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曾园(1 / 2)

追随她的旅程 路内 8031 字 2024-02-18

星期一的早上,我回到前进化工厂,我是一个人坐中巴车过来的,在汽车站没遇到大飞和小怪。到了厂门口才看见他们,大飞开了一辆嘉陵摩托,小怪坐在他后面,像摔跤运动员一样抱着他的腰。这两个王八蛋玩疯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车子。大飞快乐地说:“小路,我以后就能天天回戴城啦!”小怪说:“我也是!”我气急败坏,说:“你们他妈的就把我一个人撂在这里?”到了下班的时候,小怪跳上大飞的摩托车,车子发出一阵怪叫,呼天抢地地跑走了。小怪坐在大飞的身后,还朝我抛了个飞吻。

工厂是下午四点钟下班,离天黑还早,他们两个一走,我就感到无边的寂寞。我回到宿舍,把裤子换了,上衣还是工作服,沾着几道油污,就这身打扮,去马台镇上解闷。

正是黄昏时候,阳光是昏黄色的,照着这座小镇倒也有几分美色。夕阳照在任何东西上都挺美的。傍晚的小镇很热闹,街上摆着一些小吃摊,卖的是最便宜的萝卜丝饼炸臭豆腐之类,三三两两的学生围着吃东西,看那样子应该是马台中学的。另有十几个操着南方口音的外地青年在路边抽烟,穿着破破烂烂的工作服,这是附近水泥厂的外来工。这个地方让我想起美国西部电影里的小镇,黄尘四起,风沙迷眼,我一个孤独的牛仔疲惫地来到小镇,走进酒吧,四周都是些随时会拔枪射击的危险分子。事实上,我走过这些人身边,没有引起任何敌意,这里也没有西部酒吧,我找了一家游戏房,径自钻了进去。

可怜的马台镇,电子游戏房里只有四台破旧的游戏机,里面人头济济,烟味呛人。我看了一下,两台游戏机是打坦克,很过时的东西,还有一台是打小蜜蜂,更土了。就这么无聊的东西,还是照样围了很多人在观战,打游戏的几个人表情非常兴奋。到底是乡下地方,我想。这时,从为官人群最密集的游戏机那里发出一阵欢呼,我挤过去一看,原来是“街霸”。怪不得这么热闹,街霸是最新的电子游戏,非常好玩,它和我从前玩过的打飞机打坦克都不一样,它是两个人对打,拳脚相加,气功波漫天飞。戴城最著名的游戏房“蓝国”也是不久前才有这个游戏,第一天就有人因为打游戏而对打起来,把游戏中的拳脚诉诸现实。我非常喜欢这款游戏,因为很暴力,玩起来很过瘾。

我站在那里观战,有人拍我的肩膀,“喂,你怎么也在这里?”我回头一看,脑袋大了一圈,这人是虾皮。很巧合,上次分手也是在马台镇一带,这个呆子自以为喝了农药,被送到医院去了,听于小齐说,他白白地被灌了一次肠,搞得很惨。我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遇见他了呢。

虾皮胳肢窝里夹着家伙,用报纸裹着,我猜是西瓜刀。他伸手从我口袋里摸出香烟,叼在嘴上,又拍拍我的工作服,“你现在在工厂里混?”

“嗯。”

“工厂里有什么好混的,傻逼才去工厂。”

“你他妈的嘴里放干净点,谁是傻逼?”我忿忿地说,“你怎么又跑到马台镇来了?”

虾皮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说:“我现在在追求曾园。”

我说:“你不是跟着黄莺混的吗?”

“跟她混没意思,小打小闹,肚子都吃不饱。我现在跟别人混,上个礼拜我参加了白锦龙的讨债队。喂,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讨债?”

我鄙夷地看了看他,说:“你这个样子也配去讨债?当心被人打死。”

虾皮说:“你不要小看我,我打架虽然不行,但我比谁都狠。前天到常熟去讨债,我把一壶开水浇在那个人头上,他立刻就还债了。我还多拿了两百块劳务费呢。讨债就是比谁狠,懂不懂?”

我才不相信他能把开水浇人家头上,这个家伙笨手笨脚的只会把开水打翻在自己脚上。我说:“你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追求曾园啊?”

虾皮神秘兮兮地说:“曾园失恋了。”

虾皮继续说:“这次失恋对她打击太大了,她男朋友跟了一个老女人,听说暴有钱,在上海广州都有公司的。以后他就专门吃软饭啦。”虾皮很神往地说:“他妈的,要是我长得那么帅就好了,我也去傍一个有钱女人。”

我嘲笑地说:“曾园不就挺有钱的吗?”

虾皮说:“那还是差一路的,她的钱都是她爸爸的,她自己没钱。不过,能搞上她也不错了。”

我叹息说:“虾皮,那我预祝你成功吧。”

我回过头继续看游戏,虾皮拉住我说:“电子游戏都是小孩玩的。跟我一起去打人吧。”

我说:“你还能打谁啊?打初中生?”

虾皮说:“去打曾园的男朋友。”

我说:“你脑子有病,我会跟你一起去打人?”

虾皮说:“你不去就算了,傻逼,不是男人。”

这个王八蛋骂骂咧咧地走了,我心里很郁闷,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事情,被他白白地骂傻逼。后来我决定去看看,就当凑热闹吧。我分开人群,挤出游戏房,刚出门就看见虾皮,他手拿西瓜刀,照着一棵树猛砍,砍得树皮横飞。

我说:“傻逼。”

虾皮说:“我试试兵器,不错。你到底去不去?”

我说:“去归去,但我是不会帮你打人的,你要死自己去死。”

虾皮裹起刀来,我们来到美工技校门口。那学校就像是马台镇身上的一块膏药,紧贴在皮肤上,但是与皮肤格格不入,时间长了就成了有脏又臭的一块,里面有两幢黑乎乎的房子,一幢是教学楼,一幢是宿舍楼,都是平顶水泥房,四层楼高,两侧墙面上长着爬山虎,远看是黑的,近看是绿的,总算还有点生机。这学校虽然很破,比我们化工技校强多了。

这种房子在我二十岁以前的记忆中占据着无可替代的位置,工厂、电影院、学校、机关、医院、监狱,都是方盒子的平顶水泥房。

我在美工技校门口遇到了曾园。

关于她男朋友的事情,虾皮在路上说给我听。曾园的男朋友长得很帅,名字也嗲,叫楚怀冰,绰号帅哥楚楚。这个帅哥楚楚是曾园初中时候的偶像,那个时候曾园家里还没什么钱,她爸爸只不过是一个街头熟菜店小老板,帅哥楚楚当然看不上曾园。后来帅哥楚楚考上了美工技校,曾园痴情不改,也跟着一起考美工技校。该校的情况我曾经说过,只要不是文盲,都能去读。那时候曾园家里发了,开了个鸿运酒楼,一夜暴富,帅哥楚楚就跟她谈上了恋爱。曾园答应他,过几年就带他出国。那个年代,出国是件大事,好比死了一次再投胎一样。问题是时间拖得太久了,从许下承诺开始,到实现承诺,中间还要好多年。帅哥楚楚熬不住了,仗着自己帅,暑假里跟一个有钱女人搞在一,起据说这个女人已经三十多岁,三十如狼嘛,把帅哥楚楚包下来了,还给了她一个分公司经理的职位,就这样,帅哥楚楚顺利地洗干净了那身乡下人的黑皮,跑到大城市去做少爷了。

那天曾园有点惨,以前挺漂亮的,此时眼泡有点肿,脸上发了很多小红点。她还做出无所谓的表情。

虾皮说:“园园,你哭了?”

曾园说:“滚你妈的,我哭什么?你不许喊我园园。你拿着西瓜刀想干吗?”

虾皮说:“我给你报仇,我砍死他。”

曾园说:“你要是敢动他一下,我就把你手切下来。”

虾皮说:“你也不能眼看着他就溜了吧?”

曾园说:“不关你的事。”

我在旁边问虾皮:“帅哥呢?”

虾皮说:“帅哥在收拾东西,他马上就要走啦,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说:“干吗?曾园你还要送他啊?”

曾园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说:“走就走,我无所谓。我送给他的手表、耐克鞋、进口的打火机、Walkman、任天堂,他都得还给我。”

我赞叹说:“真不容易,送给他那么多东西,他还变心了。”

虾皮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那个老女人送给他一辆丰田车!”

曾园大声说:“我操你们俩的!不许再说这件事!”

我们三个就在校门口,等着帅哥楚楚出来。曾园略显邋遢,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用塑料发夹夹住,脚上趿着一双粉红色的塑料拖鞋,坐在那里不说话。我还有点幸灾乐祸,原来流氓之女也会被人甩掉,太不可想象了。那天校门口挺冷清的,没什么人经过,我和虾皮等得无聊起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后来,从夕阳下走过来一个男生,拎着一个黑色背囊,他走到我们面前,把背囊放在了地上。我一看,此人长了一脸青春痘,完全不是帅哥。

曾园说:“楚怀冰呢?”

男生说:“楚楚走啦,他让我把这个包给你,说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曾园打开背囊一看,里面分别是游戏机、耐克鞋、牛仔裤,还有各类小玩意,最好玩的是一个长毛绒的狗熊,呆头呆脑地瞪着曾园。

曾园一把揪住那男生的领子,问:“楚怀冰呢?”

男生非常害怕地说:“他从后面小门走了,有车来接他。”听了这话,曾园抢过虾皮手中的西瓜刀,穿着塑料拖鞋就往后面追。我和虾皮赶紧跟过去,只听见曾园大骂道:“楚怀冰!我操你妈!你别跑!”虾皮说不得了,曾园发精神病了。我问他,后果是什么。虾皮说,她会见一个砍一个。我听了这话,脚步踉跄,心里有点害怕。直追到学校后门,那门很窄,我们冲出去,后面是一条小巷,跑到大路上一看,曾园手里拿着西瓜刀,一只脚上的塑料拖鞋已经跑丢了,披头散发呆立在街心。一辆黑色轿车正不紧不慢向着远处开去,屋顶上的夕阳血红血红的,惨得有点吓人。

很遗憾,我没能见到帅哥楚楚,因此我也形容不出他有多帅。我只是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的屁股,左边转向灯闪了闪,好像在对曾园闪眼睛。然后,车子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美工技校的食堂胡乱吃了点东西,曾园用双手捧住太阳穴,一言不发。虾皮啃着包子说:“曾园,吃点吧。”曾园用很低的声音说:“滚开。”虾皮就不说话了,坐在那里打嗝。

食堂里人挺多的,都是和我同龄的少男少女,我只看女孩儿,尽管那学校的男生都挺扎眼的,有的长头发,有的留胡子,但还是女孩儿好看。有些女孩儿身上沾着画画的油彩,特别可爱,我想起于小齐,戴着棒球帽穿着一条有十几个口袋的裤子的模样。有点想念她。

吃过饭之后,食堂收摊了,我们还坐着。虾皮点了根烟,被曾园一把揪下来,说:“我们学校不许抽烟的。”虾皮说:“他妈的,谁敢来找我麻烦?”曾园说:“虾皮,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我真的被你烦死了,你能不能像路小路一样不说话?”

虾皮说:“能。”安静下来以后,他继续打嗝。

过了一会儿,有几个学生过来抬桌子,大概他们也知道曾园失恋了,看着她的眼神都很古怪。食堂里的桌子撤到两边,音乐响起,我还没搞明白,就有几个学生在中间跳起舞来,原来是文娱活动时间到了。我说:“你们业余生活挺不错的嘛。”曾园说:“关在这地方,有什么劲?只能自己跟自己玩啦。”

几曲之后,舞池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期间有个戴墨镜的男生,走到曾园面前,想请她一起跳舞。他妈的,在夜晚的食堂里还戴墨镜,我怀疑他脑子有病,就对着他看。他大概也注意到了,曾园的左边是瘦小干枯的虾皮,眼神凶恶,嘴里不知道在嚼着什么东西,曾园右边是我,我穿着化工厂的工作服,背靠墙壁,半坐半躺在条凳上。该男生看到这种场面,像个走错了路的盲人一样,绕到别处去了。

曾园对我们说:“你们俩,谁会跳舞?”我摇摇头,不会。虾皮说:“我会。我们去跳舞吧。”这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剩下我一个从条凳上直接摔在了地上。旁边有女孩儿大笑。我爬起来,独自骑在条凳上,看见几个女孩儿站着,我就说:“你们坐啊。”女孩儿们笑着说:“我们不要坐,还是留给曾园吧。”

我在舞池里面看见了曾园和虾皮。虾皮身高一米六,曾园大概有一米七,身材完全不配,好像她带着自己的儿子在逛街。更可笑的是,曾园穿着塑料拖鞋,舞步散乱,虾皮则是一本正经地用一种国标姿势在跳舞。旁边的人都在笑,也不知道是谁忽然把音乐换成了伦巴,虾皮居然也会跳,在舞池中扭臀摆肩,闭着眼睛做出很骚的样子。这下所有人都停下来,就看着他跳舞。曾园也不跳了,站在那里咬着嘴唇,忽然一巴掌抽在虾皮脑袋上,说:“你他妈的去死吧。”

曾园径自向外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对我说:“路小路,你别走,在这里等我。”我莫名其妙,不知道要干什么。虾皮坐回我身边,捂着脑袋说:“曾园有点不正常,失恋对她打击太大了。”我哈哈大笑,说:“我看你对她的打击才大。”

过了半个多小时,曾园回来了,我吓了一跳,她换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也梳好了,涂了口红,下面穿着一双亮晶晶的高跟鞋。她俨然是这食堂里最惹人注目的明星。我从来没想到,这个西瓜刀女孩儿,我噩梦中的情人,居然也有如此光彩照人的时候。虾皮喜出望外,站起来迎接曾园,不料曾园把我从条凳上拉起来,搭住我的肩膀,用一种轻微的但是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我往舞池里拉。

我说:“我真不会跳舞,把你皮鞋踩烂了。”

曾园说:“不会跳就学啊,我教你。”

这时我意识到自己陷于众目睽睽之下,想脱身也来不及了。只听身边有人喊:“曾园,又哪儿搞来个帅哥啊?”曾园满不在乎地说:“帅哥多的是,我不缺这个。”我听了挺高兴的,虽然被她当作是帅哥楚楚的替代品,但好歹也有人承认我是帅哥了。

我跟着曾园,很快学会了跳慢四步,其实这也很简单的,只要放松自己就可以了,当然,跳舞的过程中,始终是曾园在带我。舞池里挺挤的,不知道是谁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我回头去看,曾园说:“别理她们,我们班的女生。”

旁边又有女孩儿起哄说:“园园,今天还来一个吗?”

我问曾园:“来什么啊?”

曾园说:“没什么。”

旁边的女孩儿说:“来一个,这帅哥不会是你从化工厂临时找来的吧?”

曾园说:“临时找来的有这么帅吗?”

旁边的女孩儿说:“那就来一个。别他妈的去想那个帅哥楚楚啦,他肯定没好下场。”

我先没听明白,后来听见女孩儿夸我帅,还挺得意,再听下去就觉得事情不太对了。这时一曲终了,旁边的女孩儿们都对着我看。我有点惊恐,忽然觉得腮帮子被人捧住,两片冰凉的嘴唇贴在我的嘴上。四下里一片叫好声。曾园吻了我。

那个吻很长,我热爱长吻,最好有机会去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但我不爱在这种场合下被人吻着,很不自在,况且那是我的初吻。当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湿吻,什么是干吻。曾园起先是干吻,后来在一片嘘声中变成了湿吻,这下我有点受不了,也闭上了眼睛。还是闭上眼睛吧,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听有人怪叫:“曾园,好——”我心想,这帮女孩儿都疯了。当众初吻是很刺激的,就像当众初夜,当众死掉。此时此刻,百感交集。

那天吻过我之后,曾园就独自回宿舍去了,也不跟我打招呼。我和虾皮往学校外面走去,虾皮一直不说话,我保持着高度警惕,尽管初吻让我有点恍惚,但我还是防着这个王八蛋随时会捡起砖头把我给开了瓢。

虾皮说:“我本来应该砍死你的。”

我说:“他妈的,我还想砍人呢。”

虾皮说:“但我不砍你。”

我说:“那你想怎么样?”

虾皮说:“曾园喜欢你,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就挑了你的脚筋。”

我说:“你歇菜吧,别再跟着我了。”

虾皮跑到黑暗的角落里,推出来一辆自行车,说:“我回去了,你他妈的小心点。”我很惊讶,他居然骑了一辆自行车来马台镇,想想也对,夜里没有中巴车回戴城,我估计他骑到戴城的时候,睾丸都已经磨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