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生于一九八四 郝景芳 6535 字 2024-02-18

六月的一个上午,爸爸坐在两节火车车厢之间的空地上,从狭长的玻璃望向窗外原野。王老西坐在他对面,一直在嗑瓜子。火车发出咣咣的有规律的敲击声,标注着铁轨的长度,重复的声音低沉机械,在人声嘈杂的燥热车厢中,有一种催人昏昏欲睡的稳定力量。爸爸的眼皮有一点打架了,但是不想睡。他觉得难得坐一次这趟火车,如果睡过去就太浪费了。他盘腿坐着,背靠着身后厕所的背板,在颠簸中直勾勾盯着窗外。初夏的太阳照得人额头渗出汗珠。火车外是大片正在收割的麦田,青黄各一半,秸秆扫净的地方露出褐色土壤。远处是密集细瘦的新栽的白杨,挤着延伸着,像吃不饱饭却踮脚扬头的贫穷少年。如果只望着远方,几乎感觉不出火车在动。近处小村落零散着,一片破落的墙,污黑的玻璃,屋顶冒出炊烟。偶尔能看到老头骑着二八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在田埂上经过。

他们也想去外地吗,爸爸想,还是生在哪儿就在哪儿待一辈子呢?

这是爸爸第一次坐上去南方的火车。他从裤兜里把那张淡粉色的小卡片拿出来,在眼前端详着,剪了一个小口的票面上清楚地印着“北京经()至广州”的字样,“北京”字小,“广州”字大。这么小一张小卡片,还没有一根手指头长,皱巴巴的纸面被红色数字侵扰得模糊不清,却有如此大的魔力,能把一个人带到上千公里之外的最南方,爸爸觉得很神奇。大串联的时候,他坐免费的火车去过北京、济南、石家庄,却从来没有怀揣过这样一张粉色小卡片去过真的南方。

“哎,你再不吃,就都被我磕光啦,”王老西忽然顶了顶爸爸的胳膊说。他指着瓜子。

“嗯?哦,你吃吧,我不吃,”爸爸说,“吃这玩意儿太渴。”

“接水喝啊,”王老西往身后一指,“吃饭要钱,喝水可是免费的。”

“懒得动,”爸爸摇摇头,“而且上个厕所太麻烦了,能少喝就少喝了。”

“尿尿都怕麻烦,”王老西揶揄道,“那你跟这儿待着干啥啊,坐三天呢。”

“就待着呗。”爸爸又看外面。

走来走去的人不断从爸爸和王老西身边经过,身后的厕所门一次次被甩开,又一次次被碰上,每次开关就扇出一股骚臭味,起初爸爸不断皱眉,后来就如入鲍鱼之肆了。厕所门口永远淤积着一堆人,抵抗着门缝里透出的气味奋力向前拥着,面容焦躁而专注地盯着铁门。从热水间里打了热水的人端着饭盒,一边嚷嚷一边穿过焦急等待如厕的人。飘出的饭菜味和人体汗味、厕所味混在一起,在爸爸和王老西头顶缭绕。不知为什么,爸爸并未觉得心烦。他的感官跟着眼睛全部飘到了车厢以外,飘到了似乎熟悉又全然陌生的田地间。阳光带来了窗外的气息,爸爸像是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进入了某种真空,身旁的人却仿佛远在数里之外似的。

王老西突然问爸爸:“待会儿到邯郸,估计有人下,咱俩要不上车厢里看看有没有地儿?”

“就在这儿待着吧,爸爸说。”

爸爸不想瞎折腾了,好不容易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不用和人挤,还能靠着窗户。即便是车厢之间的夹层,也好歹是自己的角落。在车厢里也未必舒服到哪儿去,每个座位上都挤着超过额定数量的人,座位间也有人站着坐着,馒头、面包、瓜子、酱豆腐、茶叶蛋和午餐肉摆得到处都是,也许有人吃饭时的汤汤水水洒出来,滴落在坐在周围地板的人身上。他不想去抢座凑热闹了,留在这里挺好。虽然他心里激动,却不想和人凑在一堆。

王老西是耐不住寂寞的,见爸爸不说话,就不断跟身边人搭讪。来往的人也有没座的,就坐下来跟王老西一起嗑瓜子。

有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大爷坐下来聊了会儿,他是老兵,四月刚去老山打了仗,负了伤,退伍回来,去北京领奖,这会儿要回老家务农。他下巴处有一道伤疤,让他说起话来嘴歪向一边。“还不赖了,差点头就没了。”他笑着说。

一个十六岁的瘦弱男孩也坐了一阵子。他要去深圳做码头工人。他说他们村儿有穷的,家里人多地少,吃不上饭,跑去了深圳当搬运工,在码头一天能挣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呐!”男孩说,“一天就三十!你不知道,那人过年回村儿,那叫一个有钱,家里原先养的两头肥猪养了两年了不舍得宰,他一回家就让他妈给宰了,做了好几大锅炖肉,还晒了好几条腊肉,请村里亲戚、关系好的、帮衬过的全都上家里吃饭去。好么,你们是没看见,那一桌肉,我这辈子就没吃那么饱过。第二天他就给他妈又买了三头小猪仔,说以后别卖了,想吃肉就吃肉。好家伙!我们村前些年跑出去的也有些,还没见过这样的!据说深圳的钱特好挣,到那儿就能挣。我念书也不行,我妈就让我也上深圳去,闯闯去。”

“你这小身板儿,”王老西两根手指捏捏他单薄的肩膀,“能搬得动码头的东西?”

“练练呗,”男孩说,我也不想光当搬运工,没准我还能进厂呢,他们说进香港人开的工厂挣钱才多。

“人不大,还挺有志气!”王老西半揶揄半赞叹道。

“我不小了!我周岁都十六了,虚岁十八了。”男孩说道。

火车上布满松动的热情,压抑不住,宛如积雪化冻后哔哔啵啵顶破土壤的萌芽。他们还跟一个大学生聊了一会儿。那已经是傍晚了,窗外经过一片湖,晦暗的夕阳照射湖水,四周的人影和水槽若隐若现。大学生从厕所出来,洗了手,却没回车厢,站在夹道王老西身旁,向外望着湖水,许久一动不动。

王老西观察他好一阵子,主动搭话道:“看什么呢?”

大学生低头看了看王老西,又看了看爸爸,笑着说:“没看什么,就看看那边的鸟。”

“你也是到广州?”

“嗯,先到广州看看。”

“出差还是探亲?”

“都不是,”大学生说着蹲了下来,王老西递给他瓜子他也没拒绝,一起嗑起来,“我啊,刚辞职了,惦着上广州深圳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听到“辞职”二字,爸爸的神经被勾了起来,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插嘴道:“从哪儿辞职的?”

“北京无线电厂,做收音机的。”大学生说。

“我操兄弟,有魄力,这可是好单位,一般人可进不去。”王老西叹道。

三人于是攀谈起来。爸爸和王老西慢慢才知道他是大学生,还是相当好的大学毕业的,毕业之后分到厂里,却做得极为不开心。厂里没什么需要他付出知识的,做的不过是设备的保养和维修,厂长说对大学生重视,底下的技工师傅却不怎么买账。平时就是走走流水线,聊聊闲天,扯扯关系,说说家里人,到点儿下班走人。相互倒挺亲密,但日子一天天废了。他好心提了一些技术的改进建议,却没有人理会。“在我们厂里,”大学生说,“谁都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结果谁都什么也不干,我是受不了了,不走也得走。”

他的话引起了爸爸一部分共鸣。爸爸没有大学生那样自视甚高,主要是因为不如大学生有文化,看周围人就没有那么居高临下。但那种闷得不行的感觉是相近的。爸爸很高兴,他终于看到有人跟他有相似的感受,这让他觉得他不是孤独的。

“那你打算到广东干什么呢?”爸爸问大学生。

“我想找人跟我一块儿成立公司。”

“成立公司?这么牛气?”在爸爸听来,成立公司就像建立王国一样神奇。

“这有什么,”大学生说,“我同学今年年初就在中关村干了,我已经晚了。”

“真行!”爸爸赞道,“不过也有风险吧?”

“那是,赔钱的也多的是。”

“那你不怕?”

大学生一脸严肃地说:“我喜欢看《牛虻》,里面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如果一个人必须承担一件事情,他就必须尽量承担,如果他被压垮了下去——哼,那他就活该。”

爸爸听得一振,这话说得既平静又任性,还有点破釜沉舟的气概,让他心里微微一动。还是文化人哪!爸爸赞叹大学生。

“不敢,不敢。”大学生也像一个旧时文人一样拱手作揖。

“回头有机会,应该让我一个朋友认识认识你,”爸爸说,“他也是文化人,最喜欢大学生,也特别爱看书,还写诗,喜欢普希金。”

“哟,”大学生说,“我可不写诗,不过我认识几个朋友写诗的,他们在北京刚组了个诗社,叫未来列车,他们爱写朦胧诗,我可不大看得懂,回头我给你留个地址,可以叫你朋友去找一个叫张大胡子的人,就能加入。”

他们又谈了好一阵子,大学生说了些他的计划,王老西也遮遮掩掩说了点他们的打算。外汇的事情不能说,就说准备倒货物来卖。他们各自交换了些关于广州和深圳的道听途说,谁都没去过,但都说得头头是道。爸爸知道王老西一向这样,他每次说得言之凿凿,以至于爸爸一直以为他去过深圳,谁知道出发前才发现他也没去过,连火车应该换几次都不知道。爸爸于是把王老西的话全部打了折扣。大学生却也和王老西一样的脾气,他一早说了没去过深圳,真聊起来却全是见闻,就连年初时小平同志南巡上了几层楼、说了几句话都清清楚楚,仿佛亲眼围观了似的。深圳就在两个人的唇齿间获得了闪闪发光的轮廓,那里机会遍地、高楼四起,满街都是各国商品,四处都是香港人和大鼻子白人,工厂一座接着一座,人群飞快奔走。时间、效率。时间、效率。金钱像水一样流。

晚上,车厢里熄了灯,走廊也安静了下来。爸爸神经有点亢奋,仍不想睡,就还是看着窗外。王老西半坐半躺地歪着,刚喝了一罐啤酒,打算眯起来睡,但半天了都还在折腾。

“哎,”爸爸招呼王老西,“睡着了?”

“嗯?没呢。”

“我问你啊,你有没有那种时候,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被别人骗了,也被自己骗了。”爸爸问道。

“什么意思?你被谁骗了?”

“我也不知道是被谁,也找不出来是被谁,”爸爸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可能就是被我自己,哎,反正我就是瞎想,只是一种感觉……觉着你周围人本来都要干一件什么事,全都往一边跑,你也看不清楚,就跟着大家跑,结果跑着跑着,发现大家全都往另一边跑了,或者是往四面八方跑。你最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往这边跑,后来就更不知道为什么变了,就看见所有人一开始都告诉你该往这边儿,后来都说要往那边儿。你也不知道是被他们骗了,还是被自己骗了,就好像他们全都知道什么秘密,就你自己不知道似的。”

王老西迷迷糊糊地,嗫嚅道:“你说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现在想想,我下乡时是七零年,”爸爸依然自说自话,“这一晃都十几年过去了,怎么过得这么快。”

“嗯。”王老西支吾道。

“你还记得那会儿的事儿吗?搞批斗那会儿。我都快忘了我当时都是怎么过的了,就记得很吓人。”

王老西忽然睁开了眼,坐起来一点儿:“记啥?我巴不得快忘了。”

“哎,说真的,”爸爸很认真地问,“你恨那会儿斗你爸的人吗?”

王老西的爸爸解放前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儿,斗争中被划成富农,村里批斗的时候被人打了,一脚踹在心窝子上,伤了,但后来一直佝偻着咳嗽,没两年就死了。死的时候爸爸还没回城,亲眼见着王老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老爹在荒郊野外刨了个坑埋了。王老西没娘,没有别的亲戚,就他单蹦一个,立了块木头刻的小墓碑,磕了两个头。王老西那会儿还是个小毛头,做事特别狠,咬着牙,也不说话,一直用袖子擦鼻涕。风冷得很。

“那能不恨吗?”王老西说。

“那你想过报仇吗?”报复那些人?爸爸问。对报复的问题,他自己曾经琢磨过好久,但也没什么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