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上海(2 / 2)

追随她的旅程 路内 5634 字 2024-02-18

我站起来说:“我走了。”

她们一起拉住我,曾园说:“跟你闹着玩的,你怎么跟女人一样?”

那顿饭吃得我消化不良,好不容易把盆里的饭都塞进肚子,我说我一定要走了。于小齐说:“再玩一会吧,今天放假,我们到学生俱乐部去唱卡拉OK。”

曾园说:“我要唱歌。”

于小齐说:“那赶紧去,晚了就没座位了。”我被她们两个牵着鼻子走了一整天,头都晕了。到了学生俱乐部,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好多人,我们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有个女学生模样的服务员递上饮料单子,其中绿茶最便宜,还能续杯,我和于小齐都要了绿茶,曾园点了一瓶气泡酒,价格不菲,她喜欢摆阔,我也无所谓。曾园说:“今天我买单。你们也喝点。”我摇摇头,还是喝我的绿茶吧。

那是一个卡拉OK大厅,所有人都凑在一起唱歌,每桌人轮番唱过去。我数了一下,总共十二桌,也就是说,如果你想唱一首歌就必须接受前面十一个人的折磨。那伙人唱得这个难听啊,几近杀猪,后来有个女孩跑上去唱了一首邓丽君的《南海姑娘》,还不错,赢得在场所有人的掌声。轮到我们这桌,曾园大大咧咧地跑上去,也唱了一首《南海姑娘》。这就有点飙歌的性质了。她唱得更好,赢得了更多的掌声。唱完之后,曾园跑到我们面前,把杯子里的气泡酒一口喝完,说:“我今天做电灯泡也做够了,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们继续唱。”说完扔了一张一百块的人民币在桌上,径自走了。

我和于小齐默默地坐着,大厅里的歌声又变成了杀猪。

于小齐说:“你在马台镇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

那时我感觉她变得陌生了,仅仅只是一个月前,她还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给我画人体素描,在阳台上给我剪头发,仅仅一个月前我还在地下室里为了她挨打,这些事情忽然变成了久远的往事。一个月是流逝的时间,十年也是流逝的时间,只是我们有一种错觉,以为后者比前者更遥远,也许它们本质上没有区别。

她坐在我对面,漫无目的地闲聊了一些话题。后来又轮到我们这桌唱歌了,于小齐让我上去唱,我的嗓门比杀猪还可怕,还是算了吧。后来她就不喝绿茶了,一口一口地喝曾园留下来的气泡酒。我让她小心点,这种气泡酒味道甜咪咪的,可是后劲很足,女孩子喝下去很容易醉掉。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已经迟了,她托着腮帮子冲着我直愣愣地看。

她忽然说:“所有羁绊我的东西,都很讨厌。”

我很恐怖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喝醉了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

她说:“路小路,我谈了一个男朋友。”

我说我已经知道了,曾园告诉我的,并且,是他追求的你,还送花了,这事挺有面子的。要是有个女大学生追求我,给我送花,估计我也忍不住。

于小齐说:“我仅仅是出于好奇。”

“好奇?”

“从来没谈过大学生呢,”她说,“他对我很好。”

“从来没谈过的多着呢,黑人你也从来没谈过。”

“当心我用热茶泼你脸啊。”

我心想,你老妈已经用茶杯砸过我,还把香蕉扔我脑袋上。我就换了一种比较严肃的口气,说:“你不是培训几天就要回戴城吗?谈得长久吗?”

于小齐说:“我一毕业就来上海。”

“好吧,”我说,“反正我是不要羁羁羁绊你。”

于小齐说:“你跟曾园怎么样?曾园很好的。”

我说:“你就算不喜欢我,也别拿曾园来抵罪,好不好?”

于小齐自顾说下去:“曾园是个很热忱的人,有时候脾气很坏。不过呢,大体上还是很懂事的。你也很懂事,我以前认为你是个小混混,你其实不是。你们在一起,很好。姐妹一场,我很在乎你们,哈哈哈哈哈。”

我把服务员叫过来,立即结账。拉着于小齐往外走的时候,她跌跌撞撞的,后面传来一连串的唿哨声。出门之后,我很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她低着头慢慢吞吞地走。这时夜色已经结结实实地笼罩在校园,路上没什么人。穿过一个草坪的时候,于小齐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地哭了。这个哭声,和我前一天夜里听到的欧阳慧的哭声简直一模一样。我束手无策,又不敢把她扛在肩膀上驮回去,学校里可能会把我当流氓抓起来的,只好跟着她一起坐在地上。

我担心大学生欺负了她。电视里的大学生,都是忘恩负义之辈,考上了大学就忘记了他从前的农村女友,然后变成一个小流氓,到处沾惹女孩儿。电视里都这么说的。于小齐摇摇头说,没人欺负她,她就是想哭,就哭了。

我说:“没什么原因,哭个屁啊。”

她说:“哭就哭了,关你屁事。”

后来我说,小齐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你妈妈把那张素描拿到我眼前,“刺”的一声把我从头到屁股,竖着撕成两瓣,然后把我从奶头和膝盖位置又撕成四瓣,撕得那叫一个准啊,比解剖还精确。我逃到厨房里,顶着门,结果水开了,炉子灭了煤气“刺刺”地往外漏,我他妈的是被熏死还是被打死呢?还有,我去道过歉了,态度很诚恳,结果你妈把香蕉扔到了我头上。于小齐听了这些,嗤地笑了起来,说:“他也太过分了,不过你也不好,粗鲁得要死。”

我说我是这样的,粗鲁,还特别容易臊。孔子说,知耻而后勇,就是说一个人被臊了,觉得没面子,就要扑上去打架。

于小齐说:“你要好好改改,我爸爸说你还是很善良的。”

我说:“善良又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品质。”

于小齐说:“我爸爸说你不应该读技校,学坏了,应该读高中考大学。”

我叹了口气,我现在就坐在大学的草坪上,这里生活的人都是百分之二的中国人,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才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分之二,从多数派变成少数派,感觉很别扭,格格不入的。

于小齐问我:“最近有跟人打架吗?”

我说:“没有,我又不是打手。”

于小齐说:“以后不要跟人打架,每次都是你吃亏。你压根就不会打架。”

我说:“谁说的,我打架可凶狠呢,只是最近运气不好。”

于小齐说:“不会打架的人,每次都说自己运气不好。”

我说:“是啊,不会谈恋爱的人,每次都说自己遇人不淑。”我从草坪上站起来,眼睛望着马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翻着眼珠望向远方,好像那里有个女人的怀抱即将给我安慰。后来于小齐也站了起来,推推我。我问:“现在好点了?”

于小齐说:“好多了,要熄灯了,回去吧。”

我说:“曾园还说你要把大学生带给我看,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于小齐甜蜜地说:“今天晾晾他,你来了我总要接待好的。”

我心情很坏,跟着她往宿舍走去,妈的,早知道应该是我把这瓶酒喝空了才对,可惜是气泡酒,我应该去喝二锅头。路上我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到了宿舍门口,我还再想是不是要跟她握手道别,这是我第一次来纺织学院,估计也是最后一次来了。她好像伤害了我,但我心里没有什么受伤的感觉,确实如表姐所说,我天生麻木,我仅仅只是意识到自己受伤了。我想跟她来一次握手道别,这可能是一种文化程度比较高的再见方式吧,让我装逼我也不是不会。这时从宿舍门口窜过来一个男的,搂住于小齐的肩膀说:“我找了你一整天,你去哪里了?”

于小齐说:“噢,我有个老乡正好到上海来,我接待接待。”我一听“老乡”这个词,无名怒火都烧到了额头,可惜天黑,他们都看不见我脑门上的火焰。他妈的,我好像是从革命老区爬出来的。

那人应该就是她的男朋友,大学生。我打量了一下,确实超乎我的想象,我想象中的大学生都戴着眼镜,非常文弱,那人却是膀大腰圆,跟我们厂里的钳工差不多。他下巴上居然还留着一把胡子,太他妈的讨厌了!我当时没见过世面,其实,文弱的大学生并不多,大部分跟我一样都很粗野。集体文弱的大学生,我只见过音乐学院的,他们跟戏剧学院的孩子打架,戏剧学院的孩子拎起棍子要敲他们的手指,这帮未来的音乐家就全逃走了,果然是别无选择。

那大学生根本没看我,大学生这手功夫我学了很久都没学会,他明明在看你,却好像没看见你。大学生对于小齐说:“我等了你一天哎!”很不耐烦的样子。于小齐说:“对不起。”

大学生说:“今天国庆节,我们宿舍里都出去玩了,就我一个人在学校里,孤魂野鬼地找你。你来个老乡,也要跟我打个招呼。你怎么那么多老乡啊?昨天晚上来了一个,今天又来一个。”

于小齐说“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找我一整天。”

大学生说:“气死我了。你以后不要乱跑乱走。”

于小齐说:“我总有自己的自由吧?”

大学生说:“我是你男朋友哎!你这样子说话,我们之间就没法交流了。”

于小齐说:“那你也不用嫌我的老乡烦吧,你也不是上海人,你就没有老乡?”

大学生说:“我是农村的又怎么样?你这样说话太伤人了。”

于小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吵起来了,我看不下去,原来大学生也是农村的,乡逼一个,跟我没区别。我本来想上去劝开他,可是觉得很没意思,人家夫妻吵架,吵死了也就等于是调情,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对于小齐说:“我走了。”说完返身就走。于小齐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根本不回头,只听大学生在问他:“我加快步伐,免得自己忍不住跑回去照他脸上戳一拳。

那天我独自在上海街上走。那时候上海还没这么繁华,一路上都很冷清。这样的冷清比较配合我的心情,要是人潮人海的,那就太茫然了。走到中山公园,人渐渐多起来,我有点迷路,找人问了一下,表姐家已经不远了。我那根麻木的神经忽然有点伤感起来,作为一个社会渣滓而言,这显然是太娇气了。

我就叼着香烟一直走回了表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