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生于一九八四 郝景芳 6479 字 2024-02-18

九月底,爸爸在家里照顾妈妈,距离预产期已经不远了,爸爸分外小心。

从海南回来,爸爸没少哄妈妈。从六月到九月,妈妈的肚子变得最明显的三个月,爸爸完全不在家,里里外外的事都是妈妈一个人。别人家媳妇怀孕,丈夫把做饭洗衣扫地打水的事都包了,妈妈却委屈,不但什么都要自己干,有个头疼脑热的去医院还得自己挂号排队。爸爸回来的时候,妈妈的忍耐刚好快要到极限了。

“你还知道回来?”妈妈嗔怪着说。

“你看这是什么!”爸爸用他从深圳买的小玩意转移妈妈的注意。

妈妈不知道爸爸去干什么了。爸爸走以前她问过,但爸爸没说,回来之后再问,还是有一搭没一搭,语焉不详。妈妈只知道爸爸回来之后,带来几个外国人的电话,有英国人的,有法国人的,随后就听说王厂长表扬了爸爸。虽然还没有确定的消息,但生产线引进的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妈妈不了解事情的始末细节,但也觉得内心里有点骄傲。这种骄傲冲淡了她对爸爸离去的不满。

妈妈的感情始终存在着不稳定的感觉。爸爸的出现和消失一直带着某种随意性,她无法预料,只能不断去问,问不到就在心里猜。妈妈不清楚爸爸为什么不掏心掏肺地跟她讲,她也不清楚爸爸偶尔提到的不满意是指什么。在妈妈看来,现在的一切都很好,没什么可不满的,偶尔有个别不如意,但是已经好得超出妈妈年少时的期待。她那时候设想过自己在街上早点铺卖早点,设想过自己终老乡下无法回城,也设想过回城之后成待业青年,找不到工作。现在不仅稳定,而且快要分房子了,未来完全是充满光明的。妈妈觉得,整个大势都在变好,只要不掉队,只要能跟得上大伙,日子一天天变好是没的说的,睡觉时也不用担心有人上门抓去批斗了。这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七月里,爸爸不在家,妈妈没事做,一个人看奥运会。妈妈后来有时候会逗我说,当初是许海峰的一声枪响把我吓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踢了她。此后的几天,每当她看比赛时,我就会踢几下她的肚子。她很激动,自作主张地认为我有运动细胞。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承认这是一个误会。

七月底的那几天妈妈十分寂寞,除了奥运会就没有任何别的娱乐。这是第一次奥运会,一切都看上去新奇有趣。那年天气特别炎热,窗外除了偶尔自行车铃声,只有单调一声一声的嘶哑蝉鸣,蝉鸣不绝,更让炎热显得躁动逼人。妈妈只有看电视解闷。电视里的热度似乎转移并消解了现实的热度。妈妈看到紧张的地方,手心会出汗,但身体上的汗却似乎消失了。妈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体操和跳水,这一次看得十分着迷。当一个运动员轻盈地飞到天上,抱着膝盖转了三四个圈再落到地上,妈妈的心会悬起来,紧张得不敢眨眼睛,如果有人没有顺利完成动作,跌倒在地,妈妈总会发出一声惊呼,仿佛疼痛的是自己。妈妈极为容易激动,看着李宁站在领奖台上向观众挥手,或者镜头讲述他的训练过程多么艰辛,妈妈的眼睛里就涌出泪水。

最令她激动的是运动员落地的一瞬。当运动员身体在单杠上倒立,镜头从下至上照出亮闪闪的体育馆屋顶,让人的双腿显得像向上的两柄剑,然后突然,这种紧张的静止被打破了,运动员借助身体重力,向下的一瞬间加速环绕、环绕、环绕,然后像投石机抛出的石头一样迅捷地划破空气,静止,落地,站住,纹丝不动,仿佛一枚火箭弹在落地的一刹那突然变成一座石碑,然后是充满笑容地张开双手,向全场致意。妈妈总是在这一刻像运动员一样激动万分,感受到面对全场观众时的那种光辉灿烂。

电视里采访运动员家属,家属面对镜头的时候有的侃侃而谈,有的痛哭得不知如何是好。妈妈忍不住联想,如果自己作为家属被采访,应该说些什么。她对我的光荣过分期待,这种想象维持了几年,伴随着我童年的绝大部分时光。

所有这些过往,到零八年奥运会时妈妈才再度想起。那时她仍是孤身一人,织着毛衣,看着电视,起初笑着,后来突然掉了眼泪。

九月中,爸爸回家后,在家里老老实实干了两个星期活儿,妈妈的怨意渐渐消了,重新记起爸爸的各种好。妈妈的身子越来越重,越来越不方便。她告诉爸爸,她听人说,男孩会提前,女孩会推迟,所以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随时做好准备,若是男孩也许就快要分娩了。她觉得爸爸千走万走,这关键的几天总不会再走了吧。

爸爸自己也没想到,事情就是这样不巧。

国庆刚过去两天,王老西回来了。他一脸丢魂儿的丧气样,头顶冒汗,脚下打滑,焦急得直磕巴,好说歹说把爸爸拉到没人的巷子里,然后原原本本将事情说了出来,从他在海南提车的迟滞,到外汇来源被人调查,老老实实,讲得危机四伏。

爸爸完全没想到,呆住了,也没了主意,连声问:“那这咋办?”

“我寻思着吧,”王老西也犹犹豫豫地说,“这事儿还得去找外汇局。海南那边的事儿咱现在也管不了,也催不了,但咱钱交了,欠条也有,最后不能欠着咱的,大不了退款。外汇这事有点麻烦,还是得找管事的人拿主意。”

“那你……跟他们说了吗?”爸爸问。

“当然没有了,”王老西说,“我这不刚下火车就来找你了吗,连家都没回。”

“那你快去外汇局啊。”

“这事儿吧,”王老西别别扭扭地说,“我去不大行。”

“啥意思?”爸爸有点懵了。

“我较着这事儿还得你去。”

“啥?我去?”爸爸惊道,“你快别逗了,我啥也不知道,我怎么能去呢?你最后留在海南呢,这什么调查不调查的,也就你知道。”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还不成吗?”王老西拉着爸爸就要走。

“别别,”爸爸连忙挣脱,“我这走不开,上班还忙着呢。”

“哎哟,不差这半天儿哟。”

爸爸有点不高兴了,更不想去了。他觉得这是王老西搞坏的事,恨不得早点退步抽身。拉扯半天,推脱半天,把时间定在了第二天早上。王老西说他先去外汇局,让爸爸请个假,随后过来,中午该请谁吃饭就请谁吃饭,该赔礼就赔礼,最后得找人把这事给摆平了才行。爸爸说不过他,不情愿地答应了。

这是事情变糟的开端。

第二天一早,爸爸不想告诉妈妈,佯装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却在开工之后跟主任告假,说家里头那位肚子疼,要回家照顾。然后,在谁都没看见的情况下蹬上自行车,消失在厂子大院的铁门背后。

上午九点多钟,我突然在妈妈肚子里动起来,猛烈而突然,不容分说,妈妈在两阵不同寻常的剧烈绞痛之后,凭借着女人与生俱来的直觉判断,孩子要出生了。其实夜里就剧痛过两次,但一阵子就过去了,两次间隔又远。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又坐下,想等中午爸爸回来。到了上午十点,她能感觉身下出了一股水,再也坐不住,央告邻居去厂里找找爸爸。邻居遍寻了一大圈,去车间说是已经请假回家了,在大院里没见着踪影,便自告奋勇扶妈妈去医院。妈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披上衣服,穿上鞋子,竟站得直直的,还冷静地拿上钱,一个人捧着硕大的肚子往外走。邻居上前帮忙,妈妈还怕给人家添麻烦,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到了公车站,妈妈仿佛没事一般,连说又不疼了,待公车来了便一个人上车,只是央邻居再去帮忙找爸爸。

妈妈捧着肚子坐在公车上,竟然出奇地镇定。她能感觉下身的羊水,但却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慌张。她尽量坐定了,双腿一动不动,不让情况进一步恶化,心里对自己说快到了,马上就到了。她有一种壮士出发征战的感觉,风萧萧兮,独自上路,前方未知兮,空旷了然。她冷静地计算各种糟糕的可能性,例如在汽车上突然要生了,例如到医院里却没能挂上号,例如难产的时候联系不到家属,筹划着若是这些情形发生,该如何跟周围人求助,说什么才比较合适,应该不应该将身上的钱交给帮忙的人。她被夏日的日头照得脸颊发烫,汗珠不断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流,流到脖子边上迟迟不落,惹得人痒痒。她连擦汗都很少擦,仿佛一举手一投足都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让局面在到医院之前就不可控制。在车上的乘客看来,妈妈就像一尊菩萨一样安静祥和,富态的脸因汗而发出亮光,嘴紧紧地抿着,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如同打坐。妈妈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征程。公车像是观览一样,走走停停,速度只比得上一旁行走的路人,仿佛要将街角的每一个细节看清楚,再缓缓前行。既慢又颠簸,破烂柏油路上的每一处石坑都会弹跳一下,妈妈却奇迹般地凭着本能,坐得稳如泰山。妈妈这一生都有这样一种气质,她虽然不会站在极高处考虑大问题,但她对生活的具体小事有着无理由的安详信念。

妈妈没担心过自己,只是担心爸爸到了医院却找不到自己。

到医院没几分钟,妈妈就进了手术室。我如此好地控制了出生的时间,既没有提前出生在公车上,也没有让妈妈在人满为患的医院走廊里等待太久。妈妈刚站定,就觉得腹部一阵绞痛,刚刚在路上屏住的一口气正在失去控制,她哎哟哎哟地叫起来,起初没人注意,后来一个路过的小护士看到,连忙进诊室叫了医生出来。拉进里屋匆匆查了,迅速推上待产床。过了三个小时,我迫不及待地向整个世界露出头来。

“是个闺女!”大夫说。

“让我看看……”妈妈有气无力。

妈妈只见到我一眼,我就被人抱到恒温室去了。我的第一声啼哭给妈妈极大安慰,但我红通通的小样子让妈妈心生厌弃。简直像个小猴子!妈妈想,这丑陋的小东西,以后就要跟她朝夕相处了吗,长大了是不是也是个丑丫头,可怎么办。

但是她太累了,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迅速昏睡过去。

等推回到病房,爸爸还是没有到。护士在门口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就把妈妈和另一个病人安置在同一张病床上。医院病床紧张,床外完全满了,硕大的病房里病床一张挨一张,已经有好几张床上挤了两个人,都是头对着脚,脚对着头。护士漠然地推着小车,妈妈自己调动最后一分力气,从小车上爬到了床上,护士粗粗地掖了几下被子,就扭着屁股匆匆忙忙离开了。金属床架上只铺了一层薄垫子,胳膊肘磕在床边上生疼生疼。

妈妈一躺下,就被同床的脚的味道熏得向后躲去,可又躲不远,稍微一动就要掉下去。她翻了个身,勉强昏睡过去。一整个下午,妈妈都在疲惫不堪的睡眠、干渴难忍的清醒和臭气扑鼻的刺激之间辗转反侧,睡也睡不深,醒也醒不来。她饿了,可是睁开眼睛看过去,没一个认识的身影。饥饿和干渴像是爬在身体里的两只躁动的虫子,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它们的挠痒。病房里炎热不堪,唯一的小电扇在远边墙上吱吱嘎嘎。

下午五点半,妈妈的嗓子冒出烟来。她咳嗽也咳不出唾液,饿得身体发抖。临床看护的大娘看妈妈实在可怜得紧,就好心从自家的保温罐里盛出一小碗玉米粥,扶妈妈斜靠着床,喂她吃了。妈妈仿佛第一次吃到人间甘露。

“你家家属呢?”大娘问。

“不知道,”妈妈说,“央人去找了。”

“咋这么狠心呢?生娃都不来看。”

妈妈鼻子一酸,却还是说:“上午上厂里去了,兴许就是没找到人。”

“你生的是小子还是闺女?”

“闺女。”

“那会不会听说是闺女,就不想要了?”大娘小声问。

妈妈的心咕咕咚咚往下坠。“不能啊,不会吧。”她说得怯生生的。

“婆家人呢?”

“离得远,还没来得及通知。”

地狱般的下午,让妈妈积攒了许多委屈。六点半的时候,爸爸终于赶到了。他急急火火地冲进病房,跟在小护士身后,大步流星几次差点把小护士撞倒。爸爸跑到床前就想扶妈妈坐起来,看妈妈龇牙咧嘴地疼痛的表情,又失里慌张地把妈妈放下。妈妈碰到同床的脚踝,虽不重,但有点懵。妈妈本来就委屈,整整一天经受的痛苦都浮上心头,苦难的感觉攫住心,眼泪滴溜溜转,被爸爸这么一折腾,忍都忍不住了,哎哟一声,眼泪顺着声音就滑到鼻梁上,又顺着脸往枕头上流。妈妈最讨厌自己在别人面前哭,可是却总忍不住。越是忍不住,越是讨厌自己哭。别哭,可别哭,妈妈对自己说。这种思绪本身就加重了内心的委屈,仿佛越来越可怜了,眼泪便越发止不住了。爸爸站在床边,手足无措起来,他想给妈妈擦眼泪,没有手绢,就用粗糙没有洗过的手擦,抹得妈妈脸更刺痛了。最后妈妈呜呜地哭得止不住,爸爸蹲在旁边,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最后还是一旁的好心病友递过来一块手绢,妈妈呜咽着还说不要,但鼻涕已经流到嘴边上,只好接过来掩住了脸。爸爸一直拍妈妈的肩膀,但因为愧疚一直说不出话。

这窘迫的一幕妈妈一辈子都记得,很久很久以后,每每跟我回忆当初的时节,还会说,别人的家属都早早拎来鸡汤,你爸爸整整一下午都不管我。说着眼眶就又红了。

那个时候,妈妈的眼泪已不是撒娇,而是真的伤感了。

妈妈当天最大的打击来自晚上。爸爸是我家邻居大妈帮忙找到的,从六点半到九点,在爷爷奶奶到来之前,邻居大妈还帮忙给妈妈喂粥,打扫卫生。然后在爸爸下楼吃饭的空当,小心翼翼跟妈妈说体己话。

“小赵啊,”邻居说,“我有句话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讲,”妈妈说。

“这话呢,憋在我心里好半天了,我说了可能不大好……”邻居大妈还是攥着双手忸怩道,“但要是不说,一直不让你知道,那可能更不好……我也在这儿琢磨来琢磨去,拿不定主意,但最后觉着还是应该说。”

“您就快说吧。”妈妈被大妈弄得哭笑不得。

“今儿下午啊,我们在厂里怎么找都找不着小沈,我让好几个师傅帮着找也找不到。后来五点多钟下班以后,办公室小王突然跑回来说,他看见小沈了,跟人在外汇局大院说话呢。我就说那你倒是快给他拉回来啊。小王说他想进大院,人家不让他进,他还说,看见小沈和一个年轻女的说话,凑得特近,那女的挺漂亮的。我这一听就火了,跟着他就往那儿骑车,到了一看,好家伙,还真是!他们就在那院里说话,一会儿进楼,一会儿又出来,小沈旁边有个女的,又年轻又漂亮。我不管那套,管他让不让进呢,我就在院门口大喊,小沈你给我出来,你媳妇生孩子你在这儿干吗呢!边儿上就有人拦我。但这么喊着,喊了几嗓子,小沈就听见了,赶紧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儿,我这才把他拉过来。小赵啊,这事儿我觉得我还是得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