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爸还有女人?”
虾皮说:“她爸爸当然有女人,还不止一个呢。”
曾园说:“他跑了,我哥也急了,我哥管店的,讨债队来了头一个就是剁他的手,他把家里的钱也卷走了,带着他的女人也跑了。”
我说:“你们家真是光荣传统。”
曾园说:“还剩下我和我妈,我妈早就去广州的舅舅家了,她还不知道这个事。我本来打算明天 也去广州。”
我问曾园:“去了以后呢?”
曾园说:“躲啊,欠了一百万,还不躲?警察不会抓我,他们抓我爸爸和我哥哥,但是讨债队的人不管这个,被他们找到了,我的手也要剁下来。以后我不可能回戴城了。”
我和虾皮都说不出话来。后来曾园站起来,说:“走吧,这个地方不能呆了。”我们跟着她下楼,把前门锁了,把电闸也拉下来,又在店里逡巡了一圈。最后,曾园从我们惯常抽烟的夹弄里走了出去,拐到一条小马路上,一直往前。走出很远之后,她忽然停下脚步,回望鸿运大酒楼的方向,我也回头,只见灰暗无光的一串霓虹灯悬挂在高处,在白天看来,它们宛如一个白内障患者的眼睛。
曾园说:“真可惜。”
后来她把我们带到一个宾馆里,房间已经开好了,显然她做好了逃亡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被那帮厨子闹出来。既然厨子都知道了,讨债队的人肯定也知道。曾园告诉我们,这次她爸爸的讨债队,就是白锦龙带的手下。她开玩笑说:“你们现在要是去通风报信,我就死定了。”她这话显然是说给虾皮听的,我不认识什么讨债队的。
虾皮说:“我不会出卖你的。”
曾园说:“那很难说的,你他妈的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虾皮听了这话,非常伤心地说:“曾园,都要分手了,你说点好听的话可以吗?”
曾园说:“好好好,我爱你。操。”
我们在宾馆里坐了一会儿,虾皮说:“我去白锦龙那探探。你们别走,我去一会儿就回来,万一有情况,我给你们电话。”
曾园笑笑说:“那也行。”
虾皮走了以后,曾园一言不发,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五分钟之后,曾园忽然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黑色背包,说:“我们走。”我问她去哪里,曾园说:“你真的相信那小子去打探消息?你也太笨了。”我说:“虾皮对你很忠诚的。”曾园说:“没有人对我忠诚过。”
我跟着她从安全楼梯走下去,她对这个宾馆挺熟悉,并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边门绕出去,连房间都没退。我们跳上一辆机动三轮车,到了市中心的另一家宾馆,曾园问我有没有带身份证,我说带了,于是就用我的名字开了一个房间。这妞真可谓心思缜密,毕竟是老流氓的女儿,不是白吃这口饭的。
在宾馆里,曾园说:“不是我不相信虾皮,而是我比较相信自己。”
我说:“这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到楼下去买了一点面包,带上来。面包很难吃,都不知道放了多久了。曾园啃了几口,忽然低下头,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我说:“那我去买点小笼包子吧。”曾园摇头说:“算了,就吃这个吧。”
我也有点难过,和她相处了好几个月,虽然谈不上知心知肺,到底也是有感情了。我第一次看到她哭,这时意识到,她再嚣张再厉害,也就是个十八岁的小丫头。我伸手替她擦眼泪,曾园哭得更厉害了。她说,帅哥楚楚抛下她走了,爸爸和哥哥也抛下她走了,现在她抛下了虾皮,这些事情都很操蛋。她说的原话就是操蛋,我也觉得挺操蛋的,但这种操蛋我只能旁观,无能为力。
那天在宾馆里,天黑了,就我们两个,没有做爱。我以为会有这件事,但是没有发生。她哭过以后到里面去洗澡,传来傻傻的水声,我坐在椅子上惴惴不安地等着她出来,结果她出来的时候穿得好好的,只是头发湿漉漉的,很好看。她说太累了,房间里有两张床,她和衣睡在其中一张床上。我坐在椅子上,抽了几根烟,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暗,市中心的霓虹灯亮了起来,从这个角度来看,戴城还是很繁华的。一节节车灯从道路上闪过,在黑夜里急速奔驰的人可曾知道我在远处注释着他们?
后来,霓虹灯关掉了,路上的车灯也逐渐稀疏,以至于无。我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曾园,我有点疲倦,但这疲倦并非来自夜晚的睡意,而是从很久以来,紧紧跟随我的东西,忽然断裂了。
我想在再也不会去做一个小混混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曾园就睡在我身边。我想了想,到底是我睡到她床上去了,还是她睡到了我床上。后来我确定,是她睡了过来,但她并没有把我弄醒。她的头就靠在我肩膀上,柔软的头发盖住了自己的脸。那种柔软,我在小齐身上也曾经感受过。
我怕她误了去广州的车,推了推她。她在梦中哼哼哈哈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踏上什么样的旅程。后来我捏住她的鼻子,她醒了,很没好气地说:“你他妈的捏我鼻子干吗?”我说:“那你说我还能捏你哪吧?”曾园瞪了我一眼,说:“去死吧你。”她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我还是很欣慰的。
她说:“路小路,看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了。”
我吓了一跳,说:“永远这种词,最好不要用。”
曾园说:“但不包括‘永远不忘记’。”
这话说得我心里有点难过。我说:“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拎着西瓜刀的样子。”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对我说了一些小时候的故事,说她小时候,爸爸是个流氓,开了 一家熟菜店,生意兴隆,尤其到了冬天过节的时候。每天放学后,她就蹲在一盏白炽灯下面,看着爸爸用刀子剁鸡剁鸭,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巨响。
“每次都担心他把自己的手指头剁进去,但是从来没有发生。”曾园说:“那时候我还小,看见他剁东西,我就很害怕。”
她说在夜里看着自己家的熟菜店,有一种非常好的感觉,很安全,很平静。在黑暗的街道上,只有熟菜店亮着一盏白炽灯,如果下雨,灯光会特别温柔。爸爸妈妈在店里忙活,哥哥在帮忙收钱,她坐在一个板凳上做功课。这些情景她都忘不了。后来我说:“曾园,我忽然想起来了,我小时候看见过你的,你爸爸的熟菜店就在报春新村附近。”
曾园说:“没错没错。你和我说过话吗?”
我说:“没有。要是那时候找你玩就好了,我们就是青梅竹马。“
曾园笑笑说:“我没有青梅竹马。”
那天我们出了宾馆,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以为她要去火车站,或者是汽车站,但她对司机说:“打表,去上海。”我问她,不是去广州吗。她说:“我从上海走,比较安全。”又说:“你碰到虾皮,跟他说一声。”
在车上,她从黑色背包里拿出一沓钱,大概有一万块,点了一千给我,说这是我和虾皮的工资,一人五百。我犹豫了一下。曾园说:“你别推了,把这些事情做掉,该给的钱给掉,我们就永远再见了。”我接过钱,说:“好吧,原来永别只值五百块。”她坐在我身边,忽然抱过我的头,再次捏着我的脖子深吻了一下。
车子要出城的时候,她把我放了下去,摇下车窗对我说:“路小路,我以后罩不住你了,本来你是会被王宝打死的。别再去找王宝的麻烦了。去找小齐吧。去吧。”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问:“你怎么罩我了?你赔了多少钱了给他?”
曾园说:“一万。”
我脑袋晕了一下,我这条狗命原来是她用一万块换回来的。我说:“曾园,你带我去深圳吧。”
曾园说:“我去广州。”
我说:“广州,深圳,我都想去。”
曾园看了我良久,说:“你要去,就自己去。”
我点点头,她说得没错,要去自己去。曾园对我挥挥手,汽车撂下我,绝尘而去。
那已经是一九九二年的初夏了。
曾园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找虾皮,也找不到。我对他的行踪路线不熟。后来我把他的那份工资也花光了,就更不敢去找他了。七月初,我回到技校去拿毕业证书。班主任指着我说:“路小路,你被拘留过,本来应该被开除的。不过……”我说:“不过我要是被开除了,学校就收不到培训费了。”同学都笑了起来。我懒得理他们,拿了毕业证书就走。
学校已经扩建了,新的教学大楼正在建造中,从此以后,化工技校的学生再也不用一半上课一半跑步了。但这件事和我没关系,我已经毕业 了,与此同时我又觉得和我有关,是的,将来我说起来这种可笑的场面,将不会找到证据了。那些消逝的东西最终会把我们身上的某一部分也带走。
我回到报春新村,遇到高考结束回家的杨一。很长时间没和他在一起,我经历的事情之后等暑假里慢慢告诉他了。和杨一在一起,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我会进入一种比较正常的生活里。我还是生活在报春新村,还是会去打游戏,还是会防着呆卵进来看动画片,我看到有些人在上班,有些人考上了大学,有些人呆在家里做无业青年,今年十九,明年二十,这样很正常,不会变成一个精神病。
那年夏天,杨一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不是清华大学,而是上海的某一所化工学院。他既没高兴也没不高兴,表情有点古怪。同日,残废从莫镇来到戴城,他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来找我,我们问他去哪里,残废说:“我去深圳找小齐,顺路来看看你们。”
杨一拍拍我,说:“小路,你什么时候去深圳。?”
我看着他,又看着残废,说:“不用这么多人一起哄过去吧?”我对残废说:“你去深圳,可别让于小齐养你,不然你就吃软饭了。”
残废说:“我会剃头的,我去做美发师总可以吧?”
我说:“妈的,会一门手艺就是好,跑到哪里都饿不死。”我想想自己虽然读了个技校,到现在还是不会修仪表,看来有必要去珠海找大飞和小怪了。
我们三个人上街闲逛。在体育场那边,看到卖彩票的大场子,一等奖是摩托车,二等奖是彩电,当然更多的人赢到的是床单和勺子,更多更多的人什么都没赢到。我让残废赌一赌,说不定能赢一辆摩托车呢,残废很紧张地说:“这是投机,我可不想把路费都输光。”杨一说:“他就等着你把路费输光呢。”
我们钻出人群,打算回家,听见有人喊:快去体育场看公判大会啊!人群呼啦一声,扔下彩票,都往体育场跑去。我们也跟着跑了进去。在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戴城的体育场都想尼姑庵一样,不给闲人进去的,也不知道这个体育场造出来干妈。它存在于戴城,却不存在于我的回忆中,它在我的回忆中就是一堵又长又高的水泥围墙,比较讨厌,经常让我绕路。开亚运会那年我曾经去过,在细雨微微的夜里迎接圣火,我们化工技校是当晚表现最差的学校,还被点名批评了。除此之外,我在体育场里能看到的就是公判大会。顺便说一句,那也是我生平最后一次看到公判大会了。
我们三个人在人群中仰望高处,高处站着十几个人,都是犯罪分子。喇叭里嘹亮的声音盖过了人群的嘈杂。只是围墙外面彩票市场的喇叭也嘹亮,还放鞭炮,未免让公判大会略嫌失色。
我们凑近了过去,听见有人说:“女的,还有女的。”再往前就看不到了,因为人堵得太多,把视线都挡住了,这样我们只能遥遥地看着,仔细地听着喇叭里的声音。
我听见:黄莺,藏匿毒品。我感到身边的杨一震了一下,黄莺这个名字,萦绕于少年时代的一场疼痛的春梦,此刻被高悬在专政武器的示众台上。我努力想看清,黄莺在哪里,她是不是被反绑起来,有没有剃光头,但是那个距离太远了,什么都看不到。
这时杨一很忧郁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小路,我们的噩梦结束了。”
我对杨一说:“这个噩梦,现在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你知道个屁,人生的噩梦多着呢。”
杨一说:“反正我的噩梦结束了。”
残废说:“什么噩梦啊?”
杨一说:“没什么。”
那天最后听到的是:王宝,贩毒。我完全呆住了,王宝也在上面,王宝,你他妈的终于 要和我做个了断了,可是不是我捅死你,而是你找死。
杨一说:“这个人肯定被枪毙啊。”我对着司令台大喊:“王宝!你他妈的去死吧!”杨一和残废都很惊讶地看着我。残废说:“枪毙人,你也不值得这么高兴吧?”我说:“你知道个屁,我今天高兴死了。”我很想对他说,残废,可惜我不能把王宝的事情讲给你听,我也没打算告诉于小齐,她会怎么想呢?我希望她忘记掉,彻底地,仿佛出生时那么干净的,不带一丝恩怨,没有纠缠的痛苦。去深圳吧,笨蛋。
我非常高兴,不,是癫狂。我没有同情心,哪怕过了一百年,你们说我没良知,说我不懂艺术的美,不懂人性的复苏,不懂装逼式的两届。我和我的十六岁永远不会谅解。就让他死吧,我不需要通过忏悔走向天堂。
我在心中问道,小齐,噩梦结束了吗?
黄莺,有期徒刑两年。
王宝,死刑。
听完这些,我跑到彩票市场,那天我又有点神经质,看着那些摩托车,闪闪的,非常动心。我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买了两大把彩票,一张张刮开。我希望自己能中一辆摩托车。我要去远方,我再也不想留在戴城了。杨一和残废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我刮到第五张彩票时,杨一说:“五等奖!奖品是马桶刷!”我说操他妈的,继续刮。
“又是五等奖!马桶刷!”
“还是五等奖!马桶刷!”
最后一张彩票刮开时,我中了三把马桶刷,我决定送给残废和杨一各一把,可惜他们都要去远方,他们不需要马桶刷。我抬起双手,将一把刮开的彩票抛向天空,杨一和残废也都抬起头,看着彩票飞起,落下,它们像节日的焰火一样,翻滚着,旋转着,带着已知的命运在空中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