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 / 2)

等等灵魂 李佩甫 8494 字 2024-02-18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

可以说,是一个国家的十字路口。

它坐落在京广、陇海两大铁路干线的中轴交叉点上,有许多南来北往、东返西进的旅客大都要在这里转换车次,所以这里的火车站人流量是非常大的。自八十年代以来,车站已经过多次翻修,一再扩建,最早是俄式建筑,后来是仿古建筑,再后是中西合璧,拆了建建了拆……却总还是不能让人们满意。人们是多么不容易满意呀。

这里仿佛一直都在建设……站上的人,像是立志要把这里建成所有人都满意的迷宫。每次来,这里都会有些变动,原来能走的地方,突然就不能走了;原来的广场小,就改大;可广场大了,却突然又切出一块,用篷布拦着,也不知干什么?直到挡你路的时候,你才明白,这里要建地下通道了。如今的车站,成了一个“变”字的最好注脚。

在车站广场上,你总会在行人的眼中看到一种迷茫和恍然,一种说不清楚的陌生。人多,那气味就杂,北边来的,腔唱、性烈,冷不丁打一嗝会有一股酸菜味;南边来的,煲汤喝多了,音也细,鸟语;东边来的,肉紧眼暴;西边来的,嘴大臀肥。那目光是走的、问的,一处一处走,一处一处问。走过一圈之后,再落在自己提着、背着、挎着的包上,就有了盲目的警惕。那热闹和喧嚣也是暂时的,一拨一拨的,就像汛期的鱼,吐噜,哗啦一下,就四散了。各走各的路。这就像是人生的中转站,去向何如,一切都还说不定呢。

手里拿着票,站在月台上,小陶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陶小桃要到北京去了。上官云霓帮她提着一个包,穿过人群,直接把她送到了站台上。昨天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说了一夜的话,把各自的心思,都说透了。这会儿除了等车、看人,要说的话也不多了。

夜里,陶小桃已把那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交待了。那人叫靳永强,四川人,是北师大的研究生。上官要她交待,怎么一个川耗子就把她给俘虏了?陶小桃就交待说,耗子并不低,个子一米七五。尔后又交待了三件事。头一件,五年前,他跟着导师来商学院开讲座。那天刚好下雨,导师去阶梯教室讲课时,小陶备了两把伞。一把小陶给导师撑着;另一把交给了耗子……结果,合上伞,走进教室的时候,全场哄堂大笑!你猜是怎么着,耗子半边身子干,半边身子湿,他穿的又是浅色衣服,看上去像个阴阳人。后来小陶才明白,他是见她只顾给老师撑伞,怕她淋湿了。那天她穿的是连衣裙……你说这人笨不笨?三年前,她去北师大,耗子接她。他打不起的士,就借了两辆自行车。叮他一个人又骑不了两辆自行车,你猜怎么着?小街的时候他推着,大街的时候他扛着,你见过有扛两辆自行车在路上走的人么?这么笨的人,就他一个。第三件,耗子每十天给她写一封信。知道她喜欢花,跟导师去了一趟日本,还从日本给她寄樱花,那樱花是焙干的,贴在信纸上……上官说,就这些么?小陶说,就这些。上官感叹说,这人很情调啊。小陶说,一般吧,一般般。上官问,这人现在呢?小陶说,读博。上官说,这就奔他去了?小陶笑了笑,没有回答。

是啊,就是那个雨天的“阴阳人”,一下子就把她给俘虏了。女人是凭感觉的,就那一次,就足以让人千里相许。然而,鉴于上官的教训,陶小桃心里也多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只是想,看吧,去了再说。万一……北京那么大,不至于没有吃饭的地方吧。

临分手时,陶小桃看着上官。她发现,自经历了感情上的变故,又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殁了孩子,她一下子瘦多了。夜里的话,说了那么多,却还是有些茫然。譬如,对金色阳光的那个人,那感觉尤其复杂……纵然离开了,不还担着一份心吗?虽然这份担心是多余的。小陶说:“上官,你得好好养养。要心里烦了,就来北京吧。”

上官说:“你就雄纠纠气昂昂地进京吧。我不说了么,先休息一段再说。到时候,我会去看你的。”

小陶笑了,那笑带着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苦意。是啊,有了一些人生的经历之后,怎么还敢说“雄纠纠气昂昂”这几个字?她知道这是好友的鼓励,是上官在给她打气。这既是上官一贯的风格,也是她们两人之间的差异。于是,她说:“上官,你其实,心里挺苦的。”

上官说:“没事。以后就……再说了。”

小陶说:“你,不能原谅他么?”

上官说:“不能。我不是不原谅他,我是不能原谅我自己。一个人,要是连灵魂都跪下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好了,不说了,你上车吧。”

小陶说:“上官,记住咱们说过的话。你要做好了,我就奔你来。我把那耗子也给你拉来!”

上官说:“我记着呢。如果你做好了,有了根据地,我就奔你去。”

在站台上,两个女性,默默地相望着。她们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好好生活,要活出人生的光彩,要让这个世界认识到女人的价值。当时,她们就是这样想的。最后,上官把手伸了出来,小陶也把手伸了出来,两只手扬起来,“啪”一下,拍在了一起。这就像是给她们的誓言打了一个结儿。她们已有过一些生活阅历,不屑于拉钩了。

小陶上车了,上官仍站在月台上。两个好朋友,默默地相互招手,都在为对方暗暗地祝福。

出了车站,上官沿着一街的店铺慢慢踱着。那空了的、断了线的日子,能“度”过去么?

是啊,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正在高处走着,突然一脚踩空了……现在,上官云霓心里就是这样的感觉。她一次次地对自己说,爬起来。你慢慢爬起来,不要哭。那痛,就像刺一样,还在心上扎着。就让它扎着吧,扎着挺好,扎着让人清醒。人,是得在生活的棘藜窝里滚一滚,然后浑身披挂,那刺就是上天赐予你的铠甲了。

顺着马路边往前走,上官看着眼前的树,那一棵棵一抱粗的法桐树,竞都被砍成了秃头,成了一个个傻敦敦的木桩子。又要扩路了,到处都在建设……那树也曾是枝繁叶茂啊!记得刚来上学的时候,省城的法桐是一景。那时候,每到夏天,一街道两行的树,那枝桠长长伸出去,满树绿叶在马路上搭走个天然的凉棚,把晒人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的!那时候,无论走到哪里;到处都是绿色,满眼的绿荫,走在下边,真好!可树也是有毛病的,到了春天,它就会长出一些飞毛,那飞毛是树的种子,满世界地飘,落在人身上,迷人的眼,特别讨厌。听说,就为了治这飞毛,市政方面,把树都砍成了秃头。这一砍,一个城市都没有了绿色!说要嫁接呢。几十年才长成的树,谁知道嫁接出来,会是一种什么样子。那还是法桐么?

这时候,上官想到了那个家,那个刚刚建起来又被毁掉的“家”。无论如何,她得回去一趟了。这是最后一次,她得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她想,不会碰上他吧?但愿不要碰上他。也还是痛。

来到博雅小区大门前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戴草帽的人在门边站着,正与看大门的人谝闲话。两人一边谝着,一边吸烟……奇怪的是,等她走进来时,这人竟跟上来了。

上官在前边走,那人在后边跟,总是离她有三五步的距离。当她快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见那人依然跟着,上官站住了。

那人仍离她有三五步的距离。见她回了身,也并不躲闪,慢慢地走上来。

上官很警觉地盯着他,说:“你想干什么?!”

这人说:“你积德了。我想给你一份祝福。”说着,他取下了戴在头上的草帽。这人剃着板寸头,鹰眼,一脸胡茬子,嘴唇厚敦敦的,穿一身棉布对襟褂子,下身的裤子有一条裤腿是绾着的,露着腿上的一个疤,那疤像是一个黑紫色的月牙,脚下穿的是一双军绿色的布面胶鞋。

上官看着他,猛一下觉得有些面熟,这人是谁呢?可想着想着,突然,一个念头出现了,可她还是有些不相信:“你……刀总?!”

这人躬了一下腰,说:“这会儿,不是刀总了。老刀,老刀。”

上官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不会吧。”

老刀像是很羞愧的样子,用草帽遮着半个脸,说:“破产了,我破产了。麻线穿豆腐,提不起了。”

上官望着他,一时感慨万端,问:“你,破产了?!”

老刀说:“让你看看我破产后的样子,你一定很解气吧?”

不知怎地,上官却非常同情他。她二话不说,马上取下了挎在肩上的包,伸手就要掏钱。她甚至想把身上带的钱都掏给他……

老刀拦住她说:“我知道,谁他妈都想看看我突噜下来的样子!我也想看看,人成了一堆泥,是个什么样。”

上官有些吃惊地望着他。心想,已经破产了,这人说话怎么还这个样子?虎死不倒架?

老刀说:“我兜里还有些钱。有整有零的,四十七块八。你要是不嫌弃,我请你吃顿饭?”

上官心里生出了许多疑惑……她望着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老刀说:“你要是看不上,就算了。”

上官想了想,说:“要请,还是我请你吧。”

老刀笑了笑,说:“也行。其实,我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两人走出了博雅小区,来到街头的一家饭馆。这家饭馆很小,不干不净的,只摆了几张圆桌,几只圆凳。待两人进去后,老刀就一屁股坐下了。上官先是从包里掏出了一叠卫生纸,把桌、椅擦了一遍,尔后才坐下来,说:“想吃什么,你点吧。”老))说,那好,我可点了。说着,他给那当服务员的小伙招了招手:“小伙子,来三碗刀削面,二两的。辣子猛一点,汪汪的!对了,再来头蒜!”那小伙说,好哩,三碗面。还要点什么?老刀说,我就三碗面。剩下的,你问她。她点什么你就上什么。上官看了看老刀,说你就要面?老刀说,就面。上官就给那小伙说,我要米饭,再来份西红柿炒鸡蛋。那小伙应一声,懒洋洋地去了。

过了一会儿,面先上来了,一下子三碗,摆在了老刀的面前。老刀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招呼一声说,我先吃了。就这么说着,头一低,筷子就下了,只听一阵呼噜声,就见那筷子桨似的,在碗里快速地搅动着,扒拉扒拉,嗞喽披喽,一个碗就空了;尔后再挪过一碗,又是一阵呼噜声,又是一阵筷子响,中间还夹了蒜瓣巴唧巴唧的辣响,又是唿喽一声,第二碗空了;第三碗挪过来时,上官看得眼都直了,她算是知道什么叫狼吞虎咽了!就见他吃着,筷子在快速搅动中,有一块比火柴头大一点的肉沫掉出来了,他用筷子去夹,夹了两下没夹着,于是手一伸捏起来就塞嘴里。尔后噬一声,碗空了,筷子也放下了。那碗干干净净的,就像是洗过一样!

等上官要的米饭上来时,他已吃完了。这饭吃得既香甜、又过瘾,真是太影响人了!上官看呆了,竟不由得咽了口唾液。上官说:“够么?”

老刀说:“够了。我是事不过三。”吃完了,他捏一牙签放嘴里,没咬两下,忽然,他对着那服务员招了招手,说小伙子,过来,你过来。待那小伙慢吞吞地走过来时,他说:“小伙子,有句话我得给你说说。”那小伙有气无力地说,你说吧。老刀竟用教训的口气说:“小伙子,你听我说,咱当一跑堂的,不比谁矮,也不丢人。可话说回来,做事不能这样。你得利索点。你肩上搭的那白毛巾,别整天污不丢的,得洗得干干净净的。人麻溜了,把店儿拾掇得清清爽爽的,谁看见谁喜欢。这么一来,生意好了,回头客多了,你挣的钱不就多了么?要是碰上个有眼光的,说不定就把你带走了。”不料,那小伙听了,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身悻悻地走了。

上官看着他,心想,这是一个破了产的做派么?于是,她就多了一个心眼,说:“你啥意思吧?”

老刀笑了,说:“你看我像个白吃(痴)么?不是吧。我是个钓鱼人。”

上官说:“钓鱼人,你的钩太弯。说吧。”

老刀说:“首先说,是你救了我。当年见你那一面,我受打击不小。所以有一桩生意,说得好好的,可我没签字。后来才发现,那人是个大骗子。搞的是国际诈骗,七千万的生意呀!此后,我整整想了两年……我知道我错在哪儿丫。我是有错必改。我这人吧,是个煤黑子,出身贫寒,一身的贱气。当年靠一身行头去见你,可一身行头也包不住我身上的寒气,我败了。不过,我败得心服口服。那时,说心里话,我是喜欢你。后来,我是钦佩你,欣赏你。见了一面,你把我的魂勾走了。”

上官听了,冷冷一笑,说:“你成演员了?”

老刀说:“不。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你别看我弄了两所大学的名誉教授,那也是拿钱买来的。早年在矿井里爬着背煤的时候,两个膝盖全是血,腿上那疤,也是煤矸石砸的,不比要饭好受。头年,你见了我的虚。这次,你见的是实。这些年,我也读了些书,知道我身上就是寒气太多了,寒生贱。我这一回,算是贱到底了吧?”

上官说:“我不知道你这人究竟图什么?咱们只见了一面……”

老刀说:“见你一面,我就清醒一次。人这一辈子,就得迷点什么。你要是什么都不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比方说,我迷钓鱼,结果还是差点被鱼钓了。”

上官笑着说:“你还挺哲学。”

老刀说:“偶尔,土里也会埋块金子。”

上官又笑了笑,再不说什么,她埋下头把那一小碗米饭吃完……尔后对那小伙说:“多少钱?结账。”那小伙说,刀削面一碗三块,三三九,西红柿炒鸡蛋八块,一碗米饭两块,一共十九块钱。

上官交钱时,老刀一动也不动地坐着,等上官交了钱,看样子要走了,他才说:“你等等,我还有事跟你商量。”

上官说:“这就奇怪了,你跟我商量什么?”

老刀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上官摇摇头:“我能帮你什么忙?”

老刀说:“前面我说的,都是真话。可老实说,我这个样子,是存了心思的。也想借机考查你一下,看你人品如何。这一项,你过关了。所以,有个项目,我投入了两千七百万,想请你给管一管。”

上官瞪大眼睛望着他:“我?!”

老刀说:“就你了。”

上官说:“这不是开玩笑么。”

老刀说:“不开玩笑。说正事,我从来不开玩笑。我买下了东方商厦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来找你,为的就是这件事。”

上官望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终于,她说:“当真?”

老刀郑重地点点头。

上官说:“我能做什么?”

老刀说:“请你出任总经理。”

上官心里乱了,她下意识地说:“不不不,不。”

老刀说:“你不要忙着拒绝么。我用你,也是反复斟酌才定下来的。东方商厦那边的徐总到年龄了,就要退了。我想找一个更合适的人。实话说,我在这儿已呆了一个多月了。”

上官的方寸已乱,凭感觉,她觉得不能接受。可为什么不接受呢?这不正是你需要的,一方很大的天地……可她还是觉得,不能接受。上官说:“你还是……找别人吧。”

老刀说:“这样吧,咱摊开说。掏心窝子说。我知道你有顾虑。是,我是喜欢你。说白了,我喜欢你。可这是生意,不是人情。我是开煤矿起家的,煤矿是挣钱,可危险性太大,动不动就死人。我也修过高速路,高速路也挣钱,可一宗接下来,行贿的数额太大,万一出点什么事,就被牵进去了。所以,我想转转行,干点风险小的实业……当然,我这人也曾有过邪的一面,可我出钱建过八所希望小学,总不是个坏人吧?我请你主事,就是请你主事,决无别的意思。你放心,我要是有图谋不轨的举动,你把我眼珠子抠出来!”

上官的头有点大,她觉得她就像坐在云端里一样,她用全部的意志在控制着自己。这个人,有点吸引她了。也不知为什么,她的一部分情绪在慢慢向他倾斜……她嘴里的话也不像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谢谢你的好意。你让我想想……我还在读研究生,在职的,马上要参加考试了……”可她知道,这都不是理由。

老刀说:“你是不相信我这个人?”

上官很勉强地说:“也不是。”

老刀说:“那好吧,我再给你半年时间。你把事情处理一下。刚好,徐总还有半年退休,我就再用她一段吧。不过,我这人做事,喜欢一杆子插到底,用你是用定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上官说:“谢谢你的信任。等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博雅小区第八栋第十八号,就是上官曾经的“家”。

开了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新房子的油漆味,很苹果。站在厅里,上官顿时有了物是人非之感。

地板是新的,窗帘是新的,一切都还是新的,那些经心的布置……几乎还没有启用,如今就已成了过去式了。静生远,让人陌生。那时候,怎么就以为这里就是“家”?家又是什么?肯定不是这么一个陌生的空壳子。

沙发上,还撂着一本小书,那书的名字叫《家庭食谱》。这书是上官买的,她还没顾上细看呢。她下意识地走过去,拿起那小书翻了一下,里边有折了角的一页,那是她将要显示厨艺的两道菜:一道是“糖醋苹果肉丁”,一道是“莲藕饼”。现在,用不着了。

上官手一松,那书又落在了沙发上……尔后,她走进内室,打开壁橱,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旅行箱里。在上官一件一件叠衣服的时候,她脑海里总是有一种响动在干扰着她。起初时,她并不清楚这响动是什么,只是叠着叠着就出错了。比方那件绛紫色的风衣,明明叠好了,却又提着领子掂起来,只好重新叠……后来她一下子明白了,是那个家伙。是那个家伙吃饭的响动在干扰她,是那呼噜呼噜声……她从来没见过还有那样吃饭的,那叫狼吃。这是一匹狼!她一边叠着一边想,狼又怎样,你能吃了我?!

待一切收拾好了,上官“啪”一下合上旅行箱的盖子。尔后,她四下看了看,当她把那串钥匙撂在餐桌上的时候,一刹那间,她的心颤了一下。这绝不是留恋,不是的。而恰恰相反,这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也是对抗。她是在对抗那匹狼对她的骚扰,抑或说是——吸引。狼是下了功夫的,狼盯上她了。她怕的是下了这条船,又上了那条船——男人的贼船。

该走了。上官退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所房子。“咣当”一声,门关上了。那门的响声就像警钟似的,又一次敲了她。

下了楼,上官没走多远,居然碰上了她最不愿见的人——江雪。这真是太巧了!

江雪是开着车来的。她开的是一辆桑塔那轿车,那车是新的,是任秋风刚刚下令配给她的。江雪从车上下来,从车的后备箱里掂出一个大提包,正要上楼,迎面碰上了上官。她在博雅小区也分到了一套房子,那房子隔一个门洞。

看见上官拉着一个旅行箱走过来,江雪还是笑了笑,矜持地说:“怎么,要走哇?”

上官也笑了笑,说:“你看这院里,有树么?”

江雪说:“我看挺好。不过,我一来,你就走。真是没有缘分哪。”

上官不客气地说:“是呀。我是退出。你是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