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记(1 / 2)

掉伞天 蒋晓云 6497 字 2024-02-18

云涌在山凹里像一条条白色的天河,源头在天外的云海,黑色的山峰是海中的蓬莱。那天河绵绵柔柔地流下,流到那望得清楚的杉林上头,化成了晓雾迷离,是杉尖上的白纱,造就了一林的新嫁娘;再流再流,到了人世,遇见了这一片果园的苹果花,甘心留下,只做白瓣红蕊上一颗颗带香的清露,静静候那朝阳。

许是天阴,太阳晚了,天明却不待,这山里的世界已经大亮了。胡金棠坐廊下一张破藤椅上,茫茫望着眼前竹架子撑开来的一株株花树。他在这儿坐了很久,从满天星星坐起,坐到月归星隐,天地大放光明。在山上的人都不大知道时间的,尤其像他,到这山里来二十多年,虽说孤家寡人一定是月长日长,可是岁月在汗水里流逝,只见原始森林里辟出道路,乱石荒草堆里栽下果苗,却也能不知不觉地过了。胡金棠知道自己是个没脑子的粗人,从来不做冥想,他每次下山看朋友,也说:“到我那儿去住几天,山上没别的,风景真好!”然而他自己看见的风景是一包包鸡粪肥料,与鸡粪养出来能卖好价钱的硕大苹果;美丽的山岚恐怕只是他害痛风的原由罢了。

像这样天不亮就起来呆坐,实在是他胡金棠生平第一遭,说是正儿八经地在想着什么心事吧,却也并没有;虽然事是有一件的,本来也是要好好想想的,可是坐着坐着他倒忘了。他举起右手,用力摩挲自己半边脸;那还是参加筑路工程队的时候,爆破的山石砸在脑袋瓜上,命捡了回来,脸也歪了,本来不俊的人更从此成了个怪相,医生要他没事了常常自己按摩按摩,他遵命,天长地久下来,不知是终于看惯了镜中的自己,还是按摩奏了效,好像也就右半边脸下方有点嘴歪眼斜,看着不那么吓死人了。

顺坡下百多米,花树间隙里看得见另一户人家髹了黑色沥青的铁皮屋顶。哐啷一声,清清楚楚听见有人开了那边的门,又咕噜咕噜漱口,呸好大的一声把水喷出去。一只大白狗蓦地从胡金棠屋后奔出,对着山下汪汪地大叫起来,一时之间,四下里犬吠声大作,仿佛山里一下子添了千军万马,这才真正地结束了这山间早晨连虫声也无的寂静。

“长毛!”胡金棠恶狠狠地喝止自己的狗。那狗其实只是杂种土狗出身,可是养在山上的气候里,把自己调教成一只杰出的高山狗,除了一身长毛带给它类牧羊犬的神气外表,胡金棠的倾心相待,也启发了它的聪明。它一听主人呵斥,立刻噤声,摇摇尾巴,走了过来。

胡金棠伸手抚它,粗糙黧黑的大手,异样温柔地滑动在雪白的长毛堆里:“畜生你叫什么叫?今天我来喷农药好不好?”他和它打商量。抬头望望没有太阳的天,又道:“妈拉个巴子要下雨我们今天就不喷药。”

那狗回头舔舔他的手,挨他腿边坐下,没有表示异议。

胡金棠道:“去弄点吃的吧。”一面站起来。他是个高个子,五十大几的人了,长年劳动并没有提早他的衰老,如果略去他受过伤又满布风霜的脸,风湿不发作时,那挺直的胸脯腰腿,真看了是一条铮铮的汉子。他穿一件深灰色衬衣,一条呢料旧军裤,外罩一件这山上果农们人人都穿的藏青色棉夹克。狗紧跟着站起来,绕他脚边打转。

他开步走,两手习惯性地往夹克口袋里一插,左手嘁嘁嚓嚓压到一张纸,他顺手抽出来,那是一张淡蓝色的航空邮简,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字迹,胡金棠能认得的很有限,他不大识字,只部队识字班里学过几天。然而这外国信却带了心事给他,教他这几十年只管死做死吃死睡的粗人,也要天不亮就爬了坐起。

他把信抖抖,对长毛啧道:“这不是跟我开玩笑!”摇摇头,他走进厨房,把信随手往碗橱上一扔,推开灶前的木窗,取棍架好,让天光照亮他零乱的厨房。一只鸡立刻从外面不请自来,开始在长毛身边的垃圾堆里做检查工作。

胡金棠从冰箱取出两个馒头两枚鸡蛋,做油煎馒头当早饭。他熟手熟脚很快弄好了,走出屋外关煤气,看见一个人从上面山坡走下来,长毛亲热地迎过去,那人跟胡金棠打招呼:“早,什么时候下山啊?”

“你今天回台中啊?”胡金棠笑道,“这么舍不得老婆还上来干什么?你那一甲三分地包给人家算了。”

“唉,在山下我又闲不惯嘛!这次上来十天了。”那人走近了,看清楚是个四十出头的荣民,比胡金棠矮些胖些,生得一张娃娃脸,一副笑面团团的模样,很教人觉亲切。他是少校教官下来的,比胡金堂这些老丘八多添几分书生味道,他叫赵仲伦。

赵仲伦一步步走下坡来,他也穿一件长大的蓝夹克,拎一个旅行袋,衣角随他步子一顿一摇,嘴里不停:“在山上还好,地里头的事情做做,晚上一觉睡到天亮。在山下那个车子声音吵死人,白天没事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小孩子去上学,老婆还可以做做家事,我干吗?”

“吃过早饭没有?”胡金棠问。

“我到老梁那里买两个面包吃吃。”赵仲伦说。老梁在公路边开杂货店,他那铺子是他们这一带果农信件、电话的联络中心。

“到我这里吃,我刚做了油煎馒头。”胡金棠殷殷邀客,赵仲伦欣然答应了。

两个男人在饭桌边坐下,早饭很丰盛,有裹了蛋的油煎馒头、新热过的红烧肉,和胡金棠自己做的泡菜。

“来一杯吧。”胡金棠三餐都佐一点酒。

“早上不喝。”赵仲伦谢了,“昨天听张德清说你干女儿来信要给你做媒呀,你什么时候下山呢?”

“这个事!”胡金棠把嘴里咬了一口的馒头扔碗里,站起来道,“我拿信给你看。”昨天他在杂货店里取信碰到张德清,先央他念给他听过。

赵仲伦细细地把信读过一遍,很高兴地对他说:“这样好啊,你还有什么三心二意的呢?她都帮你已经求动啦,你个老小子还害什么臊?丽娟我看过的嘛,很清秀一个女孩子。你很久没上她们家去过了吧?”

胡金棠点头:“还是两年前丽娟出国的时候见过的。”

“这个女孩子还蛮有孝心的,”赵仲伦分析给他听,“你一个孤家寡人,她一走她妈妈也是一个人,你又一直对她们那么照顾那么好,老胡啊,你这是好心有好报!”

“唉——”胡金棠重重叹口气,“我就是怕人家这样想。我接济她们母女七八年了,虽然说是同乡,本来也都不认识的,是人家说丽娟这个女孩子会念书,死了老子,眼看这个书也念不下去了,我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就帮着一点,后来她要认义父,就认啦,也不是我自己想做的。”

“她留学你也帮了忙。”赵仲伦说。

“是啊,她会念书嘛。”胡金棠说起那干女儿小小有点得意,“她也不看不起我这个老粗,以前她放了假都带同学上我这儿来。”

赵仲伦嗯嗯点头,表示记得,静默了几秒,又忍不住要说:“你自己对这件事怎么打算嘛?”

“你念书的,你看——”胡金棠犹疑了,没说完。

“你管人家怎么想!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你原来也不图她们报答对不对!”赵仲伦也并不确定胡金棠究竟在犹疑什么,他只管发表自己的意见,“她自己女儿做的媒,这还有什么问题?人家信上说她妈妈都答应了,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打铁要趁热,我看你干脆今天跟我一起下山,到我家住一宿,明天一早我陪你上台北走一趟!”

胡金棠很感激老赵的热心,可是他那决心还是很难下:“这样妥吗——还是你先帮我写封信看看人家的意思,不要搞得大老远去碰一鼻子灰,说不定人家嫌我一个老粗又长得丑。”

“嘿!嘿!”赵仲伦叫起来,“老胡,我们认识七八年,现在才晓得你这么,这么——”他讲不出来,索性翻开邮简,指点给胡金棠:“你看,写得清清楚楚:妈妈已经同意了,现在就看胡伯伯愿不愿意替我照顾妈妈。我很惭愧,因为我的自私,把妈妈一个人留下,她又不肯到美国来,葛伟诚的工作又不能丢下,如果胡伯伯能跟妈妈在一起,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就多少能解除一些心里的歉疚了。事实上,我念大学的时候,就希望你们两位老人家能在一起,可是面对着胡伯伯您像明月一样的高风亮节,我一直没办法说出口。从妈妈给我的信里,我知道您两年来都没有去过家里,这件事我跟妈妈谈过很多次,她说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就是不喜欢听这一句!”胡金棠打断念信念得正起劲的老赵。

“呀呀呀,”老赵发出不以为然的声音,“你要人家一个女人怎么讲?你不要说,我没有见过这个秦太太,我还蛮佩服她的,比你个老小子敢做敢当。怎么,你反过来嫌她年纪大呀?”他用激将法。

胡金棠猛一仰脖子,用夸张的动作解决了他那杯底一小口酒,“老赵,我不骗你,我不是不想找个人,年纪不要紧,正正经经的最重要。”

“那对呀,秦丽娟这个妈还有什么不好?”赵仲伦说着把胡金棠跟前碗筷一收,“跟我一起下山,我陪你去,咱们正式跟她提亲。”

他们赶上十一点多那班车到梨山,买了下午一点半的车票去台中,中饭就在梨山宾馆用,当然是胡金棠坚持要做的东。

“老何,何男田!”胡金棠到处跟人打招呼,梨山一带混了二十多年,他真是个地头蛇了。这回从餐厅出来,他招呼的是个黑黑的矮胖子,穿一件绣着梨山宾馆字样的蓝夹克,执一把大剪,看起来是园丁。

那人冲他咧嘴一笑,黑脸上荡开深深浅浅一脸笑纹,竟是那样温柔慈祥。

“你那只八哥呢?”胡金棠问。

何男田笑容更深,大剪朝天一指,他们顺着望过去,果然看翠绿的叶丛间,栖着一只墨羽八哥,它稍一顾盼,那纽纽的颈顶一圈艳黄就随着在绿叶间流转;它那喙更美,是橘红,到了尖上又淡成了黄。

“他这鸟好玩,”胡金棠告诉赵仲伦,“两千块钱台中买的。”

“会讲话吗?”赵仲伦问。又对树上大叫:“哈啰,哈啰!”

何男田大约是个极不爱说话的人,自端着一脸笑,不声不响地走进暖房,取来一台手提录音机,拎着唤他的八哥儿:“鸟来,鸟来!”

那鸟闻声飞下来,站在录音机的提手上,任由何男田提着走了。

“这鸟倒听话!”赵仲伦有几分诧异地笑道。

“它喜欢听唱歌。”前面的鸟主人忽然回头对赵仲伦说。

他们目送这一人一鸟走进暖房,旋又听见那小小八角亭似的暖房里传出震耳欲聋的流行曲,隔着大玻璃,可以看见何男田正在给鸟喂食,他把饼干咬细了再吐出来拈着给鸟吃,那鸟漏接,他也作势要打,可是只举举手又放下。

“我说,”胡金棠有些感慨地道,“这老何跟他这八哥儿,我跟我那长毛,也捉了个对。”

赵仲伦一时有些对答不上,支支吾吾地嘟哝道:“这个,这个,你这个,不太一样……走吧,时间差不多啦!”

一直到坐上了台北车站前拦的出租车,胡金棠还有点儿迷糊糊的,自嘲地笑骂着:“妈的个,真就这么跑了来?”尾音扬上去,算对自己挂了个问号。

“应该请你老婆一起来,女人家好讲话。”胡金棠歇一会又说,“她也不能不带小孩。唉,我一个人的事,还找你们一家子的麻烦。”赵家嫂子对此事也极力撺掇了一番,是她逼着两位男士去新理的头,连备什么礼都要先经她批准。

赵仲伦始终保持微笑做倾听状,地头近了,他仿佛也有点紧张,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膝上两盒台中车站买的梨山水果;不让胡金棠拿着礼物,是怕弄皱这位男主角笔挺的西装裤。

“妈的个,小伙子一样搞了个油头!”胡金棠遥望前座后照镜,嘴里喃喃地诅咒起来,“又不是没看过我这熊样子,八十老娘搽白粉……”

“台北就是这个车子多我受不了!”赵仲伦忽然发言,打了胡金棠的岔。

“空气更坏!”司机也有高见,“因为是盆地的缘故,废气都不能散。”他是有感而发,因为这时停下来等过红灯,一辆插队摩托车的排气管正噗噗噗地在他鼻子下面制造毒气。

“要叫我住台北我是绝对不干!”胡金棠坚决地下了结论。

“如果人家愿意,你在山上好好盖栋房子住家还真不错,”赵仲伦献策道,“我是小孩子要上学没办法,只好山底下也弄个家。欵,你苗圃那块地怎么样?他们那边盖好多漂亮房子,我们一〇五K恐怕不准盖正式房子,只能盖铁皮的。”

“苗圃那边地方大,我一个人不行,请工人也难得管,我现在包给人家很好,我还是喜欢我们一〇五K。”胡金棠说。

“你那边包给人家多少钱?”赵仲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