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生于一九八四 郝景芳 6493 字 2024-02-18

我和微月相隔两个月在同一间医院的产房出生,从零岁到十八岁,我们形影不离。妈妈有事情或者去买东西的时候,就把我放在微月家。我习惯她家的一切,从饼干筒到小药箱,她也习惯我家的一切。我们一起扮家家酒,手拉手上学,分享盒饭。“沈轻云谢微月!”老师布置任务的时候总是这么连着喊,就好像我们的名字是连在一起的似的。微月身上有我没有的一切,美丽、温柔、才华横溢、待人亲切,很奇怪我一点嫉妒的心情都没有,或许是因为当两个人连接得太紧密,一个人会把另一个人的优点也当作自己的,面对他人只觉得骄傲。你们看你们看,这是我的微月!我会这么想。我一直期待微月活出灿烂的一生,那样,站在她身边的我就也能分享到光亮。我以为她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了即将到来的聚会,我从柜子里翻来覆去找一件能穿的衣服,想维持一个看得过去的样子。聚会是相互观摩生活的地方,有人炫耀,有人隐藏,眼睛却都是大睁着。我平素里的愤世嫉俗轻易让位于不能否认的虚荣。想让人看到自己体面的样子,尤其是自己在意的人。我不想让旧友看到我的日子一片狼藉。

但我试来试去,怎么都觉得无法出门。不知道是又胖了还是衣服缩水,哪一件看上去都很小,皱缩寒碜。最后气馁了,倒在椅子上,难受得站不起来。

我下了火车就给微月打电话。“我到了,去哪家餐厅来着?”

“你等一会儿,我们去接你。我们正逛街,离得不远。 ”

“好啊。你和男朋友?”

“是和张继。”微月说,“不过……不应该叫男朋友了。”

“你们要结婚了?”

“不是‘要’,”微月笑着,“是‘已经’结婚了。”

“天啊!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我惊讶极了。

“就上个礼拜。我们还谁都没告诉呢,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

电话里,微月的声音既有一点羞涩,又有隐隐的骄傲。我真的非常吃惊。我身边还没有任何一个同龄人接近过“结婚”这件事。我们刚刚 22岁,连毕业证还没有领到,身边多数同学连男女朋友都没找到,找到的也多半面临毕业就分手的劫难,常在毕业前喝醉并煽情,因为知道自己终将无情离去而抱头痛哭。剩下的一部分处于结婚恐惧症中,因为还没玩够,或没找到人群中最优秀、自认为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个,就以恐惧家庭生活为名义拒绝结婚,还想继续找。绝大多数人都还在自私中假装浪漫,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就踏实安定下来,尤其是微月这种从小到大的班花、从不缺乏追求者的漂亮女孩子。再给我一百次机会,我都不会想到。

在我的印象中,我一直以为结婚很大程度上意味着放弃自我。微月突然结婚的消息让我过于错愕。如果她就这么结婚了,那么我呢,我该往哪边走。

晚上来了不少同学。都是许久未见,约莫有二十几个,两桌都坐得紧张。当微月和张继宣布了消息并散发喜糖时,气氛一下子炸开来,并迅速稳定于一种轻浮的喧闹,恭喜和感谢,八卦和玩笑,揶揄结婚生子,那么热闹而争抢,仿佛怕一个沉默就让这喜庆的日子不再喜庆。没有一个停下的气口,也没有深谈的机会。微月和张继给大家简单讲了他们的相识和相爱,张继讲他怎么追微月,又讲了自己怎么求婚。他比我们年岁大,讲话有种气度。周围人一直问东问西,我没找到机会问微月为什么会结婚。

我问微月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微月说已经租了房子,离她家不远,离公婆家也不算远。公公婆婆偶尔过去和他们住两天。我又问她结婚感觉怎么样,她说婆婆对她挺好的。

“在他们家我觉得自己还挺受宠的,”她笑着说,“在我们家,总感觉没人理我。”

“谁找个你这样的儿媳妇能不宠啊。”我说。

“才不呢,我脾气不好,又不会做家务。”微月说。

“你要是脾气不好,这世上就没有脾气好的人了。”我说。

她温柔地笑了:“是真的。我遇事很容易着急。 ”

微月的愉悦是由内而外的,能从听筒里感到她的欣然。她并没有设计好怎样来表现自己的快活。这让人受打动。区分一个人是不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其实很简单,只要看她表达一件事的时候,是关注事情,还是关注于她自身。后者多半隐藏着许多不自信之处,一边说一边表现自己,希望别人能交口称赞。微月不是的,当她讲着她自己的事情,她就是在讲那件事。这种察觉不到的忘我让人无法责怪她的幸福。

我开始沉默下去,心里的感觉分辨不清。既有某种喜悦,又有某种被遗忘的孤独。身边分成三三两两对话的小组,我坐在世界的外面。每个人都是幸福的,我似乎站在一个叫幸福的舞台上,观赏一出只有我能看见的戏。嘴里的食物尝不出滋味,甚至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吃到一半时,吴峰突然推门进来了。我吃了一惊,不知道他也会从外地赶来。他看到我身旁的空位就坐下来,这让我有种猝不及防的羞涩。好一阵子,我几乎说不出话。

他和周围人打了一圈招呼之后,开始夹菜,然后主动笑着问起我的近况。我草草说了,说还没决定要出国还是要工作。他爽朗地说当然要出国,为什么不出。我于是问起他,这才知道他也要出国了。

我有两年没见到他。他变化不大,仍能见到中学我喜欢他时的样子。他还是一样聪明、健谈、爱玩、办事讲效率,说话直率,很实际,没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吴峰要去美国,话题就从美国开始,说起《老友记》和《欲望都市》。我心里的美国仍然停留在《成长的烦恼》那种氛围,而在吴峰心里,美国无疑是另一种样子。美国是商务派对、是公文包、是领带、是法律文书、是理财计划、是金融报表、是节奏。从准备出国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打算回来。他甚至已经搞清楚了绿卡申请步骤。

我问吴峰,将来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一般这个问题就是客套,回答的人总说没想好。但吴峰却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准备先把电子系的硕士读完,找个相关工作,两年之后再读一个金融类MBA,将来去硅谷创业。他说他不想一辈子编程序写代码,还是想自己做老板。“我不想读 phD,倒不是怕吃苦,主要是觉得没必要,美国的phD针对的是 academy,去 industry并不吃香。拿 master比 phD容易很多,拿一个 master找工作已经够用了。早一点找 intern,工作定了 green card就可以排队了。再读 MBA就是想积累些 social capital。 ”

我听着他话语的快节奏,感觉出时间的裂隙。那一刻我清楚知道,无论外表如何停留,他也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他了。

“读硕士要自己出钱吧?”我问。

“嗯,不过也就两年。中间我做做助教,应该能免一部分学费,还能把生活费搞出来。我算过,只要顺利,工作一年半就能把investment收回本来。 ”

吴峰讲他怎样“套磁”、拿到录取,说得顺风顺水,功利写在脸上,并不加以遮掩。他自嘲的口气说明,他对这种功利并不洋洋得意,而只当作一场可以利用规则的游戏而已。

过了一会儿,吴峰说他女朋友跟他一起出去,在两个城市,可以坐五个小时火车,或者四十分钟飞机。我问他这样是不是很苦,他带着点嘲讽的口气,说这样正好,他的女朋友平时软弱,总要黏人,一点点小事动不动就哭,分开一点还自由一点。

“找美女就是不容易啊。”我揶揄道。

“哪有美女。”他一半认真一半不认真地说道。

我继续陪着他谈笑。嘴里有一丝轻微的苦涩,很轻微,就像是口香糖嚼到最后的无味的感觉。我知道,与他的联系几乎走到了尽头。等他出国,就没有任何理由和义务与我联系,而我也许将很久很久都听不见他的消息。他和他们所有人一样,将一步就迈过那一层我不断撞上去的透明玻璃罩子,进入我看不清楚也无法企及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留在没有出路的团团转的原地,与玻璃作战,也与我自己作战。我不喜欢这种无助,但却又不想跟上他们的脚步。我想找的东西还留在原地,让我无法转开目光。

“你呢?准备申请去哪儿?”吴峰问我。

“……还没定。德国、奥地利,或者瑞典吧。但我申的是这些国家的英语项目,名额少,很难申,不知道行不行。”

“没问题的,有好消息告诉我。”吴峰说,“到时候我去找你玩。”

“好,一定的。”我说。

我们于是交换了平静的祝福和客套的话。这感觉像褪色的照片。我们终于像所有世故的成年人那样,用两个人都不真心的应酬话结束会面。也许这是告别的最好方式了。

聚会结束之后,众人稀稀拉拉散去。走到外面才发现,我和徐行同行。我心里又忐忑了一下:可能所有人和事情都会在毕业前有个了结。我和徐行一起走出巷子,到马路边打车。这是我和徐行大学四年第一次见。

本科四年,我参加同学聚会很少。我总记不清徐行上哪个大学,但应该是不差的学校。他大四就开始实习了,毕业之后据说会进北京一家私企。宴席中我就感觉徐行有一些变化。他在吃饭中间时不时提到,上周去了哪家宾馆,在哪哪培训又见到哪个名人。他说得突兀,在我们清汤寡水的生活里显得格格不入。好几次,李钦嘲笑般站出来顶他。当徐行说你知道万达老总吧,上礼拜我们吃饭时碰见他了。李钦说我不知道万达,我只吃益达。徐行还做出老练通达的样子教导大家要理财,能买理财就买理财,存款只能是吃亏。但他得不到回应。桌上的转盘转得飞快,话题总是转移到娱乐八卦上,即便有寥寥几个人回应他的话,也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对这些事情认真。

走在散场后的小路上,我试图缓解一下他的尴尬。但似乎他并未体察到晚餐时的尴尬。他仍然在延续他的话,说他的工作平台极好,说他们公司涉猎众多,说他们老总多么有钱。他还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我们公司不上市,”徐行说,“好多这种公司都是不上市的。我们公司要上市其实早就能上市,我们老总就是不愿意上。”

“为什么啊?”

“我们老总认为上市了不好操作,反倒不利于公司发展。我们老总其实特别有钱,据说如果上了福布斯排行能排前几名,就是不愿意上而已,说福布斯晦气。有好多这种真正有钱的老总,都不愿意抛头露面。比起这些人,福布斯上面现在那些人都不算什么。 ”

我们想找个路口打车,小饭馆门口不好打,就一路往大马路走。小胡同是单行路,狭窄街面,两侧沿街堆满自行车和摩托车,中间将将能容下一辆小轿车慢慢前蹭,两侧平房开着成排的小门脸,拉面馆、川菜、美甲、小饰品,招牌顶了半个门面大。附近的中学多,晚上也有孩子结伴逛街。我们在人与车之间走走停停,有的时候需要挤进自行车堆里让汽车过。这样的情形中,没有办法多谈话。事实上,也没有多少好谈的。徐行开始劝我给家里理财,现金跑不过通货膨胀。他讲到的理财方式我基本没记住,多半是和他在公司里的经验有关。因为有关,所以我不想听。他并不知道,我在昏暗中回想着原先坐同桌的时候,冬天教室里天寒地冻,我的手怕冷,总是冻成冰,徐行那时候靠暖气坐,上课时就把手放在暖气管上,忍住烫手的温度,把自己的手暖热了,然后握住我的手给我暖一会儿。之后我收到过他表白的字条,又拒绝了那张字条。那个时候的徐行很努力,却总是受同学老师忽略。这种冷落让我们仿佛有一点贴近。我后来想起那字条,一直很难过。

我不知道徐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记忆中的他还是中学时寡言不逾矩的少年。当初也就是他的沉默让我觉得亲切。那时候我没能喜欢上他,但对他一直有一种熟悉的依赖。现在的他开始说酒桌上的江湖话,穿灰条纹短袖 polo衫,在过去的我看来,只有三十五岁以上的人才会穿这类衣服。

徐行问我接下来的去向,我说还没决定要出国还是工作。徐行不赞成我出国。他对出国抱有一种轻蔑的敌视。他开始评论当下的出国潮,相当不以为然,进而又谈到国际政治。他和我见过的一些同学一样,对国内的发展有十分热情的期待,他坚持认为国内目前势头好,正是占领先机的大好时机,欧美国家反倒在走下坡路,此时在国内抓住时势能够大获成功,出国读书反而学不到什么东西,花钱就是买个名头。等将来中国成了第一大国,再回国已经晚了。他说美国的哪个城市已经开始破败了,哪个州像农村一样。其实他没出过国,但议论起来显得头头是道。他的自信缺少来由,但他的乐观却又有某种让人动容的成分。他是那么相信时代正在打开不可阻挡的金矿。

“你家买房了没有?”转过巷口的时候,徐行忽然问我。

“什么?”

“房子买了吗?”

“哦,还没有。”我说。

“现在你家住着的房子产权是谁的?没买下来吗?”

我沉默了一下,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但不知该怎么跟他说明白。

“应该没有。”我说,“还是厂里的房子。”

“厂里的房子?前几年不是转产权吗?那时候都没买吗?”徐行听了,显得相当认真,有点大惊失色似的,“那我跟你说,你回去可赶紧跟你妈妈说,让她买房子。买你家也行,买别的商品房也行。过两年房子还得大涨,越不买越难买。真的,我跟你说真的。 ”

“都这样了还能涨?”我咕哝道。

“要涨的。”徐行说,“绝对要涨,一定得买。前几天我们见着富力的老总……”

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快步向一辆出租车走去。徐行开始介绍他的投资规划:买房出租,以租养房。他计划这几年迅速攒钱,只要够了首付就在北京城买一个小房子,用租金就可以还贷款。他自己在偏远地方租了一个小房间,租金低。徐行的声音像被玻璃挡住的水蒸气,在冷却中化作滴落的水珠。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我的淡漠和伤感,我对房子的淡漠,我对他的伤感。他始终沉浸在投资的理念中,什么都没有察觉。

“听说你和女朋友交往好几年了?她也工作了吗?”上车之后我问他。

他一愣,没想到话题转得这样突兀。“她还行吧,还挺好的,就是回老家工作了。”这次是他显出不想多谈的样子。

“回老家了?”我有点讶异,“那你们异地了?这样不会出问题吗?”

其实我在那个时候并没想刺探,只是想换话题,随便问一下。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徐行的女朋友家里是做生意的,家境富裕,希望女儿找一个家境更好的人家,看不上他农村家庭的出身。在那时那刻,这些问题还只是隐性存在,尚没有被拿到桌面上赤裸裸地讨论。过了几年,一切都成为定局了,徐行的女朋友被人介绍了老家的公务员,嫁人生子,徐行黯然了很久。刚毕业的徐行,还没有放弃希望,并且为了博得认可,还费力不讨好地挣扎了两年。这些事情当时我并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会更明白徐行的转变,也会对他的世俗化多一点宽容。可我当时并没有这么明晰的知觉。我追问了几句,让原本和谐的谈话气氛一点点僵硬起来。我在离家不远的十字路口下车,下车前又不冷不热地寒暄了几句。出租车在街角转弯,我看见徐行在车里打起了电话。

后来很长时间,我仍会回想起徐行离开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站在街上,左手边是一个加油站,加油站背后是一片沉寂的公园,右手边是一条宽阔的公路,夜行的大卡车疾驰呼啸,公路中央的轻轨每隔一两分钟就发出一阵轰鸣。我觉得全世界都飞驰着离我而去。

那个瞬间我有一种感觉,觉得我和周围人就像是一群被圈养的小动物,在栅栏里挤着、争抢着、跌跌撞撞向前跑,跑了好久,终于跑到尽头,栅栏撤掉了,所有人都自由了,可以撒欢了,却迅速四散到其他小栏里,一人抢一个位置,蹲下不动了。似乎所有奔跑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就位,其迅速程度令人措手不及。

我清楚地看到,我曾经喜欢的人和曾经喜欢我的人,就这么都步入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