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之后,杨一坐在路小路身边,手里握着一个PS2的手柄,嘴里嘀咕着杰克·韦尔奇的财富理念。在他还是少年的时候,他对路小路说,要去挣很多很多钱,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住着,要娶一个会写诗的女孩儿,去开一个孤儿院,再也不要回到戴城。
当年,杨一考取了上海的一所化工学院,他没有去考清华。就算考了也没用,他分数不够。
那年我把他送到火车站,到了火车站一看,天哪,又是人山人海,简直就跟难民逃亡一样。我对杨一说,你知道吗,去年我带欧阳慧去上海,也是这个风景,我是把欧阳慧举起来塞进车门的。杨一说,你就别提欧阳慧了。那年欧阳慧考取了南京师范大学,她和杨一向着沪宁线的两个方向离开了戴城。
杨一看着如潮的人群拥向列车,中间夹杂着尖叫和咒骂,欧阳慧带来的伤感情绪彻底消失了。现在他要考虑的害死怎么爬上那列火车,去化工学院,做一个上海人。他对路小路说,你能把我也抱起来塞进去吗。路小路摇摇头,说,你做梦吧。杨一瘸着腿,拄着一根老头拐杖,走到车窗那里,对路小路说,快点他妈的来不及了你赶紧把我塞进车窗里。于是我举起杨一,车窗里是两个女孩儿,看见杨一要钻进来,齐声尖叫,下去下去!有个女孩儿举起一根黄瓜,照着杨一的脑袋猛打。杨一大喊,操你妈不要打我。我在后面推着他,把他往里面塞,并且大喊,他是残疾人,他是残疾人。后来他一头扎进了某个女孩儿的裤裆里,女孩儿大叫,流氓啊抓流氓。我把他的包袱和铺盖都扔进去,对那女孩儿说,他不是流氓,麻烦你路上多照顾他啦。女孩儿把黄瓜扔到了我的头上。
杨一站直了身子之后,开始跟女孩儿聊天,我叫杨一,今年高中毕业,我是某某化工学院的,你们叫什么名字。黄瓜女孩儿说,我叫何丽娜。对面那个女孩儿说,我叫袁婷,我们也是刚毕业,去上海。我站在车窗外面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能不能稍等一会儿泡妞,你就不跟我告别一下了吗。杨一对女孩儿们说,这是我的哥们,他是无业青年。黄瓜女孩儿居高临下瞅瞅我:哦,无业青年啊。
我对杨一说,哥们,再见啦,你十年来的理想就是离开戴城,从此不做乡逼,我现在亲眼看到你的理想实现,非常之欣慰。杨一眼眶也湿了,说,小路你见到于小齐,替我问个好,还有那骚大姐曾园。
一九九一年,在戴城郊区的运河里,杨一告诉我,重点中学有一个孩子跑到农药厂的水塔上,跳了下来。因为没考上大学,就要去死,这件事我很想不通。我安慰杨一,放心,你一定会考上大学的,然后就此离开我,去伟大的首都北京。杨一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高材生落榜的先例有很多。我问他,如果考不上大学,那该怎么办,复读吗。杨一说他不会去复读,他愿意和我一样在厂里做个工人。我说那挺好的,只要不去自杀,怎么都好。
杨一说,他爸爸不让他考清华,北京的大学不许考,还是考考上海的化工学院算了,子承父业,三代都跟农药打交道。我说,恭喜恭喜,我也是子承父业,我们以后就是同行啦。他听了这个话非常郁闷,他说,小路,我要永远离开戴城,这个乡逼横行的地方。
那年夏天我们一起去农药厂的水塔下面,穿过长草,道路越来越窄,化工厂里的气味越来越重,草丛里横七竖八的废弃钢筋就像史前动物的骨骸。杨一说他要爬上去,真他妈的高啊,他跟自己打了个赌,假如能爬上去,他就报考清华,假如爬不上去,那就听天由命。那时候,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他常年狡黠的眼神一旦认真起来,就说明要出事了。
他攀住水塔上的钢筋梯子,说,好烫。抬腿就往上爬。到半空时,他朝我看了看,腾出一只手来敬了个礼。天空中的太阳晃着我的眼睛,再后来,我只能看到一团蠕动的影子。我喊道,喂,你要是像他一样跳下来,我就输给你一包红塔山。这句话刺激了杨一,他在半空中发出悠长的啸声。那一刻我甚至预感到他真的会掉下来,和死鬼 一样,变成一个自由落体,沿着光线的轨迹与他自身的阴影紧贴在一起。
后来,道路那边走过来一群工人,看见了杨一,都大声叫好,把厂里的干部也引来了。干部大骇,不久前刚有人跳水塔死了,害得厂里的安全奖金都没了,怎么又来了个不怕死的?
干部们在下面大骂,把我也揪住。忽然一团黑影飞下来,掉在众人头上,原来是杨一的拖鞋。我急了,扯着脖子对杨一喊,操他妈的,你还不赶紧下来,我要被抓到保卫科去啦。
后来他抖抖索索地从上面爬下来,衣服上蹭了很多铁锈,干部们掐住我们的后脖子,把我们赶出厂门。我问杨一,爬上去了吗。他很沮丧地摇摇头说,上面加了个盖子,还有锁,爬到一半就歇菜了。
沿着长满蒲公英的荒地往回走,他告诉我,爬到半空时候,风很大,放眼望去是工厂仓库黑乎乎的屋顶,还有远处的反应釜和管道,杂草浓缩为一片灰绿的颜色,世界好像一块废弃的电路板。他觉得很神奇,想停下来观赏,但梯子非常烫手,停下来就可能把手心的皮给烫掉。于是他只能往上爬。他听见下面有一群工人在叫,不知喊些什么,到了那样的高空孤零零地挂着,耳朵里就只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好像是低频的电波。然后他就发现,这个水塔在接近顶部的地方被锁住了。其实铁锁本身并不妨碍别人自杀,就算从梯子上跳下去也是一样死掉,但杨一并不是为了来死的,他只是想爬上去许愿而已。他试图用手推开盖子,可是那玩意焊的很牢,纹丝不动。他停在那里,双手抓住铁制的梯子觉得钻心的烫,只好下来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和那女孩约定了,一个考清华,一个考北大,他们一起离开戴城,一起去别的城市。后来那女孩跟他分手了,她去了南京,他去了上海。
在去上海之前,杨一说,他会永远爱着欧阳慧,可惜欧阳慧已经不再理他了,暑假里他几次去找她,她的态度都冷冰冰的,最后欧阳慧告诉他:“我已经不爱你了,你还不明白吗?”杨一不明白。欧阳慧就解释说:“其实你根本不是我爱的那个人,只是在那个年龄,我爱上了你。”这句话杨一也不明白,因为它本该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说出来的,而她只有十九岁。我想,假如一个女孩写诗,她就有可能在十九岁的时候说出三十岁的话吧?可惜杨一才十九,距离三十岁还有差不多十年。他觉得,性爱是不能遗忘的,那东西烙在脑子里,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欧阳慧就说:“你以后会想明白的。你走吧。”
那天我把他送上火车,看着他急吼吼地跟两个女孩调情,我想,所有这些想不明白的事情,爱与性,追随与叛逃,都可以留待以后去寻找答案了。我为杨一感到庆幸。火车带着他离开了戴城。我返身走出月台,刚才还是人山人海,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好几只鞋子,火车站有点像散场之后的电影院。
当我在人世游荡到厌烦的时候,想起杨一,去上海的化工学院找他,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我背着个破包,头发蓬乱,身无分文。我看到杨一躺在寝室里,只穿了条裤衩,同样也是头发蓬乱,身无分文。他无力地对我挥挥手,说,小路,我钱都花光了,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你能给我去买个包子吗。我说我也没钱了,还打算找你借点呢。杨一说,那你有烟吗,香烟你不会没有的。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自己吸了两口,塞到他的手指缝里。
我说他笨,没钱不会去借啊。杨一说,我们寝室里每个人都是举债度日。我一看那寝室,完全就是狗窝,我都不用去形容了,反正读过大学的人都知道。几个床铺上各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都只穿着裤衩,对杨一说:杨一,有烟啊,给我抽一口。杨一说,今天的课还去上吗。下铺的兄弟说,我走不动了,我会因为低血糖而晕倒在离教室四百米的地方。杨一就对我说,小路,你帮我到某某教室去,点名的时候答应一声,然后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树皮也行。
那时候我就幸灾乐祸地狂笑起来,杨一,这他妈的就是你的理想吗,离开了戴城你没有变成一个上海人,而是变成了乞丐。杨一没力气跟我斗嘴,只是虚弱地说,不要污蔑知识分子。
我摇摇头,跑到那教室里,照着他说的,点名时候答应一声,然后再溜出来。很麻烦,我也没钱了,到哪里去弄吃的呢?忽然在校园的小道上看见一块手帕,女孩子的,我把手帕捡起来,再往前走看见一把要是,我乐坏了,快步上前,寻找那个漏了口袋的女孩儿。再追上去,看见一个女孩儿的衣服下面飘出一张两元的纸币。这短暂的追随她的旅程让我发狂,上帝啊,两元。我揣着那张钱,买了四个实心馒头,一路啃着回到寝室,给了杨一两个馒头,他眼睛都绿了。我喝了一口水,抬头一看,他手里只剩一个馒头了,我再喝一口水,另一个馒头也就剩下一小块了。下铺的兄弟还再喊:杨一,剩下那小块给我吧,求你了,我用手掌机跟你换。
我问杨一,怎么他妈的都穷成这样,要等着饿死。杨一说,也不是穷,而是家里的汇款都没寄到,大学生的贫穷和家里有没有钱并无直接关系,有些人家里挺阔的,照样吃不饱,因为上半个月就把钱花得精光了。要是我早半个月来找他,就能过上大款一样的生活。
吃过了东西,总算可以下床走走了。我和杨一走在校园的道路上,他还是缩着脖子,衬衫敞开,露出奶头,一双塑料拖鞋在地上踢踏踢踏的。看上去很有魏晋风度,其实狗屁。我说,操,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我还以为你天天在实验室里搞研究呢,你他妈的这哪里是读大学啊。杨一说,你这就不懂了,大学里分为两种人,第一种是好好学习早日混上去的精英分子,一出校门就能找到好工作,第二种就是我这样的,黑道帅哥,不用读书,由你玩四年能混就混。这时我意识到,眼前的杨一,已经不再是当年爬上水塔发誓要考清华大学的少年了。
到了晚上,我们都饿坏了,喝了很多水,后来杨一说,也罢,小路你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我总不能让你饿着,为了你,我铤而走险一次。他回到宿舍,从枕头底下捞出一把西瓜刀,用报纸卷了卷,对我说,我们去打结中学生。
我跟着他走出学校,一路走一路劝,别这样,抓住就判十年。杨一说不用担心,抢完了就往大学里一钻,黑咕隆咚的谁也认不出我们。还记得当年我们被人抢劫的样子吗?那伙小流氓一个都没抓到过。到了街上,黑漆漆的,冷冷清清,连中学生的影子都没有,这是晚上,中学生都回家了。我说,操他妈的,选错时候了。杨一说不要紧,附近有个卫校,都是女孩子,晚上有很多都会到化工学院来玩的,挑一个落单的抢。我说,你真是人性泯灭啊。
我们在卫校附近蹲了半个多小时,果然有一个落单的女孩儿走过来,整条街上就她一个人。杨一从电线杆后面闪出来,我闪到女孩儿后面,把她包抄住。杨一说,小妹妹,借点钱。女孩儿指着杨一说,你想吓死我啊。杨一说,别喊,我带着西瓜刀呢,借五十块钱。女孩儿说,操,我就只有二十块饭票。杨一说,饭票也行。抢到手一看,还是化工学院的饭票,非常高兴。女孩儿说,够意思吧,我就在你们学校搭伙的。杨一说,哎,你怎么知道我是化工学院的。女孩儿说,我操,一看你就是大学生,我们卫校没有男生。就这样,杨一谢了那女孩儿,让人家留电话,说是隔日奉还,然后撒腿就跑。女孩儿可能被他迷住了,竟然没有喊人。
回到学校,我们用饭票换了两包烟,又去吃了点东西,还剩下一点饭票,明天吃早饭。夜里我和他睡在一个铺上,前胸贴墙,后背贴着杨一,想到我们少年时代经历过的一起,戴城的流氓,技校与重点中学,欧阳慧,于小齐,曾园,残废,虾皮,还有死掉的老丁以及他的两个老婆。所有的脸都漂浮在我意识的表面,没有思考的余地,只是让他们飘过去。
我问杨一,你还爱欧阳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