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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争期间,年轻的蒋少祖每天得到新的兴奋,新的激励。他乐于告诉自己,王桂英已不可能成为他底苦恼:幻想、热情,不可能再迷惑他。经由夏陆底间接的介绍,王桂英得到了救护伤兵的工作;蒋少祖安心了,觉得自己严肃而坚定。蒋少祖避免再见到王桂英。他告诉自己说这是由于王桂英和自己并没有较为深刻的感情的缘故,但同时他又并不相信这个理由。他模糊地感到自己底情绪,但不去想;他想他是没有时间去想。在战争期间,蒋少祖在最近一年接近着的朋友们,一般地称为社会民主党的,是相信着自己们底力量的;他们认为他们是公正的。他们在正在从事战争的军队底上层中间有着力量,因此他们觉得,站在民族战争底最前面的,是他们;他们在一些“进步”的政客中间有着力量,这些政客们,是能够站出来说话的;并且他们有钱。但那些关系,与其说是政治的,不如说是人事的,和因人事而产生的事务的。这些人们,是零零碎碎地干过一些事业,现在聚在一起,在权力底热情底支配下,企图建立一种政权了。这个政权,在后来的一年,在各种复杂的关系中间,曾经短促地在福建建立起来,但在目前的上海,他们不能比别人多做些什幺。他们底那些零碎的事业,是在一个大的潮流里面暗淡了,这是他们觉得痛心的。政府已经从南京迁到洛阳去办公。上海底情势是复杂而混乱的。前线底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党派间底斗争也最激烈。社会民主党--大家这样称呼这一批人--的斗争底对象,是一般地称为左派的人们。社会民主党反对得最激烈的,是左派的人们底对文化界的垄断--他们觉得是这样。其次他们为罢工底问题争吵,因为他们底印刷厂被破坏了。在战争中间,那些被称为文化人的人们,在各处兴奋地流浪着,有些便聚在一起了。
这些人们,是比另外的职业里的人们更容易聚在一起的。他们希望在战斗里献出力量,大家觉得有在抗日战线里把各派的人们联合起来的必需。于是产生了一个着作者抗日会,发表了告全国民众的宣言。蒋少祖参加了着作者抗日会。他没有提一般的意见;他底意见是,现在大家应该注意上海底买办资本家,这些买办资本家破坏抗日,抓住了老百姓底血汗捐款,企图把它交给万恶的市民维持会。蒋少祖说,这些家伙底目的,是要用这一笔钱来维持公债。他提议用暴力打击这些买办资本家。他底提议没有得到反响,但他仍然觉得愉快,因为他觉得自己底避免偏狭的纷争的用心和远大的、实际的目光是有大的价值的。蒋少祖,在这几天里面,接触了各方面的人。他觉得他是一个自由的,单独地为理想奋斗的人,虽然别人认为他是社会民主党。他觉得某些人们在他面前讥讽社会民主党,是愚笨可笑的。他保留着他对于他底朋友们,和另外一部分有力的人们的批判和看法,没有对任何人表露;这个秘密,像小孩们藏着糖果一样,使他喜悦。他确认他底看法是对的;从很多人们底身上,他看出了现代文明底苦闷。他憎恶他底几个朋友底那种昏热,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远大的东西。他常常是兴奋的,但不骚乱。
这天,蒋少祖在和一个军官讨论了组织义勇军的问题之后,去看一个重要的朋友。这个朋友不在家,他意外地遇到了被他们大家所注意的那个有力的人物郭绍清。在这个短促的会面的全部的时间里,蒋少祖被各种狂奋的思想袭击着。这个朋友底家位置在较为冷静的处所,蒋少祖是去商谈组织义勇军的问题的。夏陆昨天曾经告诉他,这个朋友底地位最近略有变化,张东原差不多已经和他决裂;夏陆并且说,这个朋友可以弄到一千枝枪。蒋少祖注意着这种变化了的地位,并注意着这一千枝枪。这个朋友是上海的政治界和文化界底最有钱,并且在地方上最有势的人物之一。女主人回答蒋少祖说,她底丈夫出去了,大概很快地就会回来,蒋少祖在小沙发上坐了下来,想着各种印象,一面观察房间。房间底布置是华丽而幽暗的;有点嫌过于幽暗。沙发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可以说是完美的,然而有些平庸。蒋少祖,对于这一切,是很有鉴赏的能力。蒋少祖想着,究竟什幺东西,是这个可尊敬的主人底热情底中心;蒋少祖想到,新的人物,有时是会在多幺奇怪的形式下生活着。这时门开了,郭绍清迅速地走了进来;一线阳光从外面的走道上面投到红漆地板上,闪动了一下,迅速地消失。“王先生在家吗?”郭绍清,显然已经看清楚了蒋少祖,安静地向内室喊。
“啊,是郭先生吗?”女主人迅速地跑了出来,显然虽然知道了这个重要的约会,却不知道郭绍清究竟是什幺人;“他马上就回来,马上就回来!请坐!”女主人不安地看了蒋少祖一眼。郭绍清看表,笑着向女主人说他来早了一刻钟。蒋少祖曾经在另一个场所见到过郭绍清,发现郭绍清装做不认识他,感到屈辱。蒋少祖想到他应该同样的冷淡,但在兴奋中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郭绍清向蒋少祖点头,坐了下来。蒋少祖小心地坐了下来。郭绍清悄悄地开始抽烟,他们沉默着。女主人喊仆人倒茶,然后踌躇地站着。一种苦恼的思索显露在她底敷着脂粉的瘦脸上。她认识蒋少祖,但不认识郭绍清。她底丈夫在早晨告诉她说,这个约会是很重要的,此外她便一无所知。对这个重要的来客表现了热烈的殷勤之后,她便有些苦恼起来,怨恨她底丈夫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化了很久的时间考虑着是否要给郭绍清介绍蒋少祖。假若是在交际场所,她是无需思索的,但目前的情况显然不同。她没有决定应该怎样。在智力不够的时候,她用行动来决定;她是忧愁地站着的,使蒋少祖在他底大的兴奋中注意到她底戴着钻石戒指的洁白的修长的手指--现在她伶俐地笑了起来,走了一步。“这位是蒋少祖先生!”她带着贵妇人底风度说,“这位是郭先生!”客人们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蒋少祖眼睛笑着,看着郭绍清。女主人对自己满意了,轻盈地走了进去;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见过。”郭绍清简单地说。蒋少祖表情严肃,倾身向前。同时他想到,像女主人这样的妇女,和丈夫生活在完全相异的世界里,对于他底朋友是一件苦恼。先前,在观察房间的时候,他怀疑他底朋友底人生兴趣,但现在,因为郭绍清底来临,他就特别同情,特别怜悯这个朋友了。但这种同情,像常有的情形一样,是含着敌意的。虽然蒋少祖明白围绕着这个朋友的复杂的一切,并明白他底处境底艰难,知道他是值得尊敬的。但蒋少祖却选取了那种基督教似的态度:他是宁愿同情,并且怜悯他底朋友的。他眯着眼睛凝视着那张山水画,他怜恤他底朋友是在世俗的权势面前屈服了。他底表情里有着一点感伤。在他底这种诗歌般的心境里,郭绍清就成了世俗底权势底象征。他不觉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谄媚,他希望郭绍清,这个世俗底权力,能够懂得他底这一切。“我常常能够爱人们,因为理解,就是爱;我很容易原谅一切,我知道这是我底弱点。”蒋少祖甜蜜地想,眯着眼睛看着郭绍清,后者在安详地抽着烟。“我理解你,你以为你是权威,我却明白你底可怜的内心--你是这样一个,好像是很沉着的人,你不知道你只是一个工具,唉,我们可怜的人类啊!”
郭绍清拿开纸烟,向蒋少祖淡淡地笑了一笑,蒋少祖底这一切怜悯和轻蔑就都消失了。蒋少祖想:这个笑容是什幺意义。“这个家伙把自己膨胀得如此之大,他希望我先开口。但是我要明了,我是不能被任何东西动摇的。当心这一批可恶的年轻人!”郭绍清想,不觉地淡淡地笑了一笑。“我想我们应该理解别人,理解一切。”蒋少祖,顺着他自己底思索路线,说;好像他和郭绍清很熟识。经历了热情的思考,他的确觉得他和郭绍清很熟识。他是平静地说了这句话的,但刚说出口,就感到热情底袭来。“这个傲慢不逊的青年!”郭绍清想,淡淡地笑了一笑。但即刻便露出一种欢悦的、活泼的态度来,好像他是非常的热爱蒋少祖。这种态度使蒋少祖短促地迷惑了。
“近来好吗?”郭绍清用他底温和的、悦人的声音说,“我们还是三个月以前偶然地见到过--我读过你底文章!”他紧紧地接着说,他底眼睛灿烂地笑着。“没有什幺--”蒋少祖小声说,脸红了。郭绍清底温和的、可爱的态度是使蒋少祖迅速地跌落到低劣的地位上来了。虽然他,郭绍清,是这样的温和可爱,但总显得优越;他自己练达地掩藏这种优越,因此这种优越就更雄辩。他很懂得,在他底地位上,和一个青年雄鸡似地对立起来,是不值得的:这些青年,是正在渴望着这种雄鸡似的对立。“日本人放几炮,弄得我们多头痛啊!”他说,兴高采烈地笑了起来。“我要使他明白那庄严的一切。”蒋少祖想。但他却说了别的。他说:“是的,是的,我们都觉得。”并且露出了困惑的、谄媚的微笑。郭绍清笑着。“张东原他们,是没有实际的工作可作的!”蒋少祖说,觉得郭绍清底微笑向他问了这个。“现在又不能研究哲学!”他加上说。他希望讽刺,但他底声调过于呆板。于是他困惑地皱眉。“是啊!”郭绍清说。蒋少祖望着他,他脸上的那种安静,使蒋少祖有些愤恨。于是,在攻击了张东原之后,蒋少祖希望进一步地表示自己底独立性。“罢工委员会底事,我不能同意--我觉得,”蒋少祖红着脸说,“对于真理,我总是敬重的!”他说。他觉得他已经严厉地批判了郭绍清。郭绍清严肃地沉默着。
“郭先生到这里来,是不是为了那一千枝枪?”蒋少祖问,眯起眼睛。“我正要跟你谈这个。”沉思了一下之后,郭绍清低声说。他抛开烟头,搓着手,露出精力来。他底脸严厉,在沉默了一下之后,又重新变得温和。显然他希望给蒋少祖一种印象。他说,在这一千枝枪上面,他正需要蒋少祖底帮助。“我怎幺能够帮助呢?”蒋少祖怀疑地、生怯地说。郭绍清不答,友爱地望着他。“啊哈,当心他底圈套!”蒋少祖想,眯起眼睛来。“他用权力、虚荣来激动我!他想收买我,一如他收买这里的这位主人!但我是蒋少祖!”他想。“但是,郭先生,对不起得很,这一千枝枪,正是我底目的。”沉默了一下之后,蒋少祖傲慢地,困难地说。“你拿它们去做什幺呢?”郭绍清平静地问。“打敌人。”蒋少祖高贵地说。“你有人幺?”“我有。”“那幺--我们联合地组织起来,怎样?”蒋少祖,灼烧着,变得像雄鸡了。他不屑回答这个平凡的问题。他因激动而发白,在沙发上疲乏地躺着。
“我们应该明白大势!”郭绍清激动地笑着说。主要的,郭绍清是被蒋少祖底傲慢激动了起来。于是他们中间的情形就变得不愉快了。郭绍清竭力显得平和,弯着腰,碰触蒋少祖底手臂,低声地说着;然后搓着自己底手,愤怒地笑着。蒋少祖愤怒地、痛苦地笑着,躺在沙发里。
“蒋先生,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应该顾全老百姓底利益。你自己刚才说过张东原是怎样的人。在我们这方面,我们最痛恨那种自私,那种幻想!”郭绍清说,愤怒地笑着,拉着自己底衣袖。“但在这一千枝枪上面,我无论如何有优先权,王学植先生不能出卖朋友的!”蒋少祖说,严厉地称他底朋友为先生,在沙发上坐直。
“我不懂得你这青年何以如此顽固!”郭绍清说,迅速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我的确顽固!我只爱真理--”下面的话是:“我反对独断,我反对机械、麻木,我反对对人性的残酷的污蔑!”但他没有能够说出来。他站了起来,轻蔑地笑着,看着郭绍清底背影。在愤怒里蒋少祖感到大的欢乐:他和权力宣战了。
这时主人王学植迅速地推门进来,诧异地盼顾,并且匆促地笑了一笑。这是一个瘦小的、焦躁的人。郭绍清谦虚地向王学植鞠躬,并且温和地、友爱地笑着。蒋少祖迷乱地笑着,他不懂得这个人底表情何以能够变得这样快。郭绍清显得谦恭而可爱;他灿烂地笑着,小心地坐了下来,显得温良而优雅。他并且向蒋少祖温和地笑,好像刚才什幺事情都不曾发生。
“我们刚才为那一千枝枪--”蒋少祖骄傲地说,站着不动。“枪!枪!枪!”王学植跳了起来,愤怒地叫。“汉奸破坏了,破坏了,真是王八旦!”蒋少祖快乐地笑了一笑。“郭先生,请喝茶。”主人恭敬地说,郭绍清欠了一下腰。郭绍清皱眉,严厉地看着蒋少祖。
“再见!”蒋少祖冷淡而愉快地说,向他们鞠躬,拿起帽子,走了出来。“官僚,权威,权威,官僚,投机,出卖!但是又在太阳下面行走,我觉得愉快!”蒋少祖想,走过充满了阳光的走廊。“是的,可怜的人类啊!”他想。
蒋少祖接着到印刷厂去。他是那样的兴奋,以致于忘记了他为什幺要到印刷厂来。他觉得到这里来是愉快的。印刷厂里除了一个办事员和一个在打扫着院落的工人以外没有别的人,四间房子完全寂静着。蒋少祖听着街上的缥缈的人声,继续想着和郭绍清的会面,在房间里坐着。阳光从肮脏的玻璃窗上照进来,照在狼藉着的废纸上。蒋少祖因某个思想而笑了一笑,然后更严肃。“这个民族是在进行着怎样的战争啊!这个民族是在进行着怎样的战争--多幺辉煌,多幺复杂啊!--我,能够胜利!”蒋少祖想,站起来。在凌乱的纸张中间徘徊。
这时一个文弱的、相貌忧愁的军官走了进来。这个军官衣着不整齐,没有佩符号,左手裹着浸着血的纱布。“张东原在这里吗?”他焦灼地、忧愁地喊。“不在。”蒋少祖说,走出房。“哦,是你!怎样,你也下来了吗?”“我有一点事。”军官忧愁地笑着说。“你看战事会怎样?”蒋少祖问,没有觉察到对方底心情。
军官坐了下来,沉默着,阴沉地看着玻璃窗。“我们用步枪打飞机。”他严肃地,疲乏地说。然后是长久的沉默。蒋少祖笑着,怜悯地看着他底文弱的身体和文弱的、忧愁的脸,这一切是和他身上的军服完全的不相称--至少蒋少祖觉得是如此。军官突然站了起来,轻轻地在房里徘徊着。蒋少祖带着更显着的同情看着他底不健康的身体。
“我是来托老张带点东西给我妹妹的--”军官说。“光是十九路军,不能担负这个大的责任。”他说。蒋少祖沉默着。“是的。”蒋少祖感动地说,垂着眼睛。军官站住,沉思着。然后向蒋少祖恍惚地点头,说再见,走了出去。
“是的,‘我们用步枪打飞机’,多幺悲痛的声音!”蒋少祖想,“郭绍清们是不是能理解中国底军人底严肃的内心!他们能否理解这个民族底严肃?是的,他们底生活是那样的狭小,完全是一种苦闷的形式!”蒋少祖想,笑了一声。像很多人一样,蒋少祖严肃地体验到自己底内心生活,认为别人缺乏这种生活。
蒋少祖往外走,在院落里遇见了张东原。这是一个身体极高,极瘦的,有着大的嘴巴和锐利的小眼睛的人。这双眼睛永远在窥伺着,很少向它底对象作直接的、坦率的凝视。这个人,有着傲慢的、感情的气质,常常要哄笑;嘴巴大大地张开,发出刺耳的、宏亮的声音,而小的眼睛快活地闪瞬着。这种笑声是对于全世界的一种浮薄的傲慢;它不是欢乐的。在这种哄笑里,这个人就享受着他底唯一的快乐了。而在静默的时候,焦躁和忧伤在他底脸上闪显;他静默着,运动着他脸上的皱纹,夸大着他底苦恼。然后这苦恼又疾速地被哄笑代替了。这个人,对自己底那些热情,是尽量地夸张、极端地轻信;对别人,则是极端地怀疑。他是那样地容易冲动。蒋少祖知道,在战争期间,他已经哭过两次。蒋少祖已经有三天没有碰见他。在这些日子里面,蒋少祖对这些人的感情和思想已起了变化。他常常经历到那种他以为是自由而神圣的孤独感,他认为他和这些人就要分离了。这个内心经验是严肃地完成的:他,蒋少祖,爱真理;为了真理才接近这些人,所以也当为了真理而离开。张东原已经听到蒋少祖对他的讽刺和批评,开始对蒋少祖怀着敌意。想到自己以前是那样的爱着蒋少祖--他以为是这样--他有些伤心;他认为他是非常的伤心。于是他底这种敌意,就变成了一种侠义的行为,像他所有的行为一样。
蒋少祖是有着严肃的、兴奋的心情,高兴遇见他。蒋少祖冷淡地告诉他说,某某找他,到他家里去了。蒋少祖冷静地站着,希望张东原能够明白他底坦直的、严肃的态度。“没有关系,他会等的;我正要找你。”张东原说。蒋少祖沉默着。
他们走进房,坐了下来。张东原把皮包放在膝上,看着窗户,又看着纸张;但实际上他是看着蒋少祖。他向蒋少祖疾速地瞥了两眼,露出了一个苦恼的、严重的表情。
“听说你去找枪,结果怎样?”“汉奸破坏了!”“详细情形呢?”“没有听说。”“啊!啊!”张东原点头,压了一下膝上的皮包,露出权威者底冷酷的表情来。然后是痛苦--他意识到自己是在为中国而痛苦。蒋少祖以透明的眼光看着他。
“但是--郭绍清弄去了吧!”他说,快意地眨眼睛,于是突然地哄笑起来,仰到椅背上去。
“没有听说这回事。”蒋少祖冷淡地说。
张东原快乐地又笑了几声,充分地感觉到权威。“郭绍清!”他愤怒地、刻薄地说,在椅子上骚动了起来。“我要彻底地打击他们!”他兴奋地大声说,颤抖着。
蒋少祖,在此刻的冷静中,判断在自己底面前的是一个可怜的人,感到快乐。“我绝对地不赞成组织义勇军而被人利用!我准备在前方组织一个战地委员会,”张东原确信地大声说,“把战区附近的农人工人商人武装起来,成立一个新政权的基础!”
“是的,很好!”蒋少祖说,狡猾地笑着,希望张东原继续吹牛下去。
“而我要用这个来打击他们!不是吹牛皮,没有人能找到这种关系!”张东原兴奋得发冷,大声说,瞥了蒋少祖一眼。正是因为明白蒋少祖底恶意的怀疑,他底牛皮才吹得这样大:“而且我准备实现我底市民抗日政府的主张,老实说,没有人能够提出我这样的主张来!对那种骑墙派,我是深恶痛绝!”
“但是,有时候,中立可不可以?”蒋少祖,明白张东原是在攻击他,笑着问,因为张东原曾经发表文章声明自己底中立。
“《战旗报》和《红旗》都在攻击我底社会民主党底政治主张,但是没有攻击你们!”张东原大声说,显然因被攻击而觉得荣耀。
蒋少祖,在狡猾的用意下,赞美地笑着。“所以他们欢喜说,中立并不存在。”他说。
“老兄,你要知道,中立是时间性的!”张东原,在权威的欢乐里面,忘记了攻击蒋少祖,或许正因为要攻击蒋少祖,欠着腰,伸长颈子,向蒋少祖耳语起来。好像他所说的,是大的秘密;好像他和蒋少祖很亲密。蒋少祖笑着点头。
“老兄,说来话长!”张东原愤恨地说,“在江西各地的农民运动建下来的基础,被方志敏屠杀破坏!在湖北讲习所的干部,被毛泽东弄进监牢,而北方又被官僚破坏!现在呢,就是这样的文化垄断!叫人笑,叫人哭!啊,自由自由!”
“我听你说过。”蒋少祖冷淡地说。
张东原锐利地看了他一眼,露出冷酷的表情。“好的,再谈!”他说,站了起来。“我是不怕别人破坏的!不管他怎样投机,怎样有势力,我是穷光蛋,又是小百姓!”他发出短促的哄笑,向外走。
蒋少祖,在这个攻击下,露出轻蔑的表情。“我希望你底政府成功!”他讽刺地说,艰难地笑着。
张东原站了下来,毫不思索地发出短促的哄笑,随便地点头,走了出去。
“招摇撞骗的东西!”蒋少祖想,往外走,发现心里有苦闷的感觉,站了下来。“有人严肃地工作,有人盲目而机械地服从。有人在炮火里面死去,有人荒淫无耻,招摇撞骗!到了现代文明底岔路口了!”他想,懒洋洋地走过空旷的院落。那个打扫院落的工人,扶着大的扫帚,站在那里痴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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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路军底行动,实现了这个民族底意志。而在战争期间暴露出来的政治斗争,表明了这个战争底意义。二月二十九日,中国军在各种压力下撤退。三月三日,由政府宣布停战。于是原来的生活迅速地恢复。经过更多的时间,中国人就更能明白这个短促的抗战底意义。
蒋少祖家里搬来了逃难的朋友。但他不常在家,因为这些朋友,尤其是一位太太令他厌恶。这位太太丑陋而粗暴,是某个书店老板底妹妹,她底丈夫是因为一个编辑的位置才娶她的。他们经常地在房里唱戏,打牌九,使蒋少祖烦恼不堪。
战争结束的这天,蒋少祖在跑了一些地方之后,去找王桂英。在这一个月中间,他们只见过一次面;蒋少祖问她对工作是否满意,她底回答是肯定的。不知什幺缘故,蒋少祖对这个回答感到不满。王桂英和一个朋友住在她底回了南京底大哥所留下来的舒适的房子里,每天到战时伤兵医院去工作。
这个伤兵医院,像这次战争里的每件工作一样,是在复杂的政治环境里面组织起来的;但它本身,在艰难的工作里面,却热烈而单纯。一些男女们底自动的服役,产生了良好的结果。王桂英,在这个组织里面,和周围的空气调和,心情很单纯。她不懂得组织方面底复杂的、艰难的情况,她认为这个组织是极坚强的。她依赖,并且崇拜它。她底周围的那种献身的精神,深深地感动了她;因此她以她底同伴们底友谊为荣。医院里面的人们,特别亲切地体会到战争底痛苦和战争底热望,因此对于战争底结束感到惊愕。政治界底人们,每天都认为战争会迅速地在妥协中结束,在焦躁中生活着;但实际工作里面的人们,尤其是热情的青年男女们,在他们底宗教般的心情中,认为战争将无限地展开,无限地延长。
王桂英,和她底同伴们一样,被热诚的献身和单纯的工作感动,未曾想到在她底周围存在着的各种实际的力量。伤兵医院底艰苦的处境增强了那种宗教般的情绪。王桂英底幻想飞得很远,不时有狂喜的情绪。她觉得伟大的时代已经来临,她觉得她底工作是神圣的,她将要做一切。每次走进肮脏的病房,看到那些痛苦的,苍白的伤兵们的时候,她心里总有这种感情。那些伤兵们愈痛苦、愈可怕、愈不幸,她底感情就愈甜美。她觉得这样地遗忘,并且轻蔑蒋少祖--她心里的那个蒋少祖,是最好的。辛勤的、苦重的工作,王桂英变得苍白而消瘦。但她觉得一切都愉快;在遥远的后来,她确认这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间。上海底富人们底残忍,药品底缺乏,以及病房里的可怖的情况,未曾妨碍王桂英和她底同伴们底兴奋的、良好的心情。
这个临时医院里,原来有三位医生,其中的一位出发到火线上去,在炮火下牺牲了。这是一个身体衰弱的,冷淡的人--王桂英觉得他冷淡。第二位在劳苦的工作里病倒了。现在只剩下一位,照护着一百多名伤兵和病兵。王桂英最后才知道,在炮火下牺牲的那位医生,和剩下来的这位医生,是有着政治信仰的。王桂英好奇地注意到,在同伴底死讯传来时,剩下来的这位医生并无特殊的表示。这是一个胖大的、好性情的人,喜欢幽默。在企图和他接近时,王桂英注意到,他底幽默是一种防御。这位医生底献身,他底沉默的、温和的态度,他底严肃的幽默,加强了医院里的那种宗教般的情绪。从这个人,王桂英觉得这个医院要在世界上永远存在。
在这种浪漫的幻想和宗教的虔敬里,王桂英简单地回答蒋少祖说,她满意她底工作。战争结束的前两天,王桂英从夏陆那里知道了医生们底历史,对医生们发生了无限的同情。从下午到夜里,王桂英自动地随着这位医生工作。看着他底弯在伤兵们身上的胖大的身躯,王桂英希奇地想到,一个医生,怎幺能够有信仰。夜里四点钟,医生离开可怖的病房。王桂英疲乏而昏沉。医生,因为过度的疲劳,几乎在门槛上绊倒。王桂英在他已经站稳以后惊动地去扶他,他向她笑了温和的、疲乏的笑。王桂英怜悯地看着他,同时想到,这个人,是有信仰的。王桂英几乎从未想到蒋少祖是有信仰的,但频频地想到医生是有信仰的。她惊动地、怜悯地看着这个医生,好像企图看出来,在这个人底身上,究竟哪一部分藏着那个叫做信仰的东西。
“吴医生,您要喝开水吗?”王桂英,觉得对方已经发觉了她底目光,问。医生迅速地摇头,好像开水是什幺可厌的东西。他们昏沉地沿着潮湿的、昏暗的走廊走去。
“你今天还要回你住的地方吗?”下楼的时候,医生问。“要回去。”“夜很深了啊!”“路很近。--我喜欢夜里走路。”医生沉默着。“吴医生,张医生的家住在镇江吗?”王桂英问,提起死者。在幽暗的光线下,王桂英看见医生底疲乏的胖脸上有了深刻的感情。显然的,在苦重的职务后,在这样的深夜里,医生乐于听见一个单纯的女子提及死者。“他家里有些什幺人?”“一个太太,还有两个小孩。”医生说,悲哀地笑着。“啊,多可怜!”“再见!”医生说。
王桂英底疲乏已经消失了,她踌躇地站了一下,兴奋地往外走。但没有多久又回转,因为忘记了围巾。她特意走过左侧的院落。冷风吹着。她看见房里有灯光,医生伏在窗后的桌上专心地写字。她站了一下,听见楼上有野兽般的、可怖的呻吟。王桂英含着眼泪走出门。这是感激的眼泪。
战争结束,房主驱逐医院。这是一座两层楼的堆栈,主人是上海当地的有势力的人物。在战争期间,医院里的忙碌的人们损害了栈里的残存的、打包的货物。
蒋少祖来的时候,医院正接到解散的命令;遣散的工作已经开始。这个命令使大家底心情完全改变。这些男女们,对战争底结束感到失望,在这个命令下失去了忍耐,变得阴沉而愤怒。是晴朗的日子。
蒋少祖在路上得到了新鲜的感情。蒋少祖想到,战争已经结束,他可以沉思一下,开始新的努力了。战争已经结束,街上的忙碌的、时装的男女,疾驰的车辆,以及奔跑着的、锐声唱歌的小孩,给了他以生动的印象。
蒋少祖走近医院时,正遇着舁床抬着一个头部完全包扎的兵士出来。这个兵士觉察到了晒在身上的太阳,动弹着四肢,在呻吟。接着又是一个。第三个是一个断腿的兵,破烂的衣服上布满了泥浆水和血污,那只完好的腿,显然比断了的腿更痛苦,可怕地痉挛着。他没有呻吟。但睁着迟钝的眼睛,无血的、收缩的脸在打颤。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失去了什幺。蒋少祖脱下帽子,静默地站下,让舁床通过。然后他向内走,眼里有泪水。有人在院子里高声咒骂什幺,但蒋少祖没有听见。他觉得他心里有了一个热烈的、静穆的东西。他慢慢地、轻轻地上楼。
有两个穿灰布棉大衣的女子跑下楼,接着,一个工人模样的有须的男子扶着一个衰弱的、断手的兵士下楼,他站下让路。那个衰弱的、断手的兵士奇异地微笑着,好像对某件事情有些抱歉。“他们打完了!”他低声说,衰弱地、抱歉地笑着。“你当心!活生生的让人家骗你!”有须的男子回答,愤怒地看了蒋少祖一眼。
蒋少祖走进病房。没有看见王桂英,不知道谁是负责人,他向内走。外面的一间已经搬空,地上狼藉着血布和稻草,蒋少祖谨慎地、不安地穿过走道,走向另一间,那种浓浊的,药品、血污、和堆栈底酸气相混合的气息更重,他听到了动物的、痛苦的呻吟声。伤兵和病兵分成两列躺在凌乱的稻草里,有人在中间走动。这个房间里居然容纳了这幺多的兵士,令蒋少祖吃惊,蒋少祖不能明白他们是怎样睡下去的;他们没有翻身的可能。
各处有呻吟。左边墙角有呼唤母亲的惨厉的声音。右边有一颗头抬起来,用愤怒的、痛苦的目光向左边搜索。蒋少祖踮着脚走过去。这个呼号的兵开始哭泣,用手挖墙壁。蒋少祖突然想到,既然在人类里面有着这样的绝望而可怖的境遇,那幺这种境遇便很可能即刻就落在自己身上。他苦闷地想到,为什幺自己一向没有感到这个。不解决这个为什幺还能生活。
蒋少祖看到,在那个号叫的兵士旁边,躺着一具僵直的尸体。蒋少祖全身发冷,觉得自己底血液已经凝结。在死人底另一边,躺着一个年轻的、肩部受伤的兵。这个兵抬起手来,向蒋少祖微笑,显然不肯承认自己底恐怖。阳光衰弱地从天窗射进来,增加了这种惨厉。“他死了!”年轻的兵士说,恐怖地笑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右边墙角,有人暴怒地喊。蒋少祖脸打抖。是的,他死了。是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是的,全上海底富户,对他们底为祖国而流血的兄弟们如此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