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上海(1 / 2)

追随她的旅程 路内 5634 字 2024-02-18

一九九一年国庆节,我在上海见到于小齐,她整个地变了模样。我以为她还是像一个月前那样,穿T恤衫,黑头发垂在肩膀上。谁知她做了一个后面翘起来的头发,好像一把用久了的芦花扫帚,翘起来的地方一缕一缕的,她穿一条白色连衣裙,像个卡通片里的人物。于小齐问我:“像不像小蓓?”我问她:“这该不是你自己给自己剪的吧?”于小齐说:“这是昨天曾园带我去做的,上海最好的美发店。”我脑袋嗡的一下,忽然屁股被人踢了一脚,我都不用猜就知道,那是曾园。

我对曾园说:“你别把我当虾皮,好不好?”

曾园对于小齐说:“他自尊心还蛮重的。”

于小齐问我:“我这发型好看吗?”

我点点头,确实好看。

后来我们坐上公共汽车去外滩,我始终缩在一边,不知道是妒嫉还是惶恐,反正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智力会降到很低的水平,本来智力就不行,再一降差不多等于零了。上海的公交车非常挤,街景像看电影一样,马路上有很多骑自行车的人,还有电车噼噼啪啪打着电火花开过。于小齐始终和曾园站在一起。到某一站时,她们招呼我下车,那地方我完全不辨南北,跟着她们换了一辆车,又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到了外滩。

第一感觉是,黄浦江比戴城的运河宽多了,马路对面的房子超级气派,看起来有点历史。我们戴城都是些低矮的平房,即使有楼房也是一坨水泥方块。这些都没法跟上海比。

一九九一年的外滩,眺望浦东方向,对岸是白茫茫的一片,江上有很大的船开过,几只白色的江鸥飞过。游客如云,沿江的围栏上靠着很多男女,大概在谈恋爱。我们三个一起趴在围栏上看风景。曾园问我:“哎,路小路,上次那个扛煤气罐的外地人,他怎么样了?”我说别提了,那个家伙被女朋友感召,举手投降了,他女朋友把他骗下来之后还要求警察严惩他,估计再过几天就要枪毙。曾园说:“他妈的,无聊死了。”

于小齐问我:“文森特呢?”我说猫还好,在我奶奶家过得挺舒服的。

后来就一直趴在栏杆上。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会觉得外滩好玩,凡是到上海都要来外滩瞻仰一下,这地方风景虽然不错,站久了实在有点腻歪。曾园从包里掏出一个傻瓜相机,对着于小齐咔嚓咔嚓地胡乱按了几张,又让我给她们拍合影。我举起照相机,从取景框里看到她们,她们搂在一起,曾园揽住于小齐的肩膀,笑得非常之得意,于小齐的神色有点茫然,把脸靠在曾园肩膀上,一只手搭在曾园的腰里。她们身后,一艘白色的机轮正缓缓驶过,拉响汽笛仿佛一声嘹亮的叹息。我按下快门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张底片不在照相机里,而是退后了十公分,留在了我的脑子里。

曾园说:“路小路也来拍张合影。”

我点点头,忽然发现不知道该把照相机给于小齐呢还是曾园。

曾园说:“你想跟谁合影?”

我说:“随便。”

曾园说:“那我给你们拍吧。”她接过照相机,让我站到于小齐身边,一口气拍了三张。于小齐在我身边哈哈大笑,对曾园说:“你过来,我也给你们拍几张。”于是我又和曾园合影。后来于小齐找了个过路的女孩儿,让她给我们三个人拍照片。曾园很主动地挎住我的胳膊,说:“今天便宜你了,来一张火辣辣的。”我还没来得及反抗,另一只胳膊被于小齐挎住了。于小齐说:“那我也不能太小起了。”我被她们两个夹在中间,心里暗骂,这叫什么事吧。

拍照的女孩儿说:“放松,中间那个不要愁眉苦脸的,笑笑。”

我咧嘴一笑,女孩儿把快门按了下去,说:“后面的船也拍进去了。”

那张照片一直流传到一九九九年。

那一天对我来说是非常神奇的,我,于小齐,曾园,在一起。而我其实是陪着欧阳慧到上海来的。在我短暂的十八年的生命中,这三个女孩儿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要是每一天都能在一起就好了,可以打麻将了。

我们沿着马路往回走,那条街很安静,行人稀少,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放眼望去全是我以前没见过的欧式建筑,又漂亮又结实。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她们一坐一右挎着我走路,我既像个被押赴刑场的,又像个花花公子。上海的街道上,当然也有些恋人挎着膀子走路。别人是双数,只有我是单数。路上有人吹口哨,嘘我。我说:“咱们别这么走路了,行吗?你们走我前面去。”曾园说:“少啰嗦,弄得跟乡下人似的。”我说不出话来。于小齐说:“这下路小路可以满足了。”

下午,我们随便找了个吃饭的地方钻进去。这是个咖啡馆,茶色玻璃,火车座,里面空荡荡的。我们坐在座位上,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孩儿,问我们要点什么。曾园和于小齐都点了咖啡,我也要了一杯,端上来一看,就一小盅。我问那女孩儿:“你这是茅台吗?”女孩儿先是没明白,后来对我笑笑说:“好的咖啡不比茅台便宜。”我心想,你就蒙我吧,我又不是没喝过速溶咖啡,泡一茶缸灌下去,可以熬夜打牌。我用嘴唇沾了点咖啡,用舌头舔了舔,觉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还不如我爸爸厂里发的速溶咖啡呢。

女孩儿说:“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我知道她看不起我,索性说:“对,我们私奔到上海来了。”

女孩儿笑了,问我:“你跟她们?”

我很严肃地问:“对啊。”

女孩儿用上海话说:“侬老结棍格。”说完走了。

曾园悄悄对我说:“我看你离虾皮也不远了。”

我指指这小店的装潢,说:“你别信她唬你,就这里,茶色玻璃火车座,到处都是。她要是能弄一杯比茅台还贵的咖啡出来,我就把头输给你。”

后来于小齐把那女孩儿又叫了过来,说:“这里有什么吃的吗?”女孩儿说有简餐,递过来一张菜单,说:“面包夹培根不错。”

我一看“培根”就笑了。我那位患有心脏病的语文老师,戴城著名散文家,老丁,他的名字就叫丁培根。于小齐也笑了。我说:“干吗叫培根啊?”那女孩儿大概觉得我有神经病,一脸的莫名其妙。于小齐说:“你以为培根是什么?我告诉你,培根是外国人的名字,我爸爸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英国有个散文家叫培根。你以为他是乡下人?”

我告诉她,我以为叫根的都是乡下人。当然美国总统叫里根,这是唯一可以排除在外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那边,郊区的农民都喜欢叫“根”,土根,水根,红根,建根,好像惟恐全世界不知道他们是乡逼。我当然想不到培根是外国人,我靠,这个名字肯定不是傅雷先生翻译过来的。

我吃了培根,暗想,既然培根是散文家,他怎么又成餐桌上的粮食了吗?后来想想也释然了,我们国家不也有东坡肉吗?

那天的饭钱是曾园付的。她还说,自己想在戴城也开一家咖啡馆,或者酒吧,然后就可以在酒吧里安排一个乐队唱歌,她来唱,肯定很红。

于小齐说:“曾园唱的可好呢。”

我只见过曾园的吉他,没听她唱过,心里有点向往。

天色近黄昏时,我们打车回到于小齐的学校,又是曾园出钱。于小齐问我:“上海好玩吗?”我说好玩。曾园说:“都没玩什么,你怎么知道好玩?”

我说:“本来就是出来散散心,要怎么玩才过瘾啊?能散心就不错了,我要求不高。”

曾园说:“对啊,忘记你是混马台镇的了。”

我说:“他妈的简直是两个国家啊,太不公平了。有些国家玩死了都不开心,有些国家在马路上走走都很满足。这是为什么呢?”

曾园说:“因为你是从玩死了都不开心的国家爬出来的。”

于小齐在一所纺织学院做培训,我还以为纺织学院跟戴城的纺工技校一样,都是教人织布纺纱的,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纺织学院不搞这个,学校有服装设计,有装潢设计,有文秘,有模特,就是不会有纺织女工。那天傍晚我跟着于小齐和曾园,回到纺织学院,天色很快暗下来,整个学校只能看到一个概貌,它轻易地与夜色融在一起。

我说:“我要走了。”

于小齐说:“还没正经吃东西,到食堂里去吃点饭吧。”他跑到宿舍楼上去拿饭盆,我和曾园在楼下站着,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们身边经过,其中有几个女孩儿非常漂亮,个子跟我差不多高,一看就是模特班的。曾园虽然也是那种高挑妖艳型的,但和正宗时装模特相比,还是要差一路。为了避免和她的视线接触,我使劲看着那几个模特。

曾园说:“好看吗?”

我说好看,美不胜收。我以前有个女同学,也一米八的身高,长得很美,可惜她没去做模特,倒是被戴城篮球队看中了,打了三年篮球,变得又高又壮,后来腿坏了,只好去摆地摊。

曾园说:“你今天来对了,可以看看小齐的男朋友。”

我说:“看个屁啊,我又不是没看见过大学生。”

曾园说:“我昨天看见了。”

我说:“什么样的?是不是特文弱,满口之乎者也?”

曾园说:“你还说见过大学生呢,你见得都是电视上的大学生。人家比你壮多了,一拳就能打翻你。”

我说:“我又没惹他,他干吗要打我呢?”

曾园说:“我就拿你跟他对比一下嘛,你读技校的,他是大学生,你肯定没他聪明。打架你也不是他对手,你又是个穷光蛋,又很呆,乡下上来的,一点也不解风情……”说着她很开心地笑了。

这妞存心让我难过,我偏不,抖着腿说:“你不就是想证明,我和你比较般配吗?”

曾园说:“脸皮还挺厚啊。”

我说:“吃完饭我就走。”

曾园说:“听说是那个大学生追求小齐,还送花呢!你给女孩子送过花吗?”

我说:“求你别再说了,行不行?”

过了一会儿,于小齐从宿舍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三个搪瓷盆子,三个不锈钢叉子。“吃饭去。”她举着盆子叉子说。

在食堂里,两个女孩儿吃一份饭,另一个搪瓷盆子里装着排骨、焖肉、鸡蛋、红烧鱼块,我的盆子里是米饭和青菜豆腐。我什么都吃不下。她们让我吃排骨,我摇摇头。食堂很热闹,都是大学生,有几个好像是情侣,在那里相互喂饭。于小齐指指墙上贴着的标语,我一看,“禁止相互喂食”,挺可笑的。于小齐说:“大学里连这个都管。”我说:“可能是怕传染肝炎吧?”

曾园叉着一个肉丸子,对于小齐说:“来,宝贝儿,我喂你。”于小齐张开嘴,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我说:“你们挺像同性恋的。”

于小齐说:“你跟杨一才是同性恋呢,你们衣服都穿一样的。”

曾园说:“路小路吃醋了,他最近有点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