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活着就是最好的答案(4)(1 / 2)

我觉得一个陌生人能够为另一个陌生人的安详离去而祝福,很难得。我认识大鲸有十几年了,然而我在今天又重新认识了他。

我想,他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

(二)检察官

酒局本应在晚上六点半开始。

因为C君工作上的原因,推迟到了七点半。

他是我的老同学,一个身材高大却异常消瘦、不善交际的人。

接近八点,他才一脸歉意地出现在我面前,连说对不起。他解释说坐地铁的时候睡着了,连手机响都没听见。如果不是周围的乘客下车碰了他一下,估计能一直睡到地铁停运。

自己已经接近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了。

他说。

C君坐下来以后,背靠着椅子,一脸倦容,即使在酒馆黯淡的灯光下,我也可以轻易观察到他明显的黑眼圈。他的眼角不停地下坠,但是迅速提起,像是被绳子拽着一般。

年前,逮着大鱼了。

C君看了我一眼,用很平淡的语气说着。

所以,要加班加点审问?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装满白酒的杯子递给他。

他摆摆手说,来点啤酒吧,今晚吃完饭,我只有六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如果喝多了,明天记录审讯会出问题,这两天都是靠意志力撑过来的,估计今天一泄劲儿就不行了。

什么案子,这么磨人?

我问。

贪。

C君的回答很简短,他举起杯子把啤酒大口吞进喉咙里,我看着他的喉结不停抖动,此时此刻,C君就连说话都带着些冷冰冰的气息。

连续审问,疲劳作战都试过了,对犯罪嫌疑人没有用。以前看电视剧,觉得里面的警察真是没用,连个口供都问不出来。没想到真的自己参加了工作,面对这样的场景,也束手无策。

口供哪儿是那么好招的,说出来了,就有可能掉脑袋,不到心里确定的那一刻,他是不会说话的。

他缓慢地夹着菜,一块牛肉却怎么也不听从他的召唤,C君用筷子慢慢把它扎透,像是用剑把一个人刺穿。

最麻烦的是他的姐姐。

C君突然开口说道。

谁?

我皱着眉头问。

C君低着头说,那个犯罪嫌疑人的姐姐,她本职是大学老师,教授经济学,高级职称并且有出国留学经历,也涉及在这个案子里。我们按照规定让她来接受讯问。第一次她直接冲进了我们的办公室,大吵大闹。

当时办公室里有四个人,一个负责案子的老检察官,还有我们这三个新手。这个女人态度十分嚣张,说自己根本没罪,而且指着我说:“你们看,这是个小青年,他肯定才参加工作不久,所以他不会涉及职务犯罪,因为他没有这个机会,我是个大学老师,我每天就在学校教书,我也不可能碰钱,因为我没有机会!”

说完这些话,这个女的还气呼呼地摔书踹凳子。好不容易让她坐安稳了,要和她谈话,她倒是戴着耳机听起歌来了。如此,连续三天。

到了第三天,老检察官突然发话了。

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嫌疑人,明知道自己在接受检察还这么气势汹汹,不是背后有人,就是另有目的。而且从来没见过接受检察官问话,还要专门带着耳机的。C君,去查查,看她耳机有没有什么猫腻?

我问,发现什么了吗?

C君抬起头说,她根本没有听歌,那个耳机连着的是微型录音器。

这个人是想故意挑衅我们,一旦我们有什么过激的言语,到时候她在法庭上一拿出来,我们就麻烦了。

我有些惊诧地说,厉害啊!

C君摇摇头说,这还没完。检察问询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自从那次发现她带着录音器之后,我们就加倍小心。她知道我们开始注意她,自己也稍微收敛了,一段时间里,我们以为她已经学乖了。

那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大家穿的都是大衣,但是进了屋里,因为有暖气的缘故,所以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脱掉外套。但这个女的很奇怪,她穿的是排扣大衣,进了屋子从来不脱外套,而且就算解扣子,也只是把最上面的两颗解开,底下的一颗不动。搜查的时候我长了个心眼,让她把外套脱了。

她非常不情愿。

但是她越如此表现,越显得有问题。

拿着她的衣服仔细看了一下,终于发现了秘密。

大衣的排扣都是很大的,在第三排的排扣后面,镶着袖珍摄像头,只要把扣子翻转过来,就可以把摄像头露出来。

后来老检察官琢磨出点儿意思,她这是要把检察问询的过程都录下来,回去以后反复研究。

C君不动声色地喝完了杯中的啤酒,我为他又续了一杯。

他半眯着眼睛说,老检察官说这个女的不对劲,她太了解我们这一套检察体系了。他专门把当时检察院搜查她家中的物品清单拿来,仔细对照,后来在里面找到了一本公检法的内部教材——反贪污侦查。

老检察官说,这个人背后有高人指点。

我们走的每一步,她都知道,一些重要的证据在搜查之前就已经灭失了,这肯定不是偶然,是人为的。她背后的高人,不是律师,不是当官的,是检察官!

那怎么办?这个女的能定罪吗?我追问道。

C君摇头,说太难,她的准备工作做得太好,我们根本抓不住她的破绽。

我说,你们的生活够刺激的啊!

C君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说,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上一次坐出租出去,因为走得急,穿的还是制服,胸口别着徽,结果司机搭话说,呦兄弟,哪个中介的,是链家的吗?嘿,这衣服和原来一样,我也在咱们公司干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衣服还没变啊!

他缓缓放下筷子,又说,虽然要办案子,但是还要处理好同事关系,打好上级的门路,这都是麻烦事儿。就举一个例子吧,同一批进院里的,一个漂亮姑娘,第二个月就搬到大领导对面办公室了,后来连传达消息都是她给老同志开会,你瞧,人家就是会做人。我呀,我不行!

就会办个案子,背背法条。

我说,你也送送礼,不是有那个诀窍么,同事送小礼,中级领导送轻礼,部门领导送大礼,顶级上司送好礼,你看这意思是……C君听我说的,连忙摆手,说确实不会钻营,这些知识就不用灌输了。他有些深沉地说,其实像检察官、医生、律师这类职业的人,接触到的都是人最阴暗的那一面,心理状态如果不调整确实容易出问题。今年有个事儿,就弄得自己心里特别不痛快,借着今天这个机会也和你说说。

上半年的一个案子,犯罪嫌疑人刚关进去,他老婆就要和他离婚,因为前脚人被抓,后脚要债的讨钱的全都跟来了。这人才三十多,办案子的人眼睁睁看着他头发由黑全变白了,后来关了几天,他自己把牙刷把磨尖了要自杀,看守人员发现得早,给救下来了。

一旦进去了,往日里称兄道弟的,远亲近邻,友人挚爱,没有一个人会留在身边。不是案子把他压垮了,是周围的人把他精神击垮了。

其实你能感觉到那种绝望,从心里迸发出来的,压倒一切的黑,没人受得了。

你看,这不今天又有一个案子,我打电话过去,说您好,我们是XXXX院的,有人反映你……我这儿话还没说完呢,那边电话里就哭起来了,泣不成声。心虚得太厉害!

我问C君,这人真有问题吗?

他摇摇头说,这还在办理中呢,不能向外透露。

我笑着说,那行,你别说,要真有问题,你在我手掌上打个钩,没问题就画个叉,咱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伸出手指……C君说,做自己这一行,没有什么好威风的,每天都能见到申冤的人哭着来又哭着走,每天都能见到拉横幅告状的,但是自己能力很小,他根本帮不到这些人。

这种感觉让他痛苦,他只能努力把自己手头的那些事情做好,做到对得起法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问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可笑?

我没说话。

我还想再给C君倒酒,但是他摇头制止了我,说该走了。

外面夜色笼罩,恍恍惚惚犹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