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下)(2 / 2)

财主底儿女们 路翎 10989 字 2024-02-18

那个胖大的医生带着怒容走了进来,在他底身边,是一个憔悴的中年女子。蒋少祖指他们看死人,他们站下,沉默很久。“可怜--为了--谁?”女的说,哭了一声,去扶那个哭号的兵。但她立刻便放弃了这个无用的企图,快步跑了出去。

“什幺都没有,而上海是很有钱的,同志,这是仇恨!”医生说,苍白的,浮肿的脸上有愤怒的笑容。蒋少祖听说过这个医生,严肃地看着他。“搬到哪里去?”他问。“总不会是大街上。最好是大街上,我说,同志!”医生说。蒋少祖感到亲切:医生和他很亲切。医生蹲了下去,温和地低声说话,把那个号叫的兵扶了起来。

蒋少祖悄悄地往外走。觉得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他;觉得犯罪--他,蒋少祖,穿得这样好,有着一切,从孤立无援的、濒于绝望的、为这个民族流了血的兄弟们身边逃开。

一辆无篷的卡车在门前停下,有人跳下来,愤怒地说着话。蒋少祖站住,看见了王桂英。王桂英跳下车子,拍着大衣上的灰尘,向身边的身材修长的女子快乐地笑着说了什幺--蒋少祖觉得她是故意如此--向蒋少祖走来。王桂英兴奋而严重,走向蒋少祖。蒋少祖,在痛苦的心情里面,沉默着。

王桂英仍然在紧张的,兴奋的情绪里面,周围的一切使她骄傲,蒋少祖底出现给了她底工作以新的、庄严的意义。她不能感觉到蒋少祖。

“我到这里来看看。”蒋少祖平淡地说,企图打击她底兴奋。王桂英匆促地笑了一笑,然后转身向她底同事大声说话。蒋少祖冷淡地微笑着。“我们很忙。”她向蒋少祖说。“是的,我知道你--但有什幺用?”蒋少祖底眼光说。“你们怎样?”他从齿缝里问。王桂英觉得他在愤恨她。“我们被解散了!马上就要完了!我们用汽车送去。”王桂英冷淡地说。“好,有空来玩。”蒋少祖点头,骄傲地走开去。

王桂英短促地站着不动,脸上有恍惚的微笑。她突然明白了蒋少祖为什幺要到这里来。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不重要的、遥远的。

那位因逃难而暂住在蒋少祖家里的书店编辑先生梁实如九点钟才起来。假若不是睡在地板上妨害走路,他还要起迟些的,因为他夜里睡得很迟,他有迟睡的习惯。

矮胖的,面孔狡猾的编辑先生起来后,便伏在自己底红色漆皮箱子上整理标准国语教科书底原稿。这个稿子他已整理了战争底全部时间;他底这种心情很使大家钦佩,在战争里他更会嘲笑,显得极安闲,除了整理这部稿子外便唱戏,说笑话,打牌九。他屈膝蹲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用红铅笔在稿页上划一些字,并且吃力地念出声音。

他底丑陋的太太被另一位太太闹醒,看见他又在弄稿子,愤怒地皱眉。太太嫌恶梁实如底这个工作,好多次声明要把这些稿子烧掉。显然她觉得因为这,她才没有愉快的生活的。

另一位太太开始攻击梁实如,讥讽他贪财。丑太太披上皮衣,走向梁实如,夺下他底稿子。因为她要从箱子里取东西。丑太太披着衣服动手梳洗,在房里走动,头部凌乱,脸上有厌恶的表情。

另一位太太,娇小的太太要梁实如唱戏。梁实如在衣裳上擦手,狡猾地看洗脸的太太。“你唱,你唱吧!”丑太太大声说。在娇小的太太面前轻蔑地表示了对丈夫的威严。

梁实如笑,坐了下来。终于他选了一个没有被注意的机会唱起来。娇小的太太披着大衣,露出了她底粉红色的衬衣,走进内房,又走出来,拍手看着梁实如。她对梁实如夫妇怀着嫌恶,她用这些行为来发泄她底嫌恶。

梁实如开始和这个太太接龙时,有名的情书圣手和恋爱小说家赵壁冬和夏陆上楼。赵壁冬狡猾地笑着看太太们。丑太太很喜欢赵壁冬,兴奋起来了。

这个赵壁冬,被这些太太们宠爱,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在战争中间还恋了三次爱,带女友上咖啡店。实在说,太太们批评他没有道德,而他底小说诲淫;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宠爱他。这个年轻人穿着合身的旧西装,长发,有高鼻子和苍白的、机智的脸。他们开始推牌九。在战争期间大家很穷,所以每次以四角钱为度;娇小的太太坚强地保卫着这个原则。

陈景惠在房里写信,没有参加。夏陆想不参加,但心情很乱,终于坐了下来。夏陆已经听到临时伤兵院被解散的消息,以为王桂英会在这里。她底这个工作是他介绍的,所以他想和她谈谈。发觉她和蒋少祖都不在,他感到失望,扰乱起来。含糊地问了陈景惠后,他坐下来参加打牌九;每次都输。

蒋少祖这时走进来,向大家点头,走进房,然后又走出来,站在旁边看着。

“你哪里去了?”夏陆问。“吴先生那里。”“啊,那个家伙,”胖子梁实如大声说。“你这是恶魔派!”他大声说,因为娇小夫人夺他底钱。“吴先生说,中国军队是恶魔派,日本军队是古典派!--不,六毛钱我绝不来,赵壁冬!”娇小的夫人高声说:“我们顶多四毛,不像你。好的,胖子,你点?”“我绝不告诉你!”胖子狡猾地说。“好的,浪漫派做庄,看你的!”丑夫人兴奋地说,并且拉拢皮衣。

梁实如怀疑地看了她一眼。赵壁冬含着笑容指胖子,掳起衣袖来。于是他摆开腿,含着懒意的、嘲笑的表情动手砌牌。然后她点燃香烟,以明亮的、淡漠的眼睛看着大家。“不要失恋!”丑夫人大声说。“这要看。”赵壁冬说,“我们瞧瞧看,一块钱怎样?”“不许,太大!”丑夫人叫。赵壁冬挥开长发,嘴部有狡猾的笑纹,轻蔑地看着大家。

娇小的夫人是努力捍卫原则的,但被丑夫人底叫喊激动了嫉恨。于是不再是开玩笑了--这里面有了某种严肃的、阴沉的东西。娇小的夫人轻蔑地笑,看定赵壁冬。“好吧,看你,就一块!”她说,豪爽地放弃了她们底原则,因为丑太太保卫它。她摔下一块钱去。瞥了丑夫人一眼。丑夫人迅速地放下钱,看定丈夫--。

梁实如迟疑了一下,狡猾地笑起来,声明退出。赵壁冬闭起左眼,用右眼看他,然后看钱。“夏陆,你那是两块是一块?”他笑着问。“呵,我放错了!--”夏陆不安地说,收起一块。赵壁冬衔着烟,闭起左眼分牌。“我的!”他说,欠腰看桌面,然后放下自己底牌。他发出笑声,伸手掳钱,丑夫人粗声叫起来,打他底手。他求恕地微笑。“这次非叫你!”娇小的夫人兴奋地高声说:“两块如何?”她摔下两块。丑夫人迟疑,笑着,依然押了一块。但夏陆却跟着押了两块。大家沉默着。

赵壁冬优美地分牌。“你输了,好太太!”他说,仰起狡猾的、苍白的脸。“胡说!”“你看!”“不,先看你底!--啊,不,你有鬼,赵壁冬,我只押一块!”娇小的夫人发笑,叫,但猛然脸红。她夺起一块钱又摔下,好像烫了手。赵壁冬快乐地看着她,她脸红,眼里有痛苦的、羞耻的泪水,翻起衣领。

夏陆激动,看着蒋少祖,同时轻蔑地推自己底钱给赵壁冬。蒋少祖在笑。忽然他挤开梁实如,坐了下来,笑着伸手取牌。“我做做庄看。”他说。“浪漫派,你押多少呢?”他懒散地问,懒散地笑着,霎霎眼睛。这种神情使他底脸很不寻常。他底脸苍白,在懒意的笑容下藏着某种热情底冷酷和恶意。他点起烟,他底半闭的眼睛在烟里颤栗。赵壁冬放下两块钱,笑着看他。

蒋少祖轻轻地提衣袖,打开自己底牌。“你们放开来,啊!”他压住牌说。“你赢了,浪漫派!”他用特别温和的声音说,推过钱去。“这次如何?”他笑着含着女性的妩媚,问。“赵壁冬应该下五块!”夏陆哑声说。“遵命!”赵壁冬放下钱,向太太们笑。

蒋少祖面容特别温和。他含着奇异的、强大的欢喜开牌。他又输了。“恭喜你,啊!”他笑着说,欢喜地摔过钱去。他底对这个人所怀的厌恶和胜利的骄傲使他显得特别温柔:他底苍白的脸上有光采。显然他以输钱为欢乐。娇小的夫人严肃,皱着眉,不再下钱。沉默来临。蒋少祖感激地、温柔地看了她一眼。“怎样,再--?”“不,我们不来了罢!”夫人打断他,恼怒地说。

蒋少祖盼顾,站了起来,眼里有了冷酷的、憎恶的光芒。他假笑着走进内房。陈景惠走出来,怀疑地看着大家。接着蒋少祖走出,面容严厉。未看赵壁冬。“走,我们去吃一点东西。”他低声说。“我,我请客。”夏陆快乐地笑着说,不看赵壁冬,向前走。赵壁冬向丑陋的太太嘲讽地笑着耸肩,大家沉默地走下楼梯。丑太太在楼梯上拖住梁实如,向他笑,要他替她扣好皮袍底领扣,并问他她脸上的脂粉是否均匀。

黄昏的时候,娇小的太太和编辑先生夫妇搬走,陈景惠出去看朋友,蒋少祖和夏陆有了一次长谈。谈话是意外地生动起来的。最初,他们都觉得自己底心情恶劣。他们都认为对方底思想与战争底结束有关,而对于这个,由于在恶劣的心情里面的矜持的情绪,他们认为是无可谈论的,就是说,他们都觉得自己认识得最深刻,因此最苦恼。夏陆提到那个伤兵医院。蒋少祖故意地不理会这个题目,谈到未来。对于中国底未来,夏陆抱着大的热情,而蒋少祖却用怀疑的口吻提及,于是他们开始辩论。夏陆兴奋地大声说话,蒋少祖了解地,但激躁地笑着看着他。他们互相做手势阻拦对方,表示自己对于对方所说和所要说的已经知道。并且深刻地想过。谈话沿着曲折的路线进展,在谈到战争中间的某些事故的时候,他们体会到回忆底愉快的情绪。于是谈话以笑话为中心,他们觉得一切都是可笑的。有些他们认为可笑的事,他们重复地说了三次或四次;他们所强调的那些要点为什幺是可笑的,只有他们自己能够明白,这个不自觉的回忆工作完结,他们沉默下来,有了愉快的、严肃的心情,特别亲切地意识到战争业已过去,新的生活已经开始。生活也许和战前并无不同,但他们觉得,过去的不可复返,时代已经划分,新的生活正在开始。

夏陆提起了王桂英。“既然张东原那样对付我,我自然不客气的,”蒋少祖严肃地微笑着说,对以前的谈话下着结论,没有理会到夏陆底关于王桂英的问话,“我们将要分道扬镳。”他说。“王桂英,是的,我很了解她。”蒋少祖说,愉快地笑着站了起来。夏陆愁闷地笑着。“战争完了,她怎样办呢?”夏陆问。“大概还是回南京吧。”蒋少祖嘲讽地说;意识到,对于自己心里的那个王桂英,他是胜利了。心里的那个王桂英所给予的甜蜜的、忧郁的情绪,现在是被另一种甜蜜的情绪代替了。他觉得他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悲壮的未来。他底工作和雄心将没有尽止。他,蒋少祖,在中国走着孤独的道路--。

夏陆离开后,陈景惠回来,告诉蒋少祖说她没有找到佣人。她为佣人的事情很痛苦,她自己从来没有在厨房里忙碌过。蒋少祖坐在灯前看报。蒋少祖移开报纸,对她底怯弱的、惊慌的表情不满,以陌生的眼光看着她。蒋少祖想到,面前的这个时装的、爱好虚荣的女子将给他生很多的小孩,变得愚笨而衰老,使他底雄心在家庭里面覆没。蒋少祖重新看报,未说一句话。“她打扮得这样的鲜妍,是的,对于上海底妇女们,这就叫做战争结束了!或者说,生活开始了!”他想。“他不理我!他一句话都不说,而他和别人说!”陈景惠想。走出去。“是的,她走出去了!因为我是不到太太小姐们争妍的场所去的!而她,除了这个,没有地方可去!而且扑克牌,跑马场!”蒋少祖想。

“我们到街上去吃点东西好不好?因为我晚上要到Miss周那里去。”陈景惠重新走进来,勉强地笑着说。“你先去吧。”蒋少祖说。“我等一下自己去,我现在不饿。”他加上说。陈景惠苦恼地站着。她明白蒋少祖底故意的冷淡。“但是,你总要吃东西呀!”她说,愤恨地笑着。蒋少祖向她底身体迅速而锐利地看了一眼,低下头来看报。“那幺我就不出去好了!”陈景惠愤怒地说。“你去。真的,你去。”他说,没有抬头。“是的,你底心在别的地方,毫不希冀我!”陈景惠想,于是拿起大衣,冷淡地走了出去。

在年轻的夫妇间,这种情形是常有的,同时对这种情形,他们并没有较深的思虑。他们还是比较的单纯,他们常常觉得,各人底心是不应该有勉强的。但是渐渐地一切就不同了。蒋少祖站起来在房里徘徊,忽然听到街上有嘈杂的,激动的人声。最初是微弱的,遥远的声音--这声音迅速地变得迫近而强大。好像洪水氾滥。

蒋少祖走到窗口,看见了在大街上通过着的人群底洪流,房门被冲开,王桂英叫喊着奔了进来。王桂英按住狂乱的胸口,激动地、迷惑地笑着,告诉蒋少祖说,中国军队已经克服了真茹。蒋少祖没有来得及表示意见,被王桂英拖出房。他们跑到大街上。邻家底女儿在门口拦住蒋少祖,说消息是从法兰西来的(她指法租界),王桂英更正说,是从前方直接来的。不知为什幺,蒋少祖向这个陌生的邻女殷勤地鞠躬。激动的,强大的声音。人群和车辆底汹涌的洪流。车辆浮在人群上,好像船只浮在水流上。有的车辆上飘着国旗。从附近的楼窗上,燃放着的鞭炮掷了下来。对于这个新奇的,狂烈的刺激,人群以狂热的欢呼报答。上海底屈辱的、烦闷的市民们在庆祝胜利。

胜利的消息是间接地传来,值得怀疑的,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怀疑。蒋少祖被卷进人群,意外地重新有了顽强的、傲慢的心情。他高兴看完他底同胞们底这种狂喜和陶醉,他乐于明白,这些人们是愚蠢而苦闷,麻木而荒凉,经营着可怜的生活的。在那个陌生的、怕羞的邻家女儿突然和他亲近起来向他热切地说话时,他底对目前的这个世界的态度便确定了。那个邻家的女儿使他有了甜美的、怜悯的、冷静而生动的心情。他明白这些消息底虚伪,并且明白目前的这个激动的世界底真实--他觉得是如此。他觉得,在所有的人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如此的冷静。他顽强,傲慢,同时异常的谦逊。挤在人群里,他充分地意识到在他底肉体上发生着的平静的快乐。他愉快地欣赏着王桂英。

王桂英是有着狂热,或者是带着某种矫情追求着狂热。王桂英,在突然的瞬间,觉得自己是极幸福的。这种幸福感迅速地消逝,她有了疲乏,但立刻她又振奋起来,追求,或者创造这种幸福。人群,声响,特别美丽、特别热烈的灯光,成为王桂英的创造狂热的幸福的丰富的材料。她不能用另外的方式感觉它们;正如蒋少祖,在他底顽强的心情里,不能用另外的方式感觉它们一样。医院已经解散--战争和她底不平凡的时代结束了,在到蒋少祖家里去的路上,她是疲乏而烦恼。她不知道她将要怎样;并且她对蒋少祖怀着骄傲和戒心。但现在她忘记了这一切。她确信战争是重新开始了。王桂英和很多女子一样,是从小说和戏剧里认识了这个时代的。她不满意她底生活,因为她确信,只要能够脱离这种生活,她便可以得到悲伤的、热烈的、美丽的命运。像小说和戏剧里的那些动人的主人公们一样,她将有勇敢的、凄凉的歌。她觉得,在这个时代--多幺惊人的时代!--人们是热烈地、勇敢地生活着的。因此一切平常的生活于她毫无意义,她不理解它们。战争底热情和激动使她快乐,首先就因为平常的生活已经脱离。她认为她从此可以得到那种浪漫的生活了--由于热烈的想像,她把医院里的艰苦的服务认为是浪漫的。在深夜的街道上漫步,听着远处的炮声,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这种生活是快乐的。

在幻想底游戏里,王桂英体会到自己底心灵底无限的温柔。现在,挤在激动的人群里奔跑,王桂英有着狂热和矫情,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件惊人的事情。她要使所有的人看见她,崇拜她。挤在人群里,想到自己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动人,王桂英眼睛潮湿了。她不懂得为什幺在这里除了蒋少祖以外没有人知道她。

在他们前面,一个穿绿色西装的男子在人群里愤怒地挤动着,保护两个盛装的年轻女子,显然他有着骑士的感情和正义的骄傲。另一边,一个粗野的工人用胛肘乱捣,高声喊口号,并捶打一个戴小帽的、瘦小的人;显然这个工人企图用这种狂热的方式控制群众。

人群涌起浪潮,蒋少祖和王桂英被推涌上前。从那个他们停留下了很久的熟悉的地域出来,他们觉得到了新的环境中,有了新的兴奋。但立刻面前的一切就又变成熟悉的、亲切的了。蒋少祖觉得一切是亲切的,特别因为他在顽强的、颤动的情绪中觉得自己了解这些人。对于王桂英,位置底变动,刺激了新的热情,她觉得她将在这个海洋里永远浮动向前。小孩们锐声啼叫着。鞭炮从高处掷下来。汽车喇叭狂鸣着。各处有浪涛和漩涡。王桂英脸上有陶醉的微笑。“请您让一让,请您!”她向面前的一个高大的、穿西装的男子说,娇媚地笑着。“是的,她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可爱的!”蒋少祖想。面前的那个男人没有来得及回答,浪潮又涌了起来,他们向前漂浮。王桂英愤怒地捣动胛肘,突然她发觉面前的人群松散了。街道转弯的地方腾起了强大的欢呼声。

王桂英松开了蒋少祖底手,陶醉地向十字路口上奔跑。蒋少祖快乐地笑着,跟着奔跑。王桂英,陶醉在奇异的力量里,被这个力量支持着和诱惑着,突然地跳上了十字路口的岗位台。她战栗着,庄严地在岗位台上走了一步,明白了她是自由的。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掠头发,在那种肉体底特殊的快感里,感觉到这个自由是庄严而无限的。她明白了她底新的地位:她站在高处,群众在她底脚下仰面看着她。她明白了她底动人的庄严:特别因为岗位台上的热烈的红灯,她有了严厉的表情。

警察向她走了一步,向她挥手,要说什幺,但顿住了,意识到群众底意志,凝视着她。警察底左腮在红光里打颤。王桂英看见下面有波涛和漩涡,--先前,她是被吞没在这些波涛和漩涡里面的,但现在,她成了这些波涛和漩涡底目标了。

王桂英庄严地凝视着人群,举起手来。她底目光扫过人群。人群安静,她开始演说。“各位同胞,一切都摆在我们面前!生和死摆在我们面前!死里求生或者成为日本人底奴隶,要我们自己选择!”王桂英愤激地大声说,并且做手势,“我们失去了东北!我们底同胞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说了什幺?我还要怎样说?”她微弱地、温柔地想;从这个思想奇异地得到了慰藉。--“我们难道还能够苟且偷生,贪生怕死!”她大声说--“他们感动了,是的!”她微弱地想--“我们要组织起来,为了我们底祖先,为了我们底儿女,为了这一片土地,我们要求生,要反抗,要胜利!”“是的,我说得多幺好!”她想,甜蜜地流泪。人群里面爆发了强大的、激赏的喊声,大的波涛涌了起来。

王桂英感到自己已经被爱,将要被面前的这个不可抗拒的,欢乐而可怕的力量卷去,在大的幸福感和甜蜜的烦恼里面慌乱了起来。她脸上有了迷惑的笑容,好像哀求人群--哀求它把她吞没或者饶恕她。

一辆小轿车驶近,冲散了人群。岗位台上红灯熄灭,同时绿灯发亮,照见了王桂英底失望的、慌乱的面孔。那个不可抗拒的、欢乐而可怕的力量消失了,王桂英恍惚地、羞辱地走下了岗位台。

在王桂英演说的时候,蒋少祖对她有了不可解的、仇恨的情绪。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是无聊的;王桂英是虚荣而虚伪的,群众是愚蠢的。他未曾料到的那种强烈的嫉妒心在袭击着他,使他有了这种仇恨的情绪。他注意到面前的一个男子为王桂英底演说而流泪;他注意到周围的人们底感动的、惊异的面容。人群感动愈深,蒋少祖对王桂英的仇恨情绪愈强。他开始反抗他底这种心理,但这反抗很微弱,然而在王桂英羞辱地跳下岗位台来的时候,这种情绪便突然消逝了。显然的,王桂英在纷乱中走下岗位台来时的那种寂寞的意味令他喜悦。王桂英迷惑地走向他,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像不认识。

人们向这边跑来,蒋少祖冷淡地向街边走去,王桂英,好像被吸引着似的,跟着他。街上奔驰着车辆,人群散了,蒋少祖冷淡地走着,不知要到哪里去,但希望王桂英从他得到惩罚。他们去吃了东西,离开饭馆时已经十点钟,他们的脸上有着同样的冷淡表情;在这种看来极为坚强的冷淡下面,某种火焰燃烧着。他们自己充分地意识到,他们底一切动作都趋向某个目的。在每一次的反抗后,这个目的就更明显。他们底心情已经完全变化,刚才的热情和失望,显得是很遥远了。蒋少祖已经在心里和王桂英和解。王桂英疾速地、紧张地走路,不时露出严厉的、焦躁的表情。

街道逐渐寂静;潮湿的冷风鼓荡着;他们沉默着。沉默愈深,他们互相愈了解。

“是的,一个这样的女子,她是危险的,我也是!”蒋少祖想:“我们是不自由的。然而为什幺我们不是自由的?怎样才叫做生活?为什幺我底心这样柔弱?为什幺?”

“我怎样办?我应该怎样!现在一切都过去了!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难道就又要回南京去过那种生活吗?那样长的日子,那样呆板,无聊!命运是多幺可怕呵!他怎样想呢?我能够屈服于他吗?不,怎幺能够有这样的想头!”王桂英想,因羞耻而脸红,露出严厉的表情。

蒋少祖引王桂英走进一条小街,然后走进一个空场。他们走上一个土堆,灯光从左边的楼窗里照射下来。面前是一道破毁了的栏栅,再远些是沉寂的小街。小街的瓦房后面,竖立着放射着灯光的雄伟的高楼。

蒋少祖心情柔弱,这种柔弱可以是一种甜蜜,可以是一种惩罚。他底面孔冷淡,他乐于相信他是为了和王桂英谈话而到这里来的。王桂英恐慌着。看到她底火热的、明亮的、异常的眼睛时,蒋少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对她有错,而因了由这双眼睛所表示的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蒋少祖觉得这种错误是幸福的。蒋少祖捉住她底手。

“蒋少祖!”她严厉地说,把手缩回去。蒋少祖柔弱地、侮慢地笑了一笑。“是的,我要达到我底目的!我要使她明白我是对的!”他想。“一切都结束了!我不懂得为什幺刚才你那样的兴奋?”蒋少祖用假的声音说,然后浮上有罪的、懒散的笑容。他底谈话愈严肃了(他相信自己是为了一个严肃的,高尚的目的),他底心便愈柔弱,愈惊慌,“是的,你那样的兴奋,对于这些上海人,你期望更多的东西幺?而你现在似乎很忧郁!”他雄辩地说,但他不知自己说了什幺:他底柔弱的表情说了别的。他浮上了怯弱的笑容,沉默着。“要永远反抗生活,永远保持自己底明澈的心情!要大胆地破坏这个世界底法律,从自己底内心做一个自由的人!”他用痛苦的呼声说:他底柔弱的表情更明显地说了别的。王桂英,被他感动,看着他。

“我,以后--绝不做梦了!”王桂英说,脸红,可怜地看着蒋少祖。“为什幺不?”蒋少祖痛苦地叫。“我会向他屈服吗?不不不!”王桂英想。“我觉得很失望。说不出来为什幺!”她严肃地说。“是的,你预备留在上海吗?”“怎样留法呢?读书或者做事,我都不愿意。”她说,可怜地笑了一笑,沉默了。“是的,我已经考虑了,我决定回南京,我现在决定了!”她坚决地说,她底明亮的眼光说,因为他,她才要回南京。

“我现在觉得我喜欢一种闲散的生活,我要什幺事都不做,我有钱,我要懒惰,我要欺骗一切人!而我觉得在南京我可以布置这样的生活!我要和太太小姐们周旋,我要整天的在湖里睡觉,我要忘记一切,好像我从来不曾有过什幺热情,而我是可以快乐的,没有人妨碍--”王桂英,在这个热切的叙述里触到了自己底内心底深处:那些描述使她甜蜜地忧伤,她流泪,在流泪里沉默。

“桂英!”蒋少祖温柔地喊。“不,不能向他屈服!--是的,也许我爱他,是的,我可以说出来,没有什幺妨碍!”她想。“蒋少祖!”她说,流泪,下颔颤栗,“在四年以前,我曾经做过怎样的梦!我是一直做着怎样的梦!我到上海来,是做着怎样的梦啊!这个王桂英,是在梦里生活啊!然而她能够倔强!现在梦醒来了!看见那些受伤的兵士,听着他们在夜里叫唤,我底梦醒来了!但是或许我又做着另外的梦了!--我是凄凉的,我是--”

她流泪,沉默着。“这个王桂英,她是等待着静悄悄的死亡了!她底灵魂是有了不可愈治的创伤!”带着这个时代的矫情,用着这些字眼--这些字眼给予了无上的甜蜜--王桂英表露了她底最深刻的感情。在这个表露里,王桂英觉得自己是得到了无上的幸福:她,王桂英,美丽地生活在这个时代。

蒋少祖抓住了她底手,她没有反抗。她底这种表露澄清了蒋少祖底感情。他凝视着明亮的楼窗,听着王桂英,明白了王桂英底情感,他警告自己说他应该理智。“我绝不愿在一个女子激动的时候欺骗她的!”他严肃地向她说,抓住了她底手。

“是的,我向他屈服了!而这就是人生!”王桂英低头,愤怒地想。他们站在冷风里,沉默着。“但是他为什幺不说!多可怕,多羞耻!他是多幺自私啊!”王桂英想,战栗着;为了试探蒋少祖,她缩回了自己底手。

“但是有谁能够妨碍我们呢?为什幺我不是自由的?”蒋少祖想。王桂英抬起头来,发冷,迷晕,以奇异的眼光看着蒋少祖。“桂英,我希望你明白我。”蒋少祖说,嘴唇战栗。王桂英浮着冷笑沉默着。蒋少祖环顾。然后低头吻她。但当他企图第二次吻她时,她把他推开。她底严厉的眼光使蒋少祖畏缩。她无力说话,她向街边走去。“桂英!”蒋少祖苦恼地喊。她回头,痛苦地看着他。“现在已经迟了!”她说,战栗了一下。“有空的话,你和你太太到南京来看我们--”她加上说,浮上一个凄楚的轻蔑的微笑。然后她迅速地走过街道。

蒋少祖看着她消失,脸上有迷惑的,愤恨的笑容。然后他沿空旷的街道走去。经过法租界的时候,他被巡捕扣留,因为已经戒严了。在恶劣的心情中,他向巡捕可怕地发怒。第二天,由于奇异的心理,他和陈景惠一路去看王桂英,但她已经回南京。时间流逝,没有机会去南京,蒋少祖乐于认为他和王桂英之间已再无纠葛,但这个晚上却留下了奇怪的,痛苦的印象,使他在极端的隐秘中思念着王桂英,企图获得,并且征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