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陋屋碎尸(1 / 2)

无罪辩护 张海生 13202 字 2024-02-18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休尼特

1

几天前,一位老人横死街头,成了这个北方小城里的一件大事。因为这个老人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一名退休的老法官;而他死亡的方式也比较特殊,他是在见义勇为抓捕小偷的时候,被残忍的窃贼连刺五刀,心脏破裂死亡的。

案子已经破了,行凶者被巡警当场抓获,死刑恐怕是逃不掉的。

我参加了这个老人的葬礼,无儿无女的他葬礼显得异常寒酸,但那个被偷的女孩儿主动承担了一个女儿的义务,抱着遗像走在送行队伍的最前面。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这个寒冷的冬天多了一丝温暖。

我之所以要参加他的葬礼,是因为我对这个老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几年前,我曾和他联手办过一个案子。

那是2012年的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律所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穿着便服、头发斑白、身形佝偻的老人,但一双眼睛却闪着精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他到律所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希望你们接下秦枫的案子”。

对这个老人近乎命令的语气,我和老罗非但没有任何的反感,反而认为理所当然,因为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名老法官。

也是在这篇文字的开头我提到过的那个老人。

“还有一年我就要退休了,我不想在我退休前还要让一个没有罪的人入狱。”老法官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

一个月前,那年的第一场雪光临本市的时候,一起骇人听闻的恶性案件也在那时候发生了。

城区西郊的棚户区里,一名年轻女性在租住的陋屋中遇害,凶手割断了她的喉咙后,又残忍地砍断了她的双手,并剜出了她的双眼。

同时遇害的还有一名不足周岁的婴儿,当邻居发现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孩子嘴唇发绀,脸色泛青,嘴里还叼着一截乳房——从女性被害人的身上割下来的右乳。

邻居们证实,这个孩子是女性被害人的儿子,这个女性被害人则是一个生活艰辛的单身母亲。

警方抵达现场后,法医对两名被害人进行了尸检,查明女性被害人死于失血性休克,凶器是一把单刃砍刀(略有卷刃),生前未遭遇性侵犯;男性(婴儿)被害人死于机械性窒息。

综合痕迹检验人员的分析,警方推断,凶手应是先杀害了女性被害人,并对她进行了肢解。过程中,尚年幼的婴儿不停哭闹,引起了凶手的反感,便掐死了婴儿,并砍下了女性被害人的右乳塞入了婴儿的口中。

这个举动是有着特殊的意义还是凶手的一时兴起,与凶手剜出被害人的双眼一样,让警方难以理解。

由于案发现场在棚户区,此处人来人往,足迹混乱,警方无法准确判断凶手是单独作案还是多人联合作案。

凶手对被害人进行的肢解行为是心理变态还是对被害人持有刻骨的仇恨,根据现场的形态,警方亦不能给出准确的结论。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凶手并未将凶器带离现场,痕迹检验人员在凶器上发现了疑似凶手的指纹。这为警方破获此案提供了重要的甄别依据。

同时,现场并未发现打斗的痕迹,警方认为,如果凶手是单独作案,那么这个人应该体格健壮,有能力控制住被害人。或者与被害人熟识,能够趁其不备暴起杀人。

凶手变态的作案手法让参与本案的刑警极度愤怒,不眠不休地展开了侦破工作。自己的身边就发生了这样残忍的事情,让住在棚户区里的人惶恐不安,竭力向警方报告着一条条线索。

其中一条线索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视。

据被害人的邻居回忆,前一天夜里8点多,曾听到被害人与人争吵,他从窗户看到,来者是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手中提着一把砍刀。他看过去时,就见这个男子持刀指着被害人,称如果再不还钱,就只能砍掉被害人的双手。

这条证词内的形容与案发现场的尸体形态吻合,时间也与被害人的死亡时间相差不多,神秘男人的作案嫌疑迅速提升。

警方随即围绕与被害人有债务往来的人际关系展开了调查,发现被害人并无固定工作,但每隔几个月,都会从一个名为“发哥”的人手上借钱。

“发哥”在当地是有名的地头蛇,聚集了一批地痞流氓,以放高利贷为生。此人神通广大,黑白两道都有些人际关系。在警方眼中,“发哥”是一个处于灰色地带的人,他偶尔会做一些违法的事情,但都不大,警方通常都是教育其几句了事。但更多的时候,他会约束自己的手下,并时常向警方透露一些重要信息,协助警方办案,换取警方在针对他的时候尽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警方找到了“发哥”,将其带回了局里,同时请出具那条证词的邻居到局里辨认。

但不仅“发哥”否认了警方对他杀人的指控,这个邻居也表示,他看到的那个人比这个“发哥”要高一些,也更壮一些。

“你是不是安排人去找被害人讨债了?”侦查员反应敏捷,马上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关键。

“对啊。”“发哥”直言不讳地答道。

“那个人是谁?”侦查员问。

“我想想。”“发哥”想了一下,“是秦枫,对,就是这小子。也奇怪,我就让他去要了这么一回债,这小子就人间蒸发了,再没来见过我。”

侦查员感到案件的侦破出现了转机,连忙追问道:“秦枫是什么人?”

“具体干啥的,我也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谁关心那个啊。”“发哥”说,“他自己说以前是练武术的,想跟我混,我就让他纳个投名状,去帮我把那笔钱要回来。

“我说警官啊,我可没指使他杀人啊。”“发哥”说,“这女的欠我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实在的,一个人,带着那么大点一个小孩,你说谁还没点同情心啊?尤其干我们这行的,不动女人不动孩子不动老人,这可是规矩,我也没打算把这钱要回来。可是干我们这行的,要不回来是一回事,可是姿态该做还是得做的。秦枫不是第一个去讨债的,你问问我手下这几个兄弟,跟我混的第一件事都是去找这女的要债。”

“秦枫没有回来找你?”侦查员打断了“发哥”的喋喋不休,问道。

“没有。”“发哥”摇了摇头,“对了,他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对方不给钱怎么办。”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发哥”说,“我告诉他该咋办就咋办。警察同志,我那意思可不是让他杀人啊。实话实说,我这个人是讲原则的,办事光有魄力不行,小说里不还总说铁汉柔情呢吗?我呀就想看看,他有没有柔情的那一面。”

“行了,我们对你那套没兴趣。”侦查员不耐烦地打断他,“把秦枫的联系方式给我们。”

警方找到秦枫的时候,这个高大威猛的汉子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正推着三轮车在路边卖鸡蛋饼。对于警察的到来,他竟没有丝毫的怀疑,直到侦查员将他按倒在地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经过技术部门的统一认定,证实案发现场丢弃的凶器上遗留的正是秦枫的指纹。

在警方的审讯下,秦枫也痛快地交代,当天他确实按照“发哥”的交代去找被害人讨债,也随身携带了那把刀。但是对于杀人一事,秦枫却一口否认。

“谁还没点同情心啊?”审讯室里,秦枫说了和“发哥”一样的话,“我一看到她那样儿,都不忍心开口要钱了。可我要是不要钱,我就挣不着钱,她要养家,我也得养家。”

“所以,你对被害人做了什么?”侦查员问。

“我给发哥打了电话,问他这事该怎么办。发哥说,让我自己看着办。”秦枫说,“这意思不就是让我杀人吗?那我能干吗?先不说那姑娘都那么惨了,我杀了她,孩子怎么办?我给他们娘儿俩留了五百块钱就走了。我也明白了,自己压根儿不适合混这行,回去不就摆摊去了嘛。”

“撒谎!”侦查员猛地一拍桌子,“凶器你怎么解释?那上面的指纹你怎么解释?”

“我走的时候随手就把刀扔了啊。”秦枫说。

“秦枫,我劝你老实交代,我们的政策你也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侦查员说,“对于你过去做的事,我们也都已经掌握了。你本来有个大好的前途,就因为跟人打架斗殴,把人打成了轻伤才被单位开除的。你是有前科的人,你现在交代,法院在判的时候还会考虑到你认罪态度良好。你也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你的口供并不重要,只是对你认罪态度的考量。”

“警官,我真的没有杀人啊!”七尺男儿,在这一刻却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秦枫的“拒不交代”并不影响本案的侦破和审理,检察院很快便对此案进行了公诉。准备用指纹和两名证人的间接证词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假如罗副检察长还在位的话,检察院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起诉秦枫,至少要再搞一个诉前预审。可惜,几个月前,罗副检察长正式退休了,而他提出的诉前预审制度却终究没有能够形成惯例。

这也怪不得他,这项制度实施起来太过麻烦,毕竟很多刑事案件在正式起诉前,律师能介入的工作太少了。

老头退休的时候一直对这件事颇有怨念,因为真和他搞过诉前预审的就只有我和老罗,而每次,他都被我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只能每天晚上在棋盘上杀得老罗丢盔弃甲,找回一点尊严。

“小王八犊子,叫你坑我!”据说,罗副检察长每落一子,都要大骂一句。

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和老罗就在这个即将离开审判岗位的老法官的请求下成了被告人秦枫的辩护人。

“您怎么知道秦枫就是无罪的呢?”我眼睁睁地看着老罗“啪”的一下在协议上盖了章,连阻止的机会都不给我,无奈地看向了老法官。

“你们去查查他的过往经历就知道了。”老法官说,“我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证他就不是凶手,但是总觉得不像,我见过的凶手多了,他没有那种特殊的气场。”

“法官啊,您也知道这案子是冤案,秦枫拒不认罪,单凭指纹和两个证人的证词证言,法院也不好判有罪吧?”老罗这时候才想起这个问题。

“你们不明白。”老法官耐心地解释道,“这案子的影响太大了,检察院新上任的检察长和我们院里通了气,要办成铁案。证据也不能说是不充分,其实就在一念之间。关键是秦枫无法提供有力的证据帮自己脱罪。审委会实际上早就拟好了判决结果,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有限了。”

“我们能做什么?”老罗神情异常严肃地说道。

“去找到更多的证据,说服审委会改变立场。如果能找到真凶,那就更好了。”老法官说,“要不然的话,这个案子恐怕就要走申诉的程序了,十年?二十年?被告人有多长时间能等啊?”

“如果……”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们也输了呢?”

“那就证明,我的判断是错的,我的确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了。”老法官怅然说道。

在我和老罗的律师生涯中,这是第一次接到法官的请求,为被告人作无罪辩护。

对于我们来说,这是莫大的荣幸,同时也有莫大的压力。我们都很清楚,找到真凶,秦枫还有无罪的希望,找不到真凶,那他就只能是那个凶手了。命案必破的大环境下,这是一个注定的结果。

“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们代理这个案子最合适了。你们过往办的那几个案子,都非常干净漂亮。而且,也只有你们,才能让那丫头心甘情愿出力帮忙。”

临走时,老法官呵呵笑道。

送走了老法官,初步研究了案件卷宗后,我和老罗并没有急着去见当事人秦枫,我们需要掌握更多的线索,借此判断秦枫在对我们进行叙述的时候有没有隐瞒。

我们的第一站就是案发现场的棚户区。

在老罗的印象里,居住在这个地方的人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无业游民。这些人没有正当的职业,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更不会去关心身边人的死活。所以,当他看到案发现场外摆放着的白色菊花时,忍不住愣了一下。

“社会抛弃了他们,如果他们自己再不抱团,你说,得怎么活下去啊?”我苦笑了一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棚户区。

“作孽啊。”那个向警方提供了重要线索的邻居听闻我们想了解一下案情的请求,叹了口气,“才那么大点的孩子,招谁惹谁了?那个杀人犯咋就下得去手呢?简直畜生不如啊!”

“你看看,确认那天和被害人吵架的是他吗?”我无话可说,只好硬着头皮拿出了秦枫的照片。当然,我可没敢说我们是为秦枫辩护的。

“错不了。”证人点了点头,“化成灰我都认得。那天吵得叫一个凶哦,那刀啊,都指到人鼻尖上了。你说一个大男人,哪能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干出这事来?!”

“你看到他杀人了?”老罗问。

“那倒没有。”证人说,“不是他还能是谁啊?警察不都说了,刀是他带来的。”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收起了照片说:“谢谢你了。”

“啥时候能枪毙?”证人突然问。

“嗯?”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好。”

“哎,到时候可得告诉我们一声。这丫头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总得有个人告诉她这个信儿啊,要不然走得都不安心啊。”证人叹息着说。

“放心,真到那天,我亲自来告诉她!”老罗俯下身,把几朵歪倒的白花扶正,神情肃穆地说。

2

“别灰心,至少,这个证人的证词并不能直接作为定罪依据。”老罗紧握着方向盘,吁了口气,“再加把劲儿,我们一定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对镜子里的自己展露了一个笑容,用力握了握拳头:“加油,罗杰!加油,简明!你们是最棒的,你们一定能行!”

“神经!”我翻了个白眼。

“心灵鸡汤说,要时刻给自己打气,才能时刻保持最佳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老罗一扭方向盘,避开了一辆侧滑的车,“接下来去哪儿?”

“历史上,在鸡汤里下毒历来是杀人利器。去秦枫曾经任职的学校,法官不是让咱们查查他的过去?”

“我怎么不知道?”老罗将车转向一条辅路说。

“你没听法官的话?”我侧头问。

“我是说我怎么不知道鸡汤是杀人利器。”

“和你最接近的是武大郎,被潘金莲和西门庆在鸡汤里放了砒霜。”

“我读书是少,但你也不能这么骗我啊。电视里演,毒是下在武大郎的药里的。”老罗说着,突然侧过头,“啥叫和我最接近的是武大郎?”

“自己想。”我笑了一下,沉下了脸,“老罗,你说,得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对一个婴儿下毒手呢?”

老罗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说:“老简,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和静做的很多事都太多余了,咱们的任务是帮当事人打赢官司,案子破不破和咱没关系。不过接了这个案子我才觉得,要是不抓到真凶,那咱们才是他妈的白活了。那是两条人命啊!搞不好,秦枫也得把命搭进去。你说,这事你想咋办,哥们儿无条件站在你身后挺你!要钱出钱,要力出力!”

我惊讶地看着老罗,却听到老罗继续说道:“当然,要是能不出钱是最好的。”

我就知道,让老罗出钱就跟要了他的命没什么两样。

忍不住摇了摇头,我说:“法官不是说过他本来有个挺好的前途吗?结果因为打架斗殴丢了饭碗。真要是按他说的,还给被害人留了五百块钱,那他动手打人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得想办法扭转他在合议庭成员心中的印象。”

“得嘞!”老罗踩下油门,驱车来到了一所高中。

这所高中在本市二十所省级重点高中里也能排上前五名,升学率达到了百分之百,每年都有多人考进清华、北大等著名学府。

在失业前,秦枫就在这里担任体育教师一职。在被捕时,他就在校门前摆摊。

他被捕的那一幕,很多师生都看在了眼里。

“小秦是个好老师。”教务处主任接待了我和老罗,一听说我们是为秦枫的事来的,就打开了话匣子,“业务精,教学方法灵活,深受同学们的喜爱。”

“那他后来为什么离校了?我听说是因为和同事打架?”我问。

“这件事啊,别提了。”教务主任一脸的惋惜,“小秦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倔,看不惯的事,不管有关无关,都要插上一脚。就说他打架那事吧,本来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一个孩子因为没完成作业,被班主任要求放学后留下来多做两套卷子。小秦就看不过去,说这样对孩子不好。

“你说他一个教体育的,管人家文化课干什么?偏偏那个班主任也是个暴脾气,两人就这么干起来了。”教务主任摊了摊手,“你说这事我咋处理?班主任是我们学校升学率的保障,那我只能委屈小秦一下了。把他调离了教学岗位,让他去管学校的保卫处。

“结果没几天就又给我惹麻烦了。”教务主任说,“在学校门口抓了个小偷,把人打了个半死。你说你一个学校的保卫人员,你管社会上的事干吗?这回可好了,人家也是有帮派的啊,天天来学校闹事。

“要说这个小秦啊,就是太冲动,干脆撂挑子不干了,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说说,这叫我咋整?”教务主任一脸的委屈,继而又是一脸的惋惜。

“到什么时候我都认为,秦老师绝对是个好老师,是个好人。”和秦枫发生过冲突的那个老师也叹了口气,说道,“他批评我有他的道理。我这个人,也是太着急了,教学方法有点粗暴,这事我也反省过。

“要说他杀人,我绝对不信。”这个老师笃定地说道,“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就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了。秦老师父母去世得早,家里给他留了套房子,大概两年前,秦老师把房子卖了,搬到学校宿舍住。卖房子的钱,他都捐给山区几个孩子了。你说说,这样的人,能去杀人?

“前一段,他开始推着车在学校门口卖鸡蛋饼。那可是个健壮汉子,为了生活,去做那种事了。对于学校教职员工和学生,他还一律半价。你说说,这样的人,怎么能是凶手?”这个老师说,“反正我是不信!不光我不信,我们全都不信!简律师,罗律师,你们可一定得帮帮他,需要我出庭作证你们就说,我肯定到!”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说:“这件事,我们会考虑的。”

但是我和老罗都知道,不管是教务主任还是这个老师,出庭都无法提供切实有效的证据。他们的证词只能从侧面证明秦枫是个颇有正义感、内心极为善良的人。

但这样的人却参与到了黑社会组织性质的活动中,检察院一定会在这件事上大做手脚。

“看来,秦枫说他给被害人留下了五百块钱这事,有可能是真的。”离开了学校,老罗就说道,“那五百块钱去哪儿了?老简,你不觉得这会是个突破口吗?”

“嗯?怎么突破了?”我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随口应道。

“谁拿走了钱谁有可能就是凶手啊!”老罗说,“不行,咱俩得找静去,看看她有啥想法。”

老罗一扭方向盘,随手拨通了张静的电话:“静啊,几点下班?”

“咦?你要干吗?”听着老罗腻腻歪歪的声音,电话那头,张静骤然间警惕起来。

“好久不见了嘛,想请你吃个饭。”老罗说。

“少来这套,昨天我们还刚见过,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别磨磨叽叽的像个娘儿们!”张静吼道。

“好吧好吧,张静同志,组织上现在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老罗严肃地说道。

“哦,秦枫那个案子吧?行了,你们直接来现场吧。”说着,张静就挂断了电话。

老罗看了我一眼,胆战心惊地说道:“这丫头好像早知道我们会找她?”

“我觉得你被监视了。”我想了一下,说,“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密切注意之下,而且,她现在已经彻底吃透你了,完全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所以,杰啊,认命吧。每个人命中都有一个克星,静注定是你不可逃脱的红颜劫啊!”

老罗瞪了我一眼说:“你划船不用桨啊。”

“怎么说?”

“全靠浪呗!”老罗翻着白眼,驱车再次回到了棚户区。远远地,就看到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那里。张静正费力地从车里取出一个勘察箱,额前的刘海垂了下来,露出了自2009年3月以后就一直遮挡着的右脸颊。

看到我和老罗出现,她马上抬起了头,让刘海再次遮住了脸,小心地整理了一下,才呼了口气:“小骡子,小明哥,帮我把这些东西抬进去。”

“你这是把实验室都搬来了?”老罗看着满车的设备,瞪着眼睛问道。

“什么啊,这是我自己花钱买的,省得他们总说我在办公室干私活,不务正业。”张静说。

看着这个极品富二代,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可是你带这些东西来,有什么意义啊?”老罗还是不理解张静的想法。

“帮你们破案啊。”张静把一个勘察箱丢给老罗,“你们一接这个案子我就知道,扬名立万的机会又来了,这种好事,我怎么能错过?”

“可是……”

“你真啰唆!”张静不耐烦地说道,“我已经看过了,屋子里有翻动的痕迹,凶手肯定找过什么东西。”

“之前的侦查也都发现这些了吧?”我也有些不解。

“小明哥啊,都打过这么多个刑事案件了,你咋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呢?”张静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检察院是不会把对他们不利的证据交给法庭的,所有的证据肯定都是指向被告人。对我们有利的东西,得靠我们自己去找。”

张静说着,戴上了一副鞋套,又丢给我和老罗一人一副,走进了现场:“沿着我打开的通道走,别破坏了痕迹。”

“小骡子,足迹勘察箱给我。”

“这也没什么用吧?调查报告里说了,足迹破坏很严重。”老罗皱着眉头说。

“我只是想找到一组足迹而已。”张静说,“被害人死亡的地方在房间的最里面,这说明凶手必须进入过房间,但是卷宗里并没有提到这些,只有证人表示见到秦枫出现在了门口。”

她一边说,一边将房间里所有的足迹进行了拍照固定。

随后,她走到了衣柜边,打开了衣柜,柜子里的衣服凌乱地堆放着。

“小明哥,你们看,这可不像是女孩子的衣柜。”

“太乱了,还不如我的柜子呢。”老罗说。

“生活在这种地方的人,可能不太注意吧?”我犹豫了一下说道。

“那可不一定,你看这些衣服。”张静随手拿起了一件衣服,在身前比了比,“料子虽然不怎么好,但款式绝对是今年最新的。我可以肯定,被害人也是个爱美的人,所以,房间应该会很整洁才对。”

“这个衣柜是被人翻乱的。”张静说,“我刚刚就说过了,凶手找过什么东西。”

“能是啥呢?”老罗眉头紧锁。

“看看这房间里缺什么。”张静的话让我眼前一亮,目光在房间里搜寻着。

“不用找了。”张静突然说,“我知道是什么了。”

“什么?”我和老罗同时问道。

“首饰。整间屋子里我们没有发现任何首饰。”张静说着,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无比,“你们不觉得,被害人死的时候太干净了吗?她穿着那么性感的衣服,可她的身上却没戴任何首饰。”

“她都住在这个地方了,哪还有钱买首饰啊。”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张静也摇了摇头,“就算是地摊货,她也会给自己准备一点的。这是她所从事的职业要求她必须这样做的。”

3

“职业?”我愣了一下。

“检察院的材料里没提到吧?”张静冷笑了一下说,“很显然,他们怕我们在被害人的身份背景上做手脚,帮嫌疑人作减罪辩护。”

“被害人到底什么职业?”我问。

“从未公开的部分资料看,被害人原本在超市做收银员,大概一年前有了小孩,就辞职在家专职带孩子。但是,你们也看到了,她生活在这种地方,孤身一人要支撑起一个家庭。生活所迫,所以……”张静没有再说下去。

“所以,这些衣服,包括首饰,都是她工作必需的。”我的心猛地一沉,沉重地说道。

“我有理由相信,这是一宗典型的抢劫杀人案。”张静说,“而且,凶手的文化程度不高,对财物的辨识程度不高,大概就是觉得那些首饰很好看,应该比较值钱。”

“秦枫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品位和鉴别能力不至于那么差。”老罗说,“有没有可能是被害人的客户?”

“你们看。”老罗说,“被害人的自然条件不差,但还是居住在这个地方,因为她得看着孩子,这局限了她接待的客户不可能是什么高端客户,也没几个钱可赚,否则她也不需要从‘发哥’手里借钱了。那这些人的眼光和品位就值得怀疑了。会不会是当晚秦枫离开后,被害人在接客的过程中,那个客人觊觎她的财物,动手杀人的呢?”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张静点了点头,“这样一来,要想帮秦枫脱罪,只要证明他离开这里后就再没回来就可以了。”

“难。”我摇了摇头,“从这个地方走出去到人烟密集的地方,要差不多十分钟。秦枫说过,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人,目击证人是找不到的。在这个过程中,他只和‘发哥’通过一次电话,但‘发哥’也并不能证明秦枫离开了这里。”

“电话?”张静皱了皱眉,“秦枫用的是什么电话?”

“好像是苹果吧。”老罗翻了翻卷宗,“对,秦枫的电话是苹果4s,我去,老贵了。”

张静却露出了一抹微笑说:“这件事就交给我了。不过,你们也得帮我一个忙。”

“啥事?”老罗问。

“找到这个案子的真正凶手。”张静严肃地说。

“义不容辞。”我微微一笑说。

“那好,我回去鉴定痕迹,你们去帮我找被害人都有哪些客户。”张静说完,把设备搬上了警车,绝尘而去。

我和老罗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从被害人的邻居身上入手。

“你们想干啥?”这一次,这个邻居听说了我们的目的,明显露出了戒备的神情,“丫头虽然干那事,但你以为她想啊?还不是被逼的?!”

“你别误会。”我连忙说,“我们就是想查明事实。你想,万一现在抓到的不是凶手,那不就又多了一个冤死的人吗?真凶还在外边快活,你说,这个被害人她能瞑目吗?”

“我跟你这么说吧。”老罗也劝道,“我们已经找到证据,能证明警察抓错了人。按理说,我们的工作到这一步就结束了,接下来破案那是警察的事。可是我们也不甘心啊,那还是个孩子啊。老哥,我们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点上一支廉价的烟,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罢了罢了,谁叫那丫头那么可怜呢。你们就在这片找吧,挑三十多岁的老光棍找,也就他们总来找这丫头。”

“老哥,你这范围也太大了。”老罗苦笑了一下。

“还让我咋说?”男人眉毛一挑,“我还得在这片住呢,让他们知道是我说的,还不得弄死我?那几个都不是什么好鸟,手脚本来就不咋干净。”

我和老罗无奈,只好一家一家地找下去。这项工作进行得一点都不顺利。

一听说是问他们有没有“照顾”过被害人的生意,这些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俺不是那种人。”

“你这不是污蔑吗?”

“律师怎么了?律师就兴胡说八道啊?”

“俺要是凶手,警察咋不来抓呢?”

“杀人犯不是抓住了吗?你们还凑啥热闹啊。”

日落西山,我和老罗才灰头灰脸地钻回了车里。尤其让我恼火的是,在问话过程中,老罗什么忙没帮就算了,还一直摆弄着他那部张静新给他买的带拍照功能的手机。

“看来这些人是不能指望了。”我用力晃了晃头,想赶走沉重的压力。

“总有办法的。”老罗没有发动车子,而是继续摆弄着手机。

“你干啥呢?”我有点生气,“刚才你就在那儿摆弄你那部破手机,咔擦咔擦拍个没完,新手机就了不起了?那玩意儿能帮你破案?”

“嘿嘿,老简,这你可就不如我了。”老罗收起了手机,“你忘了静搜集了啥玩意儿了?我拍的这些东西,交给她一匹配,就知道这些家伙撒没撒谎了。”

第二天就是开庭的日子,我和老罗都没有回家,就在办公室里准备着辩护材料。后半夜的时候,张静突然来到了律所,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毛绒玩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

“你不回家睡觉,跑这儿来干吗?”老罗讶异地问,“还有,你抱着这玩意儿干啥?”

“没良心。”张静嘟着小嘴,一脸的委屈,把毛绒玩具往沙发上一扔,说道,“我熬了大半夜做鉴定,还不算加班,夜宵都没人管。”

“巧了,我和你小明哥刚吃完。”老罗说,“还剩半块比萨,要不?”

“要!”出乎老罗的意料,张静抢过那半块比萨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噎着噎着噎着!”老罗赶紧说道,“小祖宗,小心点,别噎着!这都凉了,你这真是……”

“我晚饭还没吃呢!”张静一边说,一边躲避着老罗试图从她手里抢走那半块比萨的举动,“别那么小气。”

“五分钟,忍五分钟。你小明哥刚给你叫了外卖。”老罗喊道。

“咯……”张静打了个嗝儿,抓起老罗的杯子喝了口水,“小明哥……咯……可比你……咯……有良心……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