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最后的历险记(1 / 2)

追随她的旅程 路内 8590 字 2024-02-18

我回到戴城就发烧了,烧到四十度,我爸爸和杨一在大雪纷飞之夜把我扛到医院里,查出来是肺炎。我住了一个礼拜的医院,那家医院就是老丁去世的地方。烧退了以后,我觉得浑身无力,连走路都困难,后来才慢慢恢复过来。有天下午,我趁着比较暖和的时候,到老丁生前住过的病房里去转了转,那里依旧安静,窗外的树木已经掉光了叶子,对面的红色屋顶是纯白的,积了一层雪,也没有化掉。惟独阳光照在床头柜上,一如我当初所见到的情景。

李霞来找过我,说工厂里损失很重,不过总算没有把电闸拉下来,农民工也没有冲进生产区,他们仅仅只是砸了办公大楼,哄抢了一些东西,打了一些人。比较悲惨的是车间主任刘福,他在逃跑的而事后掉进了一个粪缸里,粪缸已经结冰了,他就在冰面上摔断了大腿骨。

李霞还说,厂里体念我一个实习生,如此搏命,以一当百,又搞出了肺炎,所以特殊照顾,我可以一直歇着,直到毕业。我谢谢她照顾我,仅仅是谢她,没有谢厂里。后来我说,我的摩托车还在厂里,哪天去开回来。李霞说,那车被砸烂了,现在扔在仓库里。我想了想,我没钱去修那车,暂且就扔在仓库里吧。

出院以后,我还要每天去卫生所打针,打得我的屁股像草莓一样。得了肺炎,我成了个老人,一直咳嗽,气喘不过来,香烟也不能抽了。我每天呆在家里,只有打针时才出门。有一天,我独自在卫生所的走廊里坐着,屁股上又酸又痛,我在发呆,回忆自己发烧的时候,梦见小齐独自去往莫镇,怀里抱着文森特。那女孩儿和那只猫,踏上了她们的旅程。我非常伤感。后来看见大门口急冲冲地跑进来一伙人,为首的一个,大眼睛,眉毛立着,是个女孩儿。我认出来了,是曾园。后面几个小混混搀着个血人,大声喊:“让开让开!”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瞄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脑袋被敲开了。血人还在喊:“我操你妈!我砍了你!我砍了你!”我认出来了,这个人是虾皮。

把虾皮送进去之后,曾园在走廊里踱来踱去,根本没发现我。我也懒得喊她,伸出脚绊了她一下,曾园趔趄着骂道:“操你妈!找死啊!”后来发现是我,她照着我膝盖上踢了一脚,说:“你不是死到莫镇去了吗?”

我虚弱地说:“别这么野蛮,好不好?前阵子你还挺温柔的。”

曾园说:“你他妈的,这种时候来惹我,你好死不死。”

我问她到底怎么了。她说,下午他们去纺织厂的俱乐部溜旱冰,结果遇到几个小混混调戏她,就打了起来。虾皮非常勇猛,可惜实力太差,旱冰场 也找不到任何可供行凶的武器,反而是对方比较凶悍,以铁栏杆为武器,将虾皮的脑袋往上面撞,这种效果跟拿起铁棍敲脑袋其实是一样的。哐哐几下之后,虾皮头破血流,被送到这里来。

我嘲笑地说:“你就算要找保镖,也应该找我这样的,怎么能让虾皮去送死呢?”曾园说:“你他妈的说什么风凉话?你怎么半死不活的?”我说:“我得肺炎啦,会传染的。”曾园说:“怪不得你没去莫镇。肺炎啊,傻逼,不知道戴个口罩?”

这妞脾气太大了,我跟她没法说话。后来我站起来,瘸着腿往外走。曾园说:“那条狗腿怎么回事?也给人打了?”我大怒,说:“打针打出来的!”曾园哈哈大笑,说:“你瞧瞧你这个倒霉样。”

我气坏了,从玻璃窗里照见自己,确实很怂,半佝着的腰,身体是斜的,脸上还带着点浮肿,走路的样子像个前线退下来的溃兵。我从前很帅,走路一阵风,说话一串炮。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也没办法,人都会老,只是我老的比较突然。

我转回头问曾园:“你有没有什么工作可以介绍给我?”

曾园说:“干吗?”

我说:“想挣点盘缠。”

曾园说:“去哪里啊?”

“这不用你管,我就要挣钱。”

“你要是想去看于小齐,我可以借钱给你。”

“不要你的钱。”我说。

曾园说:“你还挺臭的,这样吧,我爸爸的大酒楼里缺跑堂的,你可以来试试看。一个月两百块钱,够不错了吧?我再给你加一百,三百。不过你得把肺痨先治好,我们那里可不许传染病人进来。”

我说:“你也要去治治耳朵,我是肺炎,不是肺痨。”

曾园说:“你就嘴硬吧,等你来了,我好好收拾你。”

一直熬过纯洁,我的病痊愈了。这期间,于小齐从吴县给我寄了张贺卡,她不知道我生病的事情。天气暖和起来,我决定去找曾园。

鸿运大酒楼在戴城新建的新戴路上,那条路是八车道,这在我们戴城是绝无仅有的。为了造它,推倒了无数小巷,连我小时候流连忘返的少年宫也一起给灭了。鸿运大酒楼非常醒目地矗立在街上,外墙挂着很多条幅,上面写着祝词。门口两个大石狮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衙门。到了夜里,一片霓虹灯招摇,照得天地失色,只是那灯管的质量有点问题,不久就坏了半边,变成鸟运大酒楼。这就是曾园爸爸最新投资的超级大饭馆,据说大堂里可以同时开五十多桌酒席,楼上还有四十个雅间,也就是包厢。这个规模,在当时被称为餐饮巨头。

我在办公室里找到了曾园,她身后还站着虾皮。曾园似笑非笑地说:“终于来啦。”虾皮说:“喂,路小路,以后我就是你的领导。”我说:“你是做什么的?”虾皮说:“我保卫科的。”

在鸿运大酒楼里,我负责传菜。有句话说得好,宁可得罪厨子,不得罪传菜的。可是我们戴城的人都好像不懂这个道理,经常对我吆五喝六的,还有人打我。店里有规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要尽量让顾客感到满意,绝不能让人看出这是流氓开的酒楼。当然,店里没规定不许逃跑,凡是有人想打我,我就撒腿狂奔,他们也逮不住我。酒店里铺着豪华的地砖,只是质量有点问题,太滑,我们都知道这地砖厉害,穿着防滑的球鞋,很多顾客穿的都是温州皮鞋,冲出来追我,只听啪的一声,早已四仰八叉摔了出去,沿着走廊吱吱地往前滑行,甚至滑得比我跑得还快。有些服务员脑子比较笨,不肯跑,就会被顾客暴打,不锈钢茶盘在脑袋上哐哐地敲,他们就哭。哭有屁用。

干了没几天我就知道,为什么这里的顾客脾气都这么大。这家饭馆的管理实在是太差了,酒楼规模大,人手不够,还全都是新手,楼上四十个包厢根本连我们自己都会迷路,菜传到哪里去,只有天知道。有时候两个人吃饭,面前堆了二十多个菜,顾客都吓坏了,以为我们讹诈,而隔壁十个人坐了半个小时,桌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凉菜。更多的时候,菜的顺序都完全不对路子,先上一道汤,再上主食,然后是热菜,凉菜压阵,顾客还以为自己吃西餐。

厨房更乱,很多厨子都是烹饪技校刚毕业的,根本不会烧菜,把手指头剁进菜里的都有。至于那菜的口味,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有一天我去一个包厢伺候客人,当时我穿着服务员的制服,一身黑色的立领衣服,非常时髦,胸口还别着一个徽章,上面是我的工号:十三。包厢里面是四个中年女顾客,看起来都挺有钱的。吃到一半,有个女的把我叫了进去,手指尖掂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说:“这是从你们菜里面吃出来的。”我凑过去一看,是个半大的蟑螂。女的很镇定,对我说:“你怎么说吧?”我二话没说,把经理叫来。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蟑螂也很镇定,说:“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蟑螂呢?”女顾客说:“难道是我自己放进去的?”经理赔笑着说:“这样吧,给您这道菜免单。”女顾客说:“这道玉米粒才几个钱?要免单可以,全免。”经理说:“那我没有权力决定,要不给您打个九折?”女顾客说:“我不要九折。你要不能全免单,就把这个蟑螂吃下去吧。”

我在一边看得很开心,等着经理吃蟑螂。经理转过头,微笑着对我说:“十三号服务员,把蟑螂吃了。”我吧嗒吧嗒眨着眼睛,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经理说:“吃吧,不要紧的。”我说:“那你怎么不吃?”经理对我瞪瞪眼睛,温柔地说:“你是传菜的,当然是你吃。我说我不吃。这时候,外面围了好多服务员看热闹,大家都劝我,十三,吃吧,吃吧。

我说:“我不吃。”

男经理说:“那你被开除了。”

这时,门口的服务员向两边撤去,曾园走了进来。

曾园说:“吃什么?吃蟑螂?”她走到我身边,把我往后面一拉,说:“路小路不用吃,我来吃。”我听了,立刻拽她,说:“我吃,我吃。”我手比她快,捏起蟑螂就塞进嘴里,要了杯茶,连水带蟑螂咽下去,并且很恶心地伸出舌头给那个女顾客看,“看清楚了,吃下去了啊。”女顾客很恶毒地说:“你别走远了,等会我再吃出蟑螂,他们还得叫你过来。”

曾园恶狠狠地对经理说:“给她们全免单,再吃出蟑螂就算我请客。”

那天,我独自走到饭馆后面的夹弄里,那里很脏,堆满了垃圾,还有泔水桶。这已经是三月里,傍晚的天幕是暗蓝色的,天空中飘着很细的雨,春天已经来临了。我坐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觉得不够,又抽了一根。我想这样的日子何时会是尽头?我何时能凑够一笔钱,修好我的摩托车,到吴县去看于小齐?后来曾园走到我的身后,她递给我一支三五,我继续抽着第三根烟,觉得气管里有点呛。

曾园说:“你没事吧?”

这小太妹其实很温柔,这一点我领教过,简直比她粗暴的时候更让人受不了。我说:“我没事,吃个蟑螂而已,你是老板,怎么能吃蟑螂呢?”

曾园叹了口气,说:“路小路,我还真有点喜欢上你了。要不是你喜欢小齐的话。”

我惊恐地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怕她又捏着我的脖子吻我。曾园瞪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这么讨厌?”说完把手里半包三五扔给我,说:“本来要给你发奖金的,现在没了,就这半包烟自己拿去抽吧。猪猡!”

她走了以后,我继续蹲在夹弄里,好不容易酝酿一点伤感情绪,也被她闹得烟消云散了。过了一会儿,后面有人捏我屁股,我很温柔地说:“曾园,你不要这样粗鲁,好不好?”回头一看,我大怒,是他妈的虾皮。

虾皮跑到我面前,要了一根烟,低着头吱吱地吸了几口。我看着他,心想,你也不要太自不量力,在这条没人的夹弄里打起来,我绝不会手软。没想到虾皮很幽怨地抬起头,对我说:“路小路,你以后一定要对曾园好一点,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一定会杀了你。”我心想,你个神经病,脑子进水了。

我说:“你是说,除了你以外,谁也不能动曾园吗?”

虾皮摇摇头,悲伤地说:“我的条件实在太差了,曾园不喜欢我。我很伤心。”

刚才吃蟑螂的时候我还好,这会儿看见虾皮的样子,有点恶心。我理也不理他,扔了烟头,走回酒楼。虾皮在后面说:“路小路,我看你就是个傻逼。”

吃蟑螂事件之后,饭馆里的人都知道我是曾园的凯子,还说我跟虾皮、曾园之间闹三角恋,总之对我都很客气。我当然也有点得意,不料流言蜚语传到了曾园哥哥的耳朵里,他才是这家酒楼的当家人,一句话就把我和虾皮送到厨房后面去打杂,每天通阴沟、扛垃圾、搬箱子,累得跟狗一样,也没有立领制服可穿了。擦锅子洗碗的时候,这帮厨子给我起了个绰号,叫威猛先生。日他大姐。

和虾皮相处时间久了,发现他不那么讨厌,至少在干活的时候他很卖力。有一天我们干到深夜,蹲在夹弄里抽烟,我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受罪。虾皮说:“以前我根本找不到正经工作,连扫垃圾都没人要我,后来曾园给了我一份工作。曾园对我很好的,就是打杂我也认了。”我问他:“你怎么不去讨债队了?”虾皮说:“我跟着白锦龙混的,后来发现跟他们贩毒,我就不想玩了,会被枪毙的。”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我问他:“白锦龙那里有没有一个叫王宝的人?”我回到戴城以后,曾经去波顿商场找过王宝,他已经不在哪里了。我记得他对我说过,自己跟白锦龙混。

虾皮说:“有啊,帅哥啊,号称情圣。以前在波顿商场看仓库的,现在跟黄莺搞在一起。”我说:“黄莺这么难看的女人,他都肯上?”虾皮说:“黄莺开了一个服装店,生意很好的,他养王宝。”

虾皮对我说,黄莺十几岁的时候曾经把上过一个很出名的流氓,后来那流氓被抓进去了,黄莺也就没人罩着了,所谓的少女帮只是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她不是女流氓,戴城没有女流氓,只有流氓的女人。虾皮跟着黄莺混,可惜资质太差,打架不行,相貌也惨了点,连做跟班都嫌丢人,就别说是面首了。没多久他就被黄莺抛弃了,王宝取而代之。虾皮无奈地摇摇头,说:“黄莺是个傻逼,王宝把她的钱花光以后,就会去找别的女人了。”

我没心思听他讲这些流氓界的恩怨,我只问清了黄莺的店址,第二天拎了一根铁棍去找王宝。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我从戴城看守所里出来,曾园开着那辆白色桑塔纳在街边等我。我回望看守所的大门,鲜红的五角星就在正上方,天空灰暗得毫无内容,背着自动步枪的武警战士挺立在细雨中,银白色的刺刀指向天空。

我沉默地做到副驾上,曾园发动汽车。她问我:“在里面挨打了吗?”我铁青着脸说:“没有。”曾园说:“好汉啊,拎着棍子沿街追杀,居然掉到窨井里去了。”我回想起那天在街上,王宝在前面跑,我提着棍子在后面猛追,一路上打烂了很多小吃摊。我认为自己肯定能追上王宝,我在化工技校天天跑步,没几个人能跑得过我,后来发现自己被王宝越甩越远,我这才想起,这个人从前也是化工技校的。追他的时候,我没看见地上有个窨井,盖子被人偷了,一脚踩了进去,脑袋磕在井沿上,眉角划了一道口子,破相了。后面愤怒的摊主冲上来把我扭送到了派出所。这件事挺可笑,但我不想笑。

曾园说:“你先去洗澡还是先去吃饭?洗澡我就不陪你了,吃饭呢,我也不想和你这个一身臭气的人在一起。”我没话可说,在掉进窨井并拘留五天之后,我身上的味道已经赶上一头猪了。

后来我去农药厂的职工澡堂洗澡,换上曾园给我的干净衣服,顺便回了趟家。我妈妈抱怨说,出差五天,也不打个电话回家。她又指着我的眉毛问,怎么搞出这么个大口子?我说,不小心掉进窨井里了。这句话倒没有骗她。我爸爸脸色哀恸,把我送出门的时候,低声说:“小路,你要好好做人,千万不要破罐破摔。”我说我知道了,跳上汽车扬长而去。

我和曾园在一家小饭店吃饭,曾园告诉我,王宝被我敲了一棍,可惜伤得很轻,倒是我,掉在窨井里,眉毛上拉出了一道伤疤,还被拘留,这种做法完全得不偿失。曾园说:“差点让人来鉴定你有没有精神病。”

我说:“你去找过王宝了?”

曾园说:“我找他?哼。是黄莺来找的我,说王宝以前打过你,差点让你挨了电警棍,这件事就算扯平了,以后不要再找麻烦了。扯平他个鬼。你啊,越亏越大。”

我说:“你可别替我答应什么事情,免得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曾园沉默了一会,说:“你进去那几天,我到吴县去看于小齐了,把你的事情一说,小齐都告诉我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请你不要再去找王宝了。”

“这是我和王宝之间的事,跟小齐没关系。”

“你那么恨他?”

“是的。”

“你还真挺爱小齐的,为了她你这么拼命啊。”

我摇头说:“我都说了,跟她没关系。我不用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吧?”

曾园说:“好吧,随你要死要活。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知道一下。”

我我看着她,她说:“小齐昨天去深圳了。”

略过九二年的春天吧。那大概是我一辈子最无聊的春天,戴城的四月阴冷潮湿,雨下得很细,绵延不绝,年年如此。过于凄苦的天气,街上的流氓都看不到几个,只有披着雨衣骑着自行车的上下班人流,叮叮当当按响一片车铃。这时,你会觉得戴城也不那么讨厌了,它在喧闹之中有一种宁静,它的衰老与我们的年轻何其相似。

我仍然在鸿运大酒楼打工,不是我不想走,而是这个鸟店拖欠工资。由于下雨,鸿运大酒楼的生意非常差,甚至有一天吃了零蛋,对一艘餐饮航母而言,没有顾客就等于没有了能源,一切陷于停顿。厨子们在厨房里打闹,服务员在大厅里打瞌睡,我们这些打杂的也清闲了,蹲在外面的夹弄里无所事事。有一天下雨,有个顾客进来吃饭,大概穿的也是温州皮鞋,不防滑,而且大厅里的地砖上沾着水。在十来个服务员的夹道欢迎之下,这位顾客像杂技演员一样摔在地上,锁骨断了。这件事很不幸又上了报纸,从此就没人来吃饭了。

快到劳动节的时候,天气渐渐好起来,我们都盼着生意也能好起来。谁知附近几幢大楼里爆竹喧天,有三家大酒楼同时开张了。他们吸取了本店的教训,没有招戴城烹饪技校的学生,而是从杭州、成都、广州找来了一批厨子,手艺好,工资低,还守纪律。他们的地砖同样光可鉴人,同时也防滑。然后人家就说,曾园的爸爸就等着上吊吧。

他开酒楼借了一百多万,还把自己的几十万现金搭进去了。没过多久,现金没了,工资发不出来,债主看见这种状况当然也恐慌,上门讨债,带了好多人堵在店门口。讨债队的人也来了,据说还是白锦龙那伙的,只是我没资格看到这个场面。曾园的哥哥没辙,把住宅抵押出去,那年代房子也不值钱,抵了一部分的债务,那辆汽车也被人开走了,后面还有一百万再也还不出来了。从开张到停业,这家大酒楼仅仅经历了半年多的时间。

有一天,我和虾皮在储藏室里打牌,那地方原先满满登登的,如今空荡荡一无所有。虾皮说,小路,你不知道,这店里刚开张的时候可热闹呢,各路流氓都来送花篮,炮仗放了整整一个早晨,把附近的聋子都吵醒了,他妈的如今变成这样,真是邪门。我说,丧乱之年啊,流氓也有完蛋的时候。真在感叹,外面呼啦一声罗唣起来,有人大喊:“老曾和小曾都跑啦!我们的工资没人给啦!”我和虾皮跑出去一看,外面十来个厨子和二十多个服务员正在闹,有人喊道:“曾园还在楼上,让她出来说清楚!”汹汹的人群往办公室冲去,我们也跟了上去,踢开门一看,曾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尽管她从前很牛逼,但毕竟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脸都白了。

有个厨子指着曾园,问:“我们的工资呢?欠了两个月,到底什么时候还?”曾园说:“我不管钱的,你们想拿什么东西就随便吧。”厨子们听了,一声呐喊,翻箱倒柜抢东西,有人搬台灯,有人抢电话机,有人扛沙发,还有人跳起来摘墙上的书法,玻璃柜里的工艺品特别枪手,最扎眼的是那台传真机,三个厨子抱着它在地上打滚。后来服务员也冲上去了,大部分是女的,抢不动什么东西。有个中年女服务员冲到曾园面前,劈手给了她一记耳光,说:“操你妈!老娘拿不到钱,天天来扇你一个耳光!”这要是在从前,她早被曾园砍死了,可是那天曾园捂着脸什么都不说。我和虾皮冲过去,架开那个女人,她兀自对着曾园痛骂不休。

那天,鸿运大酒楼被扫荡一空,人都跑光之后,曾园才回过神来,说:“你们俩为什么不走?”

虾皮说:“还走个屁啊,走了就剩你一个人了。”

曾园说:“那也好,你们陪陪我吧。”

我们很奇怪,她爸爸和哥哥都逃了,为什么不带上她?曾园说:“我爸爸先逃走了,把剩下的钱都卷了,还带了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