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哪儿报复去?”王老西撇撇嘴,“先不说走了的,就算是还在村里的,我能怎么着呢?我能跑人家去,把门一踹,把人家揍一顿?不是那时候啦。我啊,现在想得特简单。我就想多挣钱,挣好些钱,好些好些钱。到时候上他们家洒去。就跟他们说:‘你们不是说我们家是富农吗?我们就是富农了怎么着吧?怎么着吧?老子就是比你富,世世代代比你富!不服气是吧?嫉妒是吧?穷命一万年都是穷命。’然后把钱拍他脸上,给他抹抹。然后再给我老爷子弄口好棺材,堂堂正正下个葬,最好弄个墓。我连地儿都看好了,就我们村后面山脚底下有片地儿,风水不错,现在也没人占,就等我这趟回去呢。”
爸爸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行,那咱这回去深圳,好好干一笔。”
“我现在真没别的念想了。”王老西说。
又翻腾了一会儿,王老西终于睡着了。他蜷着身子,头枕在一只手臂上,半歪着背靠着身后的铁板,脸朝上,张着嘴。爸爸见他睡得香,心里觉得佩服。他隐隐听到黑暗的走廊里有其他人说话的窸窸窣窣,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没有。似乎有小孩子的哭声,没有持续多久又消逝了。他觉得自己是这沉睡的世界中唯一没有睡着的人。过了很久才有人过来上厕所,从厕所出来又对着另一侧窗户抽了根烟。那人的背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偶尔动一下,爸爸以为他是要回过头来,但还是没有,那人又迅速回车厢了。就像路遇的所有人一样,每个人在爸爸的视线中出现一次,然后就永久地消失了。
爸爸回想着自己的全部感受。白天所见的、夜晚所谈的、记忆里不断出现的。他还不能清楚地总结出自己的思绪,所有的感觉都是模糊的、画面式的、冲动而没有条理的。他觉得有一些情绪呼之欲出,但又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他能想到的就是裹着砂石的风,一阵阵,吹到东又吹到西。砂石根本没有赞同和反对可言,它只是被吹走,甚至不知道风是哪来的。爸爸觉得这好像是推卸责任的想法,可是他真的有点回想不起来自己从前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心里有某种防御体系,将过去的事情主动屏蔽在意识之外,不让自己深究。可是又有一种难受的情绪不时泛起,提醒自己那些记忆的存在。于是他的感觉更加不好。心里的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席卷着,大地一片空茫。
火车穿过茫茫没有路灯的黑夜,从北驶向南,从过去驶向未来。苍莽平原上灯火全熄,火车在无声无息中将村落和陈旧的房屋甩在身后。前方是另一座城了,另一座幻想中的城。爸爸又开始想深圳,想着想着,靠着侧窗就睡着了。
那一年在深圳,爸爸和王老西去了不少地方。深圳并不像爸爸想象的那样现代化,罗湖火车站中还有人挑着担子穿越铁轨,火车站前广场还是一片黄土铺地。街上房屋多为旧时的二层小楼,白色楼面有雨水长年侵蚀的黑色。来往的人戴草帽、骑自行车、裤管卷起。热带植物郁郁葱葱,掩映着六米高的“向祖国放声歌唱”的宣传画。棕榈树下也聚着一群群人,城郊的农田有大片水洼。但深圳却又是极不同寻常的。街上能见到装扮鲜亮的香港台湾人,偶尔还有金发碧眼。爸爸从前只在电视里见过金发。许多地方都建起了高楼,许多地方还在建高楼,比北方城市多得多。许多人快速来来往往,言语中都是绽放的希望。爸爸和王老西去了竹园宾馆的歌舞厅,在迷离灯光中瞠目结舌,蹲在正在盖的上海宾馆工地前想象落成后的样子,在东门老街上的百货商场,看着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大幅画像前人头攒动。他们最终去了新成立的展销中心,并在这里成功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人。
爸爸和王老西只用了一个多月就赚到了钱。他们把外汇留成卖给展销中心的人,那些人在市场上按黑市汇率转卖,挣外汇差价的钱,倒手就是上百万,爸爸他们利润没这么丰厚,也赚几分收成。事成之后,两人饱餐几顿,王老西又开始寻思倒卖进口货物,想把收成扩大,物色了半天没有好货,八月里忽然听人说海南那边有进口汽车的机会,便二话不说买了船票拉着爸爸又去了海南。
海南是个漂亮地方,但这一趟海南之行却出了差错。王老西在疯狂订购车辆的人群中,把深圳挣来的大部分资金都投到了海南,订购了一批进口车。但订货的人太多,供不应求,车迟迟不到,爸爸想着家里,想要尽早回去,王老西于是一个人留在海南。两个人在九月初分手。九月底的时候,北京来的特派调查员调查海南汽车进口事件,把所有非法进口叫停。阴差阳错,王老西他们订的车子没有提到货,还被北京来的人查了资金来源。
爸爸这时已经到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统计局的日子并不令人快乐。办公室的窗口将我困在数字里。工作半年,我的不快发酵为轻度抑郁。
每天上班打开电脑,对着同样的程序和同样的表格,录入看不懂的数字,想去数字背后的现场看看,却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看。办公室里一个大姐喜欢聊各种人的各种家长里短,在她的普及下,我很快知道了全单位所有人的家庭、婚姻、子女、收入状况,她喜欢说谁谁家里有钱、谁谁家小孩找不到对象。另一个阿姨戴着厚瓶底眼镜,也喜欢聊家常,只不过只喜欢聊她自己的女儿,每句话都关于女儿,还带我去她家和她女儿见面,那女孩刚上高三,瘦得像抽干水的暖水袋。还有一个单身大哥,不爱说话,每次看见女人聊天就躲出去,他的身上有一股永远不消失的汗臭味,身上总是痒,上班时总要用一半时间把手伸到衣服里掻痒。统计局新来的年轻人一共三个,剩下两个都是研究生,比我年纪大,都在计划着结婚的事。我们每天十一点半下去食堂吃饭,排着长长的队伍,在七八个大锅菜中间任选,总是差不多的几个菜,每周循环。吃完饭,有几个人会在后院天井里拉绳子打一会儿羽毛球,有几个人坐在花坛边闲聊,从五楼窗口俯瞰他们,就像看一口井里一座方形的舞台。
下班之后各自回家,两点一线没有特殊节目。偶尔单位聚餐,去附近的饭馆坐一圆桌,东坡肘子、鱼香肉丝、八珍豆腐、虾仁面筋、铁板牛柳、葱爆羊肉、蘑菇炖鸡、酱香茄子和聊八卦的闲情。饭桌上用啤酒搭配廉价白酒相互敬酒,同事敬领导,同事敬同事。来,王哥,我敬你一个。小沈,咱们一同来的,喝一个吧。仿佛许久不曾见过,第二天也将不再见似的。似乎其他所有人都爱相互敬酒,都盼着这样的聚餐,相互找理由呼吁请客。
饭局过半,一聊天就分成好几个小组,一组聊淘宝网购和化妆品,一组聊老公和孩子,一组聊最近听来的政治传闻和官员八卦。传闻关于上层,上上层,上上上上层,不知从哪里流出的信息,事无巨细,某某人升迁与某某人相关,某某人得罪了某某人于是被查了某某事,某某人在某某工程里拿了多少钱,据说某某大员倒台了,即日公布。这是男人之间最关心、几乎是唯一关心的话题,谁听说的信息多一些,谁就仿佛有了特殊的权威。消息成了特权。香烟总要点上,酒要喝到半醺,领导要及时退场,烟熏火燎间就有了一切土壤。官僚体系像一层半透明的网幕,即使对身处其中的人也充满神秘。
上班的时候,头脑远没有这么兴奋。办公室里懒洋洋的氛围和领导煞有介事的教导形成突兀对比。领导不时找来一些培训程序,组织集体学习,教育大家提高业务水平。而实际上领导本身是对业务最不了解的,他从环保局副局长调过来,之前也只是乡长。培训中没有人提问,散会就连记忆都散了。写报告的时候都套用模板,每个月的分析只有数字不同。本月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平稳,居民消费增速较快。
我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越来越焦躁。周围人的日子有喜有忧,但每个人都沉浸于生活,被日常细节充满了全部身心。并没有疯狂和主义,对世界与自身的信念都来自于俗世身边。打折中的电器、多发的奖金、可以和朋友吹牛的大排量汽车、养生美白滋补汤。从匮乏跳入丰盛,除了丰盛就看不见其他。这种日子,不需要灌输,人在碎碎念的日常中对彼此灌输。他们身上有一种矛盾中的统一。他们一方面抱怨体制内的工作工资低、负担重、还承担社会批评,仿佛非常不公平,另一方面都坚信体制内的工作比什么都好,是谁都挤破头想要进来的。这种矛盾不需要费力就可以统一。
我开始不想上班。早上醒来看着窗帘,闹铃一直在响,就是不想爬出被窝。我之前猜到上班的日子不是我所期望的,但没想到这么不能接受。上班路上要坐 20分钟公车,感觉上像是要坐 20个小时。我被周围的世界慢慢浸入,个人的领地一点一点消失。我没有足够的抵抗力。
我观察我自己,像观察一个陌生人。我经常想象一群人从天空俯瞰我,指指点点,就像我俯瞰天井里打球的同事,这样的想象让我难受得无以复加。
进入深秋,我的心随着瑟瑟发抖的身体一起,不断向内部瑟缩。我开始看很多书,不是作为对现实的补充,而是作为对现实的逃避。我中午一个人拿着书,去单位旁边的小花园,一边看书一边发呆,两成看书,八成发呆。也不知道想了什么,时间刷刷流过去。我失去了胃口,什么也不想吃。我不断想起《野棕榈》里面那个男人,想着他说过的闲暇与人类的话,想着他面对危机的平静,想着他逃避时的痛苦。树叶和泥土散逸着神秘的微光,不可捉摸却让人转不开目光。我的心在迟疑、权衡、探寻中凝视那微光,不得其解。我总觉得生活应该在什么地方隐藏着某种闪光的东西,一闪而逝却无比珍稀,我总以为自己看见了,转头去追,可是定睛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人的缝隙里空空如也。这时候我就会陷入一阵恐慌的空茫,胃会疼起来,疼得发抖。
从某一天起,我开始写书。起初只是把只言片语记下来,后来尝试写一些段落,将前后颠倒的思绪整理出顺序。可是不得其所。语言缺少文采力度,有时候怎么都梳理不出逻辑,有时候自己以为写得很好了,倒头睡去,睡醒了再读,却发现完全不忍卒读。只好又把书稿扔回抽屉。那是最难过的时刻。
跨过那年冬天,几乎没有新年的感觉。春天来了,我还是觉得很冷。
那段时间,妈妈瘦了一些。我想她是过于为我操心,有点内疚。妈妈却说是高血压,有糖尿病倾向,大夫要求控制饮食结构才瘦下来。她说不碍事,仿佛怕给我增添负担。她还是在私人会所做饭,这一年市场红火,老板们很喜欢聚会,一周至少一次大聚,妈妈因此忙碌而收获不菲。她说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她开始跳扇子舞,买了两把带巨大花边的粉扇子,早上定时去小公园。周末和一起跳扇子舞的邻居去逛集市。她的状态和我的状态相隔鸿沟,融入与疏离的鸿沟。
妈妈担心我的状态,但是又不敢多问。我也不愿意面对妈妈的忧虑,那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我自己多么低沉。我有大把时间,不想见人,也不想做事。
周末我会在大院里走一走,看看小时候玩的操场,看看我的幼儿园,看看大院里老头们下象棋。大院基本上维持着我离去时的模样,甚至维持着我儿时的模样。大院看上去好小,树看上去也好矮,不知道小时候我是怎么把它们当作冒险的乐园。大院里都是六层红砖楼,工厂宿舍,一排一排。都是八十年代建筑,即使外表重新刷了漆,也还是能看出时间留下的磕磕碰碰,显得苍老。这些楼全长得一模一样,显示出当时建楼时独特的工厂式审美。若是外人来一定会迷路,每一个楼洞口都是前一个的重复。在大院里逛,有时候会碰到以前认识的叔叔阿姨,从白头发和松弛的皮肤上看出伤感的变化。他们会惊讶地停下来和我打招呼,我尽量说得简短,以便不必被问到关键问题:结婚了吗,有对象了吗。每次遇到这些问题,我都无法抑制自己的绝望。
回家之后,我和微月重新走得很近,将大学四年的距离抹平。
零七年一月,微月确认了怀孕。这事对我震动极大。去微月家之前,我心里不安,担心自己精神状态太差,会给她带来不良影响。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和微月的二十三岁生日都还没过,她就要做母亲了。我明显没有进入那个状态,每天还在纠结一些何去何从的问题。听说人在无所事事的年纪都想过这些事,后来有了正经事,渐渐就都忘却了。我显然没有到那个阶段,也不愿意到那个阶段。
微月一点都没有怀孕的富态,反而略微变瘦了,显得有点憔悴,头发松松地挽着,显得脆弱。她说她吐得很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已经瘦了五六斤,不过最近好了一些。我不知道能怎样安慰,只是问她每天吃什么喝什么,然后像妈妈唠叨我一样唠叨微月,要吃好一点,多吃点营养。其实我完全不懂孕妇应该怎样吃营养。
我问微月结婚是什么感觉,她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我问她你们的钱都放在一起吗,她说也没有,太麻烦了,就是各花各的。我问她那你们在一起玩什么,她说她先生工作忙,也很难有时间一起玩。我又问那结了婚能做什么,她笑了,说看电影时总能一起吐槽,我说我和大学室友也可以。最后我问她做母亲有什么不一样,这一次她显得相当郑重,带着一点难得的忧伤说,就是有那种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感觉了。
微月给我传递了不少老同学的信息。我很久没和任何人联系,消息都靠微月给我更新。好几个女同学进了银行,另有两个考了公务员。男生有的在保险公司做销售,有的卖手机,有的去新东方教英语。结婚的有一两个,预计很快要结婚的还有三四个。新年有一次聚会,微月说,看上去男生变化更大,有的已经凸显了肚子,发际线也开始退了,以前看着很帅的现在早就不帅了。
“微月,”我鼓起勇气直接问她,“你就想要这样一辈子了吗?”
“哪样?”
“就这样……结婚生小孩,在家门口上班。”
“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不好,”我说,“只是,你原来想去很远很远、很远的地儿。”
“你不是也没有去吗?”她问我。
“问题是我是在纠结啊。”我说,“我还是忘不了原先想找的那种……自由。”
我以为她会对我说少年时的梦想不算数、长大了人应该成熟一些之类的话,我没想到的是,她想了一会儿,说:“云云啊,你想过该去哪儿找自由吗?”
零七年春节,吴峰从美国回来,召集了几个中学同学,晚上出来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徐行和另一个已经工作的同学见面就有共鸣,一直说工作上的事。吴峰说起美国的单纯生活,上上课,做助教,给学生判作业,其余的时间就去操场上打篮球。徐行不由自主笑了。在他眼中,这样的生活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和他觥筹交错的成人世界比起来,实在是太小儿科了。他不断运用这一点身份差别。他问我们,也问吴峰,知不知道什么是股权置换,还跟我们说,未来挣工资什么的没前途,创造财富还是得资本运作,资本市场是一天身家翻几番,不是挣工资能比的。我问资本怎么运作的,他说了些东西,但说得模模糊糊,说来说去也没说明白。吴峰说起美国,说中国的金融市场和美国比还差得很远,至少差一代,说不准差两代,这就好比马车和汽车的差别,又像 386电脑和奔腾的差别。但是问他什么叫差一代,又问他中国金融比美国金融少了什么,他却也不知道。徐行说近年中国市场发展很快,谁占了先机谁就成功。吴峰和徐行就这样空对空地争论起来,争得有些混乱,不仅证据不足,连两个人各自的论点也不清楚。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些渠道听来这些观点,又混杂了什么个人情绪。仿佛出去的人为了证明出去是对的,留下的人为了证明留下是对的,都期盼自己选择的一边超过另一边。留下的人预测国家的上升,出去的人反过来。国家成为证明个人正确性的谈资。
晚饭在乱糟糟的燥热中结束。夏日的温度和空调的冷风混杂,造成忽冷忽热的不舒服。我有一点头疼,惯常的压抑感又袭上心头。我看到每个人都在说我不懂的话,带着所有来自我不习惯的世界的信息。我站起来,跟在所有人身后,摇摇晃晃走出饭馆。湿热的晚风包裹着街对面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
那段时间在信息里漂浮,从四面八方汇集来的信息。创业。新领域。资本运作。投资。变化。占领先机。所有环绕在周遭的物质变化都通过开合的嘴唇化作精神信息,流溢而出,在身边流动盘旋。接收的消息在下一次播放出去。我们成为兴致勃勃接收和发送的喇叭,以道听途说的一斑,窥探世界信息之全豹。
我发现微月说得对,在所有这些纷繁的世界画面中,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自由。
有一天下午,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早上,我提交了一份报告。统计局很大一部分工作是写报告。上面一个精神下来,下面要变换方式表现这种精神。做一些工作,做一些改革,本是细小而简单的事情,却定要与领导人讲话精神相合,写起来就十分费劲。这方面我一直不如同事们擅长。她们都有灵活的思维能力,可以保持工作里和工作外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状态,之间却不制造任何裂隙。以服务人民为荣,以背离人民为耻。电脑关上、文章合上,继续抱怨老公和小孩,继续比较打折和工资单上的小数点。她们能既相信一件事又不相信。可以认为官员整体高尚,个体不高尚。相信中央决策永远都是对的,但也相信过去很多决策是错的。
报告好容易交上去,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可是那天下午下班之前,部门主任突然叫我去他办公室聊一下。
“坐。”主任指了指写字台前的位子。
主任的办公室很大,只放了书桌和一个书柜,空地还能放下一个乒乓球台。
“小沈啊,”主任一边泡茶一边缓慢地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揣度他的意思,说:“没……没有啊。”
主任绕着圈子拉拉杂杂说了很久,先是提到我报告里的两处格式错误,又说各个部门相互之间的比较,最好不要有人拖后腿,还说起他个人的经历,说他向来重视培养下属,但良苦用心往往得不到体察,又说有什么不满都可以沟通。
或许看出我情绪上的焦躁不安,主任最后才道出问题的所在:“我听人说,你觉得,我给你的工作分配得不太合适?说我固执?你是不是觉得我压制了你的才能?”
我仔细琢磨了半晌,方才想起来,前日里一次聚餐,我喝了一点酒之后,赶上有人问我工作半年的感受,我就说了些对工作的不适意。起因是有一次我去问部门主任,经济核算中劳动报酬和资本形成是如何计算出来的。主任说文件里都有公式,是按照上一年推算出的,我又问上一年是如何算出的,主任说是按照上上年算出的。这样就推到起始年份。我追问说调整的系数是不是有点过时,主任恼了,说这公式极为复杂,不懂不要瞎说,这是中央部门定下的,必然有道理的。自那之后,主任和我似乎有了罅隙,有过几次言语的摩擦。
聚餐中,我只是零星说了点心情,自以为说得比较含蓄,而且以为没有其他人听到。当主任提起来,我打了个寒战,恍然想起某个长辈曾经的劝告:在机关工作最重要谨言慎行,别人总会知道你说过什么。
They are watching you.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的脸颊有点发烫。我抓起包,跑下楼梯。楼道里很黑,下班之后的人去楼空留下空洞的阴影。我心里有熔岩翻腾,闯进外面的空气,料峭的春风像刀子划过我的脸。我的头脑思绪混乱,和身体的燥热搅成一团。
啪!我趴倒在地。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贴着地面,脸上疼得像要炸了。原来是拐弯的时候,跑得太快撞在一辆自行车上,摔在地上。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让一切静止。大脑一片嗡鸣的空白。疼痛像一把刀子,切断躁动思维,让我慢慢冷却。我的头脑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
就这样了吗,就这样一辈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