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一定是他!她毫不犹疑地拨电话过去,手抖着,心里恨一个零怎么滞那么久才归位。等听见拨通的铃声,一——二——三——四——五……一下下地打击着她的希望:没人接听,刚刚不是他,不是他……
她丢下电话,就势斜倚在沙发上,壁上的钟指着九点三十五,她还有好长好长的一天;她二十七,还有好长好长的一辈子。他要害她一辈子都痛苦伤心迷惑不解么?她无端想起好几年前,两个人玩到夜深了还去永和喝豆浆,一路走过中正桥,他把她一只手扛在肩上,大声地唱着歌,她也和,两个人都不会唱,每一首歌都是点到为止,他大笑:“音乐是我们共同的弱点!以后我们生一个女儿,眼睛像你,鼻子像我,送她当歌星,一定大红大紫,好弥补我们的遗憾!”
她真的想替他生一个孩子,来弥补一些什么。林美娜也失过恋的,她的那个男朋友骑了摩托车从她身后过,忽然停下来拍拍她的肩说:“我觉得我们不适合!”两年交情就这样完了。林美娜事后反省总是咬牙切齿:“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没有上过床!”
她自己的问题恐怕也就是这样吧,精神恋爱越来越不可靠,肉体恋爱——如果是处女的话——还抓得到一点责任和道德的庇护,可是也够危险的了,智者不为。她为她想替分手男友生一个孩子的想法感到羞惭,可是这怪诞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她想找个人说一说,可是女孩子长大了就没什么信得过的朋友了,林美娜是好朋友,偏偏她和洪伟颂也是好朋友,与其让林美娜传过去变成笑柄,她为什么不自己和他诚恳地谈一谈;她对他已经一无所求,他应该能够体谅她,人家离婚夫妇都能做朋友,她和VV为什么不行,更何况他们曾经那样地有过默契。
伦婷又拿起电话,她心中暗自决定让它响一百声,再没人接当然算了。
可是才三声,那边就响起伟颂浊重的声音:“喂?”
“洪伟颂,我——范伦婷。”她有点吃惊地道。
“哦。刚才你有没有打电话过来?差不多二十分钟以前!”
“刚才?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扯谎。
“没有就好。刚才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打电话来,我正在睡觉,等我爬起来去接就断了。”
她很气,他当然猜到是她,还故意在她跟前骂,她正想了两句挖苦话要顶回去,那边又开腔了:“你找我什么事?”
她想起自己的凄凉,又软了,柔声说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嘛。”他也柔和下来。
“我现在很难过,真的很难过,我现在在家里,连上班都没办法上。我想问你,从前我写信和你吵架,你怎么排遣你的难过,你教我好不好?”她诚心讨教,以为这件事朋友之间也能切磋琢磨,交换心得。
“你不要提这个好不好?”他毫无风度地怒吼起来,“告诉你,我已经忘记了,我永远都不要记得这件事!”
“可是,可是我真的真的很难过,”她又哭了,翻来覆去喃喃地只会说一样的话,“我很难过,我真的很难过……”
“你会好的!”他无情地又是当头一棒,“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你真的一点都一点一点都不爱我了?哇——”她抱着听筒放声大哭,哭她流逝的青春,哭她一直觅不到佳婿的霉运,当然也哭她受伤的自信与自尊。
隔着电话线的眼泪效果较差,他安静了良久良久,才用一种低而焦灼的声音开始对她进行劝解:“宝,不哭,不哭了好不好?我爱你,真的,不爱你,我不会到现在还拿着电话。宝,不哭了好不好?宝宝,宝宝,你二十八岁了,怎么还是长不大?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宝宝,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他再说什么都劝不住了,她这样伤着心,自然不能去纠正他的二十七、二十八之误,她知道他再怎么叫她宝宝,她也小不过二十四五的吴静静,这才是真正挽不回的颓势,她只好任她的泪流不完,电话却一定得挂了。
然而一面说我爱你,一面要分手,这样的逻辑对女人来说是行不通的。伦婷思前想后,终于决定采信伟颂最后的保证,于是打起精神回去上班,并且每天打扮得整洁漂亮,等待着他那里随时可能发出的邀请。
洪伟颂又教她失望了,他再也没有出现。他的事她得要一件件从别的同学朋友那边辗转听来:洪伟颂去南部玩了,系主任欣赏他要他留下,他去补习德文当作第三外国语,准备回美国念博士……再后来,也许觉察到了她的悲惨,就没有人在她跟前提起洪伟颂这个人了。
就这样完结了吗?应该是的吧,还能怎么样呢?伦婷也茫然了。大学毕业五年了,她把自己的小姐生活安排得还不错,至少一切在少女时代为课业所迫以致无暇学习的才艺,她都如愿地稍加涉猎:她学现代舞保持身材,学钢琴培养气质,学平剧维护传统艺术,学插花怡情养性,学素描……可是这种种忙碌的学习背后,有一份婚姻问题对她造成怅怅的威胁,她知道一年年芳华逝去,她再遇见多好的人,这恋爱也没时间谈了。洪伟颂当然不好,她多早就认识清楚了这个人的无情和自私,只是他们初识在十八岁,她现在怎么也拿不出这许多年去挥霍了。
在一个失眠的晚上,她坐起来给他写了一封信:
VV:
我相信你爱我。请你也相信我爱你。但是无论我多么不愿意,现在也必须承认,这段感情已经过去了。
这几天每到夜半就睡不着,梦里是你,醒来以后想的也都是你。我把你当兵和你去美国以后所写的信一封封再读过,VV,真的,回不去了!
后天中午,请你到我家来吃个便饭,请你把我给你的信带来,与其将来各自为了不相干的男女,匆匆忙忙地将这些曾有过的爱情记录毁尸灭迹,为什么不让我们共同亲手处理?
祝你前程远大,此生遥遥与你共荣辱,请为我努力。
宝宝 六月三十日
伟颂如约到了。果真抱了一大牛皮纸袋的信,提了一篮水果,看到只有她一个人请假留在家里,很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原来大约有点担心会受到围剿,被赖上负心之类的罪名。
“伯父伯母都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他寒暄。
“是啊。你才去三年,不是三十年。”她笑他。伦婷刻意修饰了一下,再加上月来饱受相思苦,人也清瘦了一些,一身浅蓝色素净洋装,倒也显得年轻漂亮。
“不知道,感觉很奇怪,什么都不习惯,真像三十年一样。”伟颂不知是因为人在人家地盘上,还是受那情意深浓的决绝信感召,言语态度温和许多。“像你家这条巷子都变了不少,快不认识了。”
“楼都盖起来了。”她奉上冰红茶,提开几上的水果篮子,尽量不去注意那个牛皮纸袋。
“你要的信我带来了。”他偏提起。
“哦,没想到你真会从美国带回来。”她只好搭腔。
“本来你那么久没写信给我,我想你大概都结婚了,这些信留着也没意思,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他顿了一下,伸手在袋子上拍拍,笑道,“留给你自己看看也好,看看你怎么对我的。”
“不用看,我自己写的,背都背得出来。”一面说,她还是顺手抽了一封就看。那信恰巧是他刚走,她在信上描述在机场送他的心情,真正割舍不下,又追忆前一晚他们话别,他几次紧紧拥着她说:留我,留我,你说一句我就不走了。
她看得心中凄惨,不晓得他捧着这样的信,怎么忍心来绝?他那里许是见她表情怪异,开口道:“咦,你不要看我刚走时候你写的信,你看看你后来写的信,那是些什么东西!你说我不配做你的男朋友——”
“你呢?你给我写了什么信?”她说着跑进自己房里拖出一个袋子,重重往椅上一掼,“我生病,可体松服用过多,本来就会忧虑、暴躁,这是病呐。你每封信上说吴静静多么好,也是病?”
“对,你就是吃错药的病!”他也怒道,“我跟你在一起,神经紧张,我承认我不配,我受不了,我小心翼翼伺候你的脸色太久了,我的错就是我太顺着你,把你宠坏了!”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宠坏了又来骂我?”她嘤嘤地哭起来。
他为她完全无理的抢白愣住了,呆了一下,终于站起来将她拥入怀中,摸着她的头发,无奈地说:“不要胡闹了好不好?你讲点理好不好?”
他假装又在宠她,她假装果真有人在纵容着,两个人都被自己骗了。渐渐地他抚着她的背脊,找到了她的唇,深深地吻着,仿佛真有深情无限。而她的泪,被两张贴近的脸一烘,很快就干了。
三年来,伦婷的男女之事止于隔着一张咖啡台子的看来看去,爱情行为上她实在还是个初级班。她一下就陶醉在这又陌生又熟悉的臂弯里,她从他缠绵的吻中得到了他爱她最有力的保证。
他拉她坐倒,离开了她的唇,继续热烈地吻她的头发、她的颈项、她裸露的肩,用一种嘟嘟哝哝仿佛很痛苦的声音说着奇怪的情话:“啊,你为什么要跟我吵架?哦,你为什么要跟我吵架?你这个坏蛋……”
伦婷没去留意他的指控,她心满意足地接受他的热情,要不是他让她太分心,她也许已经盘算起婚礼的种种。无论如何,在她心里,她已经彻底地原谅了他的一切。
伟颂终于把自己给弄乏了,他停下来,瞪着两眼,仰靠椅背,一副无语问苍天的模样。伦婷把脸枕在他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腰,这才发现他老兄的胃都胖到皮带上头了,因道:“你要减肥,胖得肚子都圆了。”她大约认为管辖权又已到了手了。
他没理她,她也不觉被冷淡,一面伸了一只手,玉指轻拨他衬衣上的扣子作耍,一面幽幽诉起这月来相思的苦难,也提到了那个想帮他生个孩子的傻念头。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伦婷感到她倚着的他的身子整个一紧。
“我也不知道,”她把脸埋得更深,毕竟有点难为情,“那时候觉得和你一定是断了,可是又不甘心,如果我们有个孩子,就算是断了也断不了,哪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面,我们也一辈子有一个孩子是共同的关联。”
她这一套话讲得不够清楚,不过伟颂大概是懂了,至少“断了也断不了”一定够刺激,只听他硬邦邦从她头上发话道:“你不怕我占你便宜?”
她甜蜜地摇摇头,柔声道:“你爱我,怎么叫占便宜?”
伟颂忙扶她坐正,两只手平平按在她肩上,像电影里的正义警探向黑道小兄弟晓以大义一样,身体略略前倾,头稍低,眼睛由下往上看,挤出额前抬头纹,严肃地道:“你怎么这么傻?这小孩生出来怎么办?报户口怎么报?你的一生幸福怎么办?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吗?”
她被他一连串问题问成了个呆子,吓傻了她的并不是他提出的几点有见地,而是她确实知道了他是绝对不要她的了,这才是致命的一击,刚才的一切缠绵都是假,人家今天是带着准备退还的情书来绝交的。
这泪,才真正是如雨下,她哭了个呼天抢地,虽然只是一名过气男友,因为太倒霉伤心,也直逼失偶之恸,她抱着他哭,眼泪鼻涕擦得他脸上、身上。伟颂这回倒好涵养,双手交叠在他那突起的胃上,双眼紧合,不言不动,也像真的大去了。
后来还是伦婷自己收的风,因为厨房里她小火炖着排骨汤,已经闻见了香味,她跑去稍做料理,又进浴室洗脸梳头,等她红着两只眼睛再走到客厅时,伟颂起身向她告辞。
“连饭都不吃?我自己做的菜——你,你,”她说着悲从中来,又哽咽了,“恐怕这辈子也就这一次了!”
“你这样子,我怎么吃得下去,唉——”伟颂叹口长气,“说什么呢?只能说我们没有缘分。”
“吃餐饭要什么缘分!”她气得坐下又哭,“你不要想了花样来折磨我好不好?求求你,我很难过!你对我好一点好不好?你反正还要走的,你滚蛋了我自然会过我的日子,你在台北你就好好对我好不好?过了这个月,我就放你回到吴静静身边去,绝不吵你!”
“伦婷,”他这个叫法对她很陌生,他要么好起来叫她宝宝,要么恶起来叫她范伦婷,现在这样唤她,不知有什么样的理论要发,“吴静静不算什么,我跟她现在不错是真的,也就是大家都公认我们是一对,在外国很寂寞,你只能说我们彼此很照顾,将来我会不会跟她结婚也很难说。你以前不是一直笑,说不懂为什么男人要做牛做马买了房子存了钱,再请一个不怎么认识的女人住进去享受现成的吗?”
她点头,还是不懂,点头只表示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那你想想看,”他坐另一张椅上,和她保持距离,“你还不是一样想捡一份现成的吗?这个社会太现实,胼手胝足找个伴来创事业,对男人是压力,对女人是日后的威胁。现在我只是一个留学生,什么都没有,你愿意跟着我苦,等到我混出名堂,又嫌你老,甩掉你吗?前年你和我吵架,多少有点这种心理吧?”
她讷讷地抗议道:“你如果道歉,我一定会原谅你的。”
“道什么歉呢?我拿什么来向你保证呢?我对自己都没有把握。”伟颂苦笑道,“吴静静也倒霉,她认识我也认识得太早了,搞不好,我一溜了之,你信不信?”
她又点头,衷心希望有这么一天。
“所以,不要伤心了,我不到三十五岁绝不结婚,到那时候你小孩都好大了。”他说,“你根本都不会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了。”
“我希望我没有认识过你,我希望我能忘记!”她的泪又潺潺下,“我好难过,我好难过哦!”
他这回没敢去安慰她,只是看着,半天才说:“你知不知道牛顿第一运动定律?就是没有外力干扰之下,静者恒静,动者恒动。再根据万有引力的说法,大自然中的万事万物之间,都有一定的轨道,比方说我们生活的这个太阳系,九大行星和太阳,和彼此之间都有一定的引力和轨道,如果你拿掉一颗行星,就会引起宇宙里的混乱,大家失去了常态,乱撞乱撞的,可是它们最后又会找到一个最平衡最稳定的状况,然后一切又重新开始。当初你离开我的时候,我也很难过,可是也过来了。你那天在电话里问我要怎么办,我想也就是自然会好的。”
他站起来又告辞:“我真的要走了,你不要麻烦了。”
他走了,丢下哭哭啼啼的她,自己带上门走了。她好一会儿才觉悟,抱起两大包信,赶到阳台上去叫他:“洪伟颂——”声音凄厉地在深巷里回荡。
他用一只手遮住阳光,抬头看四楼上的她,另手挥挥算再会,又举步前去。她忽然有一个跳下去的冲动,要血肉模糊地倒卧在他脚边,教他悔恨终生。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痴痴目送他走出了巷口,走得看不见了,就自己回屋里。窗外是正午的太阳,照得巷里两排齐整的楼房白花花,猫狗都不吠,好像多少年到了此时也只是午后闲梦一场。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日、十一日《联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