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时看上去一定特别天真幸福。”
“不,我小时候从来就没有幸福过。我羡慕那些有爹有妈的孩子。我还恨他们中的有些人。哎,孔林,这天使的事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行不?”
“我不会。”
他仔细看看她。她目光中透出的纯真让他相信这个天使的故事是真实的。
第二个星期天,他们又见面,一道散步。接下来的星期天也是如此。一个月里,他们一周要见两三次,都是天黑以前一起散步。孔林渐渐变得离不开吴曼娜了。有一次,她陪一个病人到另外一所部队医院看病,不能按原定计划见面。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烦乱地来回踱步,足足走了两个钟头。这是他第一次害相思病。
八月过后,他和吴曼娜已经不需要刻意安排约会了。在食堂吃饭,他俩坐一张桌子;到水房打开水,他俩各提一只暖壶一起去;开会和政治学习,两人挨着坐。他们在一起打乒乓球和羽毛球,只要不刮风下雨,晚上就在院子里一道散步聊天,偶尔还有争论。孔林有时候也怀疑他们是不是太亲密了,像是要结婚的一对男女,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亲昵的举动。那天在剧场看戏后,他们连手都没有碰过。孔林时时提醒自己:你是结过婚的人。
他和吴曼娜都没有参加造反派组织,但是政治活动还是要参加的。孔林甚至还在大会小会上讲用,说自己学习毛主席的“老三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的体会。他的讲用受到热烈欢迎,还有人借他的学习笔记。孔林和吴曼娜都是党员,家庭出身清白,医院的造反派也没有批判他们动机不纯,包藏祸心。
但流言还是传开了,人们说他俩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医院领导也被惊动了,不过他们找不到孔林和吴曼娜违反任何规定的证据。他俩从不一起到医院大院外面去,也不像情人那样拉拉扯扯、眉来眼去。但是毫无疑问,他们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同志关系,因为没有任何两个男女同志会像他俩那样总泡在一起。哪怕是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的对象,也不是一天到晚都要见面。可是,孔林和吴曼娜已经是棒打不开了。
苏然是医院政治部的副主任。他也喜欢看书,经常同孔林一块聊小说,两个人交情不错。医院的张政委要苏然来处理这件事情。
一个冬天的下午,苏然把孔林召到办公室,对他说:“伙计,我知道你是包办婚姻,你也许不爱你老婆。不过,我可要事先警告你,你和吴曼娜的关系,不管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对你的将来都没啥好处。你是在往浑水窝子里蹚啊,明白吗?”
孔林没吱声。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同吴曼娜分手。她事实上是自己交的第一个女朋友啊!从来没有女人同他这么贴心过。他认为,吴曼娜和他虽然不是肉体上的情人,但已经在灵魂上融为一体了。这些天来,他简直控制不住自己,总想要和她在一起。
苏然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望着孔林。他的三角眼下面皱出两条弯纹。他笑着说:“孔林,说话呀。我可是把你当朋友才说这些话的。谈谈你的想法。”
孔林勉强地说:“我会保持正常的同志关系。我和吴曼娜只是革命同志。”
“你得保证:除非你同爱人离婚,娶了吴曼娜,否则你们俩不能有任何不正当关系。”他话里的“不正当”是指“性关系”。
孔林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喃喃地说:“我保证。”
“你也知道,孔林,我这也是公事公办。你要是违反了纪律,我也救不了你。你现在也保证了,我得报告我的上级,你和吴曼娜之间没啥事儿。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要不我也得跟着栽进去了。”
“我懂。”他的心都凉了,后悔三个月前不该答应吴曼娜的约会。现在越陷越深,怎么可能抽身退出来,不伤她的心?你是有家室的人,不应该同年轻的女同志纠缠不清。
苏然扔给他一支“牡丹”烟卷,说两个星期以后归还他借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现在这个闹闹哄哄的日子,他根本没办法静下心看完一本小说。“我整不明白,为啥这些老毛子总把小说写得这么长?”他说,“他们可能有的是时间。我老得跳着看,整这么多的描写,大段大段的,节奏太慢。”事实上,去年透风声给孔林,让他立刻藏起书,免得被红卫兵没收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小个子男人。
第二天傍晚,孔林和吴曼娜在医院操场上散步的时候,他告诉了她同苏然的谈话。她沉着脸,垂下眼睛。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鞍马,她把胳膊肘放在上面。附近立着一对双杠、一个平衡木,还有两个跳远用的沙坑。
短暂的沉默。她抬起头,烦恼地问:“你对我到底是啥感情?”
他没听明白她的问题,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你什么人?我们有一天会结合吗?”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听了很冷静:“如果我够条件,我会要你嫁给我。我确实想过这事。”
她听了他的话,泪水哗哗地淌,哭成了泪人。她的右手叉住腰,好像胃疼得站不住。他窘得发慌,忙四下张望。暮色中,只有几个孩子在玩“捉特务”的游戏。医院的南边,有几根高大的烟囱懒洋洋地吐着烟。幸好没有熟人看见。
他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嘟囔着:“曼娜,别难过。我喜欢你,可咱俩没那个缘分。别恨我。”
“你又没有错。噢,老天爷干吗总跟我过不去?我都二十八了。”
孔林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心想:我如果娶了她,是修来的福气。
几天以后,吴曼娜也被召到苏副主任的办公室,做出了同孔林一样的保证。
到了年底,孔林第一次没有评上先进模范。有些群众对他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不满意。据一位同事揭发,有天在澡堂子洗澡,大家都脱光了泡在水里,这时候高音喇叭里播放国歌,孔林居然没有像别人那样立正站好。一个科室领导说,孔林的头发留得太长,还从中间分开,活像电影里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为什么他就不能像普通群众那样把头发剪短?他凭什么那么特殊?就他有大学文凭?医院里的另外三个大学毕业生为什么不像他那样在乎头发长短?有一个还剃了光头呢。
孔林一天也没敢耽搁,让同宿舍的陈明给他理了个平头。吴曼娜看着他的脑袋,心里堵得慌。他的脸看上去呆板平淡,用她的话讲,“不男不女的”。他反而说没关系,现在是冬天,他可以整天戴着皮帽子。
在政治学习会上,孔林感觉到大家都盼着他发言,想听听他最隐秘的活思想。好像他生来就有污点,应该时刻进行自我批评。他心里不痛快,几个月都阴沉着脸。
<h3>七</h3>
一年多来,吴曼娜一门心思想知道淑玉长什么模样,孔林就是不给她这个机会。每当她缠着孔林要看他妻子的照片,他总说没有。吴曼娜知道他肯定有。有一次她在孔林和另一位医生合用的办公室里帮忙擦窗玻璃,趁没人的时候,把他的所有抽屉都翻了一遍,但是没有发现淑玉的照片。同宿舍的女护士常问起孔林的爱人是什么样,她一点都答不上来,不免尴尬。她们每次都劝她多长个心眼,小心孔林脚踩两只船。
在医院举行的一九六八年秋季运动会上,吴曼娜赢得了乒乓球比赛第三名。她拿到了一块香皂和一条白毛巾的奖品。那天下午在孔林宿舍,为了让她更高兴,他说她想要啥他都可以给她。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看淑玉高贵的面孔。”她说着,眼珠转着,露出兴奋的光。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他翻开一本《词林》字典,从仿羊皮封面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她。这是一张四寸长、三寸宽的黑白照片,看起来刚照不久。
吴曼娜看了一眼,扑哧笑了出来。淑玉和孔华都在照片上。小女孩穿着花格背带裤,在地上半蹲半站,像一条用后腿立起来的小狗。她的双手伸向母亲坐着的板凳。淑玉离照相机更近一些,看得更清楚。她显得憔悴,额头布满波浪一样的皱纹。她扁平的嘴向两边撇,好像要哭的样子。右眼半睁,眼角汇集了一簇细密的鱼尾纹。更让人吃惊的是,她穿戴得像个老太太:一件大襟褂子像黑色的铁筒包裹住她的削肩,显得上身更短。她的腿又细又瘦,小腿上裹着绑腿。一对小脚穿在黑尖鞋里,呈八字形,像两只趴在地上的小老鼠。淑玉的左边有一只凶狠狠的鹅在扇动着翅膀,背景上是几口水缸、茅草屋顶的土坯房和半棵遮住房顶的榆树。
“天哪,你看她这双小脚!”吴曼娜大声说,没有察觉孔林站了起来,“她看着倒像你妈。”她笑弯了腰。
他的目光在眼镜片后面一闪一闪的。他抓起军帽,紧闭着嘴唇,走出了房间。
“嗨,孔林,回来。我也没有恶意,咋说恼就恼了。”
她追了出来,他却头也不回地向医院大院的后门走去。
院墙外面是一片人民公社的果园,刚栽了四年,现在已经果实累累。一排排的苹果梨树起伏蜿蜒,绿满了山坡。孔林跨着大步,急急出了医院大门,消失在果林深处。
这是吴曼娜第一次看到他发火的样子,隔天再见到他时,他的脸色很平静。她再一次道歉,他只说了句没关系。
看到了照片,她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她现在坚信:孔林和他老婆根本不般配,不会有真正的爱情。他早晚会甩了淑玉。她心底燃起了希望:总有一天会和孔林结婚。
宿舍里的姑娘们问个不休:还没有看见过孔林爱人的照片?吴曼娜一个字也没有露,仍然说对那个乡下女人一无所知。一个月后,她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兴奋,告诉了好朋友牛海燕照片的事情。
她们两人都上夜班,从晚间七点到凌晨三点。夜里,病房里的病人都睡了。两个护士除了给个别病人发发药、量量体温,基本上无事可做,只有聊天打发时间。牛海燕人长得漂亮,有点咋咋呼呼,说话挺冲。她脸上笑眯眯的,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总有几个小伙子围着她转。她出生在哈尔滨,在木基市长大。她爷爷是个很有钱的资本家,抗美援朝的时候捐献过一架米格-15飞机给志愿军,为此牛海燕并没有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受到什么影响。献飞机使得牛家的油坊和制革厂破了产,却挣来了一个红色资本家的名号。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牛家的子孙们奇迹般地没有受到冲击,牛老爷子的孙女牛海燕甚至还能参加解放军。在她身上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儿,令吴曼娜羡慕不已。这可能是因为她身上流着当年闯关东的先人们的血液。在吴曼娜眼里,牛海燕很像是一只油光水滑的山豹子。
“我要是你啊,就去跟孔林睡一觉。”有天晚上,牛海燕一边织着一条毛线围脖,一边对她说。
“你这丫头疯了,满嘴胡扯啥。”吴曼娜骂道。消毒用的不锈钢锅已经在电炉上煮了半个钟头,她正在用镊子把煮过的针头和针管取出来。
牛海燕一圈一圈地织着淡黄色的毛线。她没有抬头,说:“我没疯。你得想办法发展巩固你们俩的关系,对不?”
“我怕那样会把他吓跑了。”
两人都笑了,吴曼娜打了个喷嚏。值班室里越来越潮湿,桌子旁边垃圾筒的盖子上已经生出了一层细细的水珠。牛海燕把毛线活放在腿上,说:“大姐,你听我说。你只要和他睡过一次,他就不敢甩了你。他要是真爱你,真的有良心,你走到哪,他都会跟到哪。他要草鸡了,也不值得你去爱,对不?”
“尽说些孩子话。爱情哪有那么浪漫。”
“拉倒吧,你懂啥叫爱情?”
“行了,行了。你啥都懂。”
“我当然懂了。”
“告诉大姐,你有过多少男人?”吴曼娜朝她挤挤眼。她早就怀疑牛海燕已经不是处女。大家都说,牛海燕和医院的丘副院长睡过觉。这肯定是真的,不然医院早就让她复员了。她不像吴曼娜,从来没有进过护士学校。
“一千个。”牛海燕开玩笑地说,“男人越多越好,你说对吗?”
“也许是吧。”吴曼娜随口说。
她们又笑成一团。牛海燕把辫子甩到背后,辫梢上系着的橘黄色线绳一闪又不见了。她的脚尖敲着红木地板。
吴曼娜从来没有动过和孔林睡觉的念头。被医院开除的恐惧使得她连朝这方面想都不敢。她连个家都没有,万一被医院开除,去哪儿呢?再说,如果她被迫复员,发配到偏远地区,他会不会还爱她?她心里没底。即使他还想要她,他万一也被强迫复员回到原籍农村,两人分隔两地,再坚贞的爱情也会变的。但是,牛海燕出的主意又使她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吴曼娜已经快二十九岁了。难道她要当一辈子老处女?一旦她和孔林做过爱,他可能就会想办法同妻子离婚。不管是好是歹,她总不能坐在这里干等,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等到啥时候算个头?最近,医院里的人已经开始把她当作孔林的未婚妻看待,年轻的军官都避免同她多说几句话。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烦恼,决心改变这种处境。
她决定开始行动。第二天夜里,她们给病人发完药之后,她对牛海燕说:“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她郑重的语气吓了她的朋友一跳。“你客气啥,有事尽管说。”牛海燕说。
“你知道城里有啥清静的地方?”
“啥叫清静地方?”牛海燕闪动着大眼睛。
“就是你能……”
“哦,懂了。你想寻个地方和他快活一下?”
吴曼娜点点头,红了脸。
“你不还是听我的了。你咋这么快就变了?你这个姑娘不正经,是吧?你想引诱一个好同志、一个革命军人,对不?”
“少啰唆。别东问西问的。”
“吴曼娜同志,你明白你要干的事情吗?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对不?”她拇指竖起来,用食指点着吴曼娜,像握着把手枪。
“好妹子,帮姐这个忙吧。”
牛海燕扑哧一声笑了,说:“好吧,我给你找个地方。”
由于每一个城镇的旅馆和招待所都要求住宿的客人出示单位介绍信,杜绝了未婚男女偷情的可能性,吴曼娜只能找牛海燕帮忙。海燕好像谁都认识,门路多得很。她的两个姐姐也住在木基市,所以能这么痛快地答应吴曼娜。
到了星期四吃午饭的时候,牛海燕坐在吴曼娜的身旁,煞有介事地冲她点了点头。等到别人吃完离开了饭桌,她递给吴曼娜一把铜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说:“这个星期天我姐姐要去她婆婆家,你可以用她的房子。”
“谢谢。”吴曼娜轻声说。
牛海燕挤挤眼睛:“记住回来告诉我滋味怎么样,好吗?”
“你啥意思?”
“你知道我啥意思。”牛海燕又挤了挤眼睛。
“死丫头,好像你有啥不知道似的。”
牛海燕吃吃笑着,拍拍她的肩膀,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每个男人都不一样。”
决心走出这一步以后,吴曼娜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她的眼里开始出现一种憧憬的神情,常常会情不自禁地独自微笑。到了夜晚,她会感到自己躺在孔林的怀抱里。她的乳房发胀,嘴唇发干,要用舌头去舔。她心里奇怪,短短几天工夫,自己会变成一个肉欲丰盛的女人。尽管有点担心夜里睡着后会踢开被子,让同宿舍的室友看到自己赤裸的大腿,但她还是开始喜欢只穿着乳罩裤衩睡觉。一想到将要和孔林一起度过销魂的时光,她的四肢发热,内心充满喜悦。
第二天黄昏他们一起散步的时候,她告诉了他星期天的安排,甚至提出要买瓶李子酒和两斤熏肠带去。她只顾痛快地说着,没有注意到他惊愕的表情。
“林,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她说,“咱们俩还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过。”
他皱了皱眉头,边走边踢着路边的石子,没有说话。
夕阳被医院的围墙遮住一半,像从中间切开的大蛋糕。几个穿着蓝白条病号服的住院病人在操场上和一群孩子踢着足球。风吹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清冷的空气中,蝙蝠蹿来蹿去,吱吱叫着。
看到他对自己的安排不热心,吴曼娜来火了:“我只是想咱俩能单独待上一会儿,好好谈谈心。没别的意思。”
他仍然沉默着。他的脸虽然有点红,表情却相当冷漠。她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提高了嗓门:“你寻思我走这一步容易啊?我是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你明白吗?”
“的确是在冒险,”他沉思着说,“而且冒得太大了。咱们不应该这么做。”
“为啥不能?”
“咱俩都跟苏然保证过要遵守医院的纪律,这样做不是会连累他吗?我是结了婚的人,万一让别人知道了,不把咱们整成罪犯才怪。你说呢?”
“我豁出去了。”
“曼娜,你可要冷静,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没有回话。
他接着说:“另外,你还不知道牛海燕那张嘴,没她不传的话。她现在不告诉别人,你能担保她结婚后管住自己的嘴?她肯定会先告诉她爱人,然后整个医院就都知道了。你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今天整这事,别人早晚会知道。”
“她起过誓,绝不会说出去。”
“你敢给她打包票?”
“这个,我倒不敢。”她摇摇头。她感觉胸口憋闷,泪水涌入眼眶,强忍着才没有流出来。“那,这玩意儿咋办呢?”她挥了挥手里的钥匙。钥匙在余晖中闪烁了一下。
“星期天之前还给牛海燕。千万要让她知道,咱们根本就没去那个地方。”
他的话让她无地自容,默默地埋怨自己让感情冲昏了头脑。但是,她心底很快升起一片疑云:他为啥不愿意和她单独进城待一天?难道他还有另外的女人?这不可能。马萍萍一年前就复员了,孔林对待这个假小子一样的丫头就像对待小妹妹。他们不过是两个书呆子罢了。这些日子他和谁比较接近?只有她吴曼娜一个人。不,他可能一直有别的女人。不会吧,她天天同他在一块,如果有还能看不见?那为啥他对她一点欲念都没有呢?
吴曼娜害怕他从今以后把她看成是一个不正派的女人。牛海燕那死丫头的话能听吗?她后悔死了。
医院大楼房顶的瓦块上覆盖了一层青苔,他们走过这里,像是绕过了一个绿色的大土堆。楼里亮起了两盏灯。七点钟医院里要传达最新的中央文件,号召所有革命造反派组织要文斗不要武斗。孔林要去会上听传达,吴曼娜也要准备去上夜班了。
牛海燕很惊讶吴曼娜会把钥匙还给她。吴曼娜解释说,他们答应过苏然不会违反纪律,不能说话不算话。
牛海燕哼了一声说:“我倒不知道孔林原来这么够哥们儿。的确是个好同志,怪不得有人叫他‘模范和尚’。”
“我不是说了,他胆子贼小。”
“他别是不爱你吧?兴许干那事儿不行?”
“拉倒吧,人家和老婆把孩子都弄出来了,孩子还挺健康,哪都没毛病。”
牛海燕轻声叹了口气,攥起双手,说:“实话说吧,曼娜,我觉着他还没有爱你到肯冒风险的地步。你真的知道他的心吗?”
她没有回答。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孔林不愿意同她上床。她感觉他解释的理由中肯定还有话没说出来。有多少男人为了他们心爱的女人不惜犯规犯法,受到处罚也不后悔。孔林为什么不能像他们那样呢?他真的爱她吗?为什么冷冰冰的像块木头?他之所以拒绝是不是不愿意同她搅得太深?
她慢慢觉得牛海燕的话有道理。
<h3>八</h3>
孔林表面平静,内心却被吴曼娜的胆大行为搅得紧张不安。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想着下午他们散步时的情景。他觉得让她把钥匙还给牛海燕完全正确。如果顺着她的意思,后果会不堪设想。自从对苏然做出保证之后,他一直在设法冷却对吴曼娜的感情。他时刻提醒自己:对她不能投入太深的感情。他仍然不能确定他们俩的关系是否会正常地发展,直到结婚,因为他首先得同妻子离婚才行。他不想匆忙行事。
窗外,雨滴从房檐上落下来,溅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孔林紧闭双眼,还是睡不着。他的耳边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你真的不想同吴曼娜发生关系?
他吃了一惊,连忙回答:现在不想。根本就不能考虑性关系,那会把我们俩毁了。
你真的不想同她睡觉?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真的不想。我喜欢她、依恋她,但是这和性行为没有关系。我们的爱情不是创建在肉体上的。
真的?你对她就不动一点邪念?
我能控制自己的欲望。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只能把她当成同志看待。
这话鬼才信。你咋不另外找一个同志每天散步聊天呢?你和她已经创建了一种特殊的关系,对吗?
就算是吧。这种关系不是性关系。我们彼此相爱,这就够了。
你说什么?你太理智了。
我是个军医。我的职业要求我必须有理智。
你拒绝了人家的好意,难道就不怕伤了她的心?
我不知道。如果伤了她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是有意要伤害她。她会原谅我,对吧?她难道看不出来,我说不能干这事,不也是为了她好?
那个声音消失了。睡意很快笼罩了他。他的思绪飘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景色很像是他从小生长的乡下。他做了一个异乎寻常的梦,一个后来让他几个星期都感到困扰不安的梦。在一个晴朗的夏日,他走进了一片望不到边的麦田。太阳不太热,和煦的风扑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扛着一根鱼竿,轻松地吹着口哨。麦田深处升起一个甜腻的呼唤:“林,林啊,到这儿来。”他转过身,扒拉开麦穗,地上躺着一个年轻妇女。她的头上蒙着一块红色的纱巾,乳房裸露着,像一对又白又圆的小甜瓜。在她裸体的周围,尖尖饱满的麦穗在微风中轻快地飒飒抖动。他扔下鱼竿,大步向她走去。密密麻麻的麦穗麦秆摇曳着,蹭着他的腰,释放出醉人的甜香。走近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小块干净的空地,铺着狗尾巴草和稻草,她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地躺在上面,两条腿向外撇开,正挥手叫他过去。她头上的红纱巾消失了,面孔却被宛如黑瀑的长发遮住。她的腰身丰满,四肢粉白细嫩,他看了差点昏过去。她的阴毛浓黑茂密,柔软的毛发上闪动着几滴露珠。他大口喘着气,扒下上衣裤衩,摔在地上。
他们在草上翻滚。他压在她身上,浑身扭动着。她的手抚摩揉搓着他的嵴背、胸膛和大腿。她突然抱紧他,使劲贴住胸口,肚皮在他身下有节奏地上下抽动,好像在伴随着什么音乐摇摆。她像头牲口那样呻吟吼叫,这快乐陶醉的声音给他注入了巨大的能量。他感觉周身的血液都在腰下汇集汹涌。一群野鸭惊起,狂声乱叫。刺耳的鸭叫使他的双臂哆嗦了一下。他死死抱住她,好像在海洋中抓住救生圈的溺水者。
他在她身上抽动了很长时间,直到筋疲力竭,翻下来躺在她身旁。她的屁股在微微颤动,像发面团一样不大工夫就涨大了好几倍,他的手在上面揉搓抚弄着。过了一会儿,她翻转过来,撑着胳臂肘抬起身,锁住了他的脖子,哼哼着说:“再来,再来,我还要嘛。”
他伸手去找埋在草中的衣服,手背打到了铁床头上。孔林一下子惊醒了,浑身汗水淋淋。他定了定神,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春梦。他头一次做这样的梦,深深地感到羞耻。那个女人是谁?她的长发及腰,身体匀称,散发着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花生一样的气味。她的左胳膊上有块纽扣一样大小的胎记。他努力回想所有认识的女同志,没一个人吻合她的特征。要是能看清她的脸就好了。
宿舍里一片黑暗,对面的陈明鼾声如雷。孔林无声地坐起来,打开枕头套,取出一条内裤,换下身上那条前面湿了一片的裤衩。他多年来常听别人说起做春梦的故事,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经历。结婚前,他甚至怀疑过自己的性能力。因为别的年轻人好像没有姑娘就活不下去,他却从来没有感受到喜欢过任何一个女人。女儿出生后,他终于安心了: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可是,春梦是啥滋味?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做过呢?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每当听见身边的同志们吹嘘自己的男人雄风和各种离奇的春梦,这些问题就会浮现在他脑海里。现在他终于也做了一次春梦,梦境带给他的是美妙的兴奋和激动。梦中的感官刺激是货真价实的。他暗暗希望麦田中的妇女是他认识的女同志。
早上五点半起床号响了。他翻身下床,匆匆穿好衣服,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被子上。这时候,他发现白床单上有一块黄色的痕迹。现在来不及洗掉了,要马上出早操。他随手抓起一本新出版的《解放军画报》盖在黄印上,然后和陈明一道,冲进了冰冷刺骨的曙光里。
他感觉今天的三公里长跑特别累,出了一身的汗,一路上喘得像个风箱。他的头也有些晕。
孔林回到宿舍,田进已经起床了。他昨天夜里值班,早晨不用出操。见到孔林进屋,田进一脸的坏笑:“嗨,孔林,昨晚上梦见谁了?”他眨巴着细长的眼睛,短粗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着,好像闻到了什么香味。
孔林的脖子根都红了。他连忙跑到床前,掀起床单,把它搓成一团,丢进盛着水的脸盆里。
“哎呀,有啥不好意思的,这是正常现象。”田进说完,嘿嘿笑起来。
陈明也发话了:“当然是正常现象。我每个礼拜都做这样的梦。精满自泄嘛。”他转向孔林说,“你也不用慌着洗床单,好像上面沾着病菌啥的。我床上的那些花点子多了,你看我啥时洗过?”
“我也不洗那玩意儿。”田进说。
孔林巴不得这两个家伙能让他清静会儿。田进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伙计,我能猜出来你昨晚梦见了谁。”
“你妹。”孔林火了。
“哦,那还不好办。我要是有个像吴曼娜那样的妹妹,巴不得让你骑她,就像骑匹小马那样,骑多久都行。不过,只能在梦里骑。”
他的两个室友爆发出一阵大笑。孔林一句话也没说,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条肥皂,端起脸盆出了屋。夜里的梦仍然困扰着他。现实生活当中,他绝对想象不出自己能够和一个陌生女子躺在麦子地里,像畜生那样交媾。他感到有点恶心。
<h3>九</h3>
孔林的桌子上放着一张撕破了的电报纸。这是他大哥孔仁打来的电报,上面写着:“父亡速归。”
想到父亲在土坷垃里辛苦了一辈子,日子却一天比一天穷,孔林泪水盈眶,不住用手指揉着眼角。可是他不能回家奔丧。他向部队领导申请提前探家,没有被批准。一九六九年春天,医院进入了战备状态。这一年冬天,中苏军队在乌苏里江江心的珍宝岛上发生了武装冲突。虽说现在是春天,江上的冰层已经松软,苏联军队的坦克和装甲车无法过江,但解放军的战备状态要到五月份才能结束。
孔仁的家离鹅庄三十多里路,孔林给他寄去两百块钱,嘱咐给爹办个体面的丧事。老人临死前把老家的房子都留给了孔林,感谢淑玉这些年来殷勤伺候两位公婆,给他们养老送终。
孔林一连几个月心情恶劣。他沉默寡言,有空就躲在宿舍里看书。晚上和吴曼娜一起散步,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关心地问,是不是因为不能回家给父亲发丧才心情不好。他说可能吧。实际上,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现在双亲已故,他对妻子的需要也不一样了,她只管照料女儿就行了。他打心眼里觉得对不起淑玉,自从结婚起就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但是他不爱她,不愿意和这么个老婆过一辈子。他向往创建在爱情上的婚姻,渴望有一个相貌上带得出去、不会让他觉得丢脸的妻子(吴曼娜是他心目中一个合适的选择)。但是,负疚心理夹杂着多年来对淑玉的感激,又使他矛盾重重,行动的勇气一点一滴地渗干了。
与此同时,吴曼娜开始话里有话地提醒他,该是认真考虑离婚的时候了。每次感觉到她要十起这个话题,他都把它扯到别的上去。
六月初的一天夜里,木基市武装部的一位负责干部心脏病发作死了。他四十来岁,长得人高马大。天黑的时候他觉着心口疼,吃了几片药也不管事儿。他跟妻子说要到医院去看医生。天要下雨,他拿了手电筒和雨伞出了门,还没走到医院,眼前一黑就倒下了。他掉进路旁的沟里,挣扎着但爬不出来。第二天清早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嘴唇咬得稀烂,脸上沾满泥水和杂草。他撇下了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吴曼娜过去见过死者,心里受到很大的震撼。
隔天傍晚他们沿着医院操场的跑道散步,她长叹一声,对孔林说:“人活着不就那么回事儿。今天还欢蹦乱跳,明天就蹬了腿。每天都憋屈自己,挣命想活得像个人样,有啥意思?”
“说这些丧气话干啥。大家要都这么想,就不用活了。”
她站住了,靠在一棵披满皮片的桦树上,右手不停地前后抚弄着左手腕,目光黯淡下来,注视着他。她哽咽着开了口:“林,我受不了了。我快憋闷死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你在说啥啊?”他满脸疑惑。
“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算个啥,是你的未婚妻还是小老婆?你必须要拿出行动来,结束这种情况。”
“我能干啥呢?”
“跟淑玉离婚。”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噘着嘴唇。
他把头扭开,目光看着别处:“这事不能急。你让我琢磨出一个稳妥的法子。不容易啊。”“怎么到你这儿就复杂了?你就告诉她你要离婚,看她能咋样。”
“不,你不懂……”
“不懂啥?”
“我不能对待她像双破靴子,穿完了就扔。我总得说出一个正当的理由,要不别人骂我是陈世美,婚反倒离不成。”
“哪条理由比没有爱情更站得住脚?”
“不,你不明白。”他呼吸急促起来。
“孔林你听着。挑哪个,拣哪个,你现在就得决定。我不能再这样傻等了。我是你什么人?连姘头都不是。”她哭出了声,转过身,拔腿就走。
“曼娜,你听我说!等等。”
“我听够了。”
“你得讲理啊!”
“我讲理讲够了。你要还是老样子,啥也不做,咱俩就算到此为止。”她大声说完,快步离去,手捂着嘴。她的头向前倾,踉踉跄跄,身子因为抽泣耸动着,头发上黏着一片桦树皮。她越过一小堆干草,穿到冬青树篱后面。
他望着她的背影拐过实验室楼的拐角,终于消失了,心里木木的没什么感觉。他的头顶有几只小咬在飞。一对花喜鹊在一棵高大的榆树上叽叽喳喳,摆动着尾巴。远处的天际,几架喷气式战斗机斜着翅膀,无声地钻进高空,像闪亮的燕子。
从这天起,他俩之间别上了劲,谁也不理谁。孔林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个人,也没有去找吴曼娜赔不是。他现在想要的就是这种平静的心态。可是,每当他看见她,又忍不住要把视线转到她脸上。她也知道他在看她,故意扭过脸去。她比以前更爱笑,特别是有其他男同志在场,笑得就更响,身子挺得更直。她穿上颜色鲜艳的花裙子和新皮鞋,也像其他女护士一样,擦上了最贵的那种雪花膏—百合霜。到了晚上,她经常和别人一起在医院公共浴池前面的空场上打羽毛球,仿佛突然间又成了年轻姑娘,充满了青春和活力。
孔林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么不饶人。他内心很痛苦,胸口像灌满了铅,喘不上来气。
他感到茫然,怀疑她过去是不是真的爱他。同事之间常会有人探问他和吴曼娜出了什么事,他就回答:“我不应该让她这样等着。我是结了婚的人,她得有机会去选择别人。”
“那你俩算吹了?”
“我想是吧。”
孔林外表沉得住气,心里却焦闷不堪。他捧起书,脑子里就开小差。他晚上也睡不好觉,唉声叹气,想过去的事情,想他认识的所有女人。这些女人中有比吴曼娜更漂亮、更温柔的,但是他好像对谁也没兴趣。他眼前晃动着她们的身影,把她们一个一个比过来比过去。最后,这些女人的面孔渐渐凝固成吴曼娜的脸。他太对不起她了。她就这么等啊等啊,等来的是啥呢?是他们爱情的重新开始,还是结束?他觉得自己像钻进了一个圆圈,箍在里面转不出来,总是回到原来的地方,找不到新的起点。爱情也帮不上忙啊。想到要寻找真正的爱情,他全身都感到消沉,疲惫不堪,仿佛已经心死成灰。他多么渴望从来就没有认识吴曼娜,渴望能够缩回到原来刻板规律的生活,渴望恢复过去心静如水、自我满足的心境。
白天他拼命工作,甚至揽下了办公室里没人愿意干的重新整理所有病历的苦差事。他只想要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晚上睡觉好不胡思乱想。只要他手里有活儿干,他就感觉到能把握自己、生命充实。他不需要女人。
<h3>十</h3>
国庆节到了,医院全体会餐。身材矮胖的张政委腆着大肚子,在食堂对全体干部战士发表了餐前讲话。他首先感谢早上在厨房帮厨的护士们,然后简单回顾了新中国成立以来走过的光辉历史,以及这个节日对党和人民的伟大意义,最后阐述了党指挥枪、人民军队忠于党的原则。他讲完了,一挥手,宣布:“现在开饭。”
他走到食堂的一个角落,那里为医院领导同志专门开了一桌,酒菜不限量,管够。
人们举起酒杯先祝一圈酒,然后拿起筷子开吃。偌大的食堂立刻响起笑声、嗡嗡的谈话声,夹杂着饭碗、菜盘子、汤勺、酒杯碰撞的声音。每一桌都上了八道菜,热菜是:红烧扁鱼、糖醋排骨、笋干肉片、木耳炒鸡蛋。每桌上还摆了两瓶红酒、一罐白酒和一大盆生啤酒。
孔林和吴曼娜没有坐在一起,但是他能看得见她的桌子,听得到她的声音。同桌的男同志都嚼得有滋有味,孔林却吃不下去,虽然他也像大家一样没吃中午饭,留着肚子等晚上这顿酒席。现在菜刚上来,他已经饱了。他转过头,看到吴曼娜把右胳膊放在身后宽大的窗台上,左手握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
“这酒够劲。”她响亮地对坐在身边的孔林室友田进说了句,然后咯咯笑起来。她把胳膊从窗台上拿下来,手指按了按鼻子。
孔林听了她的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同桌的一位中年女医生好心地对他说:“尝个丸子,做得不错。”
孔林心不在焉地伸出筷子,夹起了一个丸子放到嘴里。丸子里的猪肉馅他觉得像豆腐一样没味。生啤酒他尝着也和白开水差不多,他勉强用自己的蓝边白瓷碗喝了几口。他和别人不同,对大鱼大肉没胃口,只吃爽口的糖醋凉拌萝卜丝,时时打着小嗝。
另外一张桌子上的景象却不同,吴曼娜笑得很快活,脸上红得像涂了胭脂。她举起搪瓷缸同别人碰杯,一仰脖把酒喝光。
“你可是海量啊!”田进尖着嗓子奉承她,然后用勺子伸到啤酒盆里给她舀了满满一缸子啤酒。
“行了,”她快活地喊着,“你倒出个尖儿,想灌死我啊?”她又笑开了。
“怕啥?”田进说。啤酒沫子从缸子里溢出来。
孔林头顶上的电风扇呼呼地吹出冷风,但他还是出了一身汗。他再也吃不下去了,赶紧吃干净了碗里的米饭,站起来,对大家说他忘记了关办公室的灯,去去就回来,然后向门口走去。走过吴曼娜坐的桌子时,不知什么原因,他停下来说:“曼娜,少喝点,酒喝多了没好处。”
“我喝你的啦?”她说完,故意傻笑着。她又举起磕得斑斑点点的绿搪瓷缸,灌下了一大口啤酒。同桌的人愣了,停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她。
孔林一言不发走了出去,手里紧紧攥着军帽。他后悔得要死,干吗非要表现出对她的关心!耳旁又响起了一个声音:你太傻了,吃了亏不长记性。为啥不让她喝死?管她干啥?让酒精把她的五脏六腑烧烂!活该。
医院的四方形大院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只有大门口的哨兵握着戳在身边上了刺刀的步枪,一动不动。孔林直接走向营房后面的果园。苹果梨已经摘完了,但东一棵西一棵的树上还剩下几个。两匹枣红色和一匹杂色的小马在山坡上吃草。果林深处,一个年轻人咿咿呀呀地唱着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选段—“几天来,摸敌情,收获不小……”一群野鹅伸长了脖子,凄厉地叫着,呈V字形掠过了山尖,拍打着翅膀向南飞去,在空中留下一串划破空气的细微哨音。
孔林拣了块大石头坐下,燃起一支烟。医院的房舍就在他的脚下,落日中可以看到门诊大楼的几扇窗户微微闪光。从他坐着的山坡望下去,整座医院就像是一个大工厂,四周是一圈沿着院墙栽下的茂密的白杨树。东面,几座红顶瓦舍在白色雾气中时隐时现。从城里那边隐约地传来嗡嗡的车辆交通声。孔林叹着气,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她为什么要故意让他丢人现眼?她就那么恨他?她不应该把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唉,女人的心变幻不定啊。当着那么多人让他下不来台,简直是不能忍受的羞辱。
你呀,这是自找,他想。你有老婆有女儿,就不应该整这号事儿。你自找苦吃,丢人也是活该。你咋就不能撇开这个女人?非得让她把你揪心扯肺糟蹋够了才舒服?你他妈的真是个贱种,人家越躲着,你就越上赶着追。这出疯狂的闹剧该收场了!你必须把她从心里剜出去,不然她会像个蛀虫,把你的五脏六腑全吃光。
他抽着烟,想着心事,吴曼娜从一棵苹果梨树后面出现了,直冲冲地向他走过来。她粗粗地喷着酒气,脸红得吓人。他忙站起来,心里打鼓,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冲上来,死死地一把抱住他。她抽噎得浑身发抖,把脸深深地埋在他怀里。
“我真是受不了啦!”她呻吟着,“我受不了啦。我刚才那样对你不是有意的。”
“别,别哭。”
“我是个坏女人,坏透了。”她呜咽着说。她的两条胳膊紧紧地箍着他的腰,因为用力太大而微微颤抖。她的头发散发着姜和大葱的辛辣味,一闻就知道她上午在伙房帮过厨。
“曼娜,没有关系的。”他说,“你看我根本没往心里去,早就忘了。”他突然记起来,他们已经违反了医院禁止未婚男女一起到大院外面约会的纪律。他急忙看看四周,怕被别人看见。
她仰起脸,眼中突然闪闪发光。她又低下头,发疯似的咯咯笑起来:“你知道吗,我是个老处女,一个三十岁的黄花闺女。”
“不要这样讲话。”
“老姑娘不是都脾气古怪吗?”
“你喝得太多了。”
“哪儿喝多了,统共就两茶缸。”
“那已经过量了,你根本喝不了那么多。”
“我问你,你就不想知道我是不是个处女,从来没有让男人碰过?”
“曼娜,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应该—”
“来呀,想不想糟蹋个老姑娘?想不想把我给糟蹋了?”她松开他,放声大笑,笑声变成剧烈的咳嗽,又变成呜呜的抽泣。
“咱们回去吧。”他双手架起她。
“你有种就把我糟蹋了吧。”她哭着说。
“不要这样,不要—”
“你还是个男人不是?你那胆子比兔子还小。来吧,就在这儿把我干了。”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我是个废物。咱们回去吧。”
他不顾她的挣扎和哭闹,两手架起她的胳膊,把她拖下了山坡。她一路哭喊着:“干了我,就在这儿干了我。我想给你生个儿子。”
他不敢从前门把她带回女兵宿舍,就架着她穿过整齐的白杨树来到宿舍的后门。他们刚出树林,就撞上几个刚下班正往食堂走的护士。还没等这些姑娘打招呼,孔林忙说:“曼娜喝醉了。”然后急忙地拉着她走过去。护士们回过头,看着跌跌撞撞走远了的这对男女。
足有一个星期,吴曼娜成为医院里上下谈论的话题。她创下了一个纪录:她是医生护士当中第一个在节日会餐上喝醉酒的女同志。人们说,喝起酒来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次吴曼娜节日醉酒事件给了孔林很大的震动。他开始认真考虑离婚的事情,决定明年夏天同淑玉提出来。
<h3>十一</h3>
淑玉戴着草帽,扛着把小耙子,要到自留地里去干活。她告诉孔林天黑以前就回来。他们家那块方方正正的三亩自留地在村子西头一里多远的地方。她在地里种上了南瓜、芋头、玉米和黄米。地很肥,收获的东西她和孔华吃不了,剩下的就托弟弟本生拿到吴家镇和附近的六星人民公社的镇上去卖。淑玉因为家累重,还要照顾孩子,基本上不到生产队的地里干活。孔林每月捎回来的钱还算够用。
孔林在房檐下给坐在他腿上的孔华读着一本小人书。他女儿手里拿着一片厚厚的大葱叶子,夹在嘴里当哨子吹,吹出来的声音像羊在咩咩叫。房前有一口深井,沿着井口砌着一圈半人多高的护墙,防止孩子和家禽掉进井里。因为淑玉是小脚,不能像别人那样用扁担到公社的水井去挑水吃,四年前孔林请人在院子里打了这口井。井边到院门连着一条砖铺的小道。猪圈旁,一只白母鸡轮流用两脚刨着土,咯咯地召唤一群鸡崽跑过来,最小的小鸡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的。天气暖和又没有风,空气中的干粪味直呛鼻子。
孔林没有留神女儿张开了嘴,干裂的嘴唇衔住了他背心的前襟,用力抻着。他低头疑惑地看着她。她说:“爹,我饿。”她肮脏的小手摩挲着他的左胸口。
他忍不住笑了。她不明白他笑什么,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他说:“华,男人可不像你妈那样会喂奶给你吃。瞧,我没有奶子。”他撩起背心,让她看自己扁平的胸膛。他右边乳头下有一颗葡萄干大小的黑痣。她看愣了,黑眼睛睁得大大的。
“想吃饼干吗?”他问。
“想。”
他放下小人书,把她抱起来,骑在自己脖子上。父女俩到村里供销社商店去买饼干和汽水。
吃晚饭的时候,孔林对妻子讲了孔华想嘬他奶头的故事。淑玉笑了说:“这傻丫头。”
“她快四岁了,”他说,“该断奶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