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曾园(2 / 2)

追随她的旅程 路内 8031 字 2024-02-18

我对他说:“你也小心点吧,当心被公路上的汽车撞死。”

我独自摸黑回到化工厂。吃过宵夜,我跑到工厂浴室里洗澡。初吻的余香彻底流进了下水道。回到宿舍里,往床上一躺,根本睡不着。

那时候我不由得想,人生是很奇怪的,初吻这么重要的东西,就随随便便地给掉了。如果是为了爱情而奉献,那倒也心甘情愿,可是我并不爱曾园,至少在初吻的那一刻还不爱,就这么给掉了。最奇怪的是,心里有一种异样的东西爬上来,在黑暗中,那东西看着我,用轻巧的手指拨弄我的心弦,顽皮地对我扮着鬼脸。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于小齐,后脖子一阵发凉。情欲一点一点渗入我的身体,在工厂宿舍里,我找不到地方发泄。

九月末,星期一的清晨,我乘中巴车到马台镇,下车一看,镇上很荒凉,都没什么人,路口停着几辆警车。原来,这之前的一个晚上,当地马台中学的学生与水泥厂的外来工之间发生了一场大规模斗殴,打得非常凶猛。马台中学全军覆没。

有关这家水泥厂,我只知道它是私营企业,老板很有背景。生产水泥的私营厂都是有点来头的。该厂管得很严,不给闲人进去。那厂里用着四五百号工人,全是从外的来的,五湖四海皆有。这些工人的境遇比较惨,工作繁重,薪水低廉,没有休息日,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吃着带水泥的饭,睡在地下室里。这么关着会把人弄出神经病,工人的脾气非常暴躁,其中有一些人比较嚣张,主要是盗窃,也打架,偶尔发生命案。那个年代把这些人称为盲流。

外来工不能惹,他们特别团结,我们前进化工厂的人看见他们都不敢说话。马台中学的学生不懂事,也嚣张,自以为是地头蛇,并不知道自己的地盘已经被人接管了,因为打电子游戏发生了口角,当场动手,中学生岂能是外来工的对手?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双方各自喊人,拉锯战打了几个回合,以两个中学生重伤而收场,并且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死了一个。

那天早上,我走过游戏房的时候,发现那地方已经完全被砸烂了,四台游戏机全都支离破碎,好像台风席卷之后的情景,门口的水泥地上洒满血迹,有的是一摊,有的是一串,有的直接喷洒到墙上,好像烟花在空中散开的样子。游戏房旁边的几家店也都被砸了,烟杂店被洗劫一空,温州发廊门口蹲着一个神色凄苦的女人,摩配店里的各类五金都散落在地上。

我跑到街对面的豆浆店吃早饭,店老板告诉我,昨天夜里在游戏房里打起来的,双方都叫了很多人,混斗一气,镇上的警察根本镇不住,只好从戴城调人马过来,耗了很多时间,人家都打完了。如今,水泥厂已经被警察管制起来了,听说逃了很多人,反正是外来工,天涯海角无所谓,只是马台中学吃了大亏。

我喝着豆浆,看着血淋淋的风景,猛然看见曾园和另外两个女孩儿从对面过来,我赶紧放下碗,往旁边开溜,不料曾园眼尖,对着我喊:“路小路,你跑什么?”我只好回过头对她笑笑。

曾园气色好多了,脸上的红点已经消失了,只是有了眼袋。我听说女人有了眼袋就很难消除,不过,在她脸上并不难看,反而还挺妩媚的。曾园身边那两个女孩儿大概也看见我们接吻,立刻认出了我,诡笑着对曾园说:“园园,我们走了,你们俩聊吧。”

曾园问我:“路小路,你上班啊?”

“是啊,刚好路过。”我说,又指了指游戏房,“打得很惨呢。”

曾园说:“这次马台中学出糗了,活该,平时专门欺负我们学校,这次总算有人教训教训他们了。昨天晚上你没看见,打得那个热闹啊,先是三四个人动手打,后来去叫人,十几个人对打,后来又来了几十个,水泥厂那边冲出来的全都拿着铁管和铁锹,壮观啊,我都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好几个人重伤,在医院里死了一个,到现在还在抓凶手呢。”

我发现她话挺多的,她以前给我的印象是很酷,喜欢骂人,而且有点高傲。

我说:“得,我要去上班了,下回再聊吧。”

“你在前进化工厂上班?那儿我都没去过。”

“没什么好玩的,就是一个破工厂,我在仪表维修班。”

这时,豆浆店的老板对我说:“你是前进化工厂的?你快去看看吧,你们厂里在抓人呢,围捕杀人凶手!”

“操,逃到我们厂去了?”我卷起袖子,往厂里跑。曾园说:“我也要去看看。”她跟着我,在早晨的道路上疾步行走,那天是阴天,两旁农田里草木的清香不甚清晰,倒是混杂的肥料味道有点刺鼻。这时是七点多,离上班时间还早。到了村里一看,停着好多警车。工厂的门房老头把住大门,不让闲杂人等进入。我走过去问:“凶手呢?”门房老头说:“在里面呢。昨天伤了人,被警察追捕,逃到我们厂来了。现在在屋顶上耗着呢,已经搞了两个钟头了。”

我带着曾园跑进去看,只见一个赤膊少年,站在办公楼的天台上,手里拎着一罐液化气。下面一群警察,用电喇叭规劝他投降。我看得好玩,想再往前凑,被一个警察推了回来。

赤膊少年非常嚣张,那罐液化气就是他的重磅炸弹。其实液化气钢瓶从屋顶上扔下来,不一定会爆炸,不过也有可能真的炸了。究竟一个液化气钢瓶从三层楼的屋顶上扔下来,它是炸还是不炸,这道应用题恐怕连爱因斯坦都算不清楚吧。我对身边的警察说:“警官,把他一枪击毙了,多简单啊。”警察说:“你说得容易,煤气罐爆炸了怎么办?你们这儿可是化工厂。”我说:“不要紧的,这里是办公楼,又不是车间。再说我们厂就是污染大,没什么危险品的。”警察不理我,看了看手表说:“都两个小时了。”

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上班已经不太可能了,幸好那几天车间里检修,处于停产状态。上班的工人都被堵在那儿,大家索性蹲在一边看热闹。因为是星期一,厂里的干部们都没在宿舍里,现场也没人指挥,乱哄哄的。

屋顶上的赤膊少年显然陷入了疯狂状态,他指着下面狂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其实本来就没人打算过去。他又尖着嗓子大喊:“给我一架直升飞机!给我一架直升飞机!”我们都笑了,这家伙警匪片看得不少哇,下面有工人答道:“我们这里没有直升机,只有拖拉机。”赤膊少年听了,就用家乡方言在上面骂,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工人们说:“操他妈的,小乡逼,你等着被枪毙吧。”

警察用电喇叭继续喊话,劝降。听了半天我才明白,原来这个人是水泥厂的小工人,到这里来了有大半年,平时很老实,在昨天的斗殴中,他居然用铁锹打翻了四五个中学生,其中一个就是那倒霉的老鬼。警察一来,他就往田里一钻,以为能逃过去,结果被同伴出卖了。公安机关当然不能让他溜了,把联防队和民兵都叫上,在田里梳篦一样的搜,把他逼到无路可走,就逃进了化工厂。

曾园说:“这小子完了,早知道还不如自首呢,现在这样肯定枪毙了。”

这时,赤膊少年忽然面向西方,对着天空狂喊:“妈妈!妈妈!啊——!!!”我被他喊得毛骨悚然。曾园喊道:“你赶紧投降吧,下来还能保一条命。”可惜赤膊少年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他在喊妈妈。我想,一个人喊妈妈的时候,他就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这时警察开始疏散人群,让我们都往后退,一直退到厂外面。我带着曾园,从边门绕进去,到了铬酸车间,那车间有个很高的平台,可以爬上去俯瞰。检修期间,生产区静悄悄的,也没人。我们沿着铁制的梯子往上走,到了钢结构的平台上,旁边就是避雷针了,只是离得太远,除了警察在电喇叭里喊的话,其他声音一概听不到。从这里可以眺望到远处的马台镇,近处的农田,宽阔的河道,以及迤逦而去的铁路。那个负隅顽抗的赤膊少年就在屋顶上,此刻他的背景不再是茫然的天空,而是纷乱的大地。

曾园说:“这里很舒服。”我告诉她,这是因为车间里停产了,最近在维修,否则铬酸的气味能把人呛死。曾园问我什么是铬酸,我说就是一种强酸,跟硫酸差不多的,他们拿这种东西给自行车钢圈做电镀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天早晨我们两个就趴在车间顶层的平台上,也没有人来打搅我们。远处还在对峙,一点进展都没有。其间赤膊少年站起来朝着下面撒尿。我估计他也撑不了多久,等到尿都撒光了,他就该虚脱了。风很大,吹拂着曾园的长发,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她的头发。她的左耳戴着一个银色的蛇形耳环。

曾园忽然说:“路小路,你喜欢于小齐,是不是?”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曾园说:“我和小齐是好姐妹。”

我说:“你的意思我懂了,没什么的,我不会把那天的事情当真的。”

曾园说:“不当真?”

我叹了口气说:“就算它不是真的吧。”

曾园说:“男人不要老是叹气,会走霉运的。”我听了这话,心想,那位拎着煤气瓶的,恐怕是每分钟都在叹气,才会霉到这个程度。看着这个西瓜刀女孩儿,我竟然把初吻献给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曾园说:“我退学了,明天回戴城。”

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了那个帅哥楚楚?”

曾园说:“我又不会画画,当初考这个学校就是为了她,现在也没必要再读下去了。我又不需要什么文凭。我爸开了一个大酒店,现在我哥哥在负责,我正好过去帮忙。这个马台镇,有什么意思啊?”

我说:“听小齐说,你要出国啊。”

曾园说:“没那么容易,出国要钱的。我爸这次开酒楼,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了,还借了很多,掏不出钱让我出国。现金太短。”

我那个时候不懂这些,什么叫现金流,什么叫资金短促,什么叫周转不灵,我以为有钱人就是有钱,穷光蛋就是没钱。曾园这么一说,我隐隐地听懂了,原来有钱人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掏出钱的,怪不得帅哥楚楚投奔别的山头了。

曾园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粗暴?”

我说:“还好,还好。”

曾园说:“就是很粗暴喽。”

我说:“比你粗暴的多了去了,比如黄莺。”

曾园说:“你还是喜欢小齐这样的,特别温柔,小鸟依人的样子,是不是?”

我说:“你们都挺好的,我都喜欢。”

“去你的。”曾园说,又问我,“你为什么不跟于小齐去上海?”

我有点伤感,就告诉她:小齐让我一起去上海,我缩掉了,我最终还是决定来这里上班。并非因为我装屌,而是我不知道自己去上海干吗,假如我去一个地方不知道做什么好,那么,它再有意思又当如何?我不是成盲流了吗?

我说:“我等他回来吧。有些事情,一时间想不明白。”

曾园说:“万一她不回来了呢?”

我说:“那我也要攒点钱再跟她跑吧?我现在身无分文。”

曾园说:“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现在是五十块一个月,等毕业了可以有一百五。不错了,以前的学徒工一个月才三十多块钱。”

曾园说:“难怪你都不肯去上海了?”

我知道她在嘲笑我,反正我也无所谓,随她去说吧。我社会渣滓做定了。后来,曾园靠在铁栏杆伤,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说:“真没劲啊。不想看了,我回去了。”正说着呢,李霞带着几个警察走了上来,看见我在,李霞说:“路小路,快下去,你跑上来干什么?”

我说:“看热闹。”

李霞说:“下去,这地方公安同志要用。”

我遵命,带着曾园走下去。曾园说要回学校,我就把她送出厂区,曾园说:“别送了,我回去了。上你的班去吧。”

我说:“还是送送吧,反正厂里也停工了。”我们往回走去,已经是上午了,太阳在厚重的云层里,若有若无。想到要和曾园分别,我居然还有点难过。后来曾园说:“昨天给小齐打电话,我把这事跟她说了。”我心里的难过顿时烟消云散,有点发急,说:“你什么事都跟她说?”

曾园说:“是啊。”

我苦笑着问:“小齐怎么说?”

曾园说:“小齐说,正好,她也找了个新男朋友。”

我心情大坏,问:“谁啊?”

曾园说:“一个大学生。”

就这么着,我们不说话了,一直走到靠近马台镇的地方,曾园说:“别送了。”我只想回宿舍睡觉,说:“那就再见吧。”

曾园说:“我下个月要去桂林玩,等我回来了就在我爸爸酒楼里,新开的,地方特别大。你要找我,可以到那里来,叫鸿运大酒楼,在新戴路上。”

我记得她爸爸以前的酒楼就叫鸿运酒楼,现在变成大酒楼了,一定发了大财。可惜我没心思再跟她啰嗦下去,挥了挥手就走了。倒是曾园,一直站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她在目送我离开。

我想我是不会去找她了,不过也很难说,我对那个飞来横吻还是念念不忘。

回到工厂时,遇到了大飞和小怪。大飞说:“你去哪里了?在抓人呢!”

我无精打采地说:“都看见了,刚才我在车间顶上,比你们看得都清楚。”

大飞说:“人都抓住了!”

我问:“怎么抓住的?”

大飞说:“这小子是农村出来的,先是把他的老乡叫来,喊了半天也不投降,后来警察找了个女的,听说是他在追求的女人,也是他们水泥厂的,用电喇叭喊了一通,这小子居然哭了,女的也哭了,然后他就投降啦。”

我说:“没劲。”

大飞说:“就是嘛,都拿着煤气罐拼命了,他还被女人骗了下来。傻逼!”

小怪说:“你们懂个屁,这才叫至情至性。”

正说着,那个赤膊少年、杀胚情种被押了下来,反铐着手铐,脑袋上蒙着一件夹克衫,也看不清他的脸。刚才他还很疯狂,这是完全软了,双脚拖在地上,几乎是被警察架出来的。几个警察把他往车里一塞,前面的联防队员分开人群,警车呜哇乱叫着离开了我们厂。后面几个警察带着劝降的女人走了出来,他挺年轻的,长得不错,难怪那赤膊少年会追求她。我以为那个女的很悲伤,没想到她笑嘻嘻的,在跟警察握手,对警察说:“你们一定要严惩他。”警察说:“请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小怪抓着脑袋说:“操,那女的刚才还在哭呢,现在怎么又笑了?”

大飞说:“上当了吧?你的智商跟那人差不多。”

我心想,这个年头真是什么都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