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们都是残废(1 / 2)

追随她的旅程 路内 6201 字 2024-02-18

一九九一年的秋天,我混迹在前进化工厂,周末回到戴城,过早地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我的目标是攒钱买一辆摩托车,这样可以天天回家,而且很威风。家里也确实给我准备了几千块钱,本来是要买车的,结果我妈妈忽然生病了,心脏有问题,戴城的医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去上海住院治疗。我的摩托车就此泡汤,为了我妈,也算值得。我爸爸陪着她一起去了上海,扔下我一个人在戴城。我反正吃住在厂里,也不需要他们照顾,这段时间成了我的放羊期。

我难得见到杨一,他复习功课很忙,再说他也失恋了,不会有心思来安慰我。他比我还惨,天天得看见欧阳慧,看得见摸不着的事情是最痛苦的。我比较好,眼睛一闭就什么都过去了。十八岁的失恋并不是梦醒,而是跌入了一个更深的梦里,人要到了中年,那时候失恋才像梦醒。有一天夜里我回到家,看到杨一塞了张条子在门缝里,说于小齐下去来找过我,见我不在,就去找他了。我上楼去敲杨一的门,他还在复习功课,只告诉我,于小齐给我带了点东西,都是吃的,还有一部分是给呆卵的。我接过那个装着零食的塑料袋,心里很迷惘。我问杨一:“于小齐培训结束了?”杨一说:“没有吧,只是周末回来一趟。她没久留。”我就拎着零食下楼了。晚上吃着她的零食,猜测着她找我有什么事。我没再给她打过电话。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小怪和大飞请我吃了顿饭,告诉我,他们两个不想拿什么技校文凭了,小怪的爸爸去珠海打工,打算把大飞和小怪都带走。珠海可以挣很多钱。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身边唯一的两个朋友竟然就这么走了。

我对大飞说:“大飞,你要对小怪好点,你他妈的以后都要靠她了。”

大飞说:“小路,你也跟我们一起去珠海吧。”

我摇摇头,我妈还在上海住医院呢,再说我没法跟小怪比,我什么仪表都不会修,去了珠海只能做苦力,那我还不如偷渡到日本去呢,一样做苦力,日本比珠海强。我说等我再混一阵了,看情况,混不下去就来珠海找你们。

大飞这个王八蛋居然哭了。

那年秋天,我捞了一样好东西:摩托车。那车是大飞半卖半送给我的,我答应挣到了钱就给他寄过去,作价三千。车是挺破的了,我也没执照,就在戴城和马台镇之间开来开去,平时不太敢上街。

有一天我遇到化工技校的学妹,她告诉我,老丁发心脏病住医院啦,还好没死。我因为于小齐的事情,很久没去老丁那里,听说他又犯病了,决定去看看。

我家离医院很近,我徒步走到那里。医院里冷冷清清的,我到住院部门口时,被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拦了下来,告诉我下午三点才能探视。那时候才中午,我求了他半天,他不肯放我进去。

老梆瓜当然拦不住我,住院部的墙头很矮,我轻松跃入,跑到住院大楼里。一楼是产房,有个男的正在仰天大笑,跟谭嗣同杀头时候一样,他说:“我生了个儿子!我生了个儿子!”然后到处派香烟,我从他身边走过也顺手拿了一根,被我夹在了耳朵上。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内科病房,上次老丁住医院我们还不熟,没来看过他。后来有个护士给我指路,原来心脏病病房在特别偏僻的角落里,那儿更安静,简直像太平间一样。门口好大一块告示牌:禁止喧哗。这种安静使白天变得像夜晚一样不可捉摸。我穿过走廊,每一间病房里都有几台心电图在嘟嘟地叫,这是生命的节奏,不过也差不多快歇菜了。我觉得人有心脏病真是太悲惨了,那东西跳着跳着忽然罢工了,你也说不清它什么时候罢工,如果一个心脏有自己的性格,它可能像小姑娘一样说翻脸就翻脸,然后,你这辈子的牛逼就烟消云散吧。

老丁住在最靠里面的一间病房,同屋还有一个中年人在昏迷之中,已经到一级护理的程度了。老丁还好,二级护理,正斜靠在病床上看报纸呢。他见我进来,用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又指指身边的中年人,说:“轻点,这里有个昏迷的病人。”我蹑手蹑脚走进去,一脚踢到了老丁的扁马桶,哐当一声。老丁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每次不弄出点动静就难受?”我说:“这人都昏过去了,敲锣打鼓他也醒不过来,是你自己大惊小怪。”

我往他病床上一坐,很自然地把脚盘在床上。老头再次表示不满,“你怎么跟东北人一样,进屋就上炕?”我不管,直接问他,到底病成什么样了,我记得他总是很害怕冬天,冬天容易发病,这冷空气还没来,他咋就不行了。老丁叹了口气,说:“跟你说也没用,不说了。”

我翻看他的报纸,又是《戴城晚报》,在某一页上看见了“丁培根”的大名。我说不错啊,又发表散文了。老丁说:“少说这个,跟你没关系。我在看时事新闻。”他指给我看,戴城的化工基地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建中,马台镇的前进化工厂即将扩产,其他化工厂也将陆续搬迁到那里,以解决城市环境污染的问题。我说我不感兴趣,前进化工厂关我屁事,我告诉老丁,大飞和小怪已经去珠海了。老丁很诧异,后来又说:“年轻人是应该出去闯闯。”这都是很老套的话,跟他的散文一样。我说:“闯个屁,也就是去做猪仔,又不是云游四海。”

我继续看他的散文,那片文章是讲雅致的生活的,兰花啊,古书啊。看得我都笑了,我说丁老师,你家里那几本书都破成什么样了,阳台上种的是葱,你写什么雅致生活啊。老丁很郁闷地说:“你怎么这么粗鲁?一点也没改变!”

我告诉老头,我现在一点也不粗鲁,而是颓废。他很疑惑地看着我,说:“诗人才颓废,你是一个小混混,有什么好颓废的?”

我说:“小混混都很颓废的。”

老丁说:“没什么审美价值。”

我想还嘴,臭臭他的散文,再一想,我不能再打击他了,不然他装死给我看,我会被抓进去的。为了表示我有点文化,我说,培根这个名字我知道了,是一个英国的散文家。老丁说:“谁告诉你的?”我叹了口气说:“当然是于小齐。”

我把自己去上海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说打胎的事,也没说大学生,我只说见到了于小齐,我们去外滩了,看到万国建筑博览会,还吃了一种叫培根的东西。他问我上海好玩吗,我告诉他,人多车堵,房子挺漂亮的。这时他指了指床边的空杯子,示意我给他倒水,趁我拿热水瓶的时候,他问我:“你到底有没有和小齐谈恋爱?”

我说:“没有啦,我这个社会渣滓。”老丁说:“你要是努力一点,将来还是会有出息的。”我说:“我谢谢你抬举。”老丁说:“前阵子我还以为,小齐会和你谈朋友。”我说:“别提了,我白挨了你老婆一顿臭骂,压根没这件事。”

我把茶杯端给他,他喝了口水,接着问我:“小齐为什么不和你谈恋爱?”

我说:“实话告诉你吧,她有新男友了,是大学生,就那个纺织学院的。”

老丁说:“噢?这不错啊。大学生?”

我听了这话有点生气,自尊心受挫,说:“你别以为大学生就是知识分子,那个人很粗鲁的,比我还粗鲁。”

老丁说:“再粗鲁也是大学生,文化底子还是有的。要我也是选大学生,不会选你。”

我说:“我社会渣滓嘛。”

老丁抱歉地说:“不要这么说,你们都还年轻。刚才那句话,我是开玩笑的。”

我不会对他发飙,他都心脏病了,讲话有气无力,随时都可能挂掉。我说:“我觉得,年轻根本不是优点,而是……是一种残疾。”

“为什么会这么说?”

“年轻的时候老是被人欺负,跟残疾人一样,别人抽你一个耳光,你只好哭着回家,没劲。不过老了也没劲,也被人欺负。你说,到底怎么样才能不像个残疾人呢?”

老丁说:“我也不知道,我希望你不是在嘲笑我。”

“不会的啦,我们同病相怜吧。”

这时我看了看他的床头柜,冷冷清清的,别人住医院,床头都有很多水果,甚至还有鲜花的。那个年代送鲜花还很少见,也不懂规矩,送一束菊花的都有,要是在外国就被人砍死了。老丁的床头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束阳光照着,代替了那些礼物。我有点惭愧,身上没几个钱了,不然也该给他带点水果之类的。

我说:“老头,这次你和死神之间的赛跑又赢啦,你运气真好。”

老丁说,这次的运气好到家了,下班回家,在楼梯上忽然发病了,一脑袋磕在三楼人家的门铃上,里面的人一开门,发现他歪倒在地上,赶紧叫救护车。要是脑袋没磕在门铃上,要是那户人家家里没人,他就可能救不回来了。我说:“别让你老婆总在青海找石油了,也该尽尽人妻之道了。”老丁说:“她可能明年就调到上海,这样可以经常见面。”

那天我就在他病房里坐着,他精神不错,起初话也挺多的,后来有点讲不动了。我正打算告辞,外面走进来一个黑皮肤、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年龄和我相仿,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两个王八。他一进门,老丁的精神又来了,说:“李翔来了。”

那个人叫李翔,我是第一次见到他,因为他说话有点害羞,而且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戴一副黑框近视眼镜,我私下里就喊他残废。其实他很健康,但我看见这种文质彬彬的乡下小哥,觉得有点受不了,残废这个绰号挺适合他的。

他从莫镇来。

那个小镇我听老丁说起过,他就是莫镇人,少年时代生活在那里,后来考上了戴城的中专,就从乡下上来了。他写了很多关于莫镇的散文。那里风景优美,古色古香,出产枇杷和橘子,还有著名的太湖三白,白鱼白虾和银鱼。镇后面有一座山,是个坟场,葬着很多人,其中以戴城人和上海人居多。过了坟场就是太湖,他小时候经常在太湖里游泳。这都是从他的散文中读到的。

那年暑假,在于小齐家里,她曾经拿出一张江苏省地图,用铅笔在某一点上戳了个洞,说:“这里就是莫镇。”地图上没有标出小镇的具体位置,她说要在戴城地图上才能找到这个地方。她还说,自己童年时代就生活在莫镇,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这是一个冷冷清清的小镇,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世界上。一个镇子的人,守着后面满山的阴魂。她说她不像老丁那样热爱家乡,她不喜欢莫镇,因为太孤独了,没有一点希望,好像遭受了遗弃。每次她看到山上漫布的墓碑,白惨惨的,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残废也是从莫镇来的。他喊老丁为“丁老师”,我一时没搞明白,问他:“你是化工技校的?”残废说:“不是,丁老师是我写作的老师,他经常指点我的散文。”我一听差点又要嘲笑老丁,后来想想他是个病人,就忍住了。残废对老丁说:“我打电话到学校找你,说你又住医院了,我赶过来看你。”说完把水果和王八都放在了床头柜上。老丁说:“水果我收下了,这老鳖我不能生吃,也没人给我烧,你还是带回去吧。”残废说:“小齐没回来看你?”老丁说:“小齐还在上海,不知道这件事。你们先别告诉她。”我和残废一起说:“噢。”

残废说:“老鳖既然带来了,要是再拿回去,我爸爸会说我的。”他又对我说:“你家里可以代办着烹调一下吗?或炖或煮都可以。”我听他说话不文不白的,挺好玩,就说:“没问题,我让我奶奶烧。”残废说:“那太感谢了。”

后来残废说:“我听小齐说起过你的。”

我问他:“你也认识于小齐?”

残废说:“我们从小就认识。”

我装模作样地说:“噢。”

老丁和残废寒暄了几句,谈谈莫镇,又谈谈戴城。我听出来了,残废全家都认识老丁,在莫镇的时候他们住在一条街上。残废受了老订的熏陶,也是个文学爱好者,经常写点散文什么的。老丁作为戴城小有名气的散文家,县级市的培根,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栽培文学苗子的机会。他他妈的还曾经想栽培我呢,可惜我不争气。我看得出,老丁很喜欢残废,他们才是同一类人。

残废坐了一会儿,护士进来赶人了,说主任医师要来会诊,让我们回家。老丁对我说:“小路,你送送李翔,他不大认识路。带他去吃顿晚饭,饭钱我给你,把他送到长途汽车站。”他给了我五十块钱。我说没问题,就拎着王八,带着残废,离开了医院。

路上我问残废:“你从小就认识于小齐的?”

“是啊。”残废说,“以前她叫丁小齐,小时候她住在莫镇爷爷奶奶家里,我是他们家的邻居,住在一条街上。后来她读小学才来戴城的,我们一直有通信。她放假还经常回莫镇。”

“噢。”我点点头,又问他,“你在什么学校念书?”

残废很不好意思地说:“我今年高中毕业了,什么学校都没考上,就回家帮我爸爸开店了。”

“什么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