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活着就是最好的答案(3)(2 / 2)

他说转科呗,其实就是熟悉各种流程,跟着科室里的师父学习。不过这么几个月下来,也确实有不少事儿发生。

去了没几天,楼下科室的医生就叫病人给打了。那人大晚上喝酒喝多了,送医院输液,结果发酒疯,疯狂地捶科室的门,拳打脚踢还不过瘾,最后直接用椅子砸,把门板都卸下来了。进了科室里,男医生挡着护士,在最前面顶着,结果被一椅子腿打在头上,当时血就流下来了。

可那医生还是抱着那喝醉酒的病人不撒手,怕他再拿东西伤着别人。

我问大鲸,保安呢?

大鲸冷笑着说,早不见了,没事儿的时候他们满楼遛狗似的,一出事儿全不见了。再说了,也不敢动手揍病人啊,这要是被渲染一下,医生被打就变成医院施暴了。

到最后,医生自己找同事包扎伤口,接着给那喝醉酒的打针输液。第二天喝醉的酒醒了,交了药钱就溜,连句道歉话都没留,你说操蛋么?

你说现在老是把矛头指向医生,除了庸医,治病的医生只有真的疯了才会没事儿找事儿让病人出问题。一旦病人出问题,扣工资扣奖金自己声誉下降,病人家属找事儿医院批评没完没了,你说医生脑子有水还是怎么的?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啊,无胆别行医。

原来学医是别怕见着别人的血,现在是见了自己的血别怕。

这是第一杯酒下肚后,大鲸说的话。

我为他再斟满一杯,督促他多吃些菜。

酝酿了一会儿,我始终按捺不住心里的疑问,低声问他,到底医院里有黑幕吗?我的意思是,就是那些药品之类的,真有社会上说的那么玄乎?

大鲸停下筷子,皱着眉头问我,你丫不是让我多吃菜么,这才几口,又问上了?

我举杯致歉,他低头喝酒。

看怎么说,毕竟待的时间还短,很多事儿都是自己琢磨的,我这么一说,你也就这么一听。大鲸很正式地强调着。

基本药价都是国家规定的,所以根本不可能任意调高药价,关键在于药品的选择上。比如一盒十五块钱能治好病的药不用,非要购买八十块钱一盒的,这就算是问题表现的一个方面。自己待的医院就有这种情况,行政口负责购买的人员把低价药去了,购置一批中高价的药。其实治病只分药品有用没用,有时候便宜药能起大作用。

我问大鲸,这算个例还是整体?

他摊手说,没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不知道。但是个别医院的确有非常极端的情况,药品的供货方面为了和医院搭上关系,男的送钱,女的献身,都是真事儿。

这破烂勾当,反正老老实实治病的医生管不了。

前几年不是有一特火的事儿么,说是管药品入院的和那药品供销商正在办公室里亲热,结果原配闯进来了,看着衣衫不整的俩人,二话没说,双手一抱身子一冲,仨人顺着窗户就撞出去了。那是三楼,漫天的玻璃碴透着阳光,三个人像天使一样呼啸坠地。

结果呢?我问。

一死一伤一疯,均匀搭配。大鲸说。

这是三杯五杯下了肚以后,大鲸说的话。

赵丽蓉的小品台词是:三杯五杯下了肚,保证你的小脸儿呀粉嘟嘟的透着那个美。

但是大鲸的脸上却越来越白。

饮酒身暖,这酒却越饮越寒。

换下一话题。

我紧紧身上大衣,酒行过半,五两入肚,是该说点儿少儿不宜的东西了。

干你们这行,好找姑娘么?我问。

看时候,反正在学校里有护理班,一个班三四十人全是妹子。原来没见过这种场景,后来突然碰到了,一下课几十个穿着护士装的妹子叽叽喳喳面向着你跑来。

接触面广是一方面,另外学医的很多知识能派上用场。

比如姑娘痛经的时候,你送上一份当归生姜羊肉汤,那绝对是吃货的致命要害,击必中,中必死,分分钟就能拿下。再也不用说什么多喝热水的废话了。

可惜当年没把握机会。

大鲸很是怀念地感叹道。

在医院实习,其实姑娘也很多,就是太忙了,根本没时间说话。自己实习的那个科室的主任,简直就是医院里的情圣。他一共娶过四次老婆,都是医院里的护士长,而他的四任老婆私交都很好,平时周末没事儿就出去逛个街买个菜,等下了班到他家里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那都是他年轻时候在护士队伍里留下的革命友谊。

我们科室其实条件也创造得挺好,晚上值夜班,就我和一个年轻护士一起,她主要负责转病房,我早上五六点要看她从病房里拿的资料表,把信息誊录一遍。所以晚上回不了宿舍,就住在办公室里,有床,上下铺,她在上铺,我在下铺。

睡得着么?我问。

大鲸说,办公室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她均匀的呼吸,闻到淡淡的药水味和莫名的香气。上铺天蓝色的床板给了我无尽的遐想……背了四十八条《伤寒论》的药方以后,我终于睡着了。

不过刚睡着五分钟,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值夜班最怕遇到小急诊,哪怕天寒地冻累得要死也得爬起来看病。

那时候已经是夜里三点多钟了,等我从床上坐起来,护士也惊醒了,赶紧下床。

结果一开门,差点儿吓尿了。

只看见个身子堵在门口,半张嘴露在门框里。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医生,我儿子肚子疼。

一侧身,后面还有一个人,只见身子不见头。

这是两米的爹带着两米二的儿子来看病。

后来和那护士有发展么?我问。

没,后来我就转去ICU(重病监护)了,大鲸说。

那地方怎么说呢,容易让人有出家的觉悟。大鲸一边说,一边把最后酒的残根儿倒在我俩的杯子里。

去的第一天,来了一个老头儿,八十多岁了,坐轮椅进来的,上床都要人扶着,浑身没有力气。我照惯例要去问问病人情况,老头儿说话还挺清楚,刚开始说说还好,结果到后来越说越离谱,说自己是外星来的战士,要到地球斩妖除魔。

得,看来是魔怔了。

交班的时候正和同事聊着,说老头儿得看仔细点,精神不正常,结果老头儿突然发起疯来,要拔了身上的管子。那玩意儿可拔不得,正给他进行治疗呢,拔了他这人就完了!

我们赶紧过去。

人疯了,简直是有一股子邪劲儿,我们四个男的,都按不住他。你想想,他都八十了,还是坐着轮椅过来的!拿拳头一下就把一个医生的鼻子打出血了,来不及止血,还是得死命按着,真让他拔了管子,那就出大事儿了。

后来千方百计让他躺好了,医生把绳子拿来,说必须给捆上,要不然乱动会害了他自己的命。

到最后五花大绑,当然医生都是有分寸的,但是怎么瞧着都和捆犯人一样。

大鲸眨眨眼说,无论如何都别得病,等到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就会失去尊严。

ICU里经常能见到年纪大的病人,有的是全靠插管活着,无知无觉。

但是家人不让死,因为老头子在,这家里的待遇就在。

有的是明明还能抢救一下,家人放弃了。经常见着家里人分两派,一边死,一边活。有一个病人,医院治疗期间,还保有意识,虽然说不成话但是明显能用手势和表情表达,家里人要求把管拔了,没过一个小时,人就没了。

还有一个老头儿,医院治疗得差不多了,第二天回到家就死了,自杀。

据说是家里嫌他花了太多钱治病。

这都没法儿说。

大鲸和我举杯,仰脖喝干杯中酒。

临行前,他又给我讲了个医院里的故事,说就是上周实习的时候发生的。

一个护士单独在值班,正在走廊里走路,突然被一个老爷子叫住了,两个人聊了很久,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老爷子摆摆手说姑娘多谢你照顾我了,你笑的时候真像我孙女。

等第二天她和同事说起来这事儿,才猛然想起来这人是上周自己照顾的一个病人,已经去世了。但是很奇怪,就算事后想起来也并不害怕,相反还有些淡淡的温暖。

大鲸讲的故事,多多少少还是有杜撰的成分。

我瞅着他喝醉了酒,有点儿摇晃地往地铁站走。

他最新一条微博是:六号床的老太太走了,没受什么折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