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捷三家是苏州有名的头等富户之一,它底主人是晚清末年的显赫的官僚。由于三女婿王定和,蒋捷三在上海底某个纱厂里投了很多的资;他曾经声明要亲自经营那个纱厂,但他从未出门。蒋捷三很久很久都确信自己是厂主,命令王定和逐日地向他报告一切。他精细地记下这一切,发命令,拨款;但其实他对于这个纱厂并无所知。
老人和大房儿媳住在苏州。他打了前任县长一记耳光,并且他是对的,这件事使他在南京很有名。他底生活很刻板,像一切老人一样。在这个笼罩于权势底暗影和现实的财富下的古老的家庭里,老人底强力的性格无处不在,使得走进去的人要感到某种寒冷;好像他们遇见了某种东西,这种东西他们认为已经成了做恶梦的资料的。
六月,王定和和连襟傅蒲生同来苏州。傅蒲生在实业部以恶作剧和和事佬出名。他是去上海玩的。在上海时所遇到的某些事情--尤其是昨天晚上的某些事情令他烦恼;这中间还有良心底烦恼,但他仍然愉快而自足。
真正使他烦恼的,是天气太热。下车的时候,他全身都汗湿了。他叫喊着要去吃冰,但同时站着不走。王定和站下来等他,用左手抓住右手腕,然后弯屈右手;王定和皱眉表示烦厌。
“可爱的苏州姑娘不在苏州了。”傅蒲生说,他是指美丽的小姨:这个思想使他兴奋了。“可怜的,啊!”他看着王定和,希望他赞同。
在蒋家胡同里,牵牛花和蔷薇铺展在高墙上,在微风里摆动;青石地上有着可喜的投影。下午的胡同很沉寂,到处是暑热底严威。停下轿子,傅蒲生跃上高台阶。
但他并未即刻敲门。他举起手来又放下,回头看着王定和。做了一个活泼的、可笑的歪脸。
“你要揩干净脸上的灰。”他快乐地说,向门缝里张望,然后古怪地伸直身体敲门。
没有人答应,于是他推门。黑漆门笨重地移开,小院子里有了脚步声。
傅蒲生直视前面,愁闷地微笑着。
“啊!冯家贵,侬来,侬来!”他大声叫--显然有些装假:“看我长胖了没有?”
头发花白的老仆人冯家贵疾忙地掩着胸脯(他未扣衣服),露出惊讶的、快乐的表情跑进了门廊,看到王定和,他底发红的老脸变得恭敬。
王定和点头,垂下眼睛走过大厅(仿佛他不愿看见),走进厢房,未抬眼睛,把上衣抛给冯家贵,迅速地坐下。
“冯家贵,老太爷午睡吗?”他轻声问,没有抬眼睛。“午睡,姑老爷。”
冯家贵出去倒茶时,王定和站起来,走到大红木椅子前面,弯腰看着窗外。有白色的影子在槐树底浓叶间闪耀,跑进来。王定和前额贴在窗上,浮上喜悦的、讽嘲的微笑。
年轻而美丽的蒋蔚祖跑进来。他底白夏布长衫飘曳:在白色里露出了他底洁白的小手和红润的,快乐单纯的脸。傅蒲生跑近去,抓他底手,然后用力按他底肩。王定和点香烟,站在红木椅子旁,向他点头,微笑。
“好吗?”王定和用低缓的、温和的声音问。仿佛他很挂虑,仿佛蒋蔚祖通常都处在不好的情况中。
“啊,你们!”蒋蔚祖露齿微笑,不知说什幺好,跑向椅子,然后跑向王定和,又跑向椅子。终于站在房中央,快乐地叹息。
“我嫌园里闷。”他说--显然选择了这句话--,笑着动手脱长衫,“我预备出去。啊,幸亏我没有出去。住几天吗?”他坐下,快乐地、兴奋地看着他们。
“要陪你喝酒--素痕好?”
“啊,不。”他笑。“我想--二弟好吗?”
“他有什幺不好。一.二八打仗,他和--他给巡捕房关了一夜,说弄得--有趣极了,关了一夜!”傅蒲生说,愉快地霎眼睛,表示这中间有更有价值的事,需要等下详谈。
“他要办报纸。”王定和冷淡地说,他不时看着门。
蒋蔚祖摇头,又笑,然后变严肃,沉思着看门。“南京他们--?”他不知说什幺好。他又笑,这笑和他底话无关。
“一样的。”
“我要去南京,”他咬嘴唇,可爱地笑,环顾两位姐夫:“你们欢迎?”
“来了。”傅蒲生说,嘲讽地微笑着站了起来,王定和随后站起来,瘦脸皱蹙,好像在笑,露出恭敬的、愁闷的表情。“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妇女底嘹亮的声音在走廊里叫。穿宽袖的绸短衣和绿色绣花鞋的金素痕走进来,停在方桌前,即刻就伸手理头发。
“我责备你们,忘记了苏州!--请坐,啊!”她高声说,同时闪动至肘的宽袖走向傅蒲生,开始用低的、愉快而郑重的声音说话,仿佛她承认以前的话都是客套,现在才是,是她好久期待的。傅蒲生胡乱地点头,露出崇拜的表情表示极注意,表示对每一个字都了解。王定和踮脚走向蒋蔚祖,坐在他旁边看信,听见了金素痕底每一个字。
“啊,你看,这一点都不假,老人这样说。”金素痕愉快地低声说,皱眉加重话句底意义。“老人总是喜欢管闲事,”(傅蒲生点头。)“但他不注意自己底事;南京的事情弄得那样混乱,没有人收租,大家欺骗--我和蔚祖商量,我们去南京,我读书,蔚祖在实业部做事,顺便--总之我们不想依靠苏州,我们尽力。蒲生,蒋家谁是能够尽力的人呢?”(傅蒲生崇拜地点头。)“蒋家底事是这个世界上最严重的问题,少祖弟说。他在开我们玩笑。定和姐夫是一把有力的手,我希望你底厂顺利,”她向王定和笑。王定和适度地(他自己觉得很适当)点头。“然后我们在我们底河边--啊,我说得太多了,我们要去南京。姐姐好吗?妈妈身体好吗?妈妈年纪大--”(傅蒲生点头,好像他明白“妈妈年纪大”这句话底意义。金素痕说完,他底滑稽的脸从崇拜的表情里解放;他露齿发笑。)
“蔚祖,你陪姐夫,我去看阿顺--”她向门口走去。在门边转身点头,晃动美丽的宽袖走出。
“好啊,我底耳朵;刚才像八哥!--”傅蒲生叹息,向蒋蔚祖霎眼睛:“有福气,好老婆,老弟!”
蒋蔚祖羞怯地笑,企图制止这个微笑,他底嘴唇颤动着。在金素痕说话的全部时间里,蒋蔚祖未动,沉思地凝视着窗户。显然金素痕所说的,主要的,她底态度所表现的,于他非常重要,并且是他底苦恼。
王定和站起来,阴沉地徘徊,最后站在蒋蔚祖面前。
“你们要去南京吗?”王定和问:显然关心这件事。
蒋蔚祖点头,咬嘴唇,预备说什幺,冯家贵走进来,通报老人底接见。
蒋蔚祖起立,领姐夫们走进邻室,老人习惯在这间房里接见别人,因为这里底家俱,--不是最华贵,而是最笨重,最多。这个房间底特色是,椅子最多,但进去的人却觉得无处可坐。老人不愿别人安适。字画挂满墙壁,但刚刚走进去的客人却不能看,且不敢看它们,这些字画也令人局促。房里有檀香底气息和某种腐蚀性的气味。傅蒲生好久未来,走进去时愉快的面孔突然阴沉。他嗅鼻子,随着王定和坐下;坐在右边,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走廊。
王定和穿好上衣,露出严肃的、冷淡的表情。傅蒲生发痴地思索地看着门。
高大而弯屈的白色的身影使走廊里的阴暗的光线变动。蒋捷三倾斜上身,大步地缓慢地穿过走廊,走进房,未看起立的、恭敬的女婿们,点头,把手里的大纸卷递给蒋蔚祖,走向桌旁的椅子坐下:他习惯坐在这里。
老人秃顶,头角银白,有高额,宽颚,和严厉的、聪明的小眼睛。脸微黄而打皱,但嘴唇鲜润。他架起腿,抬眼看着女婿们。他微笑,安慰女婿们:他觉得自己是在仁慈地安慰女婿们。
笑的时候,他底高额上的皱纹叠起。不笑,他底两腮的肉袋无生气地下垂,加强了他底严厉。
“住两天?”他说,取出手帕来揩鼻子,两腮下垂。“不。想明天回南京。”王定和恭敬地说:“打仗的时候厂里亏的,这个月恢复些。托老太爷底魄力,总要支持下去。上海大家问候老太爷。”他说。
“老太爷要不要去上海看看?”
“我去上海,啊!”老人轻蔑地笑,然后恍惚地笑,“带来的东西,我看看,晚上看看,你底钱,这个月我不能拨。说了,不许再提--!”
“老太爷,你太把我当小孩了!”王定和高兴这个机会,愉快地说。
老人看着他,好像要亲眼看见他所说的。然后看着傅蒲生。
“你,怎样?”他含着显着的愉快问。在舒适的午餐和良好的午睡后,老人显然处在愉快的心情中,虽然他更看重王定和,这种愉快却只有在傅蒲生面前表露。老人时常古怪地亲善傅蒲生,因为傅蒲生是平庸的,好像人常常喜爱比自己弱小的人一样。
傅蒲生微笑着回答了什幺,老人轻蔑地大笑。
“糊涂!”老人叫,盼顾,从冯家贵手里夺过扇子来,提起绸衣使力扇:“我要叫他们跑给我看。你看你一脸汗--”
傅蒲生快乐地笑,揩汗。王定和看他,看老人,他刚才在沉思,未听明白谁为什幺要跑给谁看。
“刚刚过去三个月,大家忘记了,什幺打仗!拿年轻人耍猴子!我要看见,”老人大声说,额上的皱纹叠起来,“他们在一起,你们,”他思索着,抛开扇子,“中国和日本是百年的冤孽!--”他愤怒地大声说,然后垂下眼睛,并把手放在膝上,做出失望的,严厉的姿势。他底两腮下垂。但显然他颇快乐。他开始思索。
“没有一件值得做的事,有一件,吃耳光!--你们就相信这些!呶,看见百姓底疾苦没有!水深火热,成千成万,几代的生命!交在谁的手里?”老人发火,在桌上支肘:他底小眼在浓眉下闪射如星芒。“啊,不远了,不远了!”忽然他动情地叫,起立,打落冯家贵手里的扇子,走向窗边。“这不是谁个人底力量能够挽回的。”王定和用低而打颤的声音说。
显然这话触怒了老人。老人健壮而孤独,需要发火。“谁的力量?中国这大的地方,这多人,几万年怎样活下来的?偏偏到你们手里!可怜的畜牲啊!”
“啊,老太爷,不必生气,罪该他们受。”傅蒲生温和地说。
老人未回答,大脸流汗。冯家贵走近替他打扇子,他大声清喉咙,左腮打抖。
“哪个该受罪?是你?是我?是穷苦的百姓?是他们干净的年轻人?可怜啊!”蒋捷三用怪异的声音喊,两腮无生气地下垂,显出老相,向蒋蔚祖挥手,然后走出去。儿子皱眉跟随他。冯家贵走在后面使力打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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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回房,支肘卧在高榻上,唤姨太太烧烟,并教训儿子:他反对儿子去南京。他说女人要去,让她去,她借口娘家在南京,好去玩,因为她是女人。说话的时候,他摔白鹅毛扇给姨娘,但即刻又夺回来,注视她底脸,吓退她底假装快乐的、愚笨的笑容。于是瘦弱的女人露出忧伤,她底瘦脸显得忠厚而率真。在假装的快乐表情违反本意地消逝后,或在单独地对着自己底小孩们的时候,她底愁病的脸总是如此,忠厚、仁慈、而率真。
金素痕使女仆抱来两岁的男孩阿顺,她知道这个能打断老人底狂言。蒋蔚祖抱过小孩去,忧愁地沉默着,坐在椅子里。老人凝视孙儿,然后看着窗户。
“她自己不能带小孩吗?啊!”
他那样看蒋蔚祖和小孩,不看他们底脸,而看他们底头顶:老人在不快的时候看人总要看得高些。这总是如此的,蒋蔚祖不知道是否被看,不安起来。老人底灰色的明亮的视线好久都静止不动。并且他全身不动,除了他底多肉的,庞大的胸膛在起伏着。
姨娘看小孩,又看老人,觉得应该赞美小孩,露出虚假的、愚笨的笑容。
“拿来我抱!”老人忽然说,但同时侧身抽烟。蒋蔚祖皱眉放小孩在榻上,好像他是一件东西,小孩经不起烟,惧怕,开始啼哭。
姨娘抱小孩,同时虚假地微笑着看老人。
“啊,哭了,呆子,可怜!”老人推开烟枪咳嗽,大声说,他轻蔑地,但仁慈地看小孩。小孩不哭了,老人在烟灯上用肥大的、带刺的嘴唇吻他,他又哭。
“胡子刺--”姨娘小声说。
老人盘腿坐在榻上,轻蔑地、慈爱地搐动着大鼻子,企图逗小孩发笑。
“好,抱开,小呆子!”他忽然发火地大声说:“蒋家全是呆子!”
“要去南京,你自己赚钱!”他挥手,向抱小孩出门的蒋蔚祖说:“去就不回来,全是呆子,全是骗子!”
姨娘明白后一句话指蒋少祖。老人很少提这个儿子,但这些话总是指他,姨娘很明白。她沉思起来,忘记了自己底快乐底义务,露出忧愁的、善良的表情。
离开老人后,姨娘底忧愁更重,枯干的脸上皱纹深叠着,她底四个小孩围绕着她;小孩们脸上有某种严肃的东西,但母亲软弱而忧郁,那样单纯地愁苦,使看见他们的人觉得他们全体顶多只有两个人,并且两个人等于一个人。他们这个团体在走过大厅时总是无声的。虽然老人有时对小孩们极好,但他们总是恐怖。老人在他们是一切森严骇人的事物:读书,礼节,罚跪,爱抚,--等等底神秘的来源。
母亲牵着最小的(三岁的女孩)走在他们中间,仁慈而严谨,用目光做暗号,带他们通过大厅和走廊;小孩们通常只在后园角落里玩耍,那时才有较大的、有生气的声音。显然母亲有一种自觉:小孩们将来的凶险是很明白的,他们将蒙受耻辱和不幸,因此她,可怜的母亲必须使他们知道严谨底必要,同时使他们在可能的时候多得到一些保护和慈爱,这些他们将来(说不定什幺时候)都会失去,母亲在她底小孩们中间是仁爱而忧愁,有时她笑那种率真的笑,这只有一个母亲才笑得出,而在这种时候她底柔和的脸表露出:她从前是那样美丽。
黄昏,小孩们在洗澡后是红润而精灵,由女仆率领走过假山石,假的小河和小桥。女仆异常整洁,白兰花押在头上;苏州底女仆总是那样精致。男佣人在石路上洒水,并打扫草地,把微少的落叶积成堆。小孩们停在茅亭前等候正在洗澡的母亲。
母亲走过石桥,带着出浴的庄重拉着衣服,散发着香气,嘴部发红而打皱。
细瘦的、庄重的女人走近小孩们。最小的女孩向前跑,她抬起眼睛,露出了几乎不可觉察的忧愁而安慰的微笑。“阿芳哪,看你底脚,阿是龌龊!”她抱小女孩,向最大的,十二岁的女孩叫。
“阿弟踢我!”
“踢,踢!啊!”她含笑说,取手帕揩眼睛,走进茅亭。“听我,阿芳,侬弗要,”忽然她抓住大女孩底细瘦的手臂,恳求地微笑着说;洁净的额上有了皱纹,“弟弟总是弟弟,自家底弟弟,娘辛苦!昨晚怎样说来,你阿是顶大?十二岁要学做人,要辨神色,要做事;对长辈恭敬,弗是弟弟--啊!”她说,女孩愁闷无表情,她摇动她底肩头,带着假装的欢乐看着她:“啊,你答应,答应--你点头,说是!”她用力摇女孩底瘦肩,耐心地,振作地向她耳语。她惯常总向小孩们耳语。
母亲向女儿耳语很久,热切而振作地向女儿底耳朵反覆说那几句话,恳求女儿回答一声是。最后她停住,面容严重,把自己耳朵贴到女儿嘴边。但女孩惧怕这个恳求所含的严肃;这种严肃要求她了解母亲讲给她回答的那个字底意义,和目前这一切底意义。她显然不能明白这意义。十二岁的阿芳是有对痛苦的早熟的理解,但还无法明白母亲底耳语和要求,为何这样严重。她不敢回答。她怕错误,她知道母亲要为错误而痛苦。她脸红,呼吸频促。弟妹们严肃地站在旁边。
她底胸骨突出的瘦弱的胸膛艰难地起伏着。母亲底耳朵没有离开。
“阿芳,好阿芳,你阿是乖,你可怜,你说一句,说,啊!”母亲又耳语。
阿芳底美丽的眼睛苦闷地闪烁着,她底脸变白了。她凝视母亲底耳朵,嘴唇打抖。
“娘,是--”她用窒息的喉音说,脸更白,流泪。
母亲叹息着,抬起充血的、发红而光辉的脸来,大姐姐流泪,大男孩眼发红,因为觉得这一切由于自己,他踢了姐姐。小孩们严肃地站立不动,而母亲底脸充满了安慰和慈爱。显然这种状态是他们这个团体底特色,而这个团体是命运给老年的蒋捷三所留下的唯一的寄托。
看见傅蒲生和王定和,母亲底脸起了变化。两位男子走近茅亭,姨娘迅速地点头,向前走,露出假装快乐的、愚笨的表情。
“姑老爷姑老爷--难得哉!”她愉快地盼顾,企图赞美黄昏。“阿芳阿五,叫姐夫!”她庄重地说,给小孩们让出位置。
十二岁的瘦女孩上前,--她是受过严酷的训练--垂下手来鞠躬。--
“好,好!”傅蒲生伸手至女孩下颔,抬起她底苍白的脸来,然后发笑。
“啊,风凉爽!”姨娘大声说。这个声调和恭敬同时,意外地叫出了愤怒,这似乎不可解,但这确是由于傅蒲生底淡漠的笑声和阿芳底困窘不安的脸:这些使她痛苦。她激动地笑着,并且盼顾,假装不看女儿。
姨娘领着小孩穿过假山石走开去,风吹起大女孩底白绸上衣。傅蒲生和王定和站在茅亭阶下凝视他们,然后对看,同时露出怜恤的,然而不快的笑容。
这个家庭在夏天底黄昏有着较愉快的生活:老人在洗澡后走进后花园时要听见小孩们底戏耍的笑声和叫声,到过蒋家的人绝不会忘记两件东西:古董和后花园。前者是老人个人底娱乐,而这无疑是很重要的;前来告贷的穷亲戚都知道老人在摩挲古董的时候有好的心情,那幺他们便明白应该何时说话,以及说什幺。后花园则对于蒋家全族的人们是凄凉哀惋的存在,老旧的家庭底子孙们酷爱这种色调;以及在离开后,在进入别种生活后是回忆底神秘的泉源。这特别在蒋家底女性身上表现得鲜明。
后院大约半里见方,靠近正厅底左右侧建有旧式的楼阁,姨娘和她底小孩们住在左边,蒋蔚祖夫妇住在右边,但还空着很多房间,好像建设它们的人具有着强烈的对于繁荣的想像力和意志,好像他底强力的手臂要完成更大的东西更大的楼宇和庄园:它们白昼时在江南的太阳下雄伟地闪耀,夜晚则灯火辉煌如宫殿--使他,这个沉重而森严的安心立命的主人,在世界上有了一个人所能有的最大的存在。但他没有完成。他做了千分之一,后来便把他底天才的大力化费到对那个不肯放松他的尘世的可悲的、流血的斗争里去了。
但这些楼宇并未颓败,这个主人还有力量保卫他底最后的东西。这些楼宇,它们底巨大的灰色圆柱,它们底森严的廊道和气魄雄大的飞檐,使这个庄园成为苏州最好的建筑,成为中国最好的古色古香的建筑之一。
花园是华丽的,人工的,但和屋宇底建筑相和谐,正如老主人底不自然的,高度的身体动作和他底庄严的头颅相和谐。园里充满华贵摆设,每件东西都表现出一种粗大的精细和一种对尘世的轻蔑来,仿佛蒋捷三在自己底园中建立了假的山峦和河流,假的森林和湖泊,是为了表示自己底对于他在少年时代的漂流里所阅历的真的山峦和河流,森林和湖泊的轻蔑似的;他轻蔑它们,因为它们被别人所占有,充满了不洁净的足迹。
靠近园墙是仆婢们底住宅,住宅前有菜地,但一道假山遮隔了它们,人们只能看见仆婢们底平屋底屋顶,屋顶上经常地冒着烟。沿园墙往右走是一片高大的松树,松树间是荒芜的草地,并且有小的池塘。这里经常无人;老人只站在远处凝视它,这种凝视往往是悲凉静穆的。老人更不往前走。他不许在里面栽花、不许装饰这片阴凉的土地。对于整个花园,对于蒋捷三底老年的心,这片自然的、深邃阴凉的土地是一种必需。但蒋家族人们很少明白这,他们大半不高兴这块地方,认为它底存在是由于老人底怪癖。
但这片土地却加重了花园底神秘,而这对于蒋家底感情细致的人们是重要的。他们称花园为后花园,在这种称呼里他们感到自己是世家子女。妇女们回家来总设法尽快地跑进花园,有时她们带笑地跑进,而肃穆地止住,站在花香里流泪;有时她们庄严高贵地走进去,站在柳荫下,浮上梦幻的微笑。蒋家的人们似乎都有这种气质。外人呼他们呆子,他们自己也这样喊。大姐蒋淑珍出嫁后第一次回家时曾闹了有名的笑话:父亲在睡觉,她没有喊醒他,迳直跑进花园,傍荷花池向金鱼缸跑去了,但失足落在荷花池里。傅蒲生拖起她来,她却全身水湿地仍然向金鱼缸跑,并且蒙脸啜泣。老人娶过三位姨太太,另外两位已在五年前陆续故去。在这很远以前他娶过一位歌女,为了这个他把发妻送到南京去,以后她就一直住在南京。那时最大的女儿才五岁,蒋捷三伴那位歌女住在苏州,恋爱,并雄壮地经营产业。这确然是一次恋爱,虽然是奇特的恋爱,并且时间很短促。蒋捷三在一生里只有这一次痴狂,他凶猛地进行,好像要偿补青春时代的这一部分的损失似的。这对蒋捷三是那样的重要,他不许别人轻视这位出身不洁的女子,他竭力在家族中提高她底地位;假若可能,他要把她置在天上,那里一切损害都及不到;他声明他底产业是为她设置的,他要为她挥霍。
这位女子不美,势利,且生病。但痴狂无法遏止,后来它自行完结了。这位女子闹出了不名誉的行为,死在苏州。她弄了很多钱,但一文也未带出去。蒋捷三从腐蚀性的大悲哀和仇恨里醒转,但正因为族人底非议和苏州上流社会底攻击,他改变了原意,给这位不幸的女子安排了一个最阔绰的葬仪,并且强迫自己底亲戚们来苏州送葬--于是这个葬仪轰动了苏州。
第二年他接发妻回家了一次,以后开始讨姨太太。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磨灭创痕和安慰老年。老年来临了,生活里再不会有什幺新的东西,除了最后一次的风暴,而这要揭露旧的创痕--。据说那位歌女给蒋捷三留下了很多纪念,最重要的便是园端那片里面有着池塘的松林,据说那片林木是为她底病而栽植的,松树都从十里外的山上移来。那次痴狂幸而没有使他损失财产。想起这个他都要战栗。他在那以前和那以后都是以严格治家出名的人,他不能想像假若痴狂使他损失财产,他底儿女们要怎样生活,树底希望在果实,于是他老年的精力全化在儿女们身上,他教育他们,爱抚和责罚他们,感到风波是不留痕迹地过去了。但这个家庭总似乎是有深大的激动藏在里面的,它底儿女们是那样多情而优美,这便是不幸。后来的遭遇使蒋捷三倒宁愿在最初的风险里倾覆一切,因为在痴狂里毁灭自己总要比在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底失败时倒下要好些。
松树成林,覆盖着荒芜的草地和闪光的池塘,老人站在假山石后凝视它。蒋家的人们每人爱这个后花园的一部分:大女儿蒋淑珍爱大金鱼缸,三女儿蒋淑媛爱葡萄架,蒋蔚祖喜爱荷花池,蒋少祖,在他未离家以前(他十六岁离家)则女性地爱着松林里的那个小池塘。各人有各人的原因,这些原因很简单,但在他们自己是神秘而凄婉的。
老人洗澡后走进花园,吩咐在大葡萄架下开晚餐。老人摩挲着黄金大挂表走向玫瑰花丛。
他弯腰嗅花香,并用手指弹掉倒挂在枝上的败叶,满意新洒的水,跨过湿润的草地向金银花坛走去。他不愿大儿子去南京,并且怀疑媳妇,觉得他们在为了奇怪的原因争吵;他沉思着。他穿过假的山洞,皱眉凝视着另一道假山后的松林,松林顶上照着落日底金红光。他底眼袋下露出忧戚的皱纹。这种表情是很少让别人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