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1</h5>
这间禁闭室路吟可算太熟悉了,就是在这儿,他上一次差点给折腾死。这回一走近这里,门口的狼狗就一声连一声狂吠着往前扑。看守禁闭室的那个人用枪托轻轻捣一下地,狼狗就不叫了。到了门口他不敢往前,因为狼狗的锁链是松开的。可是扭他的人用力往前推,戳他的后脑,他只得小心地往前。奇怪的是那只狗厌恶地哼一声,并没有挪窝……“哐当”一声,门锁上了。
大约停了一刻多钟,门重新被打开,几个穿黄衣服和运动衫的人进来了。可能是运动衫汗淋淋地裹在身上的缘故,他们的脾气格外暴躁,只一下就把路吟从地上踢起来,说:“站直!”然后就动手去掏他衣兜里的煎鱼。煎鱼掏出来,经过点数,旁边一个人在小本子上记了。让路吟不能容忍的是,所有的煎鱼都随手扔给了那条狼狗。它毫不客气地几口就吃掉了。
几个人坐到小桌旁审他了,一个人用圆珠笔敲敲桌面:
“今年多大年纪了?”
路吟给搞糊涂了。多大年纪?四十三?四十二?他讲不清。这会儿真的把自己的年纪给忘了。他吞吞吐吐,一个人就用食指狠戳了一下他的脑瓜,皮肤立刻被捅破了。
“你在几班?”
这个他记得很清,立刻答:“三班。”
“来,你背一段儿。”
他知道这是让他背一段宝书,他就背了一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来,唱一遍。”
路吟怎么也唱不出。有人过来踢他的脚,一下一下都踢在踝骨上。他想反正踝骨早就被踢坏了,踢吧。后来他不知怎么就唱了起来,嗓音艰涩,到底唱了些什么自己都难以分辨。他只觉得难听。忍着唱完第一段,停住了。旁边的人又拍打他的腮部:
“唱下去!唱下去!”
他知道非唱到底不可了。可他刚刚唱到第三段,桌旁的人就喊:
“停!你的胆子不小啊,看来到底还是跳出来了!”
路吟说:“我不是……”
旁边的人立刻又踢了一下他的踝骨。一阵钻心的疼痛。
“跳出来就好,这说明你急不可耐。”
“我是……”
旁边的人又踢了一下他的踝骨。他想踝骨大概已经给踢得露出来了。太疼了。他忍不住,脖子一扭朝旁边喊道:“疼死我了!我不是为自己……老师病得眼看要死了……”
那人拍着桌子:“什么态度?什么态度?赶紧制止赶紧……”
两边的人呼啦一下拥上,伸出拳头击他的下巴、胸膛,踢他的屁股、腿。他仆倒在地上,他们又把他揪起来,胡乱打嘴巴,命令他站好。
他站好了。
桌子旁的人说:“你还不服?那好,你会服的。这是我们这儿一年来第一次发生的恶性事件。你的胆子真不小。好吧,你在这儿听候处理,别想再滑过去了。”
他们扔下几张纸、一支笔,让他先交待问题……“哐”一声门锁了。
时间还不到中午。
午饭时分,小窗子里送来了热气腾腾的稀粥、香椿炒蛋、几块十分蓬松的馒头。他不顾一切地把它们吞了下去。稀粥的味道比在食堂喝到的强上百倍。以前在禁闭室里也能喝到这样的稀粥,这是蹲禁闭的幸运。他太饿了,饿得狼吞虎咽把食物送到肚里,舒服而又疲惫。踝骨钻心疼痛,这使他想起检查一下伤口。低不下头,下巴肿得厉害,伸手摸了摸,还好,牙齿没掉。他最担心的就是像老师一样,留下一口残牙。费力看了踝骨,白白的骨头并没有从皮肤下边露出,那儿只是给踢破了,踢得稀烂。没流血的地方也肿得发紫。他在铺子上躺下来。
禁闭室蒙了厚厚的窗帘,使屋子越发阴暗潮湿。他把窗帘都打开,让阳光照射到铺子上。极力想把曲忘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歇息一会儿。狗在外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奇怪的叹息。他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当门被哗啦啦打开的时候,他还在睡着。有一只手过来推拥,他仍然没有醒。这只手抚摸他的头发、脸,还在他的眼睫毛那儿碰了几下。这一下他醒来了。是个女人,红双子。他一下看到了她那双吊眼。
她把厚厚的窗帘又拉上了,到处都是浓浓的阴影。他们彼此都在适应这昏暗的光色。红双子说:
“听说这里关了一个馋猫,我来看看!”
路吟不吭声。
“你终于忍不住了是吧?你这个馋猫!”她本来语气温和地说着话,却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喝了一声:
“站起来!能这样跟首长讲话吗?”
他站起来,立正站着。红双子咬着下唇看着,目光尖利利的。她看一眼对方的踝骨:“你活动一下我看。”
路吟在屋里走了几步,有点跛。
红双子说:“我知道你在恨我,这也不错。恨到了头就是爱,爱到了头也就变成了恨。不过我也对得住你了。我对你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是一片真心。你忘记了我是一个女人,我得自卫。他们当然要揍你。可是揍这么狠我也没有料到。我见你一跛一跛走路,也很难过。我想你这会儿不会怀疑我的话……”
路吟说:“是的。”
红双子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耳朵,原来他耳朵上有一个虫子在爬。她把虫子用脚蹍死,说:“你终于没有跑掉。你可能也明白,你是这里最年轻的一个了,真想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吗?农场和矿上合作施工,他们让你在那里轮换了一个月,感觉怎么样?”
路吟不知怎么回答。那一个月不堪回首。
“你只有到那个环境里待上一段,才知道在农场里的幸福——你就再也不会抱怨我们了。”
路吟定定地看着她。
<h5>2</h5>
红双子被这盯视的目光弄得不自在。她往旁边看了看,然后目光又落在被踢破的踝骨上。
路吟说:“如果我们曾经做过一段朋友,如果你还愿意承认的话,那么我想求你一件事……”
红双子一愣。
“我的老师快不行了,那么粗劣的食物他吃不下;而且你知道,这里根本谈不上什么治疗。我只想求你帮他一下,立刻把他送到医院!”
红双子没有吭声。
“我在求你!”
红双子涌出了眼泪。路吟来农场后第一次见她流出眼泪。但这泪水很快就干涸了。她无动于衷。
她这会儿真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
路吟一声连一声恳求,对方还是不动。路吟两手扳住了她的胳膊,晃了一下。她闭着眼睛。后来她的双臂缚住了路吟。路吟想挣脱,她就用力把他勒住。路吟不动了。
湿湿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就像一把冰凉的剑将他刺中了。他真的在忍受刺疼。他听到红双子小声吐出:“我会照办的……”
“那你去告诉他们吧,现在!”
红双子睁开眼睛。后来她真的到外面去了。一刻多钟之后她才回来,一进门就反手把门关紧,“他这会儿正被送到医院,你不必担心了。相信我吧!”
路吟相信了。他蹲在铺子上。红双子也面对面蹲下。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我得告诉你,你仍然是个——小家伙。你还很小,你知不知道?”
路吟冷着脸。他记起上一次被吊打时,只有啪啪的皮带抽动声,他全没一声呻吟。“啪”一声,铁扣子打在肋骨上,鲜血流下来,一直流到臀部。脚趾上一滴滴都是血……他背过身去,像在哀求:“红双子,你离开我吧,我什么也不想谈,什么也不愿意想。你知道这是在折磨我,会把我折磨死。只有那样你才会心满意足吗?只有那样你才能过自己的日子吗?我劝你现在就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我是一个囚犯,像你说的,我准备一辈子做这样的人。我真的已经做好了准备。”
红双子气得跺脚:“错了!你现在并不能决定自己做什么,你已经没有这样的权利了!”
路吟站起来,“我不怕做一个囚犯……”
红双子一双手在腿侧抖动,然后又一次揪住了路吟的胳膊。路吟挣脱、挣扎……她不得不大声吆喝:“立正!站直!”
路吟在口令声里全身一抖,立刻站直了。红双子端量他,又抚摸他的额头、喉部。路吟一动不动,只有对方试图去吻他的时候,才把头一甩。
“你这个混蛋!”她使劲打他的脸庞。他每一次甩动脸庞时,她就打。她不断地呵斥,设法抱住他的脖颈。后来她全身的重量都加在了他的身上。路吟摇晃着倒下来。红双子的膝盖挤压他的肩部,两手在他周身不停地搓动,像搓动一团脏衣服。她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上。这样待了一瞬,她突然像哈气一样在他耳旁问:
“你也知道逃不掉,为什么还要逃呢?”
路吟的脸歪向一边。
“为什么?你回答我!你说为什么?难道你是一个石头人?你是一个连热气也没有的死人吗?”
她伸手到他的衣服下边去抚摸肌肤。路吟觉得这只手经过的所有地方都变得发烫。这不是手,这是烧红的烙铁。她抚摸着,周身抚摸。路吟恳求她离开,一声声恳求。他翻扭,碰撞,也许用力过猛,一下把红双子碰倒在地上。可是红双子像巨索一样的手臂再次捆住他的脖子。
他们滚动、挣打,红双子的衣服不知怎么脱落了。路吟在她面前像一个瘦干干的小动物,被冰冷的水给浇泼得水淋淋的。他浑身都是汗水。红双子紧贴在他身上。路吟放开了喉咙嘶叫,红双子就死命地掩住他的嘴巴。随着野狼般的嚎叫,泣哭和绝望的嚎叫,他的双手铁定地搂紧了红双子,觉得自己这会儿按住了一头母狼,而且正开始宰杀这个凶猛雌兽。
他先扼住她的颈部,她就吐出反抗的唾液。他按住了她的乳房,一种丝绸样的滑润使他的两手松软;他复又抓紧,可是触电似的感觉顺着手臂迅速传到周身……他把涌到嘴里的汗水一口口全吐出来,吐到她的脸上。他最后扳定了她的脖颈,奇怪的是对方没有反抗,身体垮下来,死去一样无声无息……他慌了,托住她的脖颈,她的腿,最后把她抱起来。他费力地抱起她,将其球到一块儿,球成一团。太沉了,他不得不摔到铺子上。
她的裸体颤抖着缩成一个球。
路吟扑上去了。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宰杀一头凶猛的雌兽。他奋力宰杀,刺穿她的内脏。他深深地刺进去,通红的血流像火焰一样喷涌,染遍了他的全身。那种宰杀的快意使他不能忍受。他嘶叫,对方也嘶叫。他想摧毁她的一切。
最后的时刻降临了,她的嘴巴咬在了他的肩膀上,牙齿嵌进了他的肌肉,割开了他的脉管。血流下来。他眼瞅着自己通红的血从肩膀流到胸脯,又滴到对方赤裸的身上。他用力摧毁她,喊出了快乐的复仇的声音:
“我把你杀掉!我把你杀掉!”
他把她一次次折起,用尽全身的狠力挤压,让她啊啊大叫,泪与汗与血甩得满墙都是。他们的血混在了一起。不知什么时候,她伸出尖尖的十指抓烂了他的胸部,闭着眼睛嚎叫。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这双眼睛全是红色。路吟感到恐惧了。他的肩膀真的被咬穿了一块儿,鲜血越流越多。那对尖指已把他的胸部抓得鲜血淋漓。钻心的疼痛和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巨大勇气混合一起,让他今生无法忘却也无法忍受。后来她的两腿两手都蜷起来,就像被宰杀的动物在做最后一刻痉挛。
就在这难以忍受的时刻,路吟伏在了她的身上。他张开嘴巴咬住了她的一个地方。鲜血从他嘴里迸溅而出。他们一声不吭倒在那儿……
这样不知多久,红双子的手从他簇到了一块儿的躯体上抽出,开始细细抚摸他的头发,揩擦身上的鲜血。她一下一下吻他。路吟总是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