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梦(1 / 2)

掉伞天 蒋晓云 7581 字 2024-02-18

当知道他回到台北的消息后,她的梦里又有了他。可是三年不见,做梦都失去了蓝本,像伦婷这样谨慎的人,即使是一场梦,亦要有凭有据,于是老梦见和他打电话,又总是在堪堪要约着见着的时候醒来。然而这梦里见不着的遗憾发生在生活里,就变成了痛苦的负担。如果再碰上林美娜偏要找了她讲:“喂,你知不知道洪伟颂回来了?他有没有去找你?什么,这家伙!看我去骂他。他那天打电话给我,我就把你的电话给他了,教他去找你,我以为他已经打过电话给你了。好啦好啦,没关系啦,他一定会去找你的,对对,我知道没什么,不过大家反正也是朋友一场嘛!”这一类的热心就在她的痛苦里再掺进一点更难忍的屈辱。

她像那只被拘在瓶中扔到深海的妖怪,心情渐渐从企盼转成了怨愤,他回来后的每一天都是她的一千年。她恨他的沉得住气,她不相信他踏上这块土地后会想不到她,她不相信天天来她跟前报信儿的那些人在他那边会不提起她,可是她是空城前的司马懿,那种种好的坏的爱的恨的情绪都投向了没有回响的寂静。也许他正高踞城楼笑看着她,她却果然再没有一点前进的勇气。

接到他电话,已经是他回来后的第九天了,电话直接摇到她办公室找她。

“喂,我是。”那边找范小姐。

“范伦婷,我洪伟颂呀。”声音带着笑,却很不慎重。

“啊——”她轻呼了一声,竟然一丝也藏不起自己的喜悦、兴奋和紧张,她差点儿叫出他们很亲密时候,她一直叫的伟伟的名字,她学他们家乡话发音,叫成VV。

“怎么?还好吧?好久不见。”他轻佻而流利地道着开场白,也许因为这八九天中练习过许多遍,跟每个人打电话都要这么说。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她笑,心里却难过了起来,他从前给她电话都说:宝宝,我是你的VV。像这样指名道姓,是真的疏远了。

“你好?”

“好。”

她的手抖得厉害,电话听筒压在右耳上,这只耳朵年前生大病发烧有点烧坏了,总不灵光,自己的声音都听起来辽远,手颤颤,话筒换个边,又差点滑落。

他那边又说起一些什么,那带笑的声音里没有感情,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心里闪过千万句预习过的话,不晓得柔情的尖刻的感伤的愤怒的,到底应该用上哪一套。她心一横,决定说实话,她二十七了,不是当年的十八,跟他躲猫猫似的玩着爱情游戏。

“VV,”她喊他,打断了他的话,低低地往下说,因为办公室里的耳朵太多,不能不轻声,“跟你说这电话,我很紧张,手一直抖,心跳得好快。”

一个亲密的名字多少唤近了一点三年时间的距离,他犟着,没有叫她,可是也收起了那种愉快而客气的腔调,用她熟悉的,有点不耐的声音浊浊地道:“跟你说话,我也很紧张。”

“VV,你回来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我一直以为你马上就会来找我,”她自嘲地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一到桃园机场就来电话给我,我很早就听说你暑假要回来。”

他干笑了两声。

他的避不作答,小小地刺了她一下,她更坦白地说:“这几天我一直等你电话,你到现在才打来。”

他大概听出她话里的嗔怪,立刻警戒起来:“我很忙。我回来以后一直忙到现在,太多事情要办,每天忙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才回家,而且你白天都上班,我到哪里去找你?”

她当然知道他胡说,他现在不就在办公室里找到她了吗?可是不能在电话里就吵起来,交往这么多年,他这一句亏都不肯吃的毛病,她领教得太多了,要跟他算这个账还不是时候。然而她亦不是心胸如何宽大的人,忍了一忍,还是有话说:“林美娜说她一直要你来找我,说你回来第二天就打电话给她了。”

他沉默。她害怕起来,笑着乱以他语:“不讲这个,不讲这个了——”

“你呀,”他咬着牙果然有点生气了,“就是这样子——好啦,不讲这个。你什么时候有空,见个面吧。”

“我有点怕见你耶,”她撒娇地说,心里被自己的声音哄得甜蜜起来,“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哪,我好紧张嘛。”

他却不为所动:“那就你下班约个地方见吧。你说约哪里,台北现在对我是个陌生的城市了。”

台北对他陌生了,他对她也陌生了。

他坐她对面,穿一件式样奇怪的红色T恤,头发披了一个女娃似的前刘海,长得盖住了眉,面团团,人白了也胖了,本来清俊的五官被多出来的脂肪挤在一起,坐矮了像个蠢孩子。

“怎么还没有结婚?”才坐停当,他就问。

她耸耸肩,用食指单击眼角,她临下班向同事借了蓝眼膏涂一圈,不习惯化妆,总觉得搽到眼睛里去了。

“为了我?”他小心地吃着豆腐,往椅背上一靠,拉远因为这话拉近的距离。咧开的嘴里一颗蛀去半边的黑牙,也是她没见过的。

“不是,”伦婷老老实实地说,“一直碰不到什么好人。”

“哦——”拉长的尾音里透露出不信,“该结婚了啦。”

伦婷忽然不耐了起来,她为这个约会已经慌乱了一整天,公事办错一大堆,明天她将要为这些过错付出种种代价,她诚恳地,原谅了他一切地想和他叙叙别后,他却用无礼而幼稚的挑衅来回报她。

她按捺着起身就走的冲动,正好侍者端上她的菜,她把一条红黄格子餐巾提遮在胸前,假装专心地等待那灼热铁盘里油花四溅骚动的停止,不再说话。

“哼,我们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突然冷笑道。

她凌厉地瞪过去,他无畏地迎着她的目光,手里也提着餐巾。他们像两个执盾的战士,不能相让。

“你就不能好好讲一句话?一定要吵架?”她生气了。

“咦,我是关心你啊,虽然你把我甩了,我还是很关心你啊,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这样,实话实说。”他满不在乎地把餐巾往膝上一铺,开始用餐,“吃啊吃啊,美国的西餐可没有台北的好吃。”

她吃不下,没出息地只想痛哭;一个离得这样远的人举着刀叉诉说对她的关心?她倒真是想向他倾诉一番,虽然她急于挽回的应是岁月而不是情感。

“吃啊,你节食啊?”他粗鲁地一挥右手的餐刀,催她。

“我吃不下。”她索性把盘子一推,颓然地把头别过一边。

他似乎终于承认了她的感伤,静默了下来。她没看他,只倾听着他的刀叉偶尔击在盘上的声音。呢喃着情话的西洋歌曲从他们身边柔柔流过,与谁都不相干。

“范伦婷——”

“你饶了我好不好?”她截住他的粗声叫唤,“我们谁也没有甩谁,你明明知道。你对我好一点行不行?”

“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他还是一点不让,“我从前就是这个样子,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没回嘴,左手支额,眼泪一颗颗地沿着腮帮往下流。这泪诚然发作得有些师出无名,却悲痛得很,一开口就会变成号啕,以致不能不忍声等着他损下去。

她等着,他却不作声了。她放下手,泪眼望他,他居然也停止大嚼凝视着她。半晌,他说:“怎么办?”

他说得温柔而低,这才是她梦里的声音,心中一阵牵痛,又要泪下,赶快开皮包找手帕,餐厅里不能太惊世。

“怎么办?”他又说,声音高了一点,“我还是爱你。”

她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忙抬头看他,他却正好叉了一大块鱼往嘴里塞,看见她看,双眉一挑,做了一个“如何”的表情。

她慌道:“我也是。”说了又悔,只因伟颂那个样子实在不算庄重。

他果然轻浮地笑起来,包着一嘴鱼肉,不清不楚地道:“怎么办?哈!我们是缘尽情未了。”

“缘并没有了呀!”她吸吸鼻子,也强笑着说话,“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他又笑,好像很欣赏她的幽默,却一面摇着头道:“太迟了,可是太迟了。”

“为什么太迟了?因为吴静静?”那是伦婷的心头刺,伟颂的学妹,一直跟在伟颂身后紧追,一路追到美国去了。

他忽然暴怒起来:“你为什么要提她?不错,我现在跟她很好,可是我绝对没有对不起你,我扪心自问,在你和我吵架以前,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我跟你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扯到她!”

“是是,‘她是无辜的’!”她也气极,引用他信上的句子反击,不争气的眼泪又往下掉。“你给我的每一封信都叫我等你,你给她的信就叫她去找你,你知道她拿给我看的时候,有多得意?你有没有想到我是什么滋味?”

“我并没有叫她来,我只是告诉她我们那一系是全美最强的——算了,这些话现在讲都太迟了。你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你对我哪里有一点信任?我们七八年的感情,你宁可去相信别人,我走的时候,你多么吝啬,你连一句承诺都不肯给我——”

“你给过我一句承诺?!”她打断他。

“好了好了,餐厅里面,我们不要吵了好不好?人家都在看了。”

她真的蹧蹋了一顿饭,心情恶劣得一口也咽不下,等他匆匆吃完,两人会账出门,她以为就此一别了,他却忽然把臂一伸,圈住了她的肩,就这样环着她,无言地顺着路走下去。天到这时已经晚成了宝石一样美丽的蓝。

“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到这样?”他在她耳边低喟,“为什么你要把事情弄到这样?”

是她吗?她摇摇头,不承认也不知道,她甚至不懂他的惆怅,他们男未婚,女未嫁,究竟是怎样的不可收拾呢?他圈着她像从前一样,台北的街头像从前一样,荡漾在她心头的柔情像从前一样……

“怎么办?”他又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吴静静。”

“你跟她,”她有点难以启齿,可是他的手移到了她的颈后,那透过掌心的温热正为她做着两人亲密的保证,“你跟她发生关系了?”

“哼哼哼,”他从鼻子里透着气算是笑,“你早就想问了对不对?你一直在想怎么问最自然对不对?不要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头一扬,甩开了他的手,心中又怨又愤。他那里却被激怒似的咆哮起来:“你就是这个样子!你就是这个样子!你不要我,可是你要我讲别人的坏话来满足你的虚荣心!”

“你怎么这样说话?”伦婷的诧异比她的怨愤还多,不管当街,声音也越说越大。“我并没有要刺探你或她的隐私,只是你自己的态度让我觉得不管隔了多久,你还是和我最亲,我当然以为我可以问——”

“算了!”他用力地挥着手,“三年!三年很长你知不知道!我最苦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呢?我最苦的时候你在哪里?”她的泪又来了,“你连我在信上写自己的病你都不耐烦看,你明明知道我脾气不好是因为有病,你连同情都没有!”

“马路上,你不要歇斯底里好不好!”

他理智而冷酷的声音立刻教她收了泪。召来出租车,她还是让他送到巷口。下车时候,他为让她,先下车在门旁伫候,临行紧紧一握她的手,仿佛仍依依,却未道再见。

第二天她勉强上了一天班,就支持不下去了,请了病假待在家里,本来以为是心病的,却果真都到了身上来。她不能进食,吃了东西就吐,她不肯去看医生,恹恹地躺在床上,自暴自弃地想着就这样死了吧,听说她死了,洪伟颂也许要后悔的。

家里其他的人都上班去了,深巷里的住家房子,连市声都听不见。她床头柜上搁着妈妈出门前备好的早点,他们似乎也有所觉,既不迫她去看医生,也不特别问什么,只早上她妈妈看她又不吃,忍不住说了句:“不值得嘛,你自己想想看!”也许是林美娜告诉他们姓洪的回来了。

她不梳不洗地躺着,屋里这么亮,自然睡不着。她不晓得这个样子算不算失恋,照算这恋早该在一年多前就失了,却拖延到了今天才来反应,也是笑话了。她像温习功课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回顾他们重逢的情形,将他和她自己的对话一句句背起来细嚼,在这样的回忆里,有时穿插进来一些更早的,他们还在读大学时候交游的情景。她努力地想为他们这一段感情的终站找出一个更合适——至少对她合理——的脚注。

然而她通常是在对自己的怜悯与对他的不能释怀中哭一场了事。但是,这样也好,他们两人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深一层想,因为想穿了,并没有一个值得同情:两个自私的现代青年,花了许多青春在口头上谈着精神恋爱,生活上各为自己的前程奔忙,跌跤的时候,怨人家不扶,却忘了本来并未携手的。

想得不深,就件件都美,相簿翻出来,一大本一大本都是她和他,她渐渐地忘了他走后她相过的许多次亲,她渐渐地相信了她是为他才三年不嫁,错过了许多许多人。最后,她成功地说服了自己:他所以回来了拖着不找她,他所以见了面后恶言恶语刺激她,就是因为他忘不了她,他爱她,才恨她。

客厅里倏然而响的电话铃,使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跌跌撞撞地从房里奔出。躺久了又没吃饭,几步路也走得她眼前发黑,可是到话筒抢在手里,那边已是断了线嘟嘟嘟嘟地空留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