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诉(1 / 2)

曙光与暮色 张炜 8708 字 2024-02-18

<h5>1</h5>

这天出工号子响起后,曲刚要往外跑,有人喊住了他:“到办公室去一趟吧。”

一到那排茅屋跟前他的心就狂跳。伸手敲门,里面静静的。又敲一遍,才听到一声:“请进!”

推门一看,宽敞的屋子里只有一个人。那人两手捧脸,低头坐在写字台前。他按规定上前一步说:

“报告首长,曲到!”

首长抬起头。原来是红双子。她一见他就笑出声来,让他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倒水给他:

“老师,听人说你在干校时还是出色的歌唱家!”

曲在心里骂了一句。

红双子那双吊眼仍然像做学生时一样,别有风味。可是几年过去,她显得有点老了,像以前在某处见过的一个冷面寡妇。他心里说:“她这人可能一辈子也没有接触过男人,但她对男人并不友好——当然了,我这样说很武断。”

红双子用一个又细又长的玻璃瓶喝水。这种瓶子他从未见过。她一边喝水,一边用瓶口冒出的蒸汽熏一下鼻子。大概她的鼻子不舒服,“用手摩擦鼻子两侧可以减轻症状”,他想着,却不由自主咕哝出声音。红双子反问一句:

“什么?”

曲只好大声重复一遍。红双子笑了,很快变成了冷笑。她背着手在他面前踱着。

“你以为当时干校的一切都是臭烘烘的,是吗?”

曲“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这从何说起?”

“你敢否认吗?”

“我敢否认!”

“你再说一遍!”

曲的脸涨得彤红:“我再说一遍。不过,当然,我说过‘臭烘烘’这个词儿,不过我不是说农场的一切,我是说那个老教授……他写的那些东西。”

“就是这首诗吗?”她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头。

曲接过一看,正是那首诗的抄件。他终于明白了,那个老教授又把干校时的陈芝麻烂谷子抖搂出来了。他把它放到桌前,伸出食指用力点住:“就是它。这严格讲不是诗。凭他古典文学的底子啊,完全可以作得更好——他不够认真,所以我才那样讲……”

红双子笑着。这一次笑得很奇怪,牙齿渐渐咬紧了。笑过之后说:

“看起来你当时不过是诬蔑别人的墙报,实际上态度顽劣,而且性质严重。你嘲笑的不是什么诗,不是什么老教授,你嘲笑的是干校对你们的全面改造。”

曲缓缓坐下。红双子走到窗前,又转过来:

“老师,我刚才是公事公办,是桌面上的话,也就是说我给你定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罪名。任何人都会这样处理,像我一样。不过眼下在这个办公室里,与你谈话的是我,不是别人。这样我们俩就可以开诚布公,谈一点实实在在的话。”

“是啊,你……”曲吐出一句又马上后悔了,赶紧抬起头。

“是的,我们可以谈点更切实的东西了。比如从我的角度,我想问你一句:你是否觉得自己有罪呢?”

“我——”

“你回答,回答错了也不要紧,我只不过要求你说实话。不用担心,我们这次说过就完,你不必害怕。”

“我觉得——”

他在这一刻闪过的是脑海里演练了不知多少次的那个场景:他坐在被告席上,对面是严厉的法官。“你知道犯了什么罪吗?”“知道。”“什么罪?”“奸污妇女……”“是弱智女子!”“是的,是。”“该当何罪?”“判、判……”他不懂得该怎样量刑。“判你二十年!伪君子,披着羊皮的狼!”“是,是的……”

如上场景是他虚拟的,一次次上演,算是一种自我审判。

红双子喊叫:“干脆一点讲吧,你觉得自己还谈不上是个‘罪人’,不该到这里来是吧?”

“哦,我觉得自己有很多罪行……唔,错误;有一些不健康的思想。旧社会过来的人嘛,国外回来的人嘛,思想深处也许还有一些……嗯,不好的方面。但我力求进步,努力向上……”

“现在你终于讲明白了:你否认自己是一个‘罪人’,是不是这样?”

曲“哦哦”两声,但什么也没有说出。

红双子叉开腿站好:“我替你说了吧。你觉得自己这一套本钱都是过去、是外国给你的,我们还欠你呢。所以你才能养尊处优几十年,胆子越来越大,到后来差不多是肆意妄为。你这一辈子究竟作了多少恶,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不要辩解,你听我讲。我们从你那儿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证据,你是无法驳辩的。这都显而易见,也是冷酷无情的。因为这是事实。这既是你的思想,也是你的行为。而且你还有其他方面的问题,比如在国外的情况,那也不会是一笔糊涂账。这个我不说你也明白。你起码不会否认自己腐臭糜烂的生活方式吧?”

曲终于忍不住:“国外的事情是早有结论的呀!”他站起又坐下,脸变了颜色,身上开始颤抖。

“击中了要害。不要紧,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只是说说而已。有些事情你心里完全清楚。前些年揪斗你的时候,许多方面只是涉及,还未能讲清。现在时间充裕了,我们可以从头来。比如有人揭发,你曾经对一位女教师有过非分之想,有过很多极其可怕和丑恶的举止,这个你是无法否认的。随着形势的发展,我们对你的了解也更加深入。我们还了解到:你还曾经对一位更年轻的女同志实施过暴力手段,进行猥亵,险些造成严重后果……”

曲浑身打颤:“她……是谁?教师?”

红双子摆手:“你自己心里知道。请不要故作激愤。为了那位同志的声誉问题,我们不得不暂时隐去她的名字。她现在也可以说是一位首长同志的贤内助了……”

曲终于想到了那位尖头鼠脑的、不太道德的女子。他闭上了眼睛,再没说话。脑门上一层冷汗。他在心里想的是:天哪!破锅偏要遇上漏屋,怎么突然间这一切都集中到了一起?

“为了消灭敌人,我们就是要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人,打一场人民战争!”

曲在心里呼叫:老天,我真的害怕“人民战争”……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对方,只忍下去,听下去。

“你既然有一个丑恶肮脏的灵魂,就一定会表演的。想让你这一类人不表现自己是做不到的!”

曲想:是的,我做不到。

“你在指导研究生期间竟然与一个比你小许多的女学生勾搭成奸,遂造成恶劣影响,后果不堪设想。这一切已经不可挽回。当然了,对方也是一个污烂货……”

曲大叫:“住口,你不能侮辱云嘉!”

红双子笑了:“待一会儿我再给你讲她的一些情况。我先接着刚才的话分析下去。略过她不谈,先谈谈你又丑陋又腐朽的灵魂……”

“丑陋我承认,但我……”

“形式和内容都是一致的。你的形貌还远不及你的灵魂丑。你的形貌当然令人厌恶——我一看到你这副瘦干干的模样就生气……”

“我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子……”

“据群众反映,你年轻时候也好不到哪里去!”

曲大声叹息:“呜呼!”

“你自不量力,色胆包天,竟然向自己的学生伸出了魔爪,不管对方死活……在你的影响下连路吟也起了邪念。他背叛家庭,背叛爱情,背叛战友,竟然堕入了一场可耻的、耸人听闻的肮脏游戏。当然了,你们如今都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这是人民、也是历史对你们作出的判决。我今天想问的是:如果你对这一切还不能完全否认的话,如果你承认它是最基本的事实的话,那么你就给自己指一条出路吧!你的出路在哪里?你如果要接受惩罚,那么怎样的惩罚才是恰如其分的呢?”

曲痛苦到了极点。他痛苦的是对方论述问题的方法。是的,首先是方法。他认为许多问题不仅是因为情感上的偏颇才导致误判,重要的是其他;怎样将这一切梳理清楚并回到科学的逻辑?这真是一个难题。就在这种可怕的混淆、纠缠、小题大做以及将一个简单问题复杂化——最终使事物的性质发生了变化——的过程中,一切都搞糟了。这在一般的人那儿还可以原谅,对于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并担当了一定职务的人来讲就不可理解了。他摇摇头:“很可惜,很不应该的。”

“你认为自己仅仅是可惜、是不应该吗?”

曲摇头。他觉得他们之间已没法交谈了。

红双子说:“是毒草就要锄掉,让它作为香花的肥料。而锄掉的方法,我看最简便的就是把你的一切——从精神到肉体干干净净地消灭。”

曲打了个哆嗦。

“你可能想,这种办法莽撞了一点,可是简便啊!你知道现在大家都很忙,为什么不采用简便的方法。事实上我们经常采用,这个你也知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目前的情况已经完全发展到了这种地步,除了干校,你在农场期间又有言行。时间、场合、地点、人证,一切俱在。我们有处治你的全部根据。假使我们还可以对你继续宽大的话,那只是我们的事。你今天必须对事情的严重性有所认识。我们可以立即把你投入对面那个矿山。我们也可以把你转移到其他地方——你认为怎么样?”

曲闭着眼睛:“我认为这完全不成问题。”

“行啊,还有点自知之明。那么你不希望宽大处理吗?”

曲抬起头。

她盯着他:“这也完全做得到,就看你是否聪明了!”

曲看着这个越来越瘦的女人。

“你必须做到绝对的服从。领导安排你做什么,你必须完成。这也是改造的一部分。你如果拒绝,那么接替这份工作的人还有很多,那时候后悔也就晚了。”

曲终于听明白:她正替蓝玉催逼。他们在这里联合起来榨取。

“还有,你应该从正面影响路吟,他对你不是百依百顺吗?当然,他也曾经对你构成过损害。”

曲知道她仍然对路吟抱有幻想。这真使他觉得不可思议。他望了她有四五分钟,说:“婚姻之类事情,你如果有兴趣,不妨听我一句。”

红双子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他咳了一声,“爱嘛,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必须从心里生出。如果心里那颗种子已经发霉、死了,无论如何我们也没法让它重新发芽。”

红双子咬着牙。大约足足有十几分钟,她一声不吭。后来她才勉强笑出来:“老东西,跟你实讲了吧,你不要以为我会死缠那个路吟。不会的。他眼前这种局面只会把我拽进地狱。我还没有那么傻。”

曲愣住了。

“告诉你吧,我只想证明、只想征服。我想证明我的意志——超常的意志。我是通过他来证明这一点。我想做到的,就一定要做到!也一定能够做到!”

她伸出拳头捣着桌子。曲觉得这一刻是那么可怕。

红双子捶完桌子,又走到窗前。她在看着外面一棵树木自语:“我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一定要做到。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你一定要做到,你一定能够做到。逃吧,跑吧,你跑到了荒山野地我也要把你抓回来。我要把你握在手心里……”

曲想到了淳于云嘉——他记起刚才曾打断了红双子一句话,这会儿问:

“你刚才,我是说在这之前,你提到了云嘉的事情?请你告诉我!”

红双子转过脸,一副淡淡的口气:“没什么,我是想告诉你,如今她也完了。”

“什么?她怎么了?”

“没怎么,像你一样……”

“你这个恶女!”曲跺了一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