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下班的时候,爸爸和谢一凡走得很早。
早上进厂的时候,谢一凡对爸爸说:“要不然你晚上去我们家吃饭吧,这两天正好老爷子都在,你直接跟他说说,陪老爷子喝两杯小酒,没准就成了,我给你转述,反而说不清楚,耽误事。”
爸爸其实有点怵谢老爷子,平时在厂里见着了,总要低头避开。其实谢厂长挺和气,但爸爸就是习惯性得不愿意接触领导。但他也知道谢一凡说得对,不管是替王老西打听事,还是想着自己以后离厂的事,最好都直接跟谢老爷子说说。他点了点头:“行,那我下班时等着你,你说啥时候去就啥时候去吧。”
爸爸四点钟就从车间出来。这个点儿,车间里的人,包括师傅都在喝茶叶末子扯闲天。爸爸先去工会,告诉妈妈自己晚上不回家吃饭了,然后回到车间,谢一凡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人蹬上自行车,去菜市场买了两条黄花鱼。这是奢侈的稀罕物,一般只有过年过节家里才会买,据说谢老爷子最喜欢吃。爸爸推车经过生气勃勃的繁盛。菜市场在一座大棚里,人声鼎沸,两条窄小的路上,农民铺着白兮兮的麻袋片,麻袋片上堆着蔬菜,蔬菜掉下的土渣和水泥地浑然一体。爸爸和谢一凡边走边聊,偶尔有红薯从一堆红薯上滚下来,骨碌到两个人脚边上,带着湿润的泥土。
晚上小酒喝得相当不错。谢老爷子在厂里威严,在小辈面前却相当放得下架子。笑起来声音浑厚得似乎有回声。爸爸和谢一凡从十几岁就认识,之前来过谢一凡家,也不算生人。三杯小酒下肚,谢老爷子开始坦率,说到厂里厂外今年的变化,说起时政大事,说起越来越难管的一摊子业务,说起当厂长的难处,说起利改税之后虽然有希望了,但也有负担了。
“我跟你们说,”谢老爷子抿了一口酒,“你们记着我这句话,今年是个转折点,多少年以后回顾也肯定数得上。好多事还要大改。你们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早晚能看出来。以后厂长得自己负责厂子,招人、开除人什么的也都得自己管。”
“这是好事儿啊,”爸爸又给谢老爷子满上,“对您是好事儿。”
“好坏也说不上,”谢老爷子说,“不过这路子是对的。我老早就说过,厂子想搞活,不能搞运动那一套。厂子想干好,能干的就上来,不能干的就下去,这才有点希望。不过这样压力就全在厂长头上了,好了是好,干不好就折了。估计以后的大趋势是改成自负盈亏,按厂子现在这个德行,八成是得亏。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办好。”
“您不是最近开始管纪律了吗?”
“那能管用吗?”谢老爷子摇摇手,“你和一凡也都这么大人了,你们也都明白那是什么,就在厂里讲讲话、说说纪律能管用?你们这些小辈儿能听?不管用!现在在学校里都不管用啦。要想真让工人使劲干活儿,就得来真格的……反正吧,你们以后都得小心着点儿。”
“以后要开除人啦?”爸爸连忙问。
“估计是。也就这一年半载的事儿。 ”
“那这压力大了啊,”爸爸趁势说,“……要不我还是自己辞工算了。”
“哟,”谢老爷子连忙说,“你别这样啊,别紧张,不会把谁都开除的……只要不偷拿东西,不违章,不会开除你的。”
“不是,”爸爸说,“我是自己想辞……想着出去闯闯,说不准有什么机会。您看呢?”
谢老爷子不语,吃了两口拌黄瓜丝,在嘴里“咯吱咯吱”嚼,片刻之后才喝了口酒说:“外头的事我是没什么了解,但我觉得是好事儿。出去闯闯吧,说不准能闯出片地界儿。而且呢,要前两年问我,我肯定说你悠着点儿,但这会儿我觉着有戏。今年形势不一样了,以后估计应该越来越松了,不会再严打了。还是外面灵活点儿,机会多点儿,厂子现在不死不活的,以后也不好说。趁年轻,闯闯也好。”
爸爸听了这话,心里舒坦,像吃了颗定心丸似的。他于是话也多了起来,讲了讲王老西,讲了讲自己的想法,讲了讲下乡的事。谢老爷子的通达像是一种保证,至少没有给他的焦虑更多压力,让爸爸不至于伪装自己。
酒过三巡,谢老爷子分析接下来的局势,说得言简意赅,豁然开朗,让爸爸暗生佩服。谢老爷子说:“邓小平这个人不简单,他自己经历那么些事,还能不计较个人得失,看明白大事。搞经济怎么搞,就得让大家自己去搞。现在有好多功过是非还不能论,以后早晚有公论。你看年初人心惶惶,小平去一趟深圳,大局就都开朗了。接下来还要往前走,要取消统购统销,产量价格什么的都得厂子自己定,现在是个转折点,不早点做打算,将来就得吃瘪。人活着就得学会抓住转折点,一起一落差别大了,将来厂子是赚是赔,都看现在怎么办。”
爸爸于是和谢老爷子谈起王老西的请求,又谈厂子下一步计划。爸爸惊讶地发现,谢老爷子也想过王老西的计划,也想找个私厂合作,但是一是顾虑国家不让搞,二是厂子实际上也没有余力。厂子里现在的设备老旧,有些已经报废了,剩下的效率不高,闲置的其实很少。搞合作也很难抽出一套完整的设备分享。
爸爸觉得这事看来没戏了。他倒也不是特别在乎,但心还是沉了沉。他多少有点把自己离厂的成功与否与王老西这事挂钩,若这事不成,他就更不知道自己能去做什么了。
“那这事儿……”爸爸问。
“也不一定就不行,”谢老爷子顿了顿,“你之前说王老西去过南方是吧?”
“嗯,好像是在深圳待过一阵子。”
“那他认不认识一些深圳那边的外国老板?”
爸爸一愣,不知道怎么说好,王老西嘴里确实天上地下的,一会儿说人家深圳老板怎么怎么着,一会儿又说人家老外怎么怎么着,但爸爸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认识老外,还是听某人转述某某人的话。“兴许有见过的吧,”爸爸小心地说,“但我也说不好。”
“你回头问问他。”谢老爷子说。
“要是认识,怎么着呢?”
“要是有认识国外冰箱厂的,就问问,能不能从国外给咱们厂引进一条生产线。”
“外国生产线吗?”
“嗯,”谢老爷子说,“你就跟王老西说,要能给引进一条外国生产线,咱们厂换下来的设备就能给他们。”
爸爸这才明白,王老西的请求这算是撞到谢老爷子心里头了,谢老爷子说不准琢磨引进的事已经好久了,但一方面是没路子,一方面是不知道如何处置原来的设备流水线。王老西如果能搞下来,真是两全其美。爸爸觉得谢老爷子果然有想法,不由心里赞叹,很想一口应承。但转念一想,王老西不大靠得住,能不能找着路子是一码事,到时候引进了进口设备,王老西他们会不会还要旧设备,会不会抢先引进国外设备,都还是不确定的事。于是爸爸又把话缩了回去,保守地说:“成,我跟他说,让他给打听打听。”
又说了一阵子,菜吃得差不多了,爸爸帮谢一凡一起收拾了桌子。见到阳台上养的鸟,又是一番闲聊,八哥、画眉哪个聪明,鹦鹉哪种好养,一根杂毛都没有的纯色是什么血统,去哪儿遛鸟最好……这些话都很对谢老爷子心思,告辞的时候,谢老爷子亲自送到门口,点根烟看着两人换鞋。穿工服的时候,爸爸停下来,问:“谢厂长,您说,要是王老西有了消息,我跟他一块儿去趟深圳行不行?我替咱厂子联系,比让他联系有准。”
“行,去吧。”谢老爷子答应得爽快。这大大出乎爸爸意料之外。“要真有消息,就让办公室小王给你买张票。”他又加了一句。
“哎,太谢谢您了。”爸爸忙不迭地说。
爸爸和谢一凡出门,谢老爷子穿着拖鞋到楼道里,吐着烟,笑着说:“你俩好好干,以后机会多着呢。这回天下是真的变了,你们得跟得上才行。”
爸爸点头,挥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爸爸又抬头,仔细瞅了瞅谢老爷子的脸。谢老爷子没有注意到他,正抽着烟眯着眼盯着楼道小窗户外面黑黝黝的夜空。谢老爷子有点显老了,但身上有种躁动的热情。那是爸爸第一次知道,有种人会把精力在暴风骤雨里封存,等到风暴过境再拆封。
下楼之后,爸爸和谢一凡推着自行车溜达。爸爸对谢一凡称赞谢老爷子豪爽、有魄力,谢一凡叹口气,没说什么。楼群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橘黄的光打成锥,让人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身前从长变短,缩成脚下一个圆,又从短变长,延伸成身后披着的长袍。长长短短,短短长长,像一个人的理想现实一样循环膨胀收缩。
“陪我上那边报刊亭看一眼吧。”谢一凡说。
“行。买什么?”
“买本《人民文学》。好像有诗歌特辑。 ”
“有你的诗?”
“没有,哪有我的啊,”谢一凡的声音里既有自嘲,又有不好意思,“就是看看别人的。什么时候要是真有我的了就好了。 ”
“没事,慢慢来嘛,”爸爸信口开河地安慰道,“肯定有一天能发的。”
谢一凡摇摇头,不说话了。爸爸知道,谢一凡现在没什么欲求,大部分事情都无所谓,只是偶尔还写写诗,算是生活还有些寄托。谢一凡曾经对上大学寄予厚望,但自从两年高考没考上,就放弃了,对其他事情都心灰意懒了。爸爸当时觉得,谢一凡有一点自暴自弃,也有一点过于敏感。若是想考,再考两年又无妨,反正他家家境好,也不指着他上班养家,但不知道为什么谢一凡就决定不考了。也许是天生觉得任何事都不值得太强求,也许理性认为自己水平不够,再考未免自取其辱。爸爸没有问过,他回城的时候,谢一凡已经做工人做了一年多了。
依爸爸看,谢一凡还是有点介意的。以前他小时候被人说了无数次才子,都笑呵呵的,现在说笑中再有人称他为才子,他脸色多少会黯淡一下,不外是触到他没考上大学的隐痛。谢一凡小学时作文一直写得好,被老师表扬,还被抄到学校的黑板报上。后来文革下乡了,在村里干活的间隙,谢一凡也给其他人讲历史故事,每到周末还骑几十里路进城,找人偷偷买抄家抄出来的书,回乡下拿给他们看。他身上有个小本子,一支钢笔,中午午休的时候就找棵老杨树,坐在树下写东西。有人疑心他写的是反动言论,向组织举报,几个人突袭他的小本子搜查了一番,结果发现本子上写的竟然无一点直抒胸臆的东西,没有批判也没有理想抱负,只是写了今天的阳光如何、土如何、风如何、雨如何,还有同伴里谁出的汗多、谁喝的水多。翻来翻去认定是无聊的东西,也就把本子扔回给他,没人再管他了。其他知青和村里的闲人都觉得这人有点装样子,叫他大才子,一半是真心,一半也是揶揄。回城之后考了两年没考上之后,厂里的人也纷纷有口无心地乱开玩笑,笑着说咱们这破厂就是不行,才子出了门就不是才子了。谢一凡嘴上不介意,也跟着哈哈地自嘲,但心里多少因此灰心。自此之后,谁提“才子”二字,他脸色总有点黯淡。
但诗还是继续写一些的。前两年某杂志上发了一篇一个女工写自己如何苦闷的文章,反响很强烈,谢一凡也拿来给爸爸看。他说读那文章有点共鸣,却也有更多不同意见想说,那种每日沉闷的感觉和自己有点像,但是比自己还颓废。谢一凡说他不想写那种愤恨或者颓丧的诗或文章,而想写一种带有寻找感的诗,要写寻找,要写在一片碎瓦残垣的废墟上四顾寻找的感觉。谢一凡当时说他不后悔当工人,因为当工人至少让他觉得自己有用,但他肯定不会一直当工人,他早晚还是要试点什么。
爸爸觉得,谢一凡有一种真正的诗人气质,不是出口成章的那种,而是对什么事情有种发自内心的抒情。爸爸从来没有那么抒情。
报刊亭关了,让人有失意的感觉。两人掉头往回走,爸爸想起原先的对话。
“唉,我说一凡啊,”爸爸探询地问道,“当年你也说过,不打算在厂里干一辈子的,是这么回事吧?”
“啊?”谢一凡想了想,“啊,是吧。我都忘了。 ”
“那你现在呢?还打算走吗?”
“上哪儿去?”
爸爸一边推车一边捏闸,捏了又松开,松开又捏上,感觉车子一窜一窜。“不知道啊,你当初想去哪儿的?”
“我……好像是想去北京。”谢一凡想了想说,“我想找个什么课之类的听听,看看它们那儿有没有写诗的。”
“现在还打算去吗?”
“吕晶怀孕了啊,那还怎么去?”谢一凡说得欣然,并没有怨意或不满。
“我是说以后,”爸爸说,“以后等孩子大了,还想去北京吗?”
“说不好,到时候再说吧。”谢一凡说完,低头,大拇指随便拨弄,弄响了车铃,在寂静的夜晚洒出一串清亮亮的金属音,让两个人都静了一阵子。“不过应该还是会去吧,至少去看看天安门什么样,替王国林去看看。”
听到这个名字,爸爸心里有点压抑。王国林是在一九七三年死的,死的时候还一直说着“我爱毛主席,我爱天安门”。王国林也是才子,和谢一凡最说得来,两个人动不动就整晚聊《楚辞》,聊杜甫,聊普希金。王国林最终因为写文章支持刘少奇而被判有罪,在狱中又写了好多抗辩的反动诗,只换来更多刑罚,死在狱中。
谢一凡家先到了。他家楼栋口有一只黄灯泡,照着一旁居委会黑板的一角,能看见粉笔写的醒目的“优生优育”几个字,昏暗中怪吓人的。谢一凡锁了车,在楼栋口站住。
“你是怎么打算的?”他问爸爸,“你想好要出去找事做了?”
“没想好呢,”爸爸说,“也犹豫着呢,得找点后盾才行。”
“我倒是愿意当你后盾,”谢一凡说,“但这事儿吧,谁当后盾都没用,只能自己想好了。”
“我懂,”爸爸点点头。他招招手,片腿骑上车,向宿舍骑过去。骑了一阵回过头,却看见谢一凡隐约的身影仍然在楼栋外,低着头在柳树的枯枝下走来走去。只是离得远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当天晚上,爸爸彻夜难眠。他为“去深圳”的念头激励,既亢奋又忧虑。他睁着眼睛,从绿色窗框间望出去,只拉了一半的窗帘露出半个月亮,新叶初生的柳条极缓慢地偶尔摆动,映在窗上的影子丝丝缕缕,像动物长须。深圳的喧嚣如天空中的海市蜃楼,在爸爸眼前一直浮动。他想到北京、王国林和曾经的自己,心里又难受得很。最终一夜无眠。
后来,在我们五岁那年,谢一凡才第一次到过北京,看到天安门。那一次他心灰意冷,也被谢老爷子一顿责骂,之后的十几年,他再也没踏上过首都的土地。直到我和微月高二,他为了带微月考察大学,才第二次到北京。他在天安门前定立了好久,然后对微月感慨万千地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最想看的就是天安门了。”
高二那年春天,我和微月一起来北京看学校。那个时候我觉得,微月比我离梦想近多了。她可以考舞蹈特长生,有了加分,可以随便挑大学,而我一无所有。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最后是我考到了北京,微月却没有。在我们四个里面,只有微月没有考上她的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