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记(2 / 2)

掉伞天 蒋晓云 6497 字 2024-02-18

“今年是一百四十万,上次人家要包你那一甲三分出多少?”

“八十万。”

“你这才第二年收嘛,自己做辛苦,落到荷包里也实在些。”

两个男人讲起自己辛劳的代价,渐渐如鱼得水,自由自在起来,虽然并未忘记此行任务重大,可是嘴里谈论着群山中富饶的果园,心里就有了仗恃。至少胡金棠是如此,他没有上过一天学堂,然而他的地教给了他信心,因为它从来没有骗过他,只要他要,地永远等着他,欢迎他。

秦家住在眷村里,小小矮矮的平房并一个小院落,事先打过电话联络,红门虚掩着等待贵客,两位男士没有贸贸然进去,还是在门口按了铃。秦太太急急赶出来,邻居一个太太居然比她更快,先站过来招呼了:“秦太太,你有客人!”

众人礼让入内,邻居太太既不进来又不走开,只好任那大门半开着,好教那些好事的大人、孩子可以隔着不足十步长的小院子张望一下。奉茶坐定,胡金棠的位子不好,正巧当门,虽是又隔了层纱门,外头不时探出一个小脑袋,还是要分他的心。

“赵先生您二位自己陪客,我后面两个小菜,炒了就吃饭。您第一次来,真是怠慢!”秦太太五十上下,收拾得头脸齐整,身材略略一点发福,穿一件蓝底白花布袋装,烫着短头发,进退有节,举止得宜,这会儿告个罪,后面忙去了。

胡金棠望着赵仲伦傻笑,赵仲伦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赞赏,终于也忍不住附过去咬耳朵:“风度好!”

“人家念过中学的。”胡金棠也压着声音道,“菜才烧得好咧,可不比你们家小嫂子差!”

饭就开在客厅里,秦太太心细,备有上好大曲,两位男士限了量,还是吃喝得极舒服。三人聊得也算投机,话题只兜着果园和丽娟转。吃到一半,秦太太忽然发现大门还开着,便道:“你看我糊涂,门到现在还没关!”就起身出去关了门进来。

“你们这里的邻居讨厌得很,丽娟就说她们讨厌,”胡金棠两杯黄汤下肚,渐渐露出豪迈的本性,直话直说,“我看了也讨厌。来两个客有什么好看!”

“我们山上就不一样了,”赵仲伦说,“关心和看热闹是不一样的。也有啦,也有那种那种——三姑六婆!东家长西家短,不过我家里的绝对不会!”

“秦大嫂也没有这些——”胡金棠的褒奖只说了一半,大概被菜噎到了。

“大嫂有没有到我们山上去过?”赵仲伦问。

“去过,好久以前丽娟陪我去过,还住梨山宾馆。”秦太太笑,“丽娟以前是常常去,差不多放了假一定去。”

“丽娟不在,大嫂也出去走动走动,”赵仲伦道,“我家里有时跟我住山上,大嫂去了很方便的。”

“丽娟写信也是这么说。可是我一个人呐就哪里都懒得去。”秦太太说。

“丽娟前两天也给老胡写了封信。”赵仲伦伺机导话入正题,胡金棠瞪眼想拦,已是不及措手。

“那孩子信一向也还写得勤快。”秦太太欣慰地道,“给我写信也是胡伯伯长胡伯伯短的。”

“丽娟有孝心,”赵仲伦听言观色,觉得不妨就此进言,“她还说希望两位长辈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免得她人在美国还要心牵两头。”

胡金棠敏感地察觉秦太太有几分不自在起来,他是一辈子也没这样仔细过,立刻就打哈哈道:“小孩子讲话——”

“欸!”赵仲伦打断他,“是丽娟懂事。”

秦太太垂着眼睛夹一筷子菜;这几秒钟的沉静,简直要叫胡金棠这个粗人血脉偾张,他差不多恨起赵仲伦的莽撞。

“来,喝酒!”胡金棠几近粗鲁地右手挥筷,左手举杯,也不知是邀谁。可是虽然他望着赵仲伦,还是觉得女主人眼风从他面上轻滑而过,他这素来不经心的人不晓得怎么犯了多心病,一时之间居然气恼就偏是半张砸歪了的右脸向着她!

大家都喝了一点,秦太太听他吆喝也咂了一小口的举动,使他略略安了心,自己暗忖:这事也别再提了,一辈子也没做过这种想,没的丢人!

他只剩一件为难,他要怎么把这层意思表达给赵仲伦呢?他小眼睛看了赵仲伦,那儿正塞了一嘴狮子头过酒,吞下去后谁知道会放出什么屁来。

“胡伯伯,”秦太太跟着丽娟称呼他的,“赵先生,我敬你们。我不会喝酒,意思意思。”

两个男人爽快地干了杯,赵仲伦拿上瓶子要为秦太太添酒,教拦住了,只得给胡金棠和自己杯里斟满。

“赵先生,”秦太太喊明了赵仲伦讲话,“你和胡伯伯老朋友,我把你当自己人,没像样招待,饭一定要吃饱。”

赵仲伦忙客气一大番,盛赞秦太太厨艺,胡金棠却为话里一句自己人的因果飘飘然,已熄的心又渐活络起来,却没想到饭吃得近尾声,怎么来上这么几句话。

“我这菜要是做得还合口味,哪天要您一家人赏光,”秦太太道,“胡伯伯就是喜欢吃我做的红烧牛肉,每次丽娟一定要我烧。”

“肉就是要大块吃,”胡金棠终于也敢发言,“什么肉丝炒什么什么,我就不喜欢。”

“老胡的手艺也不错,”赵仲伦说,“比我强,我一个人在山上就老上他那儿打牙祭,你别看他一个人,他吃可不含糊。”

大家笑。秦太太缓缓地说:“一个人弄吃的也麻烦,多的多了,少的少了。不怕赵先生笑,赵先生自己人,我才说。丽娟说的那件事,也跟我讲过好几次,赵先生您知道,胡伯伯是我们家大恩人,如果我们母女能够报答,洗衣服烧饭的事,我只怕胡伯伯不要我做。”

这位赵先生还正点头称善,想着说句什么体面话,那边胡伯伯已经用一种极不悦耳的声音道:“没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大嫂,你晓得老胡的脾气,”赵仲伦慌着解释,“他帮你们母女的忙,也不是这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你晓得他,就是这个样子——”

“我是看丽娟那个小孩子会念书——”

“对对,老胡就是疼丽娟——”

“我要是指望别人报答我就不是人——”

“老胡!”赵仲伦生气了,这个草包屡屡打断他的话,又出言不逊,很教他不好收场了。“你听我讲完好不好?谁不知道你没有指望人家秦太太报答你?今天我们来,是成全丽娟一片孝心,大人在一起,她做女儿的在外国也安心,你和大嫂两个人彼此有个照应,我们做朋友的也高兴,好好一件事,人家大嫂子都通情达理,你犯的哪门子小家气!”

胡金棠被那当过教官的一顿胡子刮下来,也没啥话说了,只好顾自喝酒,可是心头憋了一口窝囊气,却不是一下子消散得了的,想他胡金棠放下了枪杆拿锄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不痛快的人生,却坐到这里小杯小盏受别人的孬气!

秦太太不知是酒上了脸怎样,一脸通红。可是女人是事到了临头,只要拿定决心,就能勇气百倍,做她想做的事,说她想说的话:“我一直都跟丽娟讲,你胡伯伯是世上难得的好人,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孝顺你胡伯伯。”

“老胡是个君子,老胡是个真君子。”赵仲伦附和道。

然而那真君子却不耐已极,杯子一放,开言道:“我是个粗人,一条肠子通到底,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大嫂你念过书,老赵从前是学校教官,我讲话你们要笑就笑,我也不怕。我卖力气山上开了几甲地,卖了点钱,大财不敢想,几百万随时拿得出来,早几年要讨个老婆,你不要看我丑,也还是有人要,可是我这个人粗是粗,丑是丑,我还就这么点臭脾气,看了我钱份上的,我不要,苦了她也苦了我,我这钱宁可拿出去做好事。我自己大字不认几个,会念书的小孩我都喜欢,丽娟认了干老子,我把她当自己女儿疼,她今天讲这个事,我想都没想过。大嫂子,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一直佩服你,你一人撑着这家靠几个抚恤,自己又做手工,我拿来的要不是学费,你都原样退给我,可是我佩服你,就更没存过坏心,我要存过要你们报答的心,我就天打雷劈——”

“老胡!”“胡伯伯!”两个人都拦他。

他讲得太坏太坏,又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连赵仲伦都下意识地去望那大门是不是关得很好了。秦太太更可怜,一个女人家,只差没教他凶得哭起来。

饭局就这样乱七八糟地结束,总算还是三个大人,饭局后也还吃水果喝茶,即使气氛有点僵,临行还是相送,还是告辞,全了拜访的礼节。

出门甫上出租车,赵仲伦就忍不住又说胡金棠:“你这个人,讲话只顾自己痛快,亏得人家知书达礼好涵养……”

胡金棠也自知差劲,虽然仍对那报恩的说法很火大,却不说什么,由赵仲伦去数落,实在烦了,抽冷子一句:“我就听不惯什么报答不报答!”

“嘿!嘿!”赵仲伦发出怪声,不以为然地道:“你要她一个女人怎么讲?我问你,你要她怎么讲?老胡啊,你不是二十郎当小伙子追女朋友呀,你是要找个正正经经好品行的女人老来伴哪。你倒是给我说说看,你不许人家这么说那么说,你要她怎么说?哦,你要脸,怕人家说你施恩望报,就不许人家要脸,要逼得人家说是心甘情愿跟定了你。”

一番话说得两个人都再开不了口,一个是有点儿气自己扶了个阿斗,又悔说话怕是太重;另一个是惭愧,却有点儿恼羞成怒了。

上了中兴号,两个人都打了个大瞌睡,胡金棠甚至极难得地做了个梦,梦里倒是没别人,可想不通他跟长毛两个干吗要修屋?

第二天一早,胡金棠赶第一班公路局的车回梨山,车过东势,那山里空气清新的甜味儿就越来越浓,整齐的行道树间植着一蓬蓬红叶苋,像平地冒出一朵朵红色的大花球。车子走上山路,一车的人睡去了七八,这本来是他们横贯公路常客的本事,不管你山路怎样曲折,一样大睡到站。胡金棠多年训练,也是坐车就睡,这回却怪,他只管瞪眼瞧那窗外,好像是个新客。

窗外很美,大甲溪干涸的河滩,越发衬托了周围青山的雄姿英发,那一脉绿沿着那一脉也许是鹅卵石的灰白,仿佛走向无止境的辽远,河床中央仅存的一线溪,映不着山的绿,却是真正的春水。前面过来一座红栏杆的吊桥,顿时把山水点成了风景。

实在不知道胡金棠看不看见这些,二十多年前那块石头砸重一点,他也就是那桥畔小亭中碑上的一个名字了。只见他举起右手又开始按摩自己的脸,他不是个脑筋好的人,却从来并不服谁的气;赵仲伦刚上山那时候,还不是事事承他的指教,要不是他教赵仲伦在果树间种菜,那年赵家就差点过不了关。然而昨天晚上赵家小嫂子一番话却说得他好不难为情,女人家的事就有这么麻烦!他片片段段地想起一些:“……老胡,你不要老说你自己丢了脸,人家秦大嫂这个脸才丢得大!我是女人我知道,想不开去死都做得出。你丢什么人呢?听你这么讲,就是连话也没让人讲清楚嘛,她还客客气气把你们送出来,换了我,一扫把全轰出去!这个老赵也不会办事,我看他在家里讲的也还是人话,怎么这样饭桌上就讲……老胡,我是直肠子,讲话你不要生气,你最不应该就是在人家秦大嫂跟前提你的钱,你真是看轻了人家……”

他摩挲着右颊的手越来越使劲,一张老面皮都教他揉得发了红,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浑球,专程下山做了一件蠢事!他活了五十多岁的人,打出娘胎开始,就没有一次让一件事情在心里这样过来过去,反复追忆,可是最教他难安的还是他竟然想来想去想到了末尾还是只能束手。

车近梨山,路旁林相已改,那竹架撑起的一树树白色、粉色的梨花、苹果花,才是他最有把握的东西。他远眺着那谷中漫漫的花树,忽然得了灵感,他要在梨山车站打个电话,请赵嫂子帮他写封信,也不说多了,只说自己胡乱讲话要对不起……他在心中盘算着有哪些话要讲,一面伸手,把半掩的车窗一推到底,梨山的春风顿时多情地扑上面来,胡金棠一点也不心烦了。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九、三十日《人间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