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啊,”妈妈听得有点懵了,不知道怎么反应,“谢……谢谢您了。”
“对了,我最后听小沈管那女的叫于欣荣,你认得这人吗?”
于欣荣?妈妈的心像玻璃杯摔到地上,咔嚓一声碎成粉“……认得。”
“是个什么人?”大妈小声凑过来问。
“老……老同学,”妈妈看了看周围的病人和家属,“我们都是知青。”
“小赵啊,”大妈谆谆教诲道,“大妈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男人啊,都是爱偷腥的主儿,你可得看紧了,要不然到时候后悔的是自己。”
妈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爸爸和于欣荣的关系她比谁都了解。“可能……可能没事吧,”她强忍着说,“都是老熟人了,大妈我知道了,谢谢您了,您放心吧。”
爸爸回来了,后面跟着爷爷奶奶。大妈告辞离开,妈妈心乱如麻。在老人面前,不能问也不能发作,白天晚上的委屈积累到一起,妈妈又哭了,哭得止不住。爸爸还不知道原委,只是赔着笑脸说没事了、没事了。他不知道事情才刚开始。
这一天白天,爸爸也经历了相当折磨的一段过程。
他和王老西一早就到了外汇局,见到于欣荣,却不得不等到接近中午才等到领导散会。于欣荣将他们上一次见过的处长叫到屋里,将王老西的话转述了。说着说着,他们看到处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不发一语,甚是吓人。都听完之后,主任把于欣荣叫出去,叫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私下说话。爸爸的心里的预感不祥,站在窗边,右眼一直跳。
这件事的走向最终令他们大吃一惊。这件事有大事化小的解决方案,全国各地方的外汇占款挪去做进口买卖的实际不少,监管的人睁一眼闭一眼,多半只要还回就不会有太大事。然而于欣荣的上司或许过于谨慎,或许对王老西他们非常不满,以至于完全翻脸,坚持声称这件事他们完全不知情,进而指控爸爸和王老西属于诈骗。这样一来,这件事的后续就变得非常复杂,远远超出爸爸他们的控制范围,变成可能坐牢的大事。再后来,调查一直延续到爸爸厂里。
那个下午,爸爸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事态走势,只是从反复交涉的只言片语中感觉到,事情在一点点变糟。他们被遗弃了。想要寻求的摆平寻不到,只寻到麻烦越来越多。
爸爸在那个时候又一次看到自己的困惑:他每次被一阵激动人心的鼓动带往某一边,就突然发现自己被遗弃了。特权者的脸已转向另一边,自己被扔在旷野之处。
有的时候,机会的出现不是因为它们降临,而是因为你在寻找。机会的出现看上去显得如此恰到好处,是因为你一直等待着它的出现。你只是找个借口,让自己能够逃离。
与部门主任谈话的当天晚上,我上网看好友们的博客。林叶刚刚发表的一篇博客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说她从研究生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到一个两居室,想寻找合租室友。从照片上看,房子是一个小单元,一大一小两间屋子,一个小门厅,没什么装饰。我盯视着照片,盯了很久,直到目光将照片里简陋的家具全部穿透。
“嗨,”我给林叶打电话,“嗨。”
“轻云是你啊,”林叶显得开心,“你最近怎么样啊?我好久没回家了,一直想找你聚,一直都没空呢。”
“我还行吧。”我说,“我看你写,你要找室友是吗?”
“是啊,你有认识的人想租?”
“不是,”我咽了咽唾沫,“是我自己……”
就这样,四月底,在我工作九个半月之后,我没有跟妈妈商量,直接跟领导打了辞呈。我让自己在冲动中做出决定,以免冷静下来后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我打电话给爸爸,请求他把当初想要资助我出国上学的一笔钱寄回来,帮我还清贷款。我原本不希望欠爸爸的人情和债务,但内心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只能把一切偿还拖延到遥远的未来。收到爸爸的汇款,我自己去银行结清了房贷。又在单位办了手续。
直到一切办好,临走前一天,我才和妈妈和盘托出。
五月初,我坐上去北京的火车。我靠着车窗,窗外是一片荒寂的树林。火车跨过农田,跨过废弃工厂,跨过干涸的小河,风景荒凉而空旷。时隔数月,我又回到毕业的地方。
我和林叶搬到一起,西北郊的一个小区,九几年的老式塔楼,磨损得很厉害。楼道里有很多房子出租,几乎像宿舍,每天进进出出很多人,如旧时筒子楼一般。因为租客多,嘈杂喧扰,住户大多搬走了,租户就更多。租户对楼道缺少保养,随处见得到灰土,电梯吱嘎,也没有人张罗着维修。房租相当便宜,都是薪水低微的年轻人。我和林叶租住一套五十平的小单元,我住小间,六百五一个月,她住大间,八百五。之前十个月攒下来的工资够我吃住大半年,但再多就没有了。
林叶带我出去吃了一碗拉面,问我接下来的打算。我说没想好,先静一静,然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想继续念书呢,还是找个工作?”林叶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其实我还正想问你呢,你当初那么想出国,现在不出国了,读书读得还开心吗?”
“就那么回事吧。”她说,“我上课不怎么上心,倒是兼职的事情花的精力比较多。”
“兼职做什么呢?”
“你先安顿下来,过几天我跟你慢慢说。我还正想拉你跟我们一起呢。”
“那你……”我把筷子放到碗上,“现在觉得很自由吗?”
她很轻松地笑了一下。印象中,我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林叶笑得这么轻快了。“算是吧,”她说,“至少目前觉得自由度还挺大的。云云我跟你说,我现在才发现,市场真是个好东西。几乎没什么事不能市场解决的。”
看着她的轻松愉快,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住下的那个下午,我用了大半天整理东西,将衣物放好,电脑插好,擦干净小床头柜,将仅有的几本书和日记本放进去。然后洗了脸,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折腾良久,身体疲倦,心也很疲倦。我先掏出手机,发短信告诉妈妈我准备考研,接下来会报学习班,不用担心。然后将手机关上,陷入彻底的寂静。理论上讲,我应该找一些具体的事做,找个新工作,或像跟妈妈说的那样报个学习班。但我清楚我的心思不在这方面。我想要的不是这些具体的事,而是某一个方向,某一个让自己觉得是光亮的、不必犹豫、只要奔去就不会错的方向。我想要做些什么,做些能够安抚我的过去、拯救我的现在、让未来仍然显得值得认可的事。
我的沉郁像无边无际的大海,在深处酝酿,随时准备用海啸将我淹没。
接下来三个月,我哪儿也没去,就住在租屋里,偶尔下楼吃饭或去便利店,余下的时间空对寂静。
我慢慢了解了林叶的生活状态。林叶的生活早出晚归,除了到学校上研究生的课程,还和不少朋友出去见面。林叶没能一个人闯荡。她去了云南,但只一个月就回来了。她没找到打工机会,只在一个客栈跟一个忧郁的摄影师暧昧了一段时间,最后摄影师走了,她的旅费花光了,开学的日子也到了。她一边上学,一边给一个网站兼职写城市生活的专栏,也兼职做网站编辑。这个工作适合她,她的文艺爱好在这里如鱼得水,一点点精致小物,一丝偶发的伤感,十分讨人喜欢。她了解这个城市大大小小咖啡馆、酒吧和餐厅。早在大一的时候,她就有庞大的计划,想骑车遍历整个城市寻找所有美丽的店铺。她急于融入这个巨大的都市。虽然最后和所有计划一样没能实现,但她还是留下许多记忆。因为兼职,林叶认识了些文艺圈的朋友,有时候出去吃饭,有时候有几个女孩子到家里来。但来客的时候不多,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想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我第一次居住在完全陌生人的环境中。有时候出来进去和隔壁人一起等吱嘎乱叫的破旧电梯,也会点头示意。这种环境里谁也不会说很多关于自己生活的东西,连名字也不会相互报,偶尔有人常规性地问问:你住多久了?你在附近工作吗?有一个女孩做房产中介,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总要十点多才回来,今年给她分到了一处偏远地段,到了山脚下,完全是新开发的区域,夜晚下班的时候只觉得黑黝黝的地方飘出魂灵。一个年轻男人在一个网络设备公司,每天的任务是在全城跑,给客户安装维修网络线路,因为电动车骑得过多,他的脸上粗粗的都是干裂的皮。他在老家有一个一岁半的儿子,一直想把老婆儿子接过来,只是房租降不下来,计划就一再推迟。有一个女孩的工作我一直不知道,只是偶尔打招呼。一次坐电梯,见她带着一个男人上楼,见到我脸色变了变,后来见过几次她带不同的男人来。一个夜晚,我听到隔壁不知道哪间房有打人的声音和哭声,我披上衣服到楼道,见到那女孩蹲在地上哭。我想给她披件衣服,她的妆还没卸,有些蹭到眼睛和嘴唇外面。
那段时间在那里住着,有一种异常简单直接的感觉。每个人都只是做着他要做的事情。要做的事那么明了,其他的一切都是不需要的。我知道他们辛苦,但仍有几分羡慕。如果我可以像他们一样明确地为了某种东西奋斗,那么我的内心会顺畅得多。
我要什么呢,我说不清。有时候我内心突然一阵紧张,几乎以为自己抓到了某种方向,但疏忽间,那吉光片羽的珍稀就又隐匿起来。我仍然在等待。
住了一些日子,林叶问我,要不要也到她兼职的网站去上班。那是一个在线文学网站,发小说和散文,偏女性化,侧重都市情感、校园爱情和古装奇幻。以前于舒在宿舍最喜欢读这类网站,虽然不是同一家,但我也看过一些类似的。林叶鼓动我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我没有特别反对,但也看不到强烈的意愿。
我去参加了两次她们的活动。一次是作者笔会,一次是作者和读者的交流。林叶是组织者之一,我去给她帮忙。笔会上的作者都很年轻,男人大多穿着随意,宽大 T恤短裤之类,女人则打扮得各式各样,还有穿着漫画和游戏里的制服裙。作者笔会谈论创作和类型文学,读者交流谈论作品。两次活动,现场的玩笑气氛都超出我的想象,并不是某种谈论文学理念的严肃研讨会,而是某种新文化的彰显和自我宣言。参加会议的作者相互都很熟悉,私下里打趣着说家长里短。笔会上,话题从类型文学和严肃文学的区分说起,很快就变成类型文学对严肃文学的批评,进而演变为自诩的生机自由力量对老朽保守势力的讨伐。读者见面会则从一开始就像是小说人物 cosplay大会,穿着夸张而廉价。
活动之后,我跟着他们去吃烧烤。饭桌上的内容围绕字数产量和销量,每个月几万字,一本书卖了多少本。有谁出了畅销书;谁一下子红了;谁写得不行,但是团队推手做得好;怎样增加粉丝,怎样包装才有效果。有一个男人话非常多,一直在讲自己原先做过的公司,又在讲他们酝酿的大方案:他做网站,野心勃勃要做文学大生意,让网络文学市值翻十倍,将来搞一个盛大的颁奖典礼,作家走红地毯,像奥斯卡。我身边坐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头发已经有点秃。我没有看过他的作品,他一本一本向我介绍,推荐我去看,然后又为我介绍餐桌上的人。他说这个圈子里有很多人令人感动,为了码字把其他一切都放弃掉,每天在网上呕心沥血写上万字,为了理想奋不顾身。林叶和他们都聊得很好,相互拍着肩膀,像哥们。餐桌上的氛围火热,烤肉冒出烟熏火燎,啤酒杯相撞后,碰洒的酒滴得到处都是。我在烟火中有一点头晕。这是一个封闭而自足的群体,充分享受着这个群体内部的一切追求与关联。席上人来来去去,但几乎所有来的人都迅速学会群体内的语言。
第三次活动我不想去了。我并不能融入那个群体,也不想花很多力气融入。可是林叶说很多东西要熟悉了才觉得好。我就又去了两次。她们花力气做了一个巡回演讲,进入各高校办活动,又做签名售书。有几个作者的学生粉丝团群体蛮大的,阶梯教室挤得人满为患。我在门口帮忙维持秩序,有奖问答的时候,我在座位之间递送奖品。
“新时代到了。”一个年轻作家说,“新的方式将会冲击所有文学。”
他是著名的快手,在网上每天能写万字,也是传说中收入最高的网络作者之一。他擅长写都市言情,段落短而干净,除了情节没有其他。他面庞瘦弱,留寸头,正面相貌平庸,但从某个角度看起来很阳刚,在网上贴了大量同一角度的照片。活动结束的时候,我经常承担他的女粉丝要求与他合影的要求。林叶和其他活动组织者对此乐此不疲,她们喜欢给作者和粉丝牵线搭桥互动。在活动现场,她们会笑盈盈地招呼作者,说一些小圈子里的笑话,尤其是当着粉丝们的面,给人一种我是文化圈中人的印象,能引起粉丝的艳羡。
“新时代文学,标准就是大众。连文学方式都是大众互动的,一个长篇连载,根据读者每天千百条留言中表达的意见,调整情节,连走向都会发生变化。我们看到那些老牌杂志还在发那些过时的思想和自娱自乐,我们就知道必须打造新时代文学的阵地。什么是好文学,不是权威能说了算的事。”男作家说。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台下的反应,不时留下气口等台下鼓掌。由于涉及什么是好文学,我很感兴趣,很想听他多说一说,可是他到最后也没有说。也许他觉得,他不需要提出标准,听众的标准就是他的标准。
后来我问过林叶:“什么是好文学?就是畅销吗?”
“你不要小看畅销,”林叶说,“咱们说的那些名著,当年也都是畅销书。不是畅销书你今天也看不见。总以为自己搞纯文学就得小众的,说话都酸朽气。”她见我迟疑,又加了句“书不就是写给别人看的吗?除了别人爱不爱看,还有什么标准?”
我后来常想起她的话。别人。看。
林叶在他人的眼中寻找自己。我看着她,看到她一点一点地变化。她也开始在网络上写小说了,有两个晚上,她因为读者轻蔑的点评难过得睡不着觉。有一次,她问我要不要参加一个写手团队,给一本卖得火热的畅销书写续,挂名虽然是原作者,但续集团队也都能获得不菲的分成。还有一次,她初次作为嘉宾作者参加一个读者见面会,活动前一天,她拉着我从三里屯逛到秀水街,逛了五个小时买一条合适的小礼服。
林叶开始有商业上的野心。她们工作的网站组织各种情调的专题活动,她是策划之一。有时候是寻找城市隐居地,有时候是流浪的梦想,有时候是孤单的日子对自己好一点。她和同事想把网上的这些内容做成实体书,最好是时髦的杂志书。这需要一笔初期投资。如果能做成畅销书,一期就能把投资收回来,但是没有这笔投资肯定是运作不起来的。于是她做了商业计划,开始找不同老板拉钱。她把她的忧伤打包,寻找一个好价钱。有两个小有名气的女作者承诺用新作加入杂志,还有四十几个大学生从网上参加了她们城市巡游者活动。
林叶晚上会站在窗边,双手支着掉了漆的暖气片看着窗外,谈计划,谈未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在月亮的光线里,反射两道银色的圆弧。
“等杂志将来办大了,我就用赚来的钱走一回沙漠。无人区那边。”林叶说,“我要拍好多照片,再在网上搞个直播……我将来要用挣来的钱去开驿站,就像古代那种孤零零的木头驿站,开在人少的那些徒步线路上,每隔一天路程开一家,只收孤独上路的人……”
我想起她小学时候的样子。瘦瘦的,肤色有点黑,马尾辫梳得高高的,头发绷得很紧。她是单眼皮,但是眼睛是杏仁形,形状很好看。五年级的时候,她给我听张信哲,六年级,给我 Amei的磁带。那个时候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在一个老大爷的三轮车上买到《机器猫》,林叶比我们都超前,早接触流行音乐,每个月拿午饭钱买《当代歌坛》。我们一起坐在学校对面拥挤促狭的饺子店里,我们吃锅贴,林叶吃精神食粮。她指着杂志上的每个头像给我们普及,能说出 Beyond每首歌的背景,把温兆伦当作情人。何笑不喜欢 Amei,林叶说 Amei早晚成巨星。那时候,在那灰头土脸的小街道上,音像店等于外面的世界。音像店门口摆着张学友和刘德华的海报,店里飘出林忆莲的声音。林叶每次去音像店买盒带的时候,总是将一张十块钱在手心里攥得湿湿热热的,上身俯到玻璃柜台上问:“老板,这周有新歌吗?”那个时候她就想去做杂志,想写歌词,想给磁带写文案,想去电台里做音乐节目主持人。在我们朴素的校服里,她藏起她的白色腈纶毛衣,一根手指都不让别人碰。
她一直那么努力,想在别人眼中活出一个好看的样子。那是我和她最大的差别。
我真的能像她这样吗?我躺在床上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