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怀孕之旅(1 / 2)

追随她的旅程 路内 8514 字 2024-02-18

国庆节前一晚,我回到戴城,总算可以歇几天了。用书面的话说,我他妈的有点心力交瘁。

吃过晚饭,我在看电视,杨一来了。我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我只有星期天才回到戴城,他星期天要去学校补习功课,夜里继续伏案。我去找他,都会被他爸爸挡回来。那意思很清楚,我是工人,杨一是高考生,让我不要带坏他。

我兴致不高,失恋嘛,总是这样的。杨一问我:“你怎么跑到马台镇去了?我找了你整整一个礼拜。”我说没办法,谁让自己学分低呢,只能去前进化工厂。杨一说:“你太不走运了。”我说:“你就别再刺痛我的心了。”后来他又问起于小齐,我告诉他,于小齐有男朋友了,还是个大学生。杨一又说:“你太不走运了。人家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你两头都不靠,一起失意。”

我说:“你他妈的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吗?”

我们跑到楼下去抽烟,杨一好像也没什么兴致,蔫头巴脑的。他问我:“你国庆节怎么过?”

“在家躺着。”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表姐在上海,对吧?”

“对啊,怎么啦?”

“她现在是医生,对吧?”

没错。我这个表姐是我妈妈那一系的,比我大八岁,她是学医的,上海人。我小时候,她经常到我家来,不是找我妈借钱就是离家出走到戴城来睡几天,她跟家里的关系也是一团糟。这个表姐是所有亲戚中最喜欢我的人,她曾经说我天资聪颖,文采斐然。妈的,自从我考上技校以后,就没脸去见她了。杨一小时候也见过我表姐。

“你找我表姐什么事吧?”

杨一说:“是这样的,我不小心让一个女孩儿的……例假,停掉了。”

“什么?”我没听懂。

“就是有可能怀孕了,”杨一说,“当然也有可能没怀孕,他妈的天知道。”

我说:“怀孕会呕吐的,你怎么会搞不清呢?”

杨一说:“你那都是电视上看来的。怀孕不一定吐的,再说,就算有妊娠反应,那也要等两三个月以后。我这还不到三个月吧。”

“你他妈的倒是比妇产科医生还内行。”我又问他,“是你自己搞出来的吗?”我记得大飞说过,要是有个女的告诉你,她怀上了你的孩子,那你一定要先问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杨一很沮丧地说:“当然是我搞的。”

我问杨一:“你他妈的不是要去清华找女朋友吗?现在变卦了?”

杨一说:“噢,我是放放烟幕弹,省得老师怀疑我早恋。”

我被他气了一下,问他:“你家里知道吗?”

杨一说:“没有人知道。”

“去医院查过吗?”

“没有,两个月没来例假了,她以前很准时的,这回也许是怀上了,要先到医院去测孕。”杨一说,“最好不要怀上,不然就惨了。”

“你他妈的一点避孕措施也没有?”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我说:“就算要测孕,也不用去上海吧?戴城的医院也能做这个的。”

杨一说:“不行的,城里的医院要核查单位的,一个电话打到学校,我们就全完了,肯定开除。我也不敢托人,不能让人知道,只有你是最可靠的了。”

“等等,你搞了我们学校的?”

“操,否则我还能搞哪里的?”

我想想也对,他们重点中学就像个大笼子,把学生都关在里面,然后往脑子里猛塞知识。在这种地方,爱情开花结果都很正常,只是不能公开地这么干,会被人铲除出去的。我说:“得了,我给表姐打个电话,你们过去找她,正好国庆节,神不知鬼不觉。你丫算得够精的。”

杨一说:“我的意思是,麻烦你陪她过去。我国庆节要去参加一个全市高三学生的数理化竞赛。”

我叫起来:“你女人要紧还是数理化要紧?”

杨一黯然地说:“前三名可以加分的,高考加十分。我今年的优秀少年、全市三好学生、奥数都没搞到手,只能靠这个加分了。”

我摇摇头说:“我也真服了你。”想想也可笑,我操,我一个刚刚失恋的人,居然要陪着他的马子到上海去打胎,而他却留在戴城,抛开一切杂念去参加数理化竞赛。这事情本身就很倒错。

我们跑到杂货店,往我表姐家打了个电话,杂货店的长途话费是电信局的一倍,不过杨一已经准备了足够的打胎资金。我表姐是个超级爽快的人,立刻答应了,我还千恩万谢,我表姐说:“没什么的,现在在上海有很多中学生打胎。”我倒被她吓了一跳。

去上海的事情说定了,十月一日,也就是明天,我带着他的女人去找我表姐,先去测孕,如果怀孕就做人流手术,在我表姐家休息两天,差不多就可以赶回戴城。如果没怀孕,那就可以到静安寺去烧香了。

杨一双手合十,说:“谢天谢地。”这样子有点恶心。后来他把我带到家里,给了我两张火车票,外加一千块钱,这是一笔巨资,我问他钱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从小学开始就省吃俭用,夏天不吃冰棍,冬天不喝豆浆,压岁钱不买鞭炮,偶尔从他爸爸兜里偷一块钱,十年攒下来的。为了一次不理智,现在他破产了。

我说:“一次不理智?恐怕不理智很多次了吧?对啦,你们平时在哪里搞的?学校?”

杨一说:“放屁,我敢在学校里搞?当然是家里。”

“谁家?”

“我家啊。”

我搞懂了,按孕期推算,两个月前是暑假。那时候我到楼上去找杨一,经常看见他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复习功课,请勿打扰。原来是在复习这个!

关于这件事要多说几句:那年暑假,杨一失了处男之身,那女孩儿和他在家里,那张单人床上颠鸾倒凤,共享鱼水之欢。最难能可贵的是,女孩儿每次来去都能避开楼道老太的耳目,实在是不可思议。没有任何人发现杨一的秘密,人们都说他是个勤奋用功的好孩子,大热天锁在屋子里复习功课,走过他家门口,看到那张请勿打扰的纸条,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好像狸猫一样,轻轻地,掂起脚尖走路。录音机里放着新概念英语,事实上,在一片英语的后面,是一片喘息和呻吟。只有我,总是很不识相地揣他家的门,把他吓得几乎要阳痿,每次好事干到一半,都要穿起裤子来查看情况,以为是他爹回家了。后来他就习惯了,女孩儿也习惯了,两个听见揣门的声音就会一起骂:路小路这个傻逼。

那女孩儿认识我,而且对我印象深刻,知道我是个无聊而混账的东西。

她就是欧阳慧。

九一年的国庆节,我爬上火车去上海,身边就是欧阳慧。她和杨一恋爱了半年多,上了床,肚子里不明不白的,乍一看见我这个流氓,我以为她会非常害羞,或者根本就出奇愤怒。谁知她很镇定,对我说:“走吧。”然后就不理我了。

在乱哄哄的火车站,欧阳慧跟在我后面,挤在人群里一寸一寸往前挪。那天国庆节,全城的乡逼都要去上海看热闹。有个小孩在人群里稚声稚气地说:“妈妈,我们要去看南京路了。”孩子妈说:“孩子,回来写篇作文吧。”我心想,真他妈的无聊。你只要站在火车站,任何一座城市都会显得无聊。

我们到了站台上,我真是绝望透了,人山人海啊,火车上也是,胖子被挤成了瘦子,瘦子被挤成了棍子。我怕弄丢了她,一次次回头看她。她面无表情,说实话,她长得真像于小齐,从某个角度冷不丁地看过去。

火车一停,车门打开,人群呼啦一下轰上去,男女老幼都成了敢死队,不想死的也会被后面的人蜂拥着推上去。我当仁不让,挤开一个老头,撞开一个女人,我就杀到前面去了。回头一看,欧阳慧和我之间已经被人群冲开了,她被撞得东倒西歪,脸上还是老大的不乐意,也不喊我。我没辙,只能退回去,拉住她的胳膊说:“你到我前面来。”欧阳慧嘟哝了一声:“你干吗?”我说你别管这些啦,再拖拖拉拉的,我们就只能坐马车去上海了。我从后面托住她的腰,用力举起她,将她往车门里送,后面有个女的拽住我的衣服,大声骂道:“你干吗撞我?你这个枪毙鬼!”我大骂:“操你妈,不要拉我!”后面有很多手一起拉我,“下来下来,流氓!”欧阳慧起先一声不吭,后来感觉我不是在举起她往车门里推,而是要抱着她往地上倒,她就尖叫起来。

我用力挣扎,听见背后嗤的一声,衬衫被人拉破了。我没时间理会这些,趁势把欧阳慧往前一送,车门口的列车员伸出手,把她拽了上去。后面几个人继续拉着我,这次是拉我的裤带。我被他们拽了下去。欧阳慧站在车门口,对我喊:“你去哪儿?”我也没时间跟她说话,一肘撞开一个拽我的老头,用膝盖顶开一个中年男人,这他妈的全是泰拳的招数。我跑到车厢那里,瞅准一个窗户开着,双手撑住窗沿,一纵身就钻了进去,一脑袋扎在某个乘客的脚下,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座位下面钻了出来。

费了好大劲,我挤到车门那儿,欧阳慧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看见我也不惊喜。我说:“喂,我在这儿呢。”这时她才算正经跟我说了第一句话:“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我说:“这怎么可能?杨一托我的事情,我怎么能跑了呢?”

欧阳慧说:“你别再跟我提她。”显然对杨一很不满。

火车启动之后,她又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我偷偷打量了她一下,肚子不见大,胸也还是平胸。听说怀孕的女人胸部会变大,她好像没什么变化。

这是一班慢车,俗称磕头车,每个小站都停。这也没办法,要是快车根本不会在戴城停车。车厢里很热,人都挤得变了形,慢车就是讨厌,满坑满谷都是从乡下上来的人。只听见一个小孩在哭,说:“妈妈,我不要去看南京路了。”妈妈说:“烦死了,别嚎了。”欧阳慧靠在车厢壁上,面带嘲讽地嘟哝说:“孩子,回来写篇作文吧。”我哈哈大笑,原来她是个挺有幽默感的女孩儿呢。

我们站在车厢连接处,晃悠得厉害,也看不见窗外的风景。欧阳慧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地面,双肩书包挎在胸口,一言不发。我慢慢地想起,自己曾经暗恋过她,还偷过她写的诗。当然,她现在是杨一的女朋友,而且可能怀孕了,我不能对她有一丝一毫的邪念。刘备说过,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踅摸自己兄弟的女人就好像是把兄弟身上的衣服扒光,不是人干的事情。

我对欧阳慧说:“我来帮你背书包吧。”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吧,谢谢。”

我把书包背在身后。她挺好心地提醒我,挎在胸口比较舒服一点。我说不行,衬衫后面被那几个人拉破了,凉飕飕的,我也不知道破到什么程度,只能用书包挡了一下。

欧阳慧把我原地拽过去一百八十度,看了看我的背后,说:“破得挺厉害的,新衬衫啊。”

我说:“这是我唯一的硬领衬衫。”

她说:“你不穿汗衫的?”

我说:“太土了,现在流行赤膊穿衬衫的。”

她没再接话,我感到她的手在我背后的书包里簌簌地摸索着,回头一看,她翻出了一本书。我以为是课本,后来发现不对,课本没那么小,也没那么薄。她打开书,随意地就着某一页读下去,我弯腰看了看封面,是一本《美国自白派诗选》。

“你写诗啊?”我讪讪地问。

“嗯?”她抬起头。

“写诗挺好的。”

“你也写诗吗?”

“我不会我不会,”我赶紧摆手,免得她把我误认为是诗人,要我背诵床前明月光。一看她的眼神我就懂了,写诗或者不写诗,是我和她之间最大的区别,根本不是一路人。你要是遇到个厨子,他绝不会因为你不懂炒菜就把你归为异类。和于小齐在一起,我也不懂画画,但至少可以充当模特儿,可是面对一个诗人就没什么好的运气了,写诗不需要模特儿。欧阳慧又低下头去看书,不理我了。

我讪讪地说:“杨一说……”

“别跟我提他,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她头也没抬地说。

不知过了多久,车到上海,我们跟着人群稀里哗啦下车。外面的空气很新鲜,总算可以缓一口气。到了公共汽车站一看,天哪,排着厂队,比火车站一点都不差,唯一的区别是,火车可以从窗口爬进去,汽车不行,有戴红臂章的老头维持秩序,满口上海话,非常嚣张。要是被他们抓住,肯定得罚死我。上海的汽车站也有意思,排着两队人,一队叫坐队,一队叫站队。这时,汽车来了,坐队的人先上去,占了座位,然后才轮到站队的。我看看时间有点来不及了,对欧阳慧说,咱们还是站队吧。欧阳慧点点头。我提了提裤带,拽着她,再一次扑向人山人海。

两个小时之后,我见到了我表姐。我整个人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欧阳慧也很狼狈。

我表姐越来越美了,一个医生长那么美简直有点浪费。她从小就这样,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到了现在还是在鸡群里,没找到鹤群。这也挺可悲的,不过她自己无所谓,她仍然是鹤,始终是鹤,这就够了。

我表姐是我的偶像,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她强悍。她是我母系家族中第一个叛逆分子,高中时代和一个语文老师谈恋爱,须知,那还是在八十年代,人心皆古,表姐的跨界爱情被全校传为美谈,所有人都恨不得宰了这对乱伦鸳鸯。当时我舅舅才四十多岁,居然被她气成了一个高血压患者,只能天天吃降压灵,我舅妈的更年期提前了十年,后来再也没恢复过来。我表姐为了这个事情,又转学又停学,高中读了四年,有一次还离家出走,在我家住了半个多月。她非常嚣张,谁劝她都被她骂回去,当年只有我支持她,可惜人微言轻,没什么作用,只能精神鼓励了。我表姐这件破事闹了两年多,后来她居然还考上了大学,那语文老师还不算老,也就三十岁,这桩婚事大家慢慢也就接受了,谁知道我表姐变卦了,她不爱那个人了。结果又是鸡飞狗跳,语文老师拿着剃须刀在她家门口割脉,被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了。我表姐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几十万家产,还有一家公司。这下我舅舅被气出了羊癫风,我舅妈倒很开心,毕竟八十年代的大款如凤毛麟角,那个老婆可以忽略掉。离婚大战打了两年,以我表姐的彻底失败而告终——大款不知怎么搞的,下楼梯把脖子摔断了,死了。我表姐什么都没捞着。她沉寂了两年,又搞了一个书法家,我看过他写的字,抖得跟帕金森病差不多,落款是“某某某花甲之年书”,原来已经六十岁了。家里再次翻天,像她这么胡搞,估计谁家都受不了。我等着她嫁给那老头,或者那老头死了也行,谁知她又不玩了,至于原因则不得而知,我看那六十岁的书法家抖得这么厉害,可能是满足不了我表姐。反正又分手了。本来应该庆祝的,可是我舅舅非常害怕,他知道,对我表姐而言,一场恋爱结束就意味着另一场恋爱的开始,就像黄河泛滥,水灾之后是更可怕的瘟疫,天知道她会拖回来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代天骄,唐宗宋祖,都没她风流。表姐毕业以后在一家综合医院做医师,关于她的恋爱故事已经多得数不清了,追她的人也多,大概有一个加强连。她的爱情以高频短促的方式刺激着我们的神经。后来我们的神经也麻木了。最近传来的消息时,她在本人管辖的连队里找了个相貌平平的男人,工资不高,谈吐不雅,唯一的优点是死忠,可以马上为了她去死,而且是按照指令死在任何一个指定的地点,你让他去跳黄浦江,他绝不会跳到苏州河里。这么乖的男人很难得,不过,天知道她哪天玩腻了又不想要了。

我和表姐的关系特别好,当年她离家出走来到戴城,我把自己储蓄罐里所有的零钱都掏出来,供她四处散心,还给予她精神鼓励。她一直说要报答我,现在找到机会了。

表姐住在一个新村里,两居室的房子,是她借的。上海的新村,房间面积都很小,光线也不好,跟鸽棚差不多。九十年代初,尽管上海人很嚣张,但他们的居住环境被全国人民耻笑。后来就不对了,房产私有化,接着涨价了,全国人民扑向上海,租着鸽棚还觉得自己来到了天堂,同时又诅咒着这个天堂。

我进了表姐家的门,已经是下午了,她穿着一身泰迪胸的睡衣跑出来开门。上海女人真他妈的剽悍,穿着睡衣敢在大街上走,这股歪风邪气也传到了戴城,并且变本加厉,我们那里的女人穿着睡衣也在大街上走,只是经常忘记在里面加穿一个胸罩,胸口映出两个黑点,害得公交司机撞死人。

好几年没见我表姐,她亲热得很,说我长高了,肌肉也成型了,是个大小伙子了,然后她就叉住我脖子,把我按在墙上,说:“你这个小王八蛋,不学好,怎么搞出事情来了?”

我挣扎着说:“不是我干的,是杨一。”表姐以前住在我家,认识杨一,我们三个还一起去看过电影。表姐说:“噢,就是那个小瘪三,从小就很狡诈。他现在读哪个技校?”我说:“人家现在是重点中学的高材生,明年就高考了。”表姐说:“人家比你聪明,你个猪猡,读了个化工技校,一辈子做工人吧。”我说:“工人也挺好的。”表姐说:“好你妈个头,自欺欺人,猪猡。有女朋友了吗?”我说:“没有。”表姐说:“这就证明了你是个猪猡。”

我让表姐别胡闹了,欧阳慧还在门口呢。我表姐回过头,欧阳慧大大方方地说:“你好,我叫欧阳慧。”太大方了,没见过打胎的还这么镇定。我表姐也算见多识广了,不由得上下大量了她一下,两个人还握了握手。表姐说:“你好,我叫林嘉月。”

进了屋子,照例是泡茶,吃零食。表姐从抽屉里拿了一件男式衬衫,扔给我,说:“换了吧,便宜你了,这件衬衫三百块钱呢。”然后,她把欧阳慧拉到了里屋,我要跟进去,被她叉了出来,说:“滚滚滚,女孩子的事情你掺和什么?”我只好坐在外面,跑到厕所里去尿尿,跑出来喝茶,打开电视机,翻看我表姐的艺术写真,在里面看见一张露胳膊露腿的半裸照片,很刺激。表姐是一个奔放的女人。后来她们从里屋出来,表姐还在对欧阳慧说:“不一定的,要测孕以后才知道。”欧阳慧说:“麻烦你了。”

表姐说:“今天晚上我和你睡里面吧,让路小路睡客厅。”欧阳慧说:“我不大习惯跟人一起睡,可以让我一个人睡吗?”表姐笑了笑说:“那也好,你睡里面,我睡沙发,路小路就打地铺吧。”欧阳慧看了看我,说:“不好意思。”我说:“没关系,我睡地铺没问题。”心里有点不乐意,觉得这妞矫情,她都跟杨一睡大肚子了,居然还说自己不习惯跟人睡觉。

表姐告诉我们,今天去医院太晚了,只能明天一早出发,她这几天也休假,可以一直陪着欧阳慧,我就不用去了。我说不行,我一定得去,我费心费力把她从戴城护送到上海,没看到结果,不放心。表姐说:“你少啰嗦,女人的事情不用你管。”

晚上,表姐买了点熟菜,煮了一锅饭。她说自己还有应酬,要出去一阵子,她换了一身漂亮的衣服,宝蓝色的裙子,漆皮小坤包,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了。欧阳慧说:“你表姐真帅。”我就忍不住把表姐的故事都讲给了她听。一般女孩儿听到了这种故事,恐怕会很惊讶,欧阳慧却听得有点入迷了,问:“你表姐为什么要跟语文老师分手呢?”

“就是不爱他了,不爱了,就应该分手。我表姐说的。”

欧阳慧若有所思地说:“你表姐真潇洒,她是对的。”

我们在新闻联播的伴奏下吃过了晚饭,中间电话响起来,我拎起来一听,是杨一。杨一问了我几句,就让我把电话交给欧阳慧。欧阳慧压低了声音跟他讲话,我觉得挺没意思的,就跑到楼下,找了个公用电话,给于小齐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