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爸爸约王老西在同一家小饭馆见面。两人匆匆吃了点包子,王老西就亟不可待拉着爸爸出门。出乎爸爸意料的是,王老西对工厂生产线的消息显得一点都不兴奋。他痛快答应了帮忙去联系外国老板,也对技术转移点头称道,但他对这些都像是过场似的走程序,恨不得赶快跳到重要的环节。重要的环节是什么,爸爸不知道。
王老西拉着爸爸,穿过街巷,直接走进小公园。这一年城市气氛已经回暖,猎奇的力量超过对权威的恐惧,又开始有人弹吉他,几对小情侣,坐在长椅上,忸怩又羞涩地并肩坐着,偶尔靠靠肩、拉拉手,空气缠绵温暖。爸爸觉得在自己和王老西两个人一道逛公园实在是太奇怪了。他故意落在王老西后面两步远,王老西却总是等着他跟上来,头凑得很近,似乎要谈什么密谋的事情。爸爸让他快点说,他又欲言又止,说一定要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再说。
“现在行了吧?”走到一个假山后面,爸爸说。
王老西还在探头东张西望。
“到底啥事?”爸爸有点不耐烦。
“我跟你说,我这次是逮着一个大机会,这要是能成,赚钱赚大发了。”
“什么机会?”爸爸很有点怀疑。“外汇。”王老西蹦出两个字,吓了爸爸一跳。
“什么外汇?”
“我跟你说,现在广东那边都需要外汇,拿不到指标,什么美元啦、港币啦,价钱都炒得高着呢,谁要是能拿着外汇局的外汇指标,当场就能赚一大笔。”
爸爸仍然狐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手里有外汇?”
“我没有,”王老西的脸凑得更近了,“但是有人有。”
“……谁啊?”
“你认识,”王老西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开心,又有一点诡秘,“我已经联系过了,没问题,你就跟我说想不想干吧,要是想干,咱俩就搭伙一块儿干。”
“我得先看看,我这还两眼一抹黑呢,你就说了那几句话,我哪有主意。”爸爸想了想又说,“不过……是去深圳吗?”
“是,深圳!还有广东其他地方。”爸爸心动了,但还是说:“嗯,我考虑下看看。”
“别考虑啦,”王老西夸张地甩着手拍了拍爸爸的手臂,“真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次是最好的发财机会了。这么着吧,今天下午下班以后,你要是没事的话,就跟我去趟外汇局,我带你见见那人,你见了就放心了。”
爸爸有点疑惑地看着他。两只麻雀打打闹闹着从他们脚边跳过,飞起来,唧唧啾啾飞过阳光下安睡的湖水,四周的垂柳恬静怡然。
下午下班之后,爸爸一出厂门,就看见王老西抽着烟,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着。他用嘴叼着烟,一只手拿着一只小镜子,另一只手对着镜子反复捋额头前的几撮头发。看见爸爸,他很开心似地蹬了一下车子,滑行着过来,对从厂子里结伴而出的女工像熟人一般打招呼,引人侧目。爸爸看得尴尬,不想引人注意,低着头往小路上骑。
王老西跟上来,靠近爸爸身边,神情亢奋地和爸爸说着他这一个下午打听到的新情况。他一边指路,一边说着他认为这件事如何如何有利可图、如何如何可靠、如何如何有发展,说这次若成了,将来可以顺便搞进口,又说这次还有大人物支持,一定不会出娄子。爸爸问今天到底带他去见谁,王老西非说待会儿你见到就知道了。
不知为什么,爸爸有点不安的第六感。
在外汇局大楼门口,爸爸忽然不想进去了,王老西连说带哄,拉着他往里走。
就在两人推推搡搡进入大厅的一瞬间,爸爸看到了楼梯上走下来的人。
是于欣荣。
他呆愣住了,接下来的反应是转身要走,可是王老西拉住了他。下一秒,于欣荣在身后清脆地叫了一声:“沈智,不认识我了吗?”
爸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片刻犹豫间,于欣荣已经走到他面前,扬着头对他说:“是我让王老西把你找来的。”
爸爸有点怨怒地看着王老西:“你这是……?”
“是我求他啦,”于欣荣抢先说道,“王老西来求我办事,我就跟他说,他要是能把你带来,我就帮他的忙。”
王老西有一点得意洋洋,俯身向于欣荣说:“我把人给你带来了,指标的事怎么样了?”
于欣荣一笑,朝楼梯歪歪头:“我能说话不算话吗,上楼说吧。”
她带着王老西往前走,爸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于欣荣回头,又走回爸爸身边,问:“你顾虑什么呢?顾虑我吗?你放心,咱们今天就谈生意,别的什么都不说。”见爸爸仍然犹豫不决,又粲然一笑道:“走吧,干吗呢,我又不能吃了你。”
爸爸心里翻过了几轮念头,他先想着上去打于欣荣两个耳刮子,也算是解了多年心结,但他这一辈子没对女人动过手,即便是文革中武斗的那几年,也没和女人打过架,真到动手时有点下不去手。另一方面,于欣荣的若无其事让他觉得,自己若是仍然记仇,倒显得气势上落了下风,就好像对方已经完全忘却了的事,自己还一直念念不忘,从心理上就弱了一头。最好的办法是做出无所谓的轻蔑状,然后找另外的机会,也狠狠摆她一道,拍拍手走掉,既不显得怨妇一般纠缠不休,又释放了心里的郁积。只是爸爸也不知道,眼下要谈的这桩生意是不是合适的机会,毕竟现在要从于欣荣手中拿到他们所需的外汇,要求助于她。
心思翻转中,爸爸被王老西一路拉上了楼梯,跟着于欣荣进了走廊右侧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唯一的一张办公桌,桌后有一个半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抽着烟翻当天的日报。于欣荣叫了一声“赵处长”,三言两语把王老西他们的请求说了,一边说,还一边巧笑嫣然地俯身到秃顶男人耳边,叽叽咕咕讲一些话。爸爸看得烦躁,把脸转开,看着墙上的日历,看着窗外车棚,周遭的对话躁动漂浮,进不去耳朵。
直到最后,中年男人说了句:“好事,国家现在讲开放,咱们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了。”
然后于欣荣送他们出门,一边走,一边撒娇似的说:“怎么样,我还行吧?”
爸爸不语。
于欣荣又低头说:“我知道你成家了,挺好的,不过别跟我说你家里的事儿,我不想听。以后没事儿多上我们这儿来坐坐,咱好好聊聊,看还有没有别的合作的机会,现在挣钱机会多着呢,咱们双方都有好处。”于欣荣说得不动声色,让人判断不出她的态度。
爸爸不语。
直到从外汇局出来、分手的时候,爸爸才知道,他们成功拿到了 500万的外汇留成指标。
王老西捅了捅爸爸的胳膊说:“哥们儿不赖啊,多亏有你。”王老西大笑着上车而去,爸爸在原地愣了好久。
晚上,爸爸先来到爷爷家。爷爷家骑车过去要一个小时。爸爸忽然想去,因为无论他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他都想听听爷爷的意见。
爷爷奶奶只有五十出头,都还没有退休。爷爷在人民银行,奶奶在居委会办的一家集体工厂做砂轮。爸爸幼时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但自从初中头脑发热,和家里关系就开始紧张了,十六岁下乡之后更很少回家了,回城之后直接住到厂里,几周才回一次,每次带着妈妈千里迢迢倒两趟公车,麻烦得紧,去的也就少了。爷爷原本个性持重,在文革中被批斗得厉害,更养成了寡言的习惯,凡事沉在心里,很少与人言。爸爸这些年和爷爷有些疏远,相见有些尴尬。但这个世界上,爸爸最在意的,或许唯一在意的,也就是爷爷的心思。
爷爷奶奶在家,见到爸爸,颇感惊讶。奶奶迎出来,微驼的背上裹着一块大围巾,见到爸爸就拉住他双手。爷爷也从里屋出来,手上拿着当天的报纸,讶异地问:“怎么今儿回来?明天不上班吗?”
爸爸打着哈哈说:“晚上走,吃完饭就走。”
爸爸跟着奶奶进了厨房。奶奶的喜悦溢于言表,但性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慢,不多说,也不多问,只在和爸爸一起洗白菜的时候问爸爸的身体,又问问妈妈。晚饭多加了一个豆角炒肉丝,又临时揉了点面,蒸了两个肉龙。都是临时之举,爸爸知道这全是给自己的。
爸爸观察了一下,如果自己不来,爷爷奶奶就只熬了一个白菜面筋,配馒头和一锅清汤寡水的面片汤,加了个鸡蛋,却连一点肉星都没有。爸爸忧心,问奶奶怎么不吃得好一点,是不是缺钱花,奶奶连说钱没问题,只是爷爷的胃病越来越常犯,实在是沾不得油腥。爸爸一惊,忙问爷爷的病已经这么严重了吗,有没有看医生,有没有吃药。奶奶说医生倒也看了不少,都说只能养,很难根治。爷爷这也是老毛病,小时候穷,年轻时遇上战乱,到了中年送去农场劳教,在批斗中动辄被饿上两天,或者被喂下去坏掉的残羹冷炙,胃被拳打脚踢,经不住折腾,再加上年纪大了,终是一天天坏掉。现在除了暖汤、稀粥和煮得很软的面片,几乎吃不了其他东西。爸爸心里越发沉了,他不知道爷爷的胃病变得这么严重。
晚饭的时候,爸爸注意着爷爷,吃得很小心,生怕自己碗里香气十足的肉龙勾起爷爷的食欲,让爷爷的禁欲显得更痛苦,食不甘味。然而爷爷面色如常,眼鼻观心,吃得舒适坦然,不但不注意爸爸碗里的食物,而且即使有时看到了,也没有任何反应。不像是刚被医生禁食,倒像是从没吃过。爸爸起初以为爷爷是克制,后来才发觉,爷爷是真的没有一点吃的欲望,看都不想看。爸爸由是心生敬意。他意识到爷爷内心的平静和意志力,不是强制,而是心里的无欲。
后来的二十几年间,爸爸不在爷爷身旁,他没有见到爷爷将这样的清淡饮食保持到晚年。爷爷几十年对美食一眼都不看,虾蟹绝缘,鱼不碰,从未破例,即便是过年餐桌上摆在眼前,也不会动筷子,冷食一口不沾,辣不吃,肉也吃得极少。每每当别人问爷爷要不要尝一点,比如寿司,比如披萨,比如烧烤,爷爷都笑笑扬起筷子,拿一个馒头,自己拨一点炒得软烂的蔬菜,吃得平静如常。这是一种我极为熟悉的固执,任凭世界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固执。
“到底什么事?”爷爷边吃边问。他见爸爸风风火火过来,却不说话,心下狐疑。
“爸,您最近工作还好吧?”爸爸却想先聊聊家里的事。
“还好。”爷爷点点头。
“还在原来的处里吗?”
“不是了。给我分到工商银行了。 ”
“什么银行?”
“工商银行。今年人民银行拆分,我们归工商银行了。 ”
“哦,”爸爸这才想起来,好像听说过这件事,“那您不在原来那儿上班了?”
“还在那儿,就换了块牌子。”爷爷放下了筷子,问:“到底什么事?秋丽有事?”
“不是,不是,”爸爸忙说:“秋丽没事。”
爸爸于是言简意赅、挑挑拣拣地把王老西和于欣荣的计划说了,问爷爷这样做是不是合规矩。他没说他们是偷偷拿到的外汇指标,只说外汇局有这些外汇留成,主动想去做生意。爷爷沉吟了片刻,说外汇的事情他们不管,但凭直觉看,这事情有风险,最好谨慎。
爸爸想了想问:“那如果出问题,最大的危险在哪儿呢?”
“黑市吧,”爷爷说,“现在的问题是什么东西都有黑市,就连国债,听说都有很多人一边收,一边倒卖。厂里的东西也是,外汇也是。以后不知道国家怎么处理黑市,要是处理,得打击好多人,不处理,早晚出大问题。”
爸爸沉吟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他在几年之后才明白爷爷说的大问题是什么意思。在这个晚上,他没想那么远,只是估摸这种风险遭遇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以及风险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决定看看情况再说。
爷爷也陷入了沉思。这些天他们在处理工商银行的建立,将人民银行的存贷款陆陆续续转过来,新贷款多得批不过来,他心下有些不安。骗子越来越多了,骗钱骗贷,有的就是以厂子的名义贷款,却去黑市上倒卖东西。
爷爷常常回忆起文革之前的那些日子,规矩、僵化、缺少自由度,却也缺少欺诈的日子。爷爷早年在银行的工作是资金拨付,国营企业日常有大笔资金由爷爷他们负责拨付。棉纺厂、轴承厂、电视厂,将资金送过去,任务派下去,过段时间将厂子的棉布、轴承和电视收上来。爷爷他们要做的就是将这拨付与回收算清楚,并随时去厂里检查工作。下去检查工作的时候,他们是领导,厂长书记都得郑重迎接他们,他们也态度严肃,账目看得一丝不苟。早年没有运钞车,银行职员用三轮车驮着纸箱装满的纸币,穿过城市,运到城郊的工厂。钞票很沉,三轮车驮着蹬起来很费力,大腿蹬下去的时候能感到酸涩的张力。纸箱子只做了简单的封装,没有武装押运,但那么多年谁也没动过手脚,也没有遇到过劫匪。很多年后爷爷仍然能回忆起街上的光明坦荡和噤若寒蝉。那时候,若谁敢打钱的主意,当场就要被抓起来毙了。因为噤若寒蝉,所以光明坦荡。
爷爷的世界也算是经历变迁。小时候爷爷住在晋中山上的小村子,极穷,地都在坡上,从山脚到山腰,村子依山而建,细长不成样,隔几十米有一座低矮的土房,守着斜坡上几分梯田,山上的房子住的人若想下山,只能顺坡滑下。那地方自古荒芜,没什么改变的希望,几十年如一日的绝望,地形扼杀辛劳。再加上打仗,日本人和土匪来一遭就更荒芜一遭。总归是没办法了,孩子大了不得不送出去外面讨生活,走西口也好,当兵也好,任其自生自灭。所幸,爷爷有一个表舅舅在太原市工作,做生意,认识些银行里的人,爷爷十五岁就被送去做了学徒。爷爷走进国统银行,第一次穿衬衫,小心翼翼,养成了观察周围人的习惯。
解放太原之前,爷爷就是这种最普通的银行小职员。太原战役中,银行头头全部撤离,共产党军队浩浩荡荡开进城里,爷爷和同事都是被接管的对象。共产党干部问他们:“想不想干革命?若想,就跟着一起,若不想,就解散回家务农。”爷爷那年十八岁,才工作了两年,懵懵懂懂,问他们:“干革命有饭吃吗?”干部说:“当然有,干革命发馒头。”爷爷仔细想了想,回老家都是山上的贫地,不下雨就要饿肚子,说什么也不能回老家了,就说:“我干革命。”
没隔几日,爷爷跟着队伍被拉到了天津。那时候平津战役已经快打完了,爷爷听人说,进城就这一两天的事。在天津城外,所有这些小职员挤在几辆大车里,在干瘪的肚皮催促中遥遥望着远处爆炸的尘埃。冬日严寒,锁在大车里吐气成烟。爆炸隆隆既是毁灭,又是希望。他们揣着手蹲在车里,怀念家乡削面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大车轰隆隆启动了,咣当咣当将这些十几岁的孩子像倒果核一样倒在城市的街道上,又轰隆隆开走了,“果核们”骨碌碌滚进每座建筑,就地扎下根来。爷爷第一次见到那几座银行大楼,倒吸了一口气。森严又高大,站在底下有压倒的气势。一种异常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爷爷没见过这样的建筑,大石块,方方正正巍峨的立面,几根大柱子竖在正面,灰扑扑却有光泽。建筑外面飘着撕裂的横幅,扑簌簌随风显得破落。爷爷跟着大部队涌进楼里接管,看到成箱没带走的档案和红木书桌上散落的废弃文件,想起在太原的国统银行被接管的时刻,也是这么多废档案。他怔怔地站在楼道里,有点恍惚,后脑勺被队长一拍:“干吗呢,快搬啊。”
一九八四年这次人民银行拆分,倒是爷爷的一次机会。文革中,爷爷丢了工作,农场劳改,平反之后也没有原来的位置,这次拆分给他派到新的部门,也算新的开始。其实不能叫拆分,办公室还是一样的办公室,人也还是原来的人,连写字台和文件夹都毫无变化,只是办公室外面的牌子换了一块,牌子上的字换了,文件纸的抬头也变成了红色的工商银行字样。爷爷和同事们默默看着这场转变,没有太多动荡,就好像一切如常。
换牌子那一天,爷爷看着干活儿的人蹬着梯子爬到大楼大理石门边,将一块黄铜黑字的崭新竖长牌匾从车里搬出来,和底下接应的人一人一端抬着,小心翼翼挂上,用一块旧抹布稀里糊涂地擦了擦往墙上挂,两个人相互喊着校正。爷爷知道,这是大幕转换的象征,意味着某种时代的变迁,但是他并不兴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这座楼时,也曾以同样的迅捷动作换门外的牌子,那么相似,那么模糊。又想起更久远的时候,太原银行楼被接管的时候,换牌子的动作一样迅捷——所有记忆都有相似之处,全都混在了一起,似乎没有了区别,只剩下了姿势和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