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怀孕之旅(2 / 2)

追随她的旅程 路内 8514 字 2024-02-18

在电话里,听见宿舍阿姨大声喊她名字,等了好久,于小齐才接电话。

我说我在上海。

于小齐挺高兴,说:“唉,还好我没回去,不然咱们就错过了。”

我说我在中山公园附近,她说巧了,她的学校在这一带。我说:“明天可以见个面吗?”

于小齐说:“明天我要去外滩,要不你一起去?”

“好的。”约了时间地点,我把电话挂了,又跑回楼上。

欧阳慧已经不在客厅里,他回里屋了,房门紧闭。也不知道杨一对她说了些什么。我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呆头呆脑,也没什么心情。想到明天要见于小齐,忽然有点心烦,我何必非要去找她呢。

看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视,欧阳慧一直没有动静,估计是睡了。我也昏昏欲睡,索性把电视机关了,靠在沙发上打盹。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脖子酸痛,简直他妈的要断了,睁眼一看钟,十点,表姐还没回来。我站起来揉脖子,听见屋子里有一种细微的声音,好像有根锯条在时不时地锯着东西。我在房间里巡了一圈,发现声音是从里屋传来的,这时我意识到,是欧阳慧在哭。

我点了根烟,绕着房间又转了一圈,女孩儿的哭声还在往我耳朵里钻,声音虽然不高,但是每一下都恰好弹拨在我的神经上。要是世界上每个女孩儿都这么哭,我非变成神经病不可。后来我把耳朵凑到门上仔细听了听,实在忍不住了,敲了敲门,问道:“你没事吧?”

里面的哭声本来很低,经我这么一问,忽然变响了。我心想,也许我的问候也正好弹拨在了欧阳慧的神经上吧。妈的,表姐真没说错,女人的事情很麻烦,本来不应该去问候她的,但我总不能任由她啜泣下去吧?我隔着门,也看不见她,只好说:“你别哭啦,明天过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知道你是戴中的高材生,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这种事情没什么的。我表姐高二的时候跟语文老师谈恋爱,差点被家里打死,她也挺过来了,照样考上了大学。再坏的事情都会过去的。”

欧阳慧在里面说:“你根本不懂,又何必来劝我?”

我说:“你不要这样悲观,就算没有这件倒霉事,也会有其他倒霉事,就像船开在大海里,总要撞上礁石,不是这块就是那块。”

我等了半晌,听里面没动静,好像她不哭了。我说:“其实,每个人都有撞上礁石的时候。好比我吧,喜欢上一个女孩儿,可是人家不喜欢我,人家跑到上海来了,我他妈的要在马台镇做一辈子工人,这就够倒霉了吧。天下倒霉的事情很多的,有些是一时的,有些是一世的。”

欧阳慧在屋子里说:“我听杨一说了,说那女孩儿长得跟我有点像。”

我说:“嘿嘿,你也知道了?杨一倒是什么都肯告诉你。”

欧阳慧说:“你跟杨一是朋友,对吗?”

我说:“铁哥们,十年了。”

欧阳慧说:“你不觉得他人品有问题?”

我说:“这我可不能评价,得你说了才算。”过了一会儿我又说,“其实这件事,他做得有点缺德,不过他也没办法,他要考清华大学,就必须去参加数理化竞赛,参加数理化竞赛就不能陪你来上海。这个事情很矛盾的。我觉得,他已经考虑得很周到了。”

欧阳慧说:“他周到个屁,他只会考虑他自己!”

我不防她会骂粗话,只好说:“他还给了我一千块钱……”

欧阳慧说:“你告诉杨一,让他去死吧。你也去死吧!”说完,房门上咚的一声,好像是把什么东西砸了过来。我心想,这妞今天装了一天的文静,其实我太清楚了,她没那么大的气量,到了晚上总算爆发出来了。

后来她没动静,估计是睡了。我从衣柜里找出被褥枕头,铺在地上,关了灯躺下。我想,我认识的这些女孩儿都是怎么回事,都不大正常,都有着我无法理解的一面。我睡不着。外面的霓虹灯照在屋子里,紫红色的,在黑暗中可以看见表姐的照片挂在墙上,她美丽的面孔变成了一团黑黝黝的影子。

零点时,一阵轻微的动静,灯一亮,表姐回来了。她以为我睡着了,穿着裙子就从我头上跨了过去,不料我此时正好睁开眼睛,她那点春光被我看了个低朝天。表姐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一脚踩在我脸上。还好她把高跟鞋脱了,就光着脚,不然老子的眼珠子都能被他踩出来。表姐恶狠狠地低声问我:“看什么看?”我低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表姐说:“你这个小流氓。”

后来表姐去洗澡,在卫生间里换了睡衣,把灯关上了跳到沙发上。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似乎不是香水的味道。表姐太诱人了,我要是那群男人,我也情愿为她跳黄浦江。我们两个压低了声音说话。

表姐说:“那个小姑娘好镇定啊,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般都是哭哭啼啼的。”

我说:“刚才还哭过呢,关在屋子里闷头哭,还骂人,大概歇斯底里了。”

表姐说:“这种情况下,有点情绪很正常的,我还以为她天生神经麻木。”

我说:“她会写诗的,其是很脆弱的。”

表姐说:“杨一这个小赤佬不错嘛,女朋友会写诗,比你强。”

我说:“她跟杨一是同学,近水楼台先得月。”

表姐说:“你怎么不去找个女朋友?”

我说:“我最近在找,不过,我失恋了。”

表姐说:“嘻嘻,失恋的男人我见多了,没有你这样满不在乎的。”

我说:“我心里很难过,但我有情绪也不表露出来。”

表姐说:“你才是天生神经麻木呢。”

我争不过她,还是睡觉吧。临睡前,表姐说明天早上六点她们就要出门,让我在家多睡一会儿。表姐还让我放心,她会照顾好欧阳慧的。她说:“不是不让你去,你要是去了,看见那种场面很不好,对人家女孩儿也不好,你又不是杨一。还是我来应付吧。”表姐其实是个善良的女孩儿。我说:“有一千块钱在我裤兜里,杨一给我的,明天你拿着。”说完,我打了个哈欠,五秒之内睡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屋子里空荡荡的,表姐和欧阳慧都不在了。我确实睡得太沉了。一看钟,已经九点。我从地铺上爬起来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打开冰箱一看,表姐没有为我准备任何能吃的东西。我索性抄着裤兜到街上找吃的,然后直接去和于小齐见面。

那天回来已经是夜里,我在新村楼下看见表姐家的灯亮着,赶紧冲了上去。表姐问我去哪里了,我说出去逛逛。表姐说:“欧阳慧没事了。”

“什么叫没事?”

“就是说,经过测孕证明,她没有怀孕。不过,因为孕周比较早,有可能没测出来,所以我建议她下个月再来测一次。”

“他妈的,费了半天劲,原来是个空弹壳。”我说,“杨一这个傻逼。”

“你好像惟恐天下不乱。”

“不是不是,”我说,我当时的心情非常恶劣,只问我表姐,“欧阳慧呢?”

“她回戴城了,说是不等你了,还让我谢谢你。”表姐说,“刚才杨一来过电话了,好像都乐屁了,比人家生了龙凤胎还高兴。”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我明天走,让我再住一天吧。”

表姐说:“你再多住几天也没关系,难得来次上海,去外滩什么的玩玩。”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去过外滩了。我只说:“我明天早上回去。”

后来表姐从屋子里拿出一本硬面抄,说:“欧阳慧把这本东西忘在我床头了,我刚才看了看,是本诗集,不知道是她抄的还是她自己写的。看写作风格挺整齐的,应该是她自己写的吧。还不错,你别忘了带给她。”

我翻看本子随便看了看,有几行诗句像水纹一样出现在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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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天

温暖来临

去面壁

去伤感

关于冬天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在夏天我们度过了仅有的十年

我又翻过一页,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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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别在北方定我棺材

冬天我要去南方

诗都没有题目,句子散落在纸上,笔迹一如我所珍藏的那页纸。我觉得自己心脏部位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摸了一下,不敢再看下去。

那天,表姐说,她特喜欢欧阳慧,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地方,将来会是个很不平凡的姑娘。我说杨一挑的女孩儿当然不会有错。表姐摇摇头说:“欧阳慧对我说,她决定跟杨一分手了。”

“为什么?”

“她觉得她不爱他。”

中国话里面“他她”同音,我没听明白。表姐说:“欧阳慧认为,自己不爱杨一了。”

我还是没听明白,为什么忽然不爱了。都上过床了,还能不爱?这件事情要反悔起来,好像特别严重。当然我联想到表姐的恋爱生涯,她也是这么干的,说不爱就不爱,或者说爱就爱。表姐说:“我跟欧阳慧谈了很久,她很懂事的。”

我说:“姐姐,她还说你潇洒呢。”

表姐说:“那女孩儿啊,杨一有点配不上,杨一就是个小赤佬。我对欧阳慧说了,要分手就要决绝,没什么好废话的。”

我叫起来:“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撺掇人家分手?向你这种久经沙场的人,要撂倒一个杨一,那就跟玩似的。你他妈的这不是公平竞争。”

“你嚷个鬼啊,这是欧阳慧自己的选择。”表姐忽然很严肃地说,“爱一个人,不爱一个人,都像一条很长的路,要走上很久才能明白。你明白吗?”

我叹了口气,等我走上很久,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次日天亮我告别表姐,独自回戴城。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一年后她死于一次凶杀事件,凶手是那个死忠的男人。他将她勒死在客厅里,就是我睡觉的位置上。他一边说爱她,一边缓慢地将她置于死地。他杀了她之后,没有去跳黄浦江,而是镇定地走到派出所投案自首。我看到过凶手的照片,一张平庸的脸,戴一幅平光眼镜,鼻子很短,眼镜片把鼻子压缩成一个很小的像面粉团一样的东西。爱是一条很长的路,与时间无关,我们都不能知道终点在哪里,即便是表姐这样强悍的人。

表姐就这么死了。

有关那本笔记本,我托杨一转交给欧阳慧。杨一接过笔记本,翻看了几页,随后将它合上,像老头那样叹气。我问他,是不是已经被欧阳慧蹬了。他反问我:“你怎么知道?”

“她说要跟你分手,”我说,“不过没有对我说,她告诉我表姐了。”

“她跟你表姐还挺投缘的。”杨一说,“听说你表姐还他妈的教了她分手技巧。”

“真的分手了?”

杨一说,分手了,而且实打实被欧阳慧蹬了。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失恋,非常惨痛。说实话,按照杨一的人品,在戴城这种地方本来是不应该失恋的,可谁让他非要找个女诗人做马子呢?我吃过欧阳慧的亏,只能说,这个妞外表柔弱,内心凶悍,不比街上的小太妹差劲。小太妹的内心没这么强大。

杨一说:“很多事情我都想不明白,不过我也没时间去考虑了。”

我点头说:“还是考大学要紧。”

杨一说:“对了,欧阳慧没怀孕,一回戴城,她就来例假了。我至少不用担心被学校开除了。”

我说:“他妈的,你真是得不偿失。”

这事就这么莫明其妙地结束了。

若干年以后,我和杨一在药店里看见一种测孕笔。我对杨一说,当年要是有这玩意,你跟欧阳慧可能就不会分手了。杨一把玩着这支笔,说:“他妈的,我怎么没想到呢,就是一张PH试纸嘛。”说完大笑起来。

他放下那支笔,对我说:“没缘分,早晚还是要分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