧。”

“不太害怕。”

“您走了以后想念吴家县里的好朋友吗?”

“爹没啥朋友。”

“噢,俺的朋友可多啦。”她的声音里有些忧虑。

父亲和女儿合着眼,唠着家常,外面的夜色更浓了,屋子里的桌子、柜子渐渐模煳起来。突然,院子里有人在高声叫骂:“出来,你个白脸的黄鼠狼!”这是本生嘶哑的嗓音。

孔林摸索着下了炕,穿上裤子,走出屋子。他一开门,一股酸臭的酒味直冲鼻子。本生光着脊梁,穿一条白色的短裤,指着孔林的脸说:“大—大哥,我今儿晚上要—要跟你算—算账。”

“这是咋的啦?”

“我要—要你跟我家—家去。”

“好哇。”

孔华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衬衣,也跑了出来。她舅舅挥着手,哇哇地叫着:“你们都是没—没良心的畜—畜生,忘—忘恩负—负义。”

“本生,你喝多了。”孔林说,“让我送你—”

“没多,我心里明白着哪。这儿—这儿清楚着哪。”他用大拇指指了指太阳穴,但是他的腿直打弯,不住地颤抖。

“舅,回家去吧。”

“你—你也不是好—好东西。你连你舅家的饭都—都不吃—吃了。你舅母特为你包—包的羊肉饺子,可—可你连面都不照。”

“俺不知道啊!”孔华叫起来。

“你说,人家韩东咋就配—配不上你了?你上哪儿找—找这么好的小伙子,这么有—有学问?”

“舅,俺跟您说了不想考虑他。”

“可人家喜欢你啊。”

“俺说了不想找个书呆子。”

孔林为本生感到难过。“兄弟,”他说,“都是我们不好,行不行?你—”

“你少来这套!你蹬了我姐,现在又要把华带走。你欺负我没个孩子。咱—咱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跟你拼了!”他一下子瘫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起来。

“舅,您别难过。您可以到木基去看俺们。俺保证会回来看您和舅母。”

“别哄我。我知道你寻思你舅是个黑心肠子,认钱不认人。可我心里干净着哪,比金子都亮。”他用拳头嘭嘭地捶着胸膛。

孔林正要弯腰把他扶起来,本生那个矮胖的妻子穿着一件白恤衫和紫红色的裤子,从黑影里跑了出来。“你个死鬼呀,”她冲本生吼着,“跟我家去!”

“不用你管。”他哼唧着。

“你给我起来!”

“好吧,我的小奶奶。”他想从地上站起来,腿却软得像块橡皮糖,根本撑不起来身子。

本生的妻子转身对孔林说:“我跟他说不要过来找麻烦,让你和华能安安生生地走。谁知道他灌了点马尿就熘出来了。”

“他是走不动了,我背他回去吧。”孔林蹲在地上,孔华和她舅母拽着本生的胳膊,把他放在孔林的背上。

本生的家离这里有三百来米远。孔林背着本生往他家走,孔华和她舅母跟在后面。她们的影子在地上扯得老长。孔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潮湿的月光里,本生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怪痒痒的。每次本生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或是吐出不连贯的骂人的话,孔林都害怕他会张嘴咬自己一口。孔华在后面跟舅母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楚。

孔林感觉本生在他背上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累得喘开了粗气。

<h3>

四</h3>

孔华来到木基市的一个星期后就进光辉火柴厂,当了一名工人。她临时先同母亲住在医院里。她喜欢新的工作,比乡下的所有农活都轻松&mdash;就是在火柴盒上贴张纸,再把每十盒火柴包成一个纸包。她现在挣的钱也多了,每个月二十八元。她心里很感谢父亲,但是并不说出来。

一个月以后,厂里在宿舍区里分给了她一个房间。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淑玉搬出了医院,和女儿住到城里去了。孔林给她们买了一些锅碗瓢勺和几件家具,看到她们有足够的煤和柴火才放心。从现在起,母女俩就要自己过日子了。她们的情况并不比别的工人差多少。孔华的工资和孔林每月给淑玉的生活费够花的了。

淑玉和孔华的生活安排好了,孔林开始料理他自己的事情。十月里的一天,他和吴曼娜来到市中心的结婚登记处。他们给两个女办事员每人一小袋大白兔奶糖。那位上了年纪的妇女面容枯瘦,走起路来有点瘸。她很痛快地帮他们填写了一份结婚证书。这是一张从中间折开的红纸,封面上用金字写着:结婚证。

然后就是筹备婚礼。医院里分给了他们一个单元,但是需要彻底地清扫。整整一个星期,他们俩每天晚上下班后就来到这里,把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扫掉,用刷子狠命地擦洗地板和门窗。孔林从总务科借来一架生锈的铁床,他们要把锈打掉,重新刷上漆,还要把炉台擦洗干净。他们清洗了布满点点苍蝇屎的窗玻璃,用糨煳和撕成条条的报纸把窗户四边的裂缝堵上。卧室北山墙上开了几道细口子,冬天一刮风,冷空气就会呼呼地往屋里灌,吹得墙纸哗哗地响。医院后勤部派来两个泥瓦工,他们用洋灰泥死了裂口,又用白灰把所有的墙都刷了一遍。

除了清扫和修缮新房以外,孔林还得买大量的糖果、名牌香烟、水果和酒。这些在当时都是紧俏商品,他得通过关系走后门才能买到。他还需要买一台黑白电视机,可是手里又没有电视机票。好几个晚上,他骑着自行车在城里四处求人帮忙,经常是到了深夜才回来。孔林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吴曼娜又得了感冒,不停地咳嗽。

婚礼挑选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就在医院的会议室里举行。那天晚上,医院里一半多的员工和他们的家属都来了,绝大部分领导干部和他们的妻子也到场了。但是苏然的爱人不肯来,因为她最讨厌离过婚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起孔林这一对儿,她就会叫吴曼娜&ldquo;孔大夫的小老婆&rdquo;。

会议室里有二十四张桌子,整整齐齐地码成六排。桌上摆满了汽水,成瓶的白酒、红酒,大浅盘子里装的是苹果和冻梨,形状各异的小盘子里堆着炒熟的榛子、葵花子、松子、香烟和糖果。孩子们一看见这么多好吃的东西,立刻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少先队员,脖子上系着象征红旗一角的红领巾。男孩子们满处乱跑,吆喝着自己的小伙伴,嘴里吐着瓜子皮,或是用牙齿咬碎松子壳。会议室的窗户都安了双层玻璃,玻璃中间填上了小半窗锯末。几个小姑娘正在把手放在窗下的暖气片上焐着。窗玻璃上结满了霜花,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只要凑上去仔细端详,就会从霜花的纹路中看出贝壳、海草、礁石、波浪、尖岬和岛屿的图案。那天早晨下了一场大雪,透过窗缝仍然能听到北风的呼号。

屋子正面墙上贴着用毛笔在红纸上写的四个大字&mdash;恭贺新婚。空中纵横交叉悬挂着六条彩带。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还飘动着两排气球,一个已经爆了,悬在那里像一只蓝色的婴儿袜子。

等到屋子里的人快坐满了,政治部主任陈明走上前来拍了拍巴掌。&ldquo;大家注意了,注意了。&rdquo;他高声说道。人们安静下来。

&ldquo;同志们,朋友们,&rdquo;他用浑厚的嗓音宣布,&ldquo;我们今天在这里庆贺孔林同志和吴曼娜同志的幸福结合。我很荣幸担任婚礼的主持人。在座的都认识他俩是谁,每天都能见到他们,所以今天的仪式咱们也来个短平快,首先请新郎新娘跟大家伙见面。&rdquo;

在震耳的掌声中,孔林和吴曼娜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向人群。他们俩都没戴军帽,身穿崭新的军装,胸前别着红色的纸花。吴曼娜穿了一双闪亮的人造革皮鞋,孔林则脚蹬一双用牛皮和帆布做的大头靴,这是部队上发的标准冬装。她看上去有点紧张,两手不知道往哪放,只会一个劲地冲她病房里的几个护士微笑。在陈明的要求下,新婚夫妇向来宾鞠躬。有人已经站起来大声哄叫,其他人坐在那里鼓掌。更多的人从会议室的后门拥进来,几个妇女在低声议论着新娘的脸色。最近几个星期里,吴曼娜的脸变得灰黄灰黄的。有人说:&ldquo;你们看孔大夫的表情,老像是装了一脑门子心事,从来就没见他高兴过。&rdquo;

陈主任接着宣布:&ldquo;现在,新郎新娘向党和毛主席致敬。&rdquo;

孔林和吴曼娜又转过身,脸冲着西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和画像两边拱卫着镰刀铁锤的党旗。

陈明拉着长腔,开始叫道:&ldquo;一鞠躬&hellip;&hellip;&rdquo;

新婚夫妇向党旗和毛主席像低下头去,中指紧贴着裤缝。

&ldquo;二鞠躬&hellip;&hellip;&rdquo;

他们又鞠了一躬,头比上次垂得还低,几乎快成了八十度。

&ldquo;三鞠躬&hellip;&hellip;&rdquo;

礼毕之后,孔林和吴曼娜又转回身,面对一屋子人。有好几秒钟,陈明主任宽阔有力的吆喝声传出去老远,震得满屋子和楼道里嗡嗡直响。人们被他的大嗓门慑住了,都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陈主任又高声叫道:&ldquo;现在我宣布孔林和吴曼娜正式结婚。咱们鼓掌表示祝贺。&rdquo;

人们又开始拍巴掌,几个男孩子吹起了口哨。

等人们安静下来,又有人提议让新郎新娘唱个歌。吴曼娜平时歌唱得不错,孔林却五音不全,根本就哼不出调调来。他们唱了一首《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这首老掉牙的歌曲有几个年轻军官压根儿就没听过。他们的歌声听起来很刺耳。新郎唱得好像蚊子哼哼,新娘由于感冒,声音像在锉木头。有几个护士嘻嘻地傻笑着,一个说:&ldquo;妈耶,听得我牙根儿刺挠。&rdquo;

最后一个音符唱完之后,一个年轻军官挥着拳头嚷嚷:&ldquo;叼苹果!&rdquo;

&ldquo;对啊,让他们一块儿咬个苹果。&rdquo;几个声音一齐高喊。叼苹果实际上就是拴根线把苹果吊在空中,新婚夫妇咬苹果的时候会不可避免地亲在对方嘴上。

陈主任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说:&ldquo;同志们,同志们,咱们都是革命军人,这部队也不是你们家后院的菜园子,叼苹果这类的活动不合适,就免了吧。现在大家不要拘束,尽兴地乐一乐。&rdquo;

人们纷纷站起来,四处走动着。陈明拍拍手掌让孩子们听他说话。他大声说:&ldquo;小朋友们,丫头小子都听着,桌子上的糖果随便吃,可是不许拿回家。听明白了?&rdquo;

&ldquo;报告首长,听明白了。&rdquo;一个小姑娘喊着。

笑声四起。屋子里又升起一片嗡嗡的人声。屋后角落里一个婴儿突然哇哇地哭起来。一个年轻军官点燃了一串鞭炮,震耳的爆炸声吓得几个女孩子尖声叫着。立刻有领导出来制止他这样做。会议室的两扇后门全打开了,走走满屋的火药味。

医院的领导们一个接一个走到新郎新娘跟前,和他们碰杯表示祝贺。苏然政委走过来的时候,手里并没有像别人那样拿着酒杯。他激动得胸脯起伏着,眼睛也湿了。他看起来像个老人了,虽然只有五十一岁,但是头发稀稀拉拉,嘴唇上的小胡子也灰白了。从前他额头和眼角上那些细细的弯纹,现在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垄沟,下眼皮垂成了两个袋子。他抓住孔林和吴曼娜的胳膊,把他俩拉到一边,用忧郁的声音说:&ldquo;你俩一定要珍惜你们生活中的这次机会,要彼此相爱,互相照顾。别忘了你们是苦恋啊。&rdquo;他停了一会儿,把&ldquo;苦恋&rdquo;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对自己说着。

他的话触动了吴曼娜心里的苦痛。苏然离开之后,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呜呜地抽泣起来。孔林拿开了她手里的酒杯,用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了一个角落里。他想安慰她平静下来,但是吴曼娜的眼泪根本就止不住。她的嘴唇剧烈抖动着,脸像泡在泪水里一样。会议室里有一盏三百瓦的灯泡,强烈的灯光照耀着嘻嘻哈哈的人群。她咬住下嘴唇,抽着鼻子,眼睛炯炯放光地看着他们。

&ldquo;曼娜,别难过。&rdquo;孔林说。

她仍然咬着嘴唇,泪珠扑簌簌地从脸颊上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ldquo;好了,好了,&rdquo;他继续说,&ldquo;今天是咱俩大喜的日子,来,露点笑模样。&rdquo;

她抬起头,灯光照亮了她沾满泪水的扭曲的脸。孔林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摸摸她的前额,又湿又烫。

他问:&ldquo;你是不是受不了这些?&rdquo;

她点点头。

&ldquo;那你回家去,好吗?&rdquo;

她又点了点头。他转身看见护士小许坐在附近,正用一把钳子给围着她的几个小姑娘剥榛子仁吃。他这个新郎要照应场面,就请求小许把吴曼娜送回家去。他又找到了吴曼娜的皮帽子和军大衣,在走廊里赶上了她们。他给妻子戴上帽子,穿上大衣,低声说他很快也会回家的。

当他回到屋里的时候,耳朵里充满了嘈杂的音乐。所有的桌子都被推到了墙根,年轻的护士和军官们正抱在一起跳舞。交际舞被禁止了将近二十年,现在又在社会上流行起来。这些年轻男女忘情地旋转摇摆着,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累。上了年纪的干部和医生们在一旁站着,一边看跳舞一边聊着天。突然,一个护士踩着一个梨核,滑倒在地板上。这一跤引来了阵阵笑声。

牛海燕和她丈夫洪淦向孔林走过来,热情祝贺着新郎官。他们现在也已经是中年人了。洪淦穿着便服,戴了副眼镜,看起来像一位地方上的干部。牛海燕的脸也圆了,腰也粗了,脖子上系了一条藏红色的丝巾。她冲在一边玩的儿子招了招手:&ldquo;过来,涛涛,叫孔伯伯。&rdquo;

&ldquo;我不叫。&rdquo;这个八岁的男孩懒洋洋地说。他怀里抱着一支木头做的冲锋枪,一下子跳开了,消失在一群孩子当中。牛海燕夫妇和孔林都笑起来。

&ldquo;你和曼娜千万别要个小子,&rdquo;牛海燕对孔林说,&ldquo;养闺女多省事儿啊。哎,新娘哪儿去了?&rdquo;

&ldquo;她不太舒服,回家了。她有点感冒。&rdquo;

洪淦拍拍孔林的肩膀说:&ldquo;伙计,我可是一直等着今天哪。听着,打今儿起,你们要是有啥要帮忙的,言语一声儿。&rdquo;他的左手转着一个空酒杯。

孔林看着洪淦扁平的脸,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他带有几分赞叹地发现,洪淦已经变成了一个快乐健康的男人,身上一丁点儿农民的影子都不见了。他的面孔非常平滑,只有脑门上那两个粉红色的疖子让孔林想起了他过去那张生满酒刺的脸。

&ldquo;别客气,孔林。&rdquo;牛海燕说,&ldquo;他现在有点权,也有关系了。他那个公司有十二辆卡车呢。&rdquo;

&ldquo;噢,谢谢。&rdquo;孔林勉强说了句。他在心里仍没有把他们当作朋友。

&ldquo;你要是需要往家里拉煤或柴火啥的,&rdquo;洪淦说,&ldquo;记着给我打个电话。&rdquo;

&ldquo;谢谢。&rdquo;

三个人都有些无话可说了。前年夏天洪淦从部队转业,成了木基市一个木材场的副场长。牛海燕也是一帆风顺&mdash;她在长春受了一年半的培训,现在已经是产科医生了。为了让儿子能上个好学校,他们两口子搬到了木基市里去住。虽然牛海燕和吴曼娜早就和好了,但是吴曼娜再也不敢把知心话告诉她了。孔林真希望这对夫妻能赶紧走开。

洪淦却聊起来没完。他压低了嗓门说:&ldquo;孔林,你听到过杨庚的消息没有?&rdquo;

孔林怔住了,窘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他摇摇头,不明白洪淦为啥要在他的婚礼上提起这个名字。谢天谢地,新娘不在场。

&ldquo;我可不是要惹你难受,&rdquo;洪淦继续说,&ldquo;可我听说那小子发了,有了不少钱。你也知道,恶狗能交上好运呗。&rdquo;

孔林没有说话,脸涨得通红。

看见新郎那难受的面孔,牛海燕一把捏住了丈夫的脖子,恼怒地问:&ldquo;你他妈的在这会儿提那个土匪干啥?想作死啊你!&rdquo;她扭住了他的耳朵,使劲拧着。

&ldquo;哎哟,你放手。&rdquo;

&ldquo;快给孔林道歉。&rdquo;她命令道。

&ldquo;好,好,孔林,对不起。&rdquo;

孔林挤出一丝干巴巴的微笑,说:&ldquo;海燕,快放开他。他也不是故意的。&rdquo;

&ldquo;他这个蠢货,败兴的东西。&rdquo;她松开了丈夫的耳朵,&ldquo;他惹的祸还不够大,还嫌伤害曼娜不深哪。&rdquo;她转向洪淦问:&ldquo;人家今天结婚的好日子,你想瞎搅和咋的?&rdquo;

洪淦也意识到自己捅的娄子:&ldquo;对不起,孔林。我不是成心要扫你的兴。一个月前我在《中华英才》上看到一篇报道杨庚的文章。我只是想说那狗日的凭啥能发财,太不公平。&rdquo;

&ldquo;我明白。&rdquo;孔林说。他没有看过那本杂志,不清楚杨庚怎么个有钱法儿。

&ldquo;咱该走了。&rdquo;牛海燕对丈夫说。

&ldquo;好吧。&rdquo;洪淦又转身对新郎说,&ldquo;别忘了有事儿言语,啥重活儿都成。&rdquo;

&ldquo;我记着了。&rdquo;孔林怀疑这对夫妻是不是酒喝多了。

&ldquo;回头见。&rdquo;洪淦挥挥手,抓住了妻子的胳膊。他们一起消失在人群中。

跳舞的人们都热得只穿着绒衣或汗衫了。孔林觉得整个屋子就像船上的一个大统舱,烟雾腾腾,摇摇晃晃。这种感觉让他头晕。

他不会跳舞,于是和那些年岁大的干部和家属在一起聊天,不断地感谢别人的祝贺,回答着他们的问题。夜深了,孩子们都回家去了。他们的口袋里鼓鼓地装满了糖和水果,所有的气球也不见了。会议室里变得不那么嘈杂,桌子上摞着一堆一堆的大小空盘子,还有上衣、帽子和手套。孔林很累了,脑子里不住地想着新娘一个人在家怎么样了。他已经对这婚礼感到厌烦。

<h3>

五</h3>

吴曼娜原来是一个奔放的情人。她在新婚之夜表现出来的激情让孔林无法招架。他在床上并不像她原来想的那样经验丰富,常常是她还在兴头上,他已经瘫软了下来。晚上熄灯号一吹过,他们立刻就上床。他们会花上半个钟头做爱,又不敢贪欢得太久,因为第二天清晨两人还得出早操。即使碰上下雪天气,他们也得早早起来和同志们一道去扫雪。

吴曼娜对孔林的没用有时感到恼火,但是仍然控制着不发脾气。有个星期六的晚上,她打趣地对孔林说:&ldquo;我真不知道你和淑玉是咋弄出孩子的,用了三分钟?&rdquo;她的下巴支在孔林的胸口上,眼睛半开半闭,流露出懒洋洋的陶醉神情。

&ldquo;我那时候年轻嘛。&rdquo;他嘟囔着。

&ldquo;你当年的火力壮?&rdquo;她扑哧笑起来。

&ldquo;她不像你。&rdquo;

&ldquo;哪方面不像?&rdquo;

&ldquo;她没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老头儿。&rdquo;

&ldquo;行了,你是我的棒小伙。&rdquo;她又开始亲吻他的嘴,一抬腿骑上了他的肚子。

&ldquo;宝贝儿,现在还不成,你再多给我点儿时间。&rdquo;他说。

&ldquo;没关系,慢慢来。&rdquo;她一动不动地在他身边躺着,手却没闲着,搓弄着他的大腿根儿。孔林确实花了好一阵子才觉着又行了。那天夜里他们做爱做了整整一个小时,反正明天两人都不用早起。

结婚之前孔林担心十年前发生的那场强奸也许还在困扰着吴曼娜,特别是在性事上会有障碍。他常常提醒自己对她要格外温存些。但是她在床上并没有显露出任何不舒服,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要来一次,有时候两人甚至午饭之后就要上床。这女人咋那么贪呢?他对自己说。

要满足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他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每天晚上来完之后,他都会筋疲力竭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要用点补药&mdash;在酒里泡上人参、当归、海马之类的玩意儿。他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认为喝这种补酒只会把他很快就熬干。他真希望曼娜能够让他喘口气,但是她仍然每天热情不减。他问自己:别的新婚夫妻是不是都像我们这样?

吴曼娜在床上到了高潮的时候,时常会吟叫着:&ldquo;哦&mdash;让我死了吧。咱俩就这样死了,一块儿去死。&rdquo;有时候她会哭泣,甚至咬他的乳头和肩膀。开始的时候,她的这些呻吟和眼泪让他害怕,以为自己伤着了她。但是她说他没有,只是自己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得直想和他在床上死过去。

有一次她说了实话:&ldquo;我也不知道咋整的,心里特别难过。要是咱俩二十年前结婚就好了。&rdquo;她的话让他琢磨了好几天,还是不明白她是啥意思。难道她是在暗示说,如果他再年轻一些,会更刚强有力吗?

每次性交之后,她的脸上会升起淡淡的红晕,显得更加迷人,但他还是发现她有了变化&mdash;疲惫、更衰老了。她的肚子和手臂上松弛的肌肉、塌软的乳房、脖子上出现的细密褶皱都在昭示着青春的逝去。他不禁奇怪她的身体里怎么会生出如此强烈的欲望,活像个情窦初开的年轻姑娘,使他根本没办法满足。他也觉着自己老得精力不济了,几次央求她不要太放纵,但是她好像根本就不在乎他说什么。

两个月以后他感觉到腰眼酸酸地疼,右脚心也像针扎似的。他知道过度的性交会伤着肾,但是仍然每天强打精神一遍又一遍地同她做爱。她等了他那么多年,他有义务满足她的任何需求。他往自己脚掌疼痛的部位注射了大剂量的维他命B1,想缓和一下紧张的神经,结果脚疼得确实轻了一些。

他的同事们注意到他瘦多了。从去年夏天开始他掉了十五斤肉,两个颧骨更突出了。只要没有女同志在场,同事们会轮流开他的玩笑。医院宣传科科长穆识丁有天下午在休息室里说:&ldquo;好家伙,孔林,你老兄不过才结了三个月的婚,你自己照照镜子,精血都快抽干了。&rdquo;

孔林叹了口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继续用一支大号毛笔在一条横幅上写&ldquo;热烈欢迎&hellip;&hellip;&rdquo;几个字。军区一位首长要来医院视察,他们正在写欢迎标语。孔林因为是医院里少数几个能写毛笔字的人,就被派来做这个工作。

穆识丁用胳膊肘拱了拱他,接着说:&ldquo;咋样,累草鸡了吧。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rdquo;他发出一长串笑声,把屋里一个柜子的玻璃门震得哗啦啦直响。

&ldquo;闭嘴!&rdquo;孔林甩过来一句。

但大家还是不放过他。一个年轻军官也插进来说:&ldquo;孔林,照这样下去,不出明年夏天,你就变成一副骨头架子了。你得悠着点啊。&rdquo;

另外一位男同志冲他挤挤眼,说:&ldquo;这下知道了吧,色是刮骨钢刀。&rdquo;

一个戴圆边眼镜的宣传干事用一把小扫帚搅着冒着热气的糨煳桶,拿腔拿调地背诵起了两句古词: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们笑得更响了,继续谈论着女人。怪不得俗话说&ldquo;三十如狼四十如虎&rdquo;,一个老处女就更是如狼似虎,只有年轻的狮子才能骑上去驯服她。孔林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需要给她立下点儿床上的规矩。办公室里回响着欢心的笑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孔林的玩笑,时间过得很快,手里干的活儿也不那么无聊了。

孔林对大家的取笑表面上不加理睬,内心却十分恼怒。他决心要采取点措施,不再成为人们的笑柄。

回到家里,孔林径直走向那架大衣柜,这是他为结婚买的唯一的家具。他在衣柜的穿衣镜前面看着自己:他的眼睛确实深陷了,也显得更大了。他的脸上没有血色,两鬓和额角出现了更多的白发。看着这些灰白色的丝丝缕缕,他不由得心灰意冷。二十五年前他在医学院念书的时候也长过白头发,但是后来又转黑了,如今可是没有办法再恢复一头乌发了。

一天午饭后他们又跳上床去做爱,完事之后他竟累得睡着了。吴曼娜上班走的时候也没叫醒他。他一直睡到三点多钟,直到一个护士来敲门,跟他要储藏室的钥匙。她说医院从哈尔滨请来的一个技术员要修理呼吸器,东西却被孔林锁在储藏室里了。孔林听了非常狼狈。他脸也没洗,跟着女护士往门诊楼走去。他在路上不停地道歉,说他头晕。

到了晚上,他对妻子说:&ldquo;好老婆,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咱俩都不年轻了,人们已经开始议论了。&rdquo;

&ldquo;我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事儿,&rdquo;吴曼娜说,&ldquo;可就是管不住自己。我心里总是发慌,好像活不多久了,每一分钟都是好的。&rdquo;

&ldquo;咱也得省下点精力干工作呀。&rdquo;

&ldquo;其实我最近这段时间身体也感觉不大好。今天下午量了血压,有点偏高。&rdquo;

&ldquo;高多少?&rdquo;

&ldquo;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七。&rdquo;

&ldquo;这不行,咱们得尽量少做那事儿。&rdquo;

&ldquo;咱俩可能是来得频了点儿。&rdquo;她叹了口气。

他们同意从现在起要保护好身体。那天夜里两人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生觉。

<h3>

六</h3>

&ldquo;这东西像个骨灰盒。&rdquo;孔林嘟囔着。大衣柜的门开着,他盯着吴曼娜的衣服下面放着的一个小檀香木盒。盒子上横着一把黄铜挂锁,他猜想着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可能是钞票,或是银行存折,也许是她历年得的奖状。不知什么原因,最近他开始琢磨上了这个外表漆得亮亮的木盒子。

一天晚上他开玩笑地问她:&ldquo;你那个盒子里放了啥东西,还怕让我看见?&rdquo;

&ldquo;你在说啥?&rdquo;

&ldquo;大衣柜里那个檀木盒子呗。&rdquo;

&ldquo;哦,没啥。你咋那么想知道?&rdquo;她微笑了。

&ldquo;能看一眼吗?&rdquo;

&ldquo;嗯&mdash;嗯,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rdquo;

&ldquo;啥事儿?这么神秘。&rdquo;

&ldquo;你得保证不笑我。&rdquo;

&ldquo;放心吧,不会。&rdquo;

&ldquo;你也得答应,从今儿起你告诉我你所有的秘密。&rdquo;

&ldquo;好吧,我没啥藏着掖着的。&rdquo;

&ldquo;那行,我打开让你瞧瞧。&rdquo;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大衣柜跟前,拿出了那个神秘的盒子。她拔出挂锁,开了盒盖,盒子内层煳着花花绿绿的糖纸,一卷奶油色的海绵拱了出来,遮住了盒子里的其他东西。她取出海绵摊在床上,上面别着二十多枚毛主席像章。绝大多数是铝做的,也有几枚陶瓷的,鼓凸的圆面在灯下闪着光。在一枚像章上,毛主席身穿军装,手里挥动着军帽,正在检阅天安门广场上的红卫兵。另一枚,他抽着烟,手里拿着一顶草帽,正在同韶山家乡的农民们交谈。

&ldquo;呵,没想到咱们吴曼娜同志对毛主席他老人家这么热爱。&rdquo;他笑着说,&ldquo;你打哪儿整来这么多像章?&rdquo;

&ldquo;本人搜集的。&rdquo;

&ldquo;出于对伟大领袖的无限崇拜?&rdquo;

&ldquo;崇拜不崇拜的咱不知道,我只是觉着挺好看的,对吗?&rdquo;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收藏毛主席像章这么热心,接着意识到也许再过些年这些玩意儿会很值钱。这些像章让人回想起那场疯狂的&ldquo;文化大革命&rdquo;,多少人的光阴浪费了,多少人失去了生命。革命过去了,像章成了历史的遗迹。但是对她来说,这些像章根本没有什么历史的价值。他明白,她不过是拿它们当作某种财宝收藏着。她把这些毛主席像章当作她能够拥有的唯一美丽的物件,如同珠宝首饰一样。

他思索着这些,涌起一股悲凉的心绪。他如果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肯定会伤害她的感情,于是沉默着。

他瞥了一眼盒子里头,发现有几十封信件,用一根蓝皮筋捆着。&ldquo;那是啥?&rdquo;他问。

&ldquo;董迈过去给我写的信。&rdquo;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ldquo;我能看吗?&rdquo;

&ldquo;你今儿这是咋了,啥都想打听?&rdquo;

&ldquo;你要不高兴我就不看。&rdquo;

&ldquo;也没啥秘密,你要看就看呗。只是别当着我的面打开。&rdquo;

&ldquo;好吧,你在家我不会看的。&rdquo;

&ldquo;盒子我就不锁了。&rdquo;

&ldquo;我要从这些信里瞧出来你原来是个多么浪漫的姑娘。&rdquo;

他表面上装得不动声色,心里却急切地想看看这些信里究竟写了些啥。除了在小说里,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读过一封情书,自己也没有写过任何表达爱情的书信。现在他有机会读到真正的情书了。

第二天下午,他早回到家一个小时。他打开檀香木盒子,取出里面的信读了起来。许多信已经有一股霉味,纸页微微发黄,有些字迹由于受潮变得模煳不清。董迈的信没有什么写得出色的地方,有些信像流水账,只是记叙了他每天的活动&mdash;中午吃的什么饭,头天晚上看了什么电影,认识了哪些朋友,等等。但是偶尔也会蹦出几句火热的情话,让人感觉到一个年轻人陷入绝望爱情时的真诚。在一封信里他这样写道:&ldquo;曼娜,我只要一想起你,就会心跳得发慌。我晚上睡不着觉,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今天早上起来头疼得厉害,一个上午什么也没干。&rdquo;另一封信里他这样说:&ldquo;我的胸膛要爆炸了。曼娜,如果再见不到你,我会活不下去了。&rdquo;有一封信是这样结尾的:&ldquo;让老天爷保佑咱俩结合吧!&rdquo;

看到这些词句,孔林差点要笑出来。董迈这家伙一看就是个头脑简单、过分多情的种子,表达自己的感情也这么颠三倒四的。

读完了所有的信,他反而觉得心里像缺了点什么。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董迈在信里表达的那种绝望的激情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他从来没有体会过对一个女人产生强烈感情的滋味,他也从来没有写过一行充满爱恋的句子。他每次给吴曼娜写信,一开头都是&ldquo;曼娜同志&rdquo;,或者开玩笑地称呼她为&ldquo;我的老婆&rdquo;。他呆呆地思忖着:兴许我是书读得太多了,或者是因为受过良好的教育,就变得过于理性了。我受到的是科学的训练,知识越多血就越冷。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对吴曼娜说:&ldquo;那些信我都看了,我能看得出董迈是真心喜欢你。&rdquo;

&ldquo;瞎扯,我可不这么想。&rdquo;

&ldquo;为啥呢?&rdquo;

&ldquo;他蹬了我,我恨他。&rdquo;

&ldquo;但是他毕竟爱过你,对吗?&rdquo;

&ldquo;那不叫爱,不过是一时昏了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对了,你是例外。&rdquo;她龇牙一笑,继续用一块馒头擦干净了盘子里的肉汤。

她的话倒让他有点吃惊。如果董迈真是像她说的那样,为啥她还要把这些信当成宝贝一样收着?她真的恨他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吴曼娜在二月份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坚决要求和孔林分床睡。&ldquo;我不想伤着孩子。&rdquo;她解释说。孔林明白她的意思是,在婴儿出生之前他们不能再行房事。他同意了。他从总务科借来一张行军床,支在屋角里。

孔林没有想到她还能怀上孩子。吴曼娜已经四十四岁了,早过了受孕的最佳年龄。现在他不禁有些担心,因为她心脏不太好。自从他们结婚以后,她隔一阵子就会犯心律不齐的毛病,血压也总是偏高,但是做心电图倒没查出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她是高龄孕妇,生孩子恐怕不会顺当,孔林的忧虑又加重了一层。他几次劝她去做人工流产,没想到她坚决想要这个孩子。她说,他们结婚就是为了生孩子,她可不想光开花不结果,做个一辈子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这次怀孕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甚至告诉他:&ldquo;我希望咱们这次能是个儿子。我想要个小孔林。&rdquo;

&ldquo;我不相信这套封建玩意儿。男孩和女孩有啥区别呢?&rdquo;

&ldquo;女孩命苦。&rdquo;

&ldquo;你算了吧,我可对再要孩子没兴趣。&rdquo;

&ldquo;不,我要有自己的孩子。&rdquo;

孔林见说服不了她,也就不再提了,随她去吧。

她的妊娠反应非常强烈,经常呕吐不止,甚至深更半夜邻居们也能听到她哇哇的吐声。她也不再注意自己的外表了。她的脸浮肿起来,眼圈周围的皮肤变得暗黑松弛,好像刚刚哭过一场。另外,她食欲奇好。她大口大口地喝海带炖排骨汤,说婴儿需要营养,喝完了还拍拍没有显形的肚子。更要命的是,她的口味反复无常,今天想吃地瓜,明天就会馋杏仁酥。有一天她记起海蜇皮好吃,就央告孔林去给她弄点来。木基是个深处内陆的城市,春节过后就连泡发的海蜇也是稀罕物。他晚上下班以后骑车四处去寻找海蜇皮,每次都是空手而归。他请几个家住在城里的护士帮忙,她们也毫无办法。最后还是通过伙食科一个干部的亲戚,才在一家水产商店里买了两斤腌泡的海蜇。

吴曼娜用水把海蜇皮上的沙子和盐粒洗掉,切成细丝,拌上醋、蒜泥和香油。整整三天,她每顿饭都要咯吱咯吱地嚼海蜇皮。她让孔林也尝一点,但是他受不了那股腥气。

到了第四天,就不见她把海蜇丝端上桌了,好像她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菜。剩下的半碗海蜇丝静静地搁在碗柜架上。

宁医生的母亲成大妈有天晚上来串门,她对吴曼娜说:&ldquo;你真有福,想要啥就能吃啥。当年我生头一个儿子的时候,两个月里只吃了十个鸡蛋。后来怀了第二个孩子,馋烧鸡馋得跟疯了一样。那时候穷啊,连只鸡翅膀都买不起,只好每天早上到熟食铺子里去看看烧鸡啥样,不过是去闻闻味儿。&rdquo;

老太太的话勾起了吴曼娜的馋瘾,她也开始想烧鸡了。孔林每隔一天就从附近的小吃店给她买回来一只。烧鸡不便宜,孔林有些担心&mdash;他每月的工资也就够买十五只烧鸡。幸好,她对烧鸡的兴趣持续了不到两个星期。接下来就是石榴,她一定要孔林去想办法,可是冰天雪地的到哪儿去找石榴?她真馋那些粉红的颗粒啊,酸酸的,甜甜的,一咬一口水。她一想起来就直咽唾液。有天晚上她梦见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上面挂满了开了口的石榴。她告诉了孔林这个梦,而且自己圆梦说石榴是吉祥果,预示着他们会有一个大胖小子。吃不到石榴多少矫正了一下她那变换不定的胃口,她又开始正常吃饭了。

结婚以后,孔林就很少看书了。门旁边立着他的书架,书仍然装得满满的。但是架子上也摆了水杯子、药瓶子、眼镜盒、手电筒、不倒翁,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小摆设。书顶上积了一层尘土,他和妻子都懒得打扫。相比之下,吴曼娜倒是看了不少书,都是讲怀孕、生产和育儿的读物。她把医院那个小图书馆里这方面的书都借来了。她一边看一边感叹自己对生养小孩知道得太少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会告诉丈夫自己一天里都读了哪些内容。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对他的缺乏兴趣很恼火。

除了读书之外,她还忙着给婴儿准备小衣服和尿布。她到处跟人家要穿破的衬衫和睡衣,因为尿布最好用松软的旧衣服,这样不会擦伤婴儿的嫩皮肤。晚上她经常不着家,到邻居家串门,跟人家学做婴儿的小被子和小枕头,或是用毛线钩织小袜子和小鞋。她花了七十多块钱买了三斤毛线,孔林奇怪她啥时候变得花钱这么大方,甚至有些浪费了&mdash;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哪用得了这么多的毛线衣服。但是他没有抱怨,因为她是花自己的钱。

孔华有时候会在星期天来看父亲。如果吴曼娜不在,她会多待一会儿。她告诉父亲,淑玉对吴曼娜怀孕非常欣喜,因为孔家人丁将更兴旺了。孔林对淑玉的反应有点纳闷,看起来她仍然认为她是他妻子。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他每月付给她的生活费让她有这种感觉。这个女人的头脑真够简单的。孔华时常会带来淑玉给他做的葱油饼,如果看到吴曼娜在场,就不把饼拿出来。她现在话比以前多了,也更爱笑了。她告诉父亲她如何喜欢她的工作,工厂里的师傅们如何对她好,等等。她脸上总是乐呵呵的,笑起来嘴角会翘上去,一双眼睛更水灵了。孔林瞒着吴曼娜给女儿买了一辆凤凰自行车和一块上海牌手表。吴曼娜看到后什么也没说,心里知道一个刚进厂的学徒工是买不起这两大件的。她对孔华的态度从来都是不冷不热。

孔林有时候也会想起同吴曼娜结婚前的二十年岁月。那种平和的生活好像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人了。他忍不住想,假如同吴曼娜早结婚十五年,他的家会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她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姑娘啊,他一直相信如果能娶了她自己会非常快乐。但是现在她变得判若两人,十分庸俗无趣。他清楚是多年的磨难使她变成了这样。

他时常会被一种奇怪的情感折磨得太阳穴生疼,这种感觉使他怀疑自己是否喜欢这种家庭生活。在他看来,这场婚姻已经变得无聊乏味,乱糟糟的令人疲惫。

<h3>

七</h3>

孔林告诉吴曼娜吃过晚饭他要去办公室。他被请去给一些准备考护士学校的护理员上化学基础课,每个星期教两个晚上。

&ldquo;干啥非要到办公室去?&rdquo;吴曼娜问。

&ldquo;在那儿工作效率高呗。&rdquo;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ldquo;啥工作?&rdquo;

&ldquo;我不是跟你说了,要把过去学过的化学知识捡捡,不然怎么给人家上课啊。&rdquo;

&ldquo;在家里就不能干了?&rdquo;

&ldquo;家里太吵,我需要精神集中。&rdquo;他的声音里没有一点让步的余地。

她不再说什么了,对他的话很不高兴。他急切地想躲出家门让她心里很乱。最近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在丈夫眼睛里看到一种很不耐烦的生硬目光。她寻思着,他不高兴可能是因为她不愿意打胎,或是因为他们近来节制房事。她曾经问过几位年纪大的妇女,怀孕期间是否还要和丈夫同床。她们都说当父母的不能再干那事了,弄不好孩子会流产。她对这些话深信不疑,因为她看的好几本书也都是这样说的。

孔林离开家后,她变得焦躁不安。她脑子里升起更多的疑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的最多的是&mdash;他是否还爱她。

禁绝房事似乎不可能是导致他对她不满意的原因。她记得很清楚,当她要他分床睡的时候,他很痛快就答应了,仿佛是巴不得的事情。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厌烦她了?她问自己。可能是。他是不是在找别的女人?不可能。我们一起共过那么多的患难,他哪能一夜之间就变了心。那么,他为啥那么想躲开我?他会不会想到别人那里找乐子?他是不是看上了别的女人?他真的上办公室了吗?是一个人待在那儿吗?

她想得越多,心里越难受。她从没有感到过像今天这样孤独,灯光昏暗的屋子就像一间被遗弃的病房。她觉着好像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想看她的笑话。不行,她自语道,我就是一块压在孔林背上的磨盘,也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抛下来。我现在啥也没有,只有他了。没有他,这个千辛万苦创建起来的家也就不存在了。再说,难道他不应该集中精力关心爱护他怀孕的妻子吗?不行,我一定要把他抓住。

第二天晚上,孔林吃完饭,夹着雨伞出了门。她急忙披上雨衣跟了出去。她离他有一百米远,看着他在雨中无精打采地走着。白瀑似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抽在脸上,一会儿又倒卷起来,仿佛珠帘一样晃动。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发抖,啾啾鸣叫。虽然是寒冷的早春,但路旁的树上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叶芽。前面丈夫沉重的脚步让吴曼娜想起他已经不年轻了。你咋会想到他去勾引别的女人?她开始埋怨自己。你咋变得那么不通情理?你是太嫉妒,占有欲太强了。为啥不能给他一点自由呢?

他走进了门诊楼,她却没有跟着进去。她站在楼前的一个篮球架下,心想,等他走到二楼的办公室以后再进去也不迟。

她等了又等。十分钟过去了,他办公室里的灯光还是没有亮,黑洞洞的窗子像一口无底的井。他上哪儿了?去厕所?不会,他出门前刚解的手。他肯定是躲到什么地方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