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年秋天,我开始准备国考。
夏天旅行归来,一直与人见面很少,闭关复习。十一月,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我通过了初试,次年二月通过了复试。三月得到录取通知,五月入职培训。
我考了国家统计局,这一点除了让妈妈感到欣喜,还让其他所有人感到意外。
没有人想到我会选择国考,即便是微月,听说之后也问了几遍,你确定吗。林叶不懂,为什么我从统计局出来又要回到统计局。何笑质疑,公务员薪水偏低,工作内容简单重复,长此以往对个人发展没有好的促进。徐行觉得可以理解,之前的工作不算是正式编制,现在进入体系,是很大的进步。吴峰则只关心部委是不是还分房子。所有这些,我都只是听着,没有解释。我看重的是另外的东西,这种东西只有我自己清楚,不需要解释。
我考回北京,继续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战斗。我不适应这种庞大,但不再觉得难以忍受。生活总归是一场无始无终的战斗,那就继续战下去好了。
一一年五月底,我正式入职开始新的生活。先是在不同部门之间轮岗,然后派驻地方,在基层统计局实践。一一年秋天,我被派驻贵阳,在一个县城统计局实习。因为有之前工作经历,基层工作显得轻车熟路。我用有限的时间在整个县城游历了一番,从街边每间小店,到县城仅有的支柱产业,一间软饮料类的加工工厂。我旁观统计局里的钩心斗角,新上任的局长性格过于绵软,高学历的年轻部门主管和老员工之间充满罅隙,本地人和外地人不睦,如此种种。县政府有白宫的恢弘气势,政府广场宽阔如同草原,华表伴着石桥,气势非凡,白日里空无一人,夜晚被跳交谊舞的老年人群占据。县城仅有的两条街道上开着零星小店,酸汤鱼和烤豆腐,网吧和 KTV。新的小区楼宇森严,几乎看不到入住。周末假期,我去周边少数民族的村寨,看层层叠叠的树丛和碧绿湖水。偶尔有集中到省城中心区的培训,酒店的会议室,昏沉的空气和抽烟的人,南方来的培训员机械地念稿子,底下人承认自己听不懂。我录入数字,查找数字,打无数电话询问数字。
实践期满一年,我回到北京。跟同单位的一个小姑娘合租了一套房子。统计局在西边,我住动物园附近的一栋老楼,骑车上下班。房子小租金贵,但好歹不算太远。工资交了房租所剩无几,如果完全不买衣服鞋子,刚好够吃饭到月末。小姑娘家是南方的,刚本科毕业,比我年轻几岁,喜欢说话,人生中只有努力工作和努力升迁,苦恼并幸福着。我几乎很少在房间里待着,把所有下班后的时间都放在国家图书馆,一周有一个晚上去大学里旁听课程。旁听的课程和工作无关,与我有关。
我开始写一些与统计相关的文章,以历史上的统计为主。为了写文章,我沉入浩如烟海的文献中,从中文论文开始看,顺着索引找到英文论文,看得很慢。英文不好而且背景知识不够,任何一篇总要读上好久,而不断增添的列表上有上百篇必读的文章。我一篇篇阅读,进度很慢,却也不是那么想快速赶上去。比起任何事情的进度,我更在意自己身上的变化,在意阅读的字和我自己之间发生的关系。
我去旁听的是社会学和政治学方面的课程。有一个网络小组定期公布大学课程的信息,我搜索任课老师的名字,遇到感兴趣的就去旁听。旁听是一种非常良好的人生态度,感兴趣的才会旁听,没有压力仍然愿意听的东西才可能有所领悟。
我发觉政治学和我之前想象的不大一样。自己一个人耽于幻想的时候,理念是第一位的,然而现实政治学研究却脱不开现实政治。学术研究和我之前的想象也多有不同。我对哲学家的想象过于浪漫,而做学术需要课题立项、答辩会论证、申请经费、邀请合作、招募学生、论文投稿、发表成果、申报宣传、职称评比。其中的每一步都需要大量心力。
有的老师有点愤世嫉俗:“好多人动不动就说什么自由和平等是矛盾的,以为就能牺牲自由。其实自由和平等矛盾吗?特权才和平等矛盾。”有的老师一直有着旁观的视角:“你们观察这个全权体制,有好多特征很值得玩味。你看那些维权的带头人,最后怎么被搞下去的?不是从上访这事搞下去的。有一个是说违反了计划生育,要罚一大笔钱。”也有的老师试图回归旧日的话语:“还是得把阶级概念拿回来,或者说阶层,现在的阶级分得更多更细——但不管怎么说吧,社会上这种贫富差距的固化是很可怕的事。”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社会呈现出乱象纷纭、张牙舞爪、变化不定的姿态,像魔术表演时满堂灯光,障人眼目。当哭着笑着活着的人变化成书里的一个分母、某一历史阶段中的尘埃或类似“群众”或“百姓”这样词汇中的万千分之一,人的意义就一边凸显,一边消失了。人在被群体扩大的同时变得渺小。
我感兴趣的东西包括五十年代经济政策、六十年代初人口数量、七十年代早期工业恢复情况、九十年代初期的思想转变、二十一世纪初劳动力大规模迁徙。除此之外,想读的内容如此众多,一时之间令我目不暇接。此外我想知道的是目前的经济数据和实际经济数据之间的差别。不是指各级政府最后的调整,而是想知道统计数字本身的隐瞒。有多少利润被按照成本划入人的口袋,有多少贿赂被当成项目总额的一部分,有多少交易额是杜撰而来,有多少收入为了逃税而隐藏。按照徐行和其他人告诉我的事,所有这些占据全部产出的相当大部分,它们的存在让数字变得空洞。我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办法弄清这些事,但是我清楚这是我想要做的事。
我需要有一个工作,这是我介入这个世界、与它打交道的方式。但是工作不再是标注我身份的东西,只是我愿意花时间去做的事情。比起我介入世界的方式,我更在意世界呈现的方式。
在我利用工作机会寻找资料的时候,我也遇见过与我有类似旨趣的人。有一个老教授,退休之后自费寻访县城档案馆,编纂自己的史料册。那些县城档案馆保留了许多基层资料,很多报纸、文件、下级汇报和调查资料,多得超乎我的想象。老教授给我看了一些他的发现,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二年之间的资料,包括数据、会议记录和上级指示,多得令人惊异,连死亡数据的资料都有保留。他的念头和我一样,这些东西若无人整理,慢慢就湮没消失了,连同其中的事情一起湮没消失了。在当初那些人留下那些碎片的时候,就是在等待有一天有人把它们捡起来。老教授是捡拾碎片的人。
我后来参加过经济普查,走过全国数十个县城,在风格各异的路边小店吃过南北味道。长途车的轮胎扬起尘土,遮蔽了车窗。我的工作薪水很少,但一个人如果总在路上,需要的所有家当也就是一副行囊。
我仍然能见到工作里形形色色的人,谈的话题仍然是购物八卦和家长里短,但是这次我不再烦躁了。当一个人自身不确定,就觉得四周都是要改变自己的力量。一旦自身确定了,看其他人其他事就成了画。画里都是有趣的人。
一三年秋天,在我工作两年之后,我用国庆假期又去看了一次爸爸。这一次他在尼泊尔。卖掉美国的房子和铺子只身去了尼泊尔。
我和妈妈直到爸爸到尼泊尔一年之后才知道这个消息。这中间爸爸和我们联系很少,每次都是用邮箱,没有打过电话,因而从来没有显示过电话的国家区号。后来是偶尔有一次,我在爸爸发来的照片里看到一片奇特而简陋的寺庙样的建筑。妈妈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看着照片,只注意到了蓝天和远处的山。“还是美国空气好啊。 ”妈妈感叹道。“应该不是美国。”我说。“什么?”妈妈愣住了。在得知是尼泊尔之后,妈妈就开始了长时间的忧心和感叹。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到那样一个穷破国而不留在美国,忧心爸爸的生活状态,感叹不了解爸爸的所思所想,感叹当初没有跟着爸爸在外面漂是对的,又感叹如果当初一直跟着爸爸,那么现在爸爸的生活状态又不一样了。妈妈是个善良人,她不理解爸爸,但她愿意平白承担很多事情。
我直觉上相信,爸爸的选择和生意上的不顺或者情感上的挫折都无关,他的选择有他的理由,和以往每一次一样的理由。
说实话,尼泊尔并未给我留下第一眼好印象。从窄小简易的机场出来,立刻进入促狭的街道,除了一两条主路,其余街道连平整的柏油路面都没有,汽车突突突穿过拥挤的人群,颠簸得上下蹦跳,尾气喷出的黑烟喷在过往的男人女人身上,他们面无表情,似乎已经习惯这种浓稠的黑色气体。加德满都算是大城市,但完全不算现代化城市。即便深入城里,街道也破旧狭窄,石板路面两旁污渍堆积,高楼拥挤得几乎要相对碰在一起,楼也不算高,最高的约莫也就五六层,红色砖石结构,入口狭窄,没有现代城市的钢铁和玻璃。主要马路只有一辆汽车的宽度,若一辆车开过来,两旁的行人都必须把自己贴到墙上才能容车通过。街道两旁的小商店门面窄小,一间接着一间,货物挂在敞开的大门上,密密实实,形成一道完全由商品堆积的走廊,令人眼花缭乱。许多人坐在街边,只是坐着,并没有交谈或娱乐或经营,只是一排一片坐在路边的空地上,多半是某座形状模糊的佛龛下,衣袍破旧缠身,面色茫然。也许他们是修行的人。街上随处可见佛龛或者小庙,有许多人去摸站立的佛像,将佛像摸得棱角全无,就像形状怪异的长石,完全看不出曾经多姿的造型。听爸爸说,这是祈福的一种。我原本以为尼泊尔是清澈辽远的地方,可是这里的灰土遮日。从加德满都到博卡拉的路途中,我们颠簸着穿过山岭,公路边有快要坍塌的黝黑的木房子,即便关上窗户,激起的尘土也还是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到了博卡拉,这一切大大缓解。眼前的山渐渐变绿了,也出现了水。有水的地方立刻有几分灵秀,路上的绿意也清灵了起来。驶入博卡拉镇子的时候,尽管天空仍然有几分浑浊,但山水和街巷已经变得非常清透了。我看到公路边一整排面向湖水的度假旅店,店门口贴着菜肴的照片,有的旅店二层栏杆上垂下花朵。湖的另外一侧是山,近处的山矮而坡缓,远处的山高耸有终年积雪。爸爸说,那就是喜马拉雅山的一系列雪峰。
就在湖面上空,我看到了飞翔的滑翔伞。从一处矮山坡上起飞,在午后的阳光里盘旋,伞面为七彩条纹,弧形张开像阳光里的彩虹,气流将伞面吹得鼓起,撑得张力十足,在空中宛若静止,有的滑翔伞还能向上越升越高。那一瞬间我好像懂了什么。
爸爸在尼泊尔做滑翔伞教练。说是教练,其实什么也不教,只是帮助每一个新游客飞上天。每一张伞有一个教练,新游客来了,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教练就帮游客穿上安全带,戴好头盔,系上滑翔伞的连接扣,然后站在游客身后,连接在同一张伞下,控制伞的线绳,告诉游客该何时用何种方式向前跑,在风起的时刻推游客向前,从山坡起飞,在游客头脑混沌时将他带入天际。然后听着游客兴奋的高呼和惊恐的尖叫,在身后用轻松微笑来安抚,并用自己支架上的小照相机给游客摄影摄像。在空中,根据游客胆大程度和身体承受程度,选择一些特殊动作,高飞、旋转或一百八十度翻转。最后在半个小时之后,带游客飞回降落在山下的草地上。每一张伞一个教练,每天十几次飞行。
我自己体验了一次。到达后的第二天,爸爸用他破破烂烂的皮卡把我拉上山,然后亲自带着我飞了一小时。我们飞出了常规游客区域,飞得很高,向远方一座小山头高扬着飞过去。我觉得自己在向云端飞,向太阳飞。
下来之后,我有点晕眩,想呕吐的感觉,爸爸带着我找了一家饭馆,喝了杯冰镇啤酒。我问他做这一行多久了,他说从来到尼泊尔之后就一直做。我又问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他说他曾经从美国去了一趟南美,在那边试飞了几次,找那边的教练学的。我最后问他为什么想到来尼泊尔,他没有回答。
爸爸在不靠近湖的一家旅店长期定了一个房间,因为没有湖景,价钱比湖景房便宜一半,旅店的环境倒还算是干净整洁,入口的铁门上装饰了花朵,院子里有两小畦植物,摆了几张铁质桌椅。旅店是三层小楼,长方环形设置,中间有开阔的天井。爸爸住在二楼靠近角落的房间,从窗口望出去,虽然看不到湖,但是能看见远山。我的房间在他隔壁,视野没有那么好。我喜欢到他的房间里看远山。爸爸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房间每天有人打扫,但是东西芜杂。穿过的衣服都在两只藤椅和床头铺散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连着电源和充电器,电线从房间一侧拉到床中间,床下的地板上丢着几本看过的杂志、两双鞋、换下来的登山装备和水壶,两只行李箱在房间靠里的角落,半开半闭着。看上去,爸爸在这里过得相当适意而缺少规律、充满随意。
我问爸爸他从美国出来就带了这么一点东西,其他东西都寄存在哪儿了?爸爸说,哪有其他东西,他所有的行李和家当都在这两只箱子里了。我有点惊异。两只箱子怎么看都不像能装很多东西。这些年爸爸赚了多少钱、留下多少钱我和妈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的日子是充裕还是艰难。从两个箱子里的东西看,似乎只有生活必需品和相机,没有纪念物,没有其他女人的痕迹,也没有让我可以发现他生活另一面的线索。
住到第四天,我跟着爸爸去山里走了一趟四天的小环线。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和体力,其实应该走十二天的大环线,或者往返一次珠峰大本营。但是我没有。我的行程只有十天,而我一向缺乏锻炼,难以应付这突然的运动强度,也不确定有没有高原反应。小环大部分与平原上登山无异,只是在泥土路和台阶上观赏不算浓密也不算秀美的山地植物,只有第二天的晚上和第三天清晨在攀登的顶点才能见到雪山的全貌。
爸爸走得快,我走不快,有时候他耐心陪我慢慢走,有时候他快走两步,到下一个客栈提前要一瓶啤酒,吹着微风,从栏杆上向下看着我一步一步爬上来。有时候我看到他那满意的笑容真是气死了,可是我又无论如何没法像他走得那么快。我的大腿已经微微发抖了,他仍然如履平地,汗都没出几分。有几次我跟在爸爸身后,看着他乱糟糟的已经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和大步流星的步伐,开始不确定他的实际年龄。他快要六十了,就像我快要三十一样确定。可是时间在我们身上刻下的痕迹似乎深浅不同。
一路我们和几对各国旅客同行,有时我们快,有时被他们超过。有国内来的,有西班牙和挪威的,也有隔壁印度游客。我们不交谈,只是点头招呼,路过时笑笑,晚上同进入客栈的时候,坐在相邻的桌旁,分享一些信息。路上的旅伴就像考研时一起上过课的同学,相互不是真的陪伴,但有人和你同路。
第二天晚上,我们登到路线最高处,停驻的旅店背后有一片平台,站在平台上,有三个方向上的全景雪山。旅店老板给我们指点着那几座雪山,一一说着它们的尼泊尔语名字。我记不住,爸爸来过几次也没有记住。我们只是在越来越沉的天色中,借着暗蓝色天光,望向雪山顶端被风吹起来的雪幕。山影深沉,峰顶的线条陡峭却温柔。
天有一点冷了,爸爸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我推让,他说他喜欢冷一点。他双手叉着后腰,站在平台边上向远处仰望着,难得的沉默而面色肃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轻轻靠近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的角度看过去。天青黛幽然,却没有全暗。
“尼泊尔人也把这些山当做神山吗?”我问。
“可能是吧。”爸爸说,“我也不怎么了解。有导游说过,但我听不太懂。他们这边人都信佛,应该有传说什么的吧。 ”
“爸,你信佛吗?”
“不信。”爸爸双手插到屁股上的口袋里,转头向我微微一笑。
“那你为什么来尼泊尔呢?我自从听说是尼泊尔,就以为你信佛了。”
爸爸轻快地摇摇头:“是我当时学滑翔伞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一个意大利老家伙,跟我说这边大量招滑翔伞教练。我正想做这行试试,就来了。”
“你真的这么喜欢这个?”我问,“每天飞上飞下,你的身体行吗?”
“暂时还行吧,”爸爸用戏谑的方式弯了弯手臂,以显示手臂上的肌肉,随后又正色道,“不过也干不了多久了。到六十人家就不让干了。”
当“六十”的字眼说出来,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点伤感。所有人最终都是时间的囚徒。
“那明年以后呢?你想做什么?”我轻轻问他。
“还没想好。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
“你还是不想安定下来吗?”
“也不是。”爸爸说,“其实我不是不想安定,而是好多事自己之前也没想清楚,就一直安定不下来。”他又想了想,也许是寂静的山和夜色让他有了谈话的冲动。“我最近才发现,其实我是想找个答案。”
“什么答案?”我问。
“我一直在想,人要是做了什么错事,到底有没有弥补的途径,怎么弥补。”爸爸说,“……后来我发觉,佛教也好,基督教也罢,都没给什么答案。佛教讲轮回,基督教讲上帝,都还是死后的事。你要是不信死后的事,那就什么途径都没有……可能这世上就没有什么答案。你做错的事就跟你一辈子,做什么都弥补不了。 ”
我想了想:“心里的弥补算不算弥补呢?”
“不算吧。”爸爸说,“心里的惩罚也不算惩罚。人都太爱自己,爱给自己找借口,心里的事想着想着就忘了。除非有什么外界的东西逼你一直想。”
爸爸的侧脸在不断暗下的夜色中,被深蓝的夜空淹没。他看着远方,头发被风吹得忽上忽下,眼睛是与黯淡夜色融为一体的整个人身上唯一发亮的部分,像两只狼的眼睛透过夜色。这是爸爸第一次跟我说这些话。他的话里有一种很深的怅然,是那种当人遗憾“时间逝去、机会不再来”时的怅然。这让我心里很难过。
“你冷吗?”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我。
我们回到客栈大厅,五六张长桌子上已经都坐了客人,围着火炉喝酒吃饭。山里的天气变化很大,中午艳阳时只觉得热,此时天黑下来,有凉意沁入骨髓。我们坐在靠窗的长桌的一角,来得晚了,靠近中央火炉的座位已经没有了,但是桌上有橘黄色的小灯罩,灯泡散发着火焰颜色的光亮,也让人感觉温暖。我们要了尼泊尔的饼和咖喱,咖喱里有豆子和鸡肉,这种咖喱和印度泰国的都不太一样,颜色更深,味道更重。几个比利时游客在研究第二天的上山路线,爸爸和他们攀谈了片刻,他之前走过大本营那条线,说了几条小经验。我和另外两个中国女孩打了招呼,问她们第二天的行程。渐渐地,人陆续散去了。餐厅里逐渐只剩下几个人,看书、闲聊、对着火炉晾鞋袜。
我和爸爸一人要了一杯奶茶。热奶茶捧在手里,暖手的作用大于暖胃。爸爸开始问起我在国内的近况,上学的情况、心情状态、周围人的选择,问我现在情况怎样。我大致回忆了这两年的事,略去了许多不快,描述了整体成长。爸爸比妈妈更能明白这个过程,我不需要说得太多。这种回忆对我来说是重新经历一次。当你用语言描述一件事情,你就是重新经历这件事。语言描述和直接体验永远不一样,能描述一件事情,就至少拥有了旁观它的能力。我很高兴我谈起来的时候心里不起波澜。
“你就准备一直在统计局做下去了吗?”爸爸问我。
“不知道,”我说,“先把我目前想做的事情做完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