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 / 2)

等等灵魂 李佩甫 8494 字 2024-02-18

江雪说:“我不是一个骄傲的人,可你的话,让我骄傲。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干出来的。”

上官说:“是,大街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为此骄傲。”

两人女人相望着,从各自的眼里,都放射着逼人的灿烂……那像是花与花的较量,是气和气的交锋,光与光的碰撞;也像高手过招,谈笑间,只是一剑。江雪笑着说:“英国有一个叫伊恩的,你知道么?他说,鞋带并不只有一种系法。”

上官说:“我不知道伊恩。我只知道泰勒。泰勒说,拾到的气味,就不是气味了。”

尔后,两人擦肩而过,仍然是微笑着。不管心里想什么,仍然是每一步都很有风度,高跟鞋的节奏一点也不乱……可是,江雪并没有立即上楼,她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上官的背影,像是要礼送她“出境”。

上官也觉得她背上有“蚂蚁”,她背上爬满了“蚂蚁”。这个人,就像陶小桃形容的那样,她心里像是藏着一把冲锋号,见人就“杀”,那日子,是一一刀夺的!

这时候,有一辆车开过来了,是“奔驰”。这辆奔驰车开到了她的身边,慢慢停下了。那个人从车上走下来,拉开车门,说:“上车吧。”

上官什么也没有说,这时上官已顾不得说话了。她二话没说,就上了“贼船”。这个时候,别说是贼船,就是装满炸药的船,她也是会上的!

江雪是看着她上了那辆车的。有那么一会儿功夫,江雪站在那里,心里像是长出了一把锯……

然而,当那车开出博雅小区大门之后,上官突然说:“停车。”

老刀问:“怎么了?”

上官说:“谢谢。我要下去了。”

悄没声地,上官独自一人来到了大连。

大连是个海滨城市。这里三面环海,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气候非常好。海边上有很多当年外国人留下的欧式建筑,那一栋一栋的小洋楼,有尖顶的、方顶的、圆顶带浮雕的,造型都很别致。整个城市看上去干净极了,街上到处都是花草、树木,天是那样的蓝,空气也好,大海就在眼前,碧波万顷,海天一色,还有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漂亮女骑警……可上官到这里来并不是度假期的。她也没有度假的心情。她来,是参加最后一次会考和论文答辩的。早在两年前,她就悄悄地报考了大连商学院的在职研究生,学的是国际贸易。这对心高气傲的上官来说,也是不甘于人后的一种表现。

选学国际贸易,最初的时候,并不是想出国,而是想为任秋风的宏大设想做些准备。他不是要建商业帝国么,不是要走向世界么,上官云霓本是打算要好好辅佐他的。可突然之间,这一切都用不上了。不能想,一想就让人心痛。你一心一意奔着一个目标,可目标突然消失了……不过,既然上了,那就上完吧。有了这个文凭,真不行了,还可以去教学。上官就是这样想的。她也只能这样想。

平时来参加考试,只是很短的时间,考完就走。她一般都是早出晚归,中午在学院食堂吃饭,晚上住在同学家里。其实,来这里读研,也是这位要好的同学牵的线,她刚好有一套房子,两人可以就个伴儿。可这一次,要两三个月呢。况且,那同学已经结婚了,男人是个海员。暑期再住在人家家里,显然不太方便。这里是海滨城市,有很多个人办的家庭旅馆。于是,上官就在学院附近租了个地方。

上官要考的课程就剩下两门了,一门是《贸易经济学》,一门是《国际市场营销》。这对她来说,都不是太难。只是毕业论文,在答辩之前,是要费些时间准备的。

来大连,上官心里还暗藏着疗伤的念头。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她想一个人悄悄地躲开,去面对大海,让那受伤的心慢慢平复、痊愈。所以,来这里以后,每天下午四点,她都会带本书到海滩上来,租上一把遮阳伞,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看海。这时候,手里的书也许会翻上几页,也许一页都不翻,就那么坐着,默默地眺望大海。那浩瀚,那渺远,那平静,还有海面上那滚滚的落日,都成了她治愈伤痛的药物了。傍晚,她也常常一个人在海边上散步。走在海滩上,望着双双对对前来度假的人们,她的心就像海浪一样,会有些起伏……这时候,她的记忆一下子就复活了。往日的情形历历在目!特别是那怀胎十月、又一下子殁了的孩子,每每想起,都使她不由得伤心落泪……

在海边上,也会有单个的男人,见她一个人走,借机凑上来搭讪。那目光像抹了黄漆的钩子,很委琐、下流。巴巴地说,小姐,要陪么?她一句话就把人给顶回去了。她说:“姑奶奶正烦着呢!”说了,等人一走,她自己就忍不住笑了。她想,人急了,真会咬人。要不,这嘴里怎么就溜出一个“姑奶奶”呢?

待上官住下一段后,突然有一天,在海滩上,她居然又碰上了老刀。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水洗布的白色连衣裙,眼上戴着一副防晒的墨镜,脖里束着一条天蓝色的丝巾结,脚下是一双白红相间的细条缕空皮凉鞋,显得静、素、雅。那会儿,她正坐在海滩椅上愣神。只见一个人手里掂着一把塑料椅走过来。这人把椅子往阳伞下一放,坐下来说,“大公主,好闲哪。”

她扭头一看,是老刀心想,这匹狼,他怎么追到这里来了?她懒懒地看了他一眼,说,“钓鱼人,鱼塘在那边呢。”老刀说,“我改行了。不钓鱼了。养鱼。”她说,“是么?”心里却说,狼,你不是穷得就剩俩钱了么,还想怎么样?可往下,老刀只说了一句话,就说得她心里湿湿的。老刀望着她,说:“一个人在外,不寂寞么?”

上官心里一顿,知道他一上手就扣住了她的软肋。是啊,有一点。有时候,心里很空。

老刀却说:“发什么愣啊?跟我走。”

上官说:“怎么,请我吃饭?”

老刀说:“请你喝鱼汤。最鲜的鱼汤。”

上官说:“是么。”

老刀很干脆,老刀说:“走吧,车在上边,十分钟就到。”

上官说:“鱼汤?”

老刀说:“鱼汤。”

走过沙滩,见路边上果然停着一辆车。老刀拉开车门,说:“上车,上车再说。”

上官一边上车,一边说:“那件事,等我考完之后,才能回答你。”

老刀却说:“对不起,没得到你的允许,我已经把你的行李搬过来了。”

上官一惊,说:“这,你过分了!”

老刀却说:“等会再说。我也是有条件的。不算过分。”

于是,坐上车,一会功夫,他们来到了离海边很近的一栋别墅前。这栋别墅看样子是新盖的,两层,也是欧式风格,半圆形的顶,有雕刻花纹的门廊,门廊前边有两根漆成白色的罗马柱,屋子里显得很空,像是不常住人的样子,只摆着沙发、电视和一些生活用品……地面上铺的是大理石。

进了门,老刀二话不说,先领着上官一间间看了房子,有卧室,客房,保姆住的屋子,又看了一应俱全的厨房……还真有鱼汤,鱼汤正在锅里炖着,香气扑鼻。在厨房里,老刀特意拉开冰箱让上官看了看,只见饮料、水果、酸奶一应俱全,吃的东西全都备齐了。于是她问:“你想干什么?”老刀说,“你别尽往歪处想。我没打算金屋藏娇。这是公司的房子,让你住这儿,是有条件的。”上官不由得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了,说:“说说你的条件?”老刀说,“我这儿有一分支,在海里搞网箱养鱼,是专对日本人的。这一段时间我顾不上,交给别人不放心,想让你代管一下。”上官说:“我又不懂养鱼,怎么管?”老刀说:“鱼,九、十月份才熟,到时候我就过来了。在这之前,具体事情由技术员和那些雇工干……你只是替我管管账,他们用钱时,你代我批一下。”上官说:“这不合适吧?我又不懂,怎么替你管账?”老刀说:“具体的,也不要你多管,有工程师签字,你起个监督作用。”上官说:“你这人也太武断了吧?你怎么就肯定我会答应?”老刀说:“你看,我给你省了房钱,帮个忙总可以吧?”上官有些迟疑:“又钓鱼呢?”老刀说:“鱼不咬钩,我也没办法。就让你帮一忙。”

上官想了想,很含糊地说:“暂时就这样吧。不过,我得给你说清楚,等论文答辩结束,我就走了。”

老刀见她应了,很高兴,说:“行。你先替我管一段。”

老刀这人办事挺利索,也显得磊落,把上官安排进别墅,喝了鱼汤,他就走了。第二天上午,他又开车过来,把上官拉到了网箱养鱼的那个海湾。在这个海湾里,老刀承包了一片很大的海域。走上栈桥时,老刀说,走不惯吧?你慢些。上官倒觉得有趣,那栈桥长长的,走上去弹弹软软,一直通到船坞。在一个大铁壳船样的地方,站着一个穿大裤衩子,戴眼镜的光头佬。一见面,老刀就问,水温咋样?光头佬温吞吞地说,二十六度。老刀说,盐呢?光头佬说,十七。尔后,老刀朝身后一指,这是官总。这是老谢,谢工。光头佬盯着上官看了一会儿,说官总,欢迎欢迎。上官听他这么叫,心里觉得别扭,忙说我不什么官总,是来帮忙的。老刀也不解释,就问:人呢?老谢说,半夜一点起来投饵,这会儿人都睡了。老刀手一挥说,叫起来,叫起来,跟官总见个面。

于是,老谢就跑进仓里,把那些睡觉的雇工一个个叫起来……片刻,有一二十个男男女女揉着眼从仓里出来了。男的一律大裤衩子,身上都带着一层盐霜,看见来一穿裙子的,一个个偷不丢的,有些羞涩。老刀说,“这位是上官,嗯,是集团的副总。这一块,技术上,还是老谢负责。总的,由这个上、官总负责。以后,有甚事就找她。这个,人家复姓上官。叫上总不合适,就叫官总吧。今后一律称官总。”接着,老刀又说,官总,你是不是说几句?上官愣愣地站在那里,有些新奇也有些尴尬地说:“我叫上官云霓,是来帮忙的。养鱼的事,我也不懂。以后就靠大家了。”

后来,待上了岸,上官埋怨说,“我也就临时帮帮忙,怎么就官总了?多难听!”老刀说,“就是帮忙,也得把你威信树立起来。至于以后,再说。”上官问,鱼呢?我怎么没看见鱼?老刀说,都在下边呢。你没见海面上一格一格的钢管,那下边就是网架……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上官就成了“官总”了。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官总”,身上就有了巨大的、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是一个早晨。

那个早晨就像是一个圈套,它一下子把上官套住了。一直到很多年之后,每每想起那件事情,上官还是有些后怕。

上官住的地方,被雇工们戏称为“白宫”。每个星期,老谢会到“白宫”来报一次账。他报的都是一些小账,比如这一段的鱼饵钱、治鱼病的药钱、雇工们的饭钱酒钱(在海上作业,是离不开酒的),还有添置工具的钱……这样一来二往的,上官就跟老谢熟了,也从他嘴里知道了一些网箱养鱼的事情。

老谢这人,挺有意思的。他说他吃了一辈子鱼,也养了一辈子的鱼。鱼和酒是他的两条命。他还说,他现在不大吃鱼了,鱼娇贵了。给鱼配饵时,还要加上百分之一的土霉素;加上维生素C和E,鱼也要提高免疫力呢,这样的鱼还能吃么?老谢一喝酒就有些唠叨,站在那儿,像站在船上一样,两腿叉开,给“官总”讲他的辉煌历史,他总说:“那时候啊,这海真他妈的好啊,一猛子扎下去,那鱼白亮亮的,就像女人的屁股……”开初,听他说话,上官还有点不好意思。听多了,也就明白了,他是个好人。七十年代初,老谢由于出身不好,曾经当过“海碰子”,对这一带的海域非常熟悉。后来他上了一个学水产的专科学校,把眼学近视了,就戴个镜(他自己说)。毕业后先在水产公司干过一段,好像不太顺心,就自己干了。据说干了几年也没赚到什么钱,倒欠下了一屁股债,于是就干脆给人当技术员了。

平时,上官的确没有多少事情,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论文答辩上了。在八月下旬,当她的论文答辩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天早上,她还在床上睡着,就听见有人在咚咚敲门,不,那是砸门!等门一开,老谢一头闯进来,喘着粗气说:“官总,不好了,走!”

这时候已经起风了,风呜呜的,老谢骑一“电驴子”,带着她就往海边赶,一边赶一边骂着什么,上官也听不大清。

到了海边,只见海水已变了颜色,大海一片汪洋,那浪一排一排的、像山一样地涌过来;天在响,海在响,那啸声轰轰隆隆的,满世界都是滔天的巨浪,海鸥一群群惊叫着朝远处飞去,那阵势是很吓人的!站在海边上,只觉得那扑天的水气、腥气一股脑地压过来,叫人张不开嘴,想吐……这时候,老谢紧抓住她的手,把上官的手都攥疼了!他说:“官总,起货吧,再不起就来不及了!”上官哪经过这阵势,上官说:“我又不懂,你给刀总打电话,赶快打电话!”老谢说,“昨晚上半夜黑球就挂起来了。黑球,十二级台风!可跟他联系不上啊!”上官说:“你给刀总打过电话了?”老谢说:“从后半夜起,我一直拨,他狗日的关机,我有啥办法?”上官说,“你打,你再打!”老谢说,“我打了,电话都打烂了,狗日的关机么!”上官慌了,说:“那咋办?”老谢说,“他临走时交待,让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吧。”上官小心翼翼地问,“这天,有危险么?”老谢一跺脚喝道,“你这叫啥话?没危险我找你干什么?!这是台风,是海啸,海龙王发怒了,要死人的!”

上官站在那儿,望着那滔天的浊浪,人像是傻了似的!只见远远的天际处,起了一个巨大的螺旋形的水柱,那水柱直冲天际,高速地旋转着,就像是一面风的令旗!于是风更大了,那浪更凶猛地扑过来,只听不远处有一棵树竞“咔嚓”一声断了!暴雨倏然而至,那雨仿佛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海上扑过来的,一柱柱像鞭子一样,打人的脸!这时候,人已站不住了……于是,她先是眼里有了泪,很艰难地说:“老谢,你是技术员,你快说。你说咋办?”

老谢一跺脚说:“我有个啥球办法?我有办法还找你?!你得拿个主意。再晚就来不及了!”

上官眼巴巴地望着他,急得都快哭了:“老谢呀,你也知道,海上的事,我不懂,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老谢不想负责,这个责任太大,他也负不起。只有心一横,脸一沉,说:“刀头走时有交待,你是总,官总。这总(肿)也不是白总(肿)的,我听你的。你快说吧,人命关天!说,要货还是要人?大主意得你拿!”

上官迟疑了一会……终于,她轻声说:“那,要不,把人先撤出来?”

老谢像耳朵聋了一样,大声说:“你说球啊?!”

上官仍然轻声说:“把人撤出来。”

老谢急了,他呸呸连吐了两口雨水,也不叫“官总”了,跺着脚说:“傻丫头,姑奶奶,你知道这货、这网箱值多少钱么?至少两三千万!你说撤出来,你负得了这个责么?!”

上官说:“我又没经过这事,那你说咋办?”

不料,老谢像吓坏了似的,他往后退着身子,脸上的颜色骤然变了!他抽搐着一张猪肝脸,缩着脖子,哆嗦着说:“这,我可做不了主。我,我头些年遇上过这事,赔得裤子都卖了……你,你是官,你是总,得你说。”

眼前,海浪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巨大的海啸声像是要把人吃了!上官只觉得海水冲上了天!她什么也看不见了……无奈,她吐了一口雨水,终于说:“你要叫我说,人命关天,把人先撤出来。”

老谢怔了一下,说:“好好,这话是你说的。那我可撤了?我这就撤,我撤了……”说完,他像个小丑似的,一摇一摇地跑到栈桥上去了。上官咬着牙,紧随其后,也上了栈桥。

来到船坞时,天整个黑下来了,黑气把一个世界都罩住了,只见泼天的浪哗哗地打在船坞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几乎把天淹了!只见那二十多个雇工的脸色全都变了,一个个缩着膀子,看样子随时都想逃走……老谢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结结巴巴地说:“撤、撤了。都滚蛋吧!记住,是官总做的主。官总下的令。我本想着,要是能抢,咱好歹把货抢出来一部分,可这鬼天气要人的命……”雇工们听了这话,像得了大赦令一般,冲进雨里,一哄而散!

这时候,老谢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海斧,两手端着,脸色狰狞地望着上官,说:“丫头,主是你做的,我可砍了?!”

上官愣愣地,说:“你,砍什么?!”

老谢说:“你想保人,只有舍货了。我得把这缆绳砍了,我这一砍,那网箱可就彻底完了?!”

上官迟疑着说:“要是不砍呢?”

老谢苦笑一下,说:“人都撤了。要不砍,这点设备也保不住了。”

上官眼一闭,说:“那你砍吧。”

眼前满世界都是啸声、雨声、咔咔的响声……老谢又可怜巴巴地说:“丫头,再说一遍,我砍了?!”

上官咬着牙说:“砍吧。”

话刚落音,只见一道寒光,“咔嚓”一声,那碗口粗的缆绳被老谢刀斧砍断了。紧接着,在滔天的海浪中,先是冒出一股股水柱,只见一个个钢制的网箱像鲸鱼一样地在浪头上翻滚着,在冲天的呼啸声中咔咔嚓嚓地响着,倏忽间被抛上了天!那一根根钢管做成的网架,也像面条一样在浪潮中一根根竖起来,在巨大的声浪中起伏着、舞蹈着、扭动着,顷刻就不见了……那鱼呢,不知会不会哭?!

当一个大浪再次打来的时候,老谢身子一缩,突然蹲在了上官的身前,两手像钢钎一样地抓住了上官的腿,上官一惊:“你干什么?!”老谢命令道,“趴我身上!抓紧。丫头,大难你替我担了。我也替你做回主吧。你一个人出不去,我背你出去!”说着,背上上官就走。

此后,上官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岸上。等她站在岸边,再次回头看的时候,只见海面上一片狼藉……台风摧毁了一切,什么都没有了。不远处,有人在哭,那是谁家死了人了。

在岸上,老谢咧着大嘴哭起来。他说,鱼快熟了,都是很值钱的,那些黄花鱼、梭子蟹,还有池里养的日本对虾,眼看就要出货了……两千多万哪!我们这些人的命,咋也值不了两千万!

那些雇工们,也都用很奇怪的眼神望着她。他们一个个默默地在地上蹲着,说不清是感激她还是在埋怨她……反正,主意是她拿的。

这时候,上官已无话可说。她知道,她惹下的祸事,她得一个人担着。

一直到下午,台风停了的时候,老刀才急火火地赶来……没人知道老谢给他嘀咕了什么,只见他蹲在海边上,黑风着脸,一气吸了三支烟!尔后,他站起身,像困狼一样地在海边上走来走去……终于,他对上官吼道:“你真是个灾星!我这货,再有一个月就熟了。拉到公海上,一手钱一手货,两千万都不止啊!”

上官一声不吭……

这天傍晚,上官独自一人回到了小白楼,她匆匆地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等着老刀来兴师问罪。

不出所料,老刀果然来了。老刀走路的架式很特别,走路像是探路,一蘧一蘧的。只见他进了门,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以示他来了。上官在屋里的沙发上坐着,默默地说,“进来吧。要杀要剐,随你便。”

老刀进来,大口地喘着粗气,牙咬了又咬,说:“你毁我呀!几千万的家当?!”

上官默默地说:“要怪就怪你自己用错了人。来吧,有气就往我身上撒吧。”

老刀面目狰狞地说:“我真想掐死你!”

上官说:“动手吧。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可是,过了一会儿,老刀挠了挠头,突然笑了。他哈哈大笑,说:“算了,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也不全怪你,不就两三千万么,你也别太轻看我老刀了!”老刀到底是聪明人,话虽然这样说,他心里还是有一本账的。假如死几个人,那祸就惹大了,到时候,他一样什么也带不走……

这么一说,上官倒被他的气魄震了。她默默地望着他,心里暗生敬佩,似乎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片嚷嚷声……

等上官云霓从屋里走出来时,她一下子愣住了!只见院子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大约有上百人!他们全都立在门前,脸上带着一种肃穆,一种静态的、让人心动的沉默。只见人群中的一位白胡子老头缓缓伸出手来,指着她说:“——记住,世世代代都要记住她,这是我们的恩人!这是位女菩萨!”

立时,他们齐声喊道:“——恩人哪!”

上官先是傻傻地站在那里,尔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大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就是想哭……她明白了,这是那些雇工们的家属!

上官庆幸的是,这件事,她还是做对了。可同时,欠老刀这么大的一笔精神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来还?

看来,这个人,是黏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