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 别(2 / 2)

曙光与暮色 张炜 5398 字 2024-02-18

<h5>3</h5>

路吟昏躺着,但感到了她的抚摸……晚饭送来了,他没有动。他一直蜷在那儿,蜷到了半夜。在午夜死一样的寂静里,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今天做过的一切有多么可怕……他没能宰杀那个动物,她还活着,她走了;而自己已被这个雌兽的双爪撕烂了,并且被吮得浑身焦干。

他试着坐起,全身剧痛。

淳于云嘉!你听到了我的声音吗?我在最后的时刻里呼唤你。我想告诉你:我们的老师还活着。他会活下去的。因为你使他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我已经不行了,虽然我比他年轻许多。我现在才明白,我没有多少活着的理由,没有,一点也没有,真的没有……好了,就这样吧!我们分别吧……

……

凌晨时分看守跌跌撞撞开了门,一定睛就大叫起来,然后掩着鼻子跑出……狼狗干嚎,有人大喊大叫在院里奔跑……

天大亮后场内开进了几辆车,车上下来一些陌生的面孔。他们直去场部办公室,又去禁闭室……来人只在这儿待了一个小时就走了。

蓝玉发令紧急集合。他一个个盯过队列中的人,猛地一声吆喝:“你们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吗?你们知道吗?”

没有声音。

“又一个自绝的家伙!”

奇怪的是没有谁觉得惊讶,没有任何人脸上露出哀伤,更没有人泣哭。他们对路吟都熟悉,但不记得彼此说过什么话。

只有到了夜晚,路吟那个板棚里才有些异样。他们一整夜都在不停地翻身。有人在黑影里坐起,一直坐到天亮。

曲旁边的那个铺位空着。只是三两天后,这个铺位上又躺了一个新来的人。没人对他讲这个铺位上原来睡过一个什么人,他也不问。

路吟的死不需要通知家属亲人,因为路吟老家没有别的人了。只有他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是一个孤儿。”曲说。他心里明白,从今以后,一切就全靠自己了。“好像早该如此。”他从那一刻开始就在设法挺住、挺过来。后来他就挺过来了。

他发觉这一切似乎比原来预料的要简单一些。“我们两个好像总该有一个活着吧。你走了,那么我就得留下来了。”一种没法忍受的沉重压住了他。多少次必死无疑的关头路吟都过来了,而今却不能够。这是为什么呢?曲长叹,泪水顺着喉咙流到了肚子里……“我将在心里把你看成亲生的儿子,或是最小的一个同胞兄弟。你的死显然与我有关。可你真的是自杀吗?也许。不过谁也没法判断自杀的行为是勇敢还是怯懦。”

埋葬路吟的那一天他不知道消息,好像一切都在秘密进行。直到一个新的坟头长出了青草,他才知道情同手足的人在哪儿安息。那天他不顾一切,设法躲开一些人,绕过一道石崖,然后就奔跑起来。石崖后面原来有那么大的风,他的衣衫都被扬了起来。他跑啊跑啊,看到那个新土上蒙了一层绿色,于是明白:这就是了!“我的孩子!”他在心里急促呼唤,张着两手扑过去。可是到了坟前他又呆住了——原来老眼昏花没有发现,坟头一侧已经先于他来了一个人……

这不是别人,正是红双子。她竟然穿了一件洁白的衣服,白得刺目,一尘不染。

曲胆战心惊止住了脚步,蹲下来。他显然已落入红双子的视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他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走去。

那个女人根本没有看他。他搓搓眼睛仔细端量,大吃一惊:红双子跪在那儿。这一下他明白了,她身上雪白的衣服原来是给路吟戴孝的。“一个悍妇!一个没法捉摸的女人!”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径直向她走去。到了跟前才看清:红双子已经在那儿摆了一束斑斓的野花,脸上挂着泪痕。这时她丝毫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悲哀,只是站起来。她的裤子上沾满了尘土。她从旁边提起一个黄色挎包背到身上,那模样很像一个女大学生。

“老师,我正好在这里看到了你,不然的话我还要找你告别呢!”

曲抬起迷茫的眼睛。

“我就要回去了,这里的工作已经完成。我刚接到通知,要立刻赶回去。请你多多保重,好自为之吧。我会嘱咐蓝玉,让他关照你……”

曲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这双眼睛此刻闪动着并非虚假的目光。她伸出手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抓住了耸动两下,然后转身走了。

曲一直望着那个身影,直到被夕阳下的树影挡住。

往回走时,曲登上了一个小丘。他想往远处望一望。首先看到的是那一道道铁丝网后面的苍山。在这儿待得太久了,真是望眼欲穿!重重叠叠的大山挡住了视线,不知该怎样才能把它盯穿……他深知此时此地有两个不同的结局任其选择:一是待下去,与路吟睡在一块儿——我们的卧铺曾紧紧相依,那么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卧铺也该紧紧相依吧;再一个就是奔到妻子身边,在最后的一刻看她一眼。

曲没有想到第三个结局,真的没想。

就在此刻,在他眼望西部苍茫大山的时刻,已在心中作了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需要他做些什么呢?作为一个思维缜密的人,他开始仔细盘算起来。这个选择也许太晚,早一点还有一个伙伴和弟子,他们可以一起去做……如今他已完全忽略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一个人到了古稀之年,而且身心疲惫,这种选择有多么不明智——可也只有这样一种选择了。

“我将毫不犹豫地迈出这一步,哪怕付出所有的一切……”

就在这天半夜,他刚刚沉入梦乡,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喧哗。接着是狗的吠叫。同室的人都被催促穿衣。外面被火把照亮了。走出屋子一看,有人正掮着枪在院子里吆喝:“集合,快快……”

有人手里紧揪着猎犬链子。大家明白:有人逃跑了。乱哄哄的叫骂声,像巨石投水一样,好长时间才散开……

这个夜晚再也没有安静。远处传来了枪声。他们都知道,这可能将邻近矿山的看守也调动起来了。大家已经知道农场和矿山实际上是一家。

天亮了,他们像往常一样被喊起来跑操,接着又是训话。蓝玉在队前一边走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只不开腔。大家心里噗噗跳。曲只暗暗为那个勇敢的人祷告,只愿他成功。蓝玉开始讲话了:

“你们大概也都清楚了,我们农场昨夜发生了什么!你们以为这事儿如何呢?”

没人吭声。

他走到队伍最前边的一个老头跟前,笑嘻嘻地问:“你以为如何呢?”

老人抖抖悚悚,抬起头来:“我以为……我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蓝玉看了他两眼,转向另一个中年人:“你以为如何呢?”

中年人并拢脚跟答道:“报告首长,我认为如果有人不能服从铁的纪律,那就是错上加错的了……”

蓝玉拍拍他的肩膀,神色一收:“我们的农场实行铁一样的纪律。这就是军事化管制。我想大家都熟悉了,这不过是一个常识。如果给你自由,会告诉你的。企图与铁的纪律对抗,只能是自取灭亡,死路一条。你们知道昨天夜里逃跑的人是谁吗?”

场子里一片肃静。

“把他押上来!”蓝玉吆喝一声。

话音刚落,茅屋后面响起了一阵紊乱的脚步声。有两个监狱看守把一个五花大绑的老头推拥着跑过来。他们因为跑得太快,所以那个被绑的老人几乎是脚不沾地被拖过来了。

立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六十左右的人。连日的劳作和逃奔的焦虑疲惫,以及刚刚接受的残酷打击,已经使他彻底垮掉了。他耷拉着眼皮,好像只剩下了呼吸的力气。

“你说,你想跑到哪里去?”蓝玉喝问。

那人眼睛也不睁,哼哼着。一个军人用膝盖猛地一点他的腿弯,他的身子一软就仆倒地上。另一个人猛地一拽,让他重新站住。

“回答我!”

“哼哼……”

蓝玉再不理他,转向大家:“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能够遵守纪律。但也有极少数人心怀鬼胎,可谓死心塌地。这样的人在队伍中就有几个,在此不点他们的名字。他们妄图东山再起,总是找空隙探虚实,耍两面派手法,企图最后与我们来一次较量。在此我警告你们,只有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要不就是死路一条。把这个人押下去!”

两个士兵应声把那人拖走了。

看着他弓起的脊背、在地上拖出的两道印痕,大家都知道这个人完了。曲盯着他,直到最后才突然记起:这不是三班那个老人吗?不是那个和自己一块儿拖车、把自己抱到草地上的老友吗?

眼泪夺眶而出……曲赶紧用袖口掩住了脸。

<h5>4</h5>

那个老教授再也没有出现,谁也没有在农场里见到他。有人暗地传说他给转到了另一处更为严厉的地方去了;还有的干脆说他已经到那个地方开矿去了。大家都知道:所有企图逃跑的人都会被定一个叛逃罪,成为“叛国者”。尽管这里离国境线不知多么遥远,但只要逃,就是“叛国”!这多么可怕呀!那就是一个死心塌地的罪犯,永不饶恕了。叛逃者竟然把农场看得如此可怕——难道这不是广大劳动人民每天都在过的一种生活吗?可见这些吸血鬼压根儿就不知道丰衣足食的生活如何而来……类似的谴责就在他们的讨论会上不止一次提出,让他们不断寻找思想深处不可告人的一些念头。

曲很少开口,因为他真怕在那一刻把某种“见不得人”的东西吐露出来。他将护住它,小心地守护。他知道那是惟一的希望、一点点指望。他看到了那对无所不在的目光,它照耀着自己,“这是,这是对我温柔的叮嘱……”

就在一次小组会上,曲竟然突兀地站起。他望向一个角落喃喃着。谁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有人厉声喝道:

“曲!你坐下!”

……

一切都走入正常。所谓的劳动、学习,甚至还有一些娱乐。曲不由得记起宣传栏上贴过的那位老教授的“诗”,于是要来了毛笔和一沓黄纸,说也要模仿那位教授写一写。

他一口气写了五六首,最后总是有一处与那个老教授完全相同。他问对方:

“怎么样?”

对方指点说,有一个地方“平仄不对”。

“狗娘养的,这种臭东西也讲平仄。”曲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个老教授抓过笔来,在看过的几首旁边注上“某年某月阅”等字样。曲厌恶至极。他知道工地上所有的轻便活儿都由这个人来做,比如把路边坑洼平一平,到农场花坛除草浇水,或者是办黑板报宣传栏等等。

曲终于明白经常作屁诗的妙处。他听人讲:教授的每一首诗张贴前都要送给蓝玉看一下,“请首长多多赐教”;蓝玉眯缝着眼,偶尔给他动几个字,并在后边写上:某年某月某日阅。他曾拿出带有蓝玉签字的诗稿向同寝室的人炫耀:

“首长水平就是高啊,你看,这儿也就是简单来一点调整吧,立增神采!有人瞧不起白话诗,总以为还是古气拗口的好,其实错矣——越是平白如话,越是不易写出。这里面有个认识过程!”

他连连感叹,没有人迎合。

这位老教授除了与大家一块儿上工下工,其余时间就是不停地写。与别人不同的是,他有用不完的纸张和笔墨,而且还拥有一个折叠小板凳,叠起来有一尺见方的平面,他坐在铺子上就可以写东西了。

有一次曲看了看,见他正在写《两论新探》、《两年来灵魂深处之巨变》。他写的这类东西与诗作不同,总是拒绝示人,也从不与他人讨论。他写得很快,可以在半天时间写足十页稿纸,最后又抄得规规矩矩,仔细订起,再做上牛皮纸封面,用毛笔规规矩矩写上篇名,然后再锁到枕头旁的那个小木箱里。小木箱偶尔打开,有人发现里面有一沓沓稿纸,还有三部宝书,一部《赤脚医生必备》。他平时爱采一点草药,扎成一束,附带了说明送到医疗室。而医疗室很少用他采来的草药为人治病。结果这些草药都被堆放在一个角落让老鼠糟蹋。那本《赤脚医生必备》画了图形,他就根据这些图形辨别草药,而且还在纸上记下剂量和性味等等。他的这个举动终于引起了曲的注意……曲那会儿想到:这本书对于自己也许是十分重要的。他很想把那本书据为己有。用什么办法?偷吗?借用显然不行,那家伙惜物如金……他琢磨着,不知如何是好。

秋天深入了,雨水多起来。在这个多雨的季节,最繁重的工作也来到了。除非是倾盆大雨,不然就绝不歇工——歇工也要集中一起开会。雨停了,山坡上却滑得很,车轮会陷入淤泥,做起活来满身都会沾满泥浆,却没有机会洗澡,也没有那么多衣服更换。上一次雨季发生了滑坡,有一大段滑下来的泥土和碎石把他们好不容易开出的石坑给淤住了——碰巧那一会儿大家正在工间歇息,如果当时正在工地上,那么肯定会有好多人遭难。

山里的野花凋谢了,野果开始结出。蔬菜在阳光和雨水下长得很旺。西红柿、韭菜、芹菜、茄子都喜获丰收,可是他们的伙食却没有一丝改善。每餐的菜只是用一口大锅煮熟,再放一点盐。吃荤的次数越来越少。农场有饲养场,而且动不动就有宰猪的嚎叫,不过分到大家碗里的肉总是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