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结合要求夫妻双方都要忠实,忠实是一切权利中最神圣的权利。
——卢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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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的时候,网络上曾流传过一段视频,视频长约四分钟,是从监控录像中截取出来的片段。
录像中,一个年轻的女孩儿走进了电梯,将全部楼层的按钮按了一次,随后身体笔直地贴在轿厢壁上,躲到了从电梯外看不到的“死角”处。大约十秒后,女孩儿将头伸出了电梯,查看了一圈,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女孩儿在电梯外站了大约三十秒,随后双手抱头跑回了电梯,再次将全部楼层的按钮按了一次,之后却又走出了电梯,手舞足蹈地似乎在叫嚷,又像数数一般掰着自己的手指。十五秒后,女孩儿离开了电梯监控录像的范围。
在这个过程中,电梯门始终没有关闭。
这就是著名的“蓝可儿”视频。
加拿大华裔女孩儿蓝可儿2013年1月31日在洛杉矶失踪,2月14日,当地警方在网络上公布了这段视频,征集相关线索。
2月19日,蓝可儿入住的塞西尔酒店接到客人投诉称水压不稳,水里有异味。工作人员随即在顶楼的水箱里发现了蓝可儿的遗体。
诡异的是,发现时蓝可儿浑身赤裸,而2月14日,塞西尔酒店曾对水质进行过例行检查,一切正常。
蓝可儿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水箱里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是怎样通过安保严密的安全门走上楼顶的?
这些警方都没有说明。
半年后的6月20日,洛杉矶警方发布官方消息表示,蓝可儿是意外死亡,推断她患有躁郁症,很有可能是服药过量造成了幻觉。
这个案子的真相由于警方的保密措施做得极好,我们已经无从得知,而从网络上流传的只言片语,我们能知道的只能是更匪夷所思的传奇故事。
不过,我要友情提示一下各位读者,如果有幸到洛杉矶,一定要远离塞西尔酒店。历史上,塞西尔酒店曾是两个著名杀人犯的长期居住地:上世纪80年代,被称为“午夜恶魔”的拉米雷兹曾在居住酒店的数月内,在外杀害了一人,而90年代的奥地利杀手“维也纳绞杀手”恩特维格在居住酒店期间,杀死了多名妓女。
而在1962年,一名房客跳楼身亡,还砸死了楼下的行人。1964年,被称为“鸽女士”的总机小姐奥兹古德在酒店房间被奸杀,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就连臭名昭著的“黑色大丽花”也和塞西尔酒店有着不清不楚的联系。1947年1月,洛杉矶西南的雷麦特公园发现一具面貌恐怖的女性尸体。死者肖特是一名不入流的演员,由于喜欢黑色被称为“黑色大丽花”。人们最后一次见到她就是在塞西尔酒店一楼的酒吧。
哦,对了,说这些完全是为了让你感到恐惧,真正的原因则是塞西尔酒店虽然位于洛杉矶的市中心,但这一地区的治安状况极差,许多吸毒人员、流浪汉和抢劫犯聚集于此。
言归正传。
我在整理电脑里的视频资料时发现了一份和蓝可儿的视频极为相似的资料,那是2005年我们曾办过的一个案子。
那年9月10日,本市一家知名酒店遭到了客人的投诉,反映房间里的水压不稳,且水中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水暖工人随即对位于楼顶的水箱进行了检查,箱盖打开的刹那,工人和水箱里的一双眼睛对视到了一起。
那是一个女人,她脸色苍白,双眼外凸,直直地瞪视着水箱外,只是眼球已经浑浊不堪。一头长发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晃动着。
工人大叫了一声,从水箱上跌落。
警方迅速赶到了现场,将女尸从水箱中打捞了出来。法医初步判断,女人在水里浸泡了五天以上,死亡时间也在五天以上,部分组织已经开始腐烂。
女尸随身没有携带任何证件,也没有能够证明其身份的物品。辖区警方在全市范围内进行了通报,很快一条线索便被送达了专案组。
两天前,本市另一个辖区派出所接到过一宗报案,出差归家的某公司营销总监刘鹏报称自己的妻子邵华失踪了。
警方邀请了刘鹏辨认尸体,证实死者正是失踪多日的邵华。
而法医在对尸体进行了深入的检验后认为邵华死于他杀。
尽管因为在水中浸泡多日,身体水肿,很多体表特征已经消失,但当法医打开邵华的颈部时还是发现,其颈部皮下组织、肌肉、甲状腺及其周围组织有出血,喉头软骨及舌骨骨折明显。
检查死者内脏,见其右心及肝、肾等内脏有瘀血,肺有瘀血及肺气肿表征,内脏器官浆膜和黏膜下多处可见点状出血。
以上这些都是机械性窒息致人死亡的显著特征,换句话说,邵华是被人扼死后投入水箱的。
让办案人员尤其愤怒的是,法医发现被害人邵华已经怀孕,胎儿已经两个月。
警方随即对酒店展开了调查,然而,让人意外的是,酒店员工对邵华毫无印象,查看了登记记录后也证实,邵华并没有入住该酒店。警方在登记记录里却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邵华的丈夫刘鹏。
但酒店电梯的监控录像却显示,邵华在法医推断死亡的当天的确出现在了该酒店。
那是一段让警方感到难以理解的视频,全长不过两分钟。
视频里,邵华从酒店的八楼急匆匆地闯进了电梯,在将所有楼层按了一遍之后,躲到了电梯最里面的角落。
在电梯运行到五楼的时候,轿厢门曾打开,一个未能拍摄到相貌的男人曾试图进入电梯,却遭到了邵华的激烈反抗,两人发生了身体接触,最终邵华一脚踹到了此人的裆部,男人摔倒,抢走了邵华的包。
接触中,邵华曾做出了大喊大叫的样子,表情极为恐惧。
电梯运行到二楼后,邵华曾探出电梯轿厢,左右观察了一番,随即走出了电梯。那之后,监控录像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身影。
警方最初怀疑是抢劫杀人,因为从邵华怪异的举止来看,她显然是在躲避什么人。将电梯内所有楼层都按一遍,是为了让电梯外的人不知道她到底要去几层,这也是网上流传甚广的躲避犯罪分子的招式。是否真的有用姑且不说,至少在这个案子里,嫌疑人抢走了邵华的包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方面,法医对邵华的尸体进行更细致的检验,试图从她的指甲中提取到微量物证,以作甄别依据使用。但在水中浸泡了超过五天的尸体上能否还保留着这些证据,警方并不抱太大希望。
另一方面,侦查员再次进入该酒店,试图查明邵华离开电梯后发生了什么。同时对邵华的丈夫刘鹏也采取了强制措施,他曾在自己的行踪上撒谎。
当时警方推测,邵华离开电梯后,本应向一楼行走,却并未出现在一楼大厅。那她当时很有可能是逆向上楼。
从她按下了电梯内全部楼层的按钮可以看出,当时她并没有完全被恐惧吓倒,还保留有一定的理智。能够想到凶手可能在一、二楼之间的缓步台等着她。
然而,慌乱中的她并没有意识到,如果凶手在一、二楼的缓步台动手,不可能不惊动一楼大堂的人,看起来那个既安全又危险的地方是她唯一的出路。
凶手恰恰就在楼上等着她,对她进行了挟持控制后,进而杀害,投放到了楼顶的水箱。
和蓝可儿一案的酒店不同,邵华遇害的这家酒店,要登上楼顶只需要打开门锁,根本不存在警报系统。而顶楼的门锁经警方查实也是坏的。
但是这个推测无法得到证实了。警方介入此案时,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的时间,酒店对步行梯进行过不止一次的清扫,所有的痕迹都已经消失殆尽。
酒店的客流量虽然不大,但每天人来人往,人员流动性非常大,这给警方的侦破工作带来了非常大的麻烦。
案件的转机发生在邵华的父母身上和警方最不抱希望的环节上。
邵华的父母提供了一条重要消息,邵华失踪后,刘鹏并没有告知他们这件事,他们认为,刘鹏有重大作案嫌疑。
刘鹏出身农村,国内某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是人们口中那种典型的凤凰男。
对于刘鹏与邵华的婚姻,邵华的父母并不认可,认为刘鹏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依靠邵华取得的。而就在邵华失踪的前几天,她曾与父母通过一个电话,电话中她表示,怀疑刘鹏在外面有了女人。
法医也在细致入微的工作下取得了令人惊喜的成果,在邵华的指甲内,他们找到了一丝极为细微的微量物证,化验后证实属于人的皮肤组织。
警方随即提取了刘鹏的DNA检材,与邵华指甲内发现的微量物证进行同一认定,并很快得出一致的结论,综合刘鹏曾谎称出差,但实际却投宿该酒店,警方认为,刘鹏有重大作案嫌疑。
在大量证据面前,刘鹏交代,自己的确没有出差,而是在事发酒店与情人约会。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却被邵华捉奸在床。
两人随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监控视频的录像就是两人争吵厮打的景象。但对于杀人一事,刘鹏却坚决否认,坚称当天在被邵华踹倒后,便径直到了一楼大厅等候,却迟迟不见邵华出来。
考虑到邵华已经怀孕,担心她有事,刘鹏匆匆交代了情妇几句后便离开了酒店,回到家中等待,直到两天后,他依然无法联系到邵华,便向警方报了案。
出于某些原因,他并没有将此事告知邵华的父母。
但在酒店的记录上,刘鹏退房的时间是下午五点。而他与邵华争吵的时间却是下午三点。这期间两个小时的空白刘鹏无法解释,他辩称是在和情妇沟通解释,但警方并未能找到这名情妇。
为了寻找破案线索,警方在侦办初期曾将部分视频上传到了网络,在网民之间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尽管未能得到有价值的线索,却使得该案在当年造成了极为恶劣的社会影响。鉴于证据确凿,刘鹏的口供在本案中的作用并不太大,警方迅速将此案移交到了检察院。
我们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案件还没有完成起诉工作,但也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2
与以往大多数案子的委托人不同,这一次找到我们律所的是两位古稀老人。
那天早上,我和老罗刚到律所,就看到一对衣着朴素、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皮肤却呈现健康的古铜色的老夫妻站在律所门前,眼里充满了渴望,却又带着恐惧,犹豫着是不是要走进去。
老妇人的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篮子上面盖了一条白毛巾,看不到篮子里是什么。
“大爷,大妈,你们有啥事?”老罗迎上去问。
“不不不,没事,没事。”老汉连忙摆手,两个人匆匆离开了律所。
我和老罗一脸狐疑地走进办公室,还没等坐稳,两位老人却又回来了,一脸的为难。
“这儿是杰明律师事务所不?”老汉犹豫着问道。
“是啊。”我惊讶地看着这两个老人,微笑着说道,“快进来坐,大爷大妈肯定有事吧?”
老人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俺们想找简律师和罗律师。”
“我就是简明。”给两位老人倒了杯水,我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刚刚和你们说话的那个就是罗杰。”
“简大律师,你可得救救我儿子啊!”老妇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说道。
“大妈大妈,快起来快起来!”我赶忙上前搀扶,“大妈,你得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啊。老罗,老罗,过来!”
“咋了?谁来砸场子了?”老罗拎着双节棍,气势汹汹地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愣住了,“这是咋回事啊?”
我瞪了老罗一眼说:“把你那玩意儿收起来!过来听听。”
“他们说,俺儿子杀了人。”老妇人坐回到沙发里,抹着眼角,哭哭啼啼地说道。
“哭啥哟!”她身边的老人低吼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杆烟袋,塞上一锅烟,抽了一口才说道,“简大律师,罗大律师,俺听说,你们帮的人没有打不赢的。能不能也帮帮俺们?”
“得看什么事,我们也不是什么案子都能打赢。”我有些沾沾自喜,但也有些无奈。
“他们说大鹏杀了人,俺才不信,俺的种,俺还不知道?!”老汉哼了一声,“那帮警察肯定冤枉俺儿子了。”
“大爷,你能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吗?”老罗问。
“俺也不知道。”老汉摇了摇头,“警察就说他把自己婆娘杀了,不让俺们看儿子。”
“肯定不是大鹏。”老妇人急急忙忙地说道,“大鹏是个乖娃,可听那闺女话了。闺女说俺们农村人在城里生活不习惯,大鹏都不让俺们来。闺女说山里路不好走,他都没让闺女去过。大鹏那么疼她,咋能说杀就杀了呢?”
“要说大鹏这孩子做过啥不对的事,也有,就是在外面又找了个婆娘。”老汉说,“那又咋了?他婆娘说生了孩子得跟娘家姓,凭啥啊?大鹏找个婆娘给俺们家生一个有错了?”
听着这个老人的逻辑,我和老罗同时露出了一抹苦笑。
“大爷,说了这么多,我们还是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我说。
“你们不是律师吗?这事咋能不知道?”老汉反问。
“大爷,这案子要不是我们代理的话,我们也没权利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耐心地解释道。
“那你们就代理了啊。”老汉说,“那闺女说,这案子交给你们,一定能帮俺们打赢。”
“谁跟你们说的?”老罗警觉地问道。
“不认识啊。”老汉摇了摇头,“俺们想去看看儿子,那帮警察不让,出来的时候碰到一个挺俊的闺女跟俺们说的。”
“是她不?”老罗跑回办公室,拿回了一张照片,那是在张静的强烈要求下,老罗“自愿”摆放在办公桌上的她的照片。
“就是这闺女。”老汉说。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老罗一拍大腿,“大爷大妈,你们先等会儿,我问问咋回事,行不?”
“中!”老汉裹了一口烟,说,“你们可快点啊,家里的地还没收拾呢。”
我和老罗钻进他的办公室,拨通了张静的电话。
“小骡子。”电话那头,传来了张静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
“你好意思说?那俩老人咋回事?”老罗问。
“他们还真去找你了?”张静明显也愣了一下,“他们是一个嫌疑犯的家属。”
“我知道是家属,案子到底咋回事?现在人家缠上我们了,非让我们打这个官司,不打赢还不行。”老罗有些无奈地说道。
“小骡子,对不起啊。”张静难得有些歉意地说道,“我没想到他们真去找你们了,我还跟他们说你们收费高。你等我一会儿,我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们说这个案子。”
过了几分钟,张静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这案子发生在9月10日,就是酒店水箱里的那个女尸的案子,你们都知道吧?”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知道。”
“凶手抓住了。”张静说,接着她把警方已经掌握的情况向我和老罗说了一遍,“总之,目前的情况就是法医已经查明被害人邵华死于机械性窒息,而嫌疑人刘鹏也承认自己与邵华发生过肢体接触,在房间里为了阻止邵华大喊大叫,曾扼住邵华的喉咙,堵住过她的口鼻。从被害人的指甲里提取到了微量物证,属于刘鹏。这案子,目前看应该算是铁案了。”
“都这样了,你咋还让他们来找我们啊。”老罗痛心疾首地说道。
“我就是看他们太可怜了嘛。”张静嘟囔道,“哎呀,这案子也不是没有转机,刘鹏和被害人争吵是发生在下午三点,他退房是在下午五点,这中间有两个小时空白,他说是跟情妇解释。不过我们到现在还没找到这个情妇,要是能找到,说不定能证明刘鹏没有作案时间呢。”
“你们都找不到,我们去哪儿找啊。”老罗苦笑了一下。
“我可没放弃,这不帮你们找呢嘛。”张静说,“还有,被害人究竟是在什么地方遇害的,现在还没查明。在刘鹏开的那间屋子里,没找到痕迹。虽然不排除客房服务员多次打扫,清理得比较彻底的缘故,但总归是个疑点。”说到这里,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骡子,我跟你们说这些东西,可是违反纪律的,你们可得给我保守秘密,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啊。”
老罗却叹了一口气:“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挂断了电话,老罗点上了一支烟,看着我:“咋整?”
“咋整?”我也是一脸的苦笑,“就算为了静,这个案子咱们也得接下来啊。要不然你那张大嘴早晚把静推坑里去。”
“我看啊,是她把咱们推到坑里了啊。明知道我嘴巴大,还跟我说这些。”老罗长叹一口气,掐灭烟,走出了办公室。
沙发上,老汉还在抽着旱烟,应该是第二锅了,之前那一锅的烟灰就随意地倒在茶几上。老妇人一脸期盼地看着我们。
“案子我们已经了解过了。”我想了想说,“不是没有打赢的可能,不过,警方的证据比较充足,我不能给你们保证什么。”
“那闺女说了,你们肯定能赢。”老汉眼睛一瞪,“俺儿子要是丢了命,俺就找你们。”
身边的老妇人连忙拉了老汉一把说:“简大律师,罗大律师,老头子脾气不好,你们别在意。你们接这个案子就行。”
说着,她把放在脚边的篮子拿到了茶几上:“乡下人,没啥好东西,自己家养的鸡下的蛋,比你们城里买的鸡蛋好,你们拿回去尝尝。”
“别别别,你们太客气了。”我连忙说。
“俺们没啥钱,这点心意你们就收下吧!”老妇人说。
听到这句话,老罗的脸一下子就绿了,懊恼不已。两位老人一走,他就忍不住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嘴咋就那么欠抽呢?这案子非赔死不可。”
“看开点,老罗。”我笑了一下,拍了拍老罗的肩膀,“刘鹏父母没钱,可刘鹏是大企业的高管,他有钱啊。我去见见他,你去陪静查查他那个情妇,开庭之前一定要找到证据。”
不过,事实证明,我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
我顺利地见到了刘鹏,看起来魁梧、和我身形颇为相似的他,脸色却并不好,微黄中带着一点苍白。对于我和老罗成为他的代理律师,他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甚至欣喜不已,痛快地陈述了自己当天的所作所为,和他对警方的供述完全一致。从他的陈述中,我没能发现任何能帮他脱罪的证据。
“现在我们只能想办法找到你那个……”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当天和你约会的那个人。你提供的电话,警察没打通,你提供的工作地点也没找到这个人。还有其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刘鹏想了想,“我想起来了,我告诉警察的是我们之间联系用的专用号码,她还有一个工作用的手机号。号码是……”
我连忙记下了手机号,说:“我先回去准备这个案子,如果你想起什么新的线索,先不要告诉警方,一定要先通知我们。”
回到律所,我和老罗、张静一起拨通了刘鹏提供的手机号,终于联系上了这个神秘的女人。
但是女人的证词对洗刷刘鹏的罪名却没有任何的帮助。
“是被人抓住了。”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异常疲惫,带着哭腔说道,“可我也是受害者啊!我根本不知道刘鹏那混蛋已经结婚了,他还口口声声说要娶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酒店的?”我有点尴尬,硬着头皮问。
“他一回来就拉着我要跟我解释,我不听就走了。大概三点半左右吧。”女人说,“我是不是个坏女人?破坏了别人的家庭……”
我沉默了一下,不等说话,张静就说道:“就像你说的,刘鹏骗了你,你也是受害者。”
“谢谢。”女人说道,明显轻松了许多,“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所以当时就把他给我的电话卡扔了。”
“现在呢?怎么办?”挂断了电话,我靠在椅子里,说,“还是没能排除刘鹏在那段时间可能作案。”
“无罪推定。”老罗突然说道,“老简,警方现在是在做有罪推定吧?但是法律原则应该是‘无罪推定’,即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应该认定是无罪的。你看,空白时间刘鹏在做什么警察没查明,第一案发现场现在也没有,我觉得可以用这条原则来辩护。”
“没用。”张静摇了摇头,“实话讲,除了这个时间段没查明白以外,所有证据都已经指向了刘鹏就是凶手。他如果否认自己在这段时间没有作案,就必须提供证据,这里适用的是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至于第一案发现场,相信我,说是在楼顶作案,或者是把被害人推入水箱后掐死的,完全说得过去。”
“那你说咋办?”老罗没好气地看着张静。
“现场还原呗。”张静说,“忘了顾明那个案子我们怎么找到线索的了?”
3
第二天一早,我、老罗和张静一行三人就到了案发的酒店。和酒店负责人打过招呼之后,我们三人登上了楼顶。
三个高达三米的圆柱形水箱呈三角形排列在楼顶,其中一个水箱底部已经被切开。卷宗记载,这个水箱就是发现邵华尸体的那个。发现时,邵华的尸体已经在水中浸泡得肿胀,无法从水箱上部的开口取出。警方只好在水箱底部重新打开了一个出口。
看着这些水箱,我却眉头紧皱。要爬上水箱的顶部,只能凭借焊接在水箱外部的梯子,可那梯子非常狭窄,一个人攀登都有些危险,更不用说凶手还要扛着一具尸体了。
“这算什么疑点?”听了我的疑问,张静笑了一下,“你上去看看就知道,水箱口比被害人就大了一点,要想塞进去,必须笔直地顺进去。”
“这就要求凶手不光要有强壮的体魄,身手还必须得灵活。”张静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们拿到的卷宗其实并不完整。负责这起案子的人在勘察现场的时候,在梯子上发现了一些磨损痕迹,他们认为凶手可能借用了登山设备。刘鹏并不是登山爱好者,在他家里也没有发现这些设备。”
“好了,老规矩。”张静拍了拍手,“小明哥,蹲下。小骡子,装死。”
“啊?”老罗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你来扮演一下被害人啊。”张静说,“邵华不可能自己主动爬到水箱顶,肯定是在失去意识之后,被凶手背上去的。节省点体力,你就主动一点,让小明哥背着吧。”
“你小明哥啊,别看长得魁梧,实际上是个银样镴枪头。”老罗摇了摇头,“这种苦差事,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主动走到了我面前,微微俯低了身子。
我倒也不推辞,老罗说得没错,我看起来魁梧,但是身体素质并不好,平时根本就不爱运动。要让我背着一百五十多斤的老罗爬水箱,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我冲着张静耸了耸肩,就伏到了老罗的背上,然而我一米八多的个头儿,趴在只有一米七多一点的老罗身上,两条大长腿不受控制地拖到了地上。
一边的张静无良地大笑出声。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张静止住了笑声,“这样根本不可能顺利爬上去,更不可能顺利塞进水箱。咱们必须得注意到一点,在被害人的身上没有擦伤,这说明凶手的身高要比被害人高许多。至少要相差三十厘米。”
“被害人的身高多少来着?”老罗问。
“不高,才一米四多点,就像个小孩。”张静说。
老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静:“符合这个身高差的,就你们俩比较接近了。要不,你们俩试试?”
“我好歹也快一米七的人,我们俩叫符合身高差?”张静撇了撇嘴,“算了,谁叫我乐于助人呢。小明哥,蹲下。”
我依言俯下身,张静顺势趴上了我的后背。感受到背后靠来的玲珑曼妙的身体,我的脸不由自主地一阵火热。
“小骡子,我包里有条绳子,拿出来,把我手捆在前面。把我和小明哥捆在一起。”张静吩咐道。
“不……不用了吧?”感受着张静的柔软,我不无尴尬地说道。
“死人可不会配合你行动。”张静严肃地说道,“在被害人的手腕上有捆绑的痕迹,腰部也有。根据我的推测,这是最合理的爬上水箱的姿势。至于登山索,只是凶手防止自己掉下来的护具。”
另一边,老罗已经从张静的包里翻出了绳子。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已经累得不行了,不用实验了。”我喘着粗气,更加尴尬了。
“好吧。”张静从我身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你们也见过刘鹏了,觉得他的身体怎么样?”
“看起来还不错,不过,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病。”我一下子想起了刘鹏那张苍白的脸,说道。
“不是好像。”张静严肃地说道,“他的确有病,左肾先天性缺失。”
“啥?”老罗愣了一下,“那……那孩子?”
“谁告诉你缺一个肾就不能生孩子了?”张静白了一眼老罗,“理论上讲,人一个肾就足够用了,像有些帮助治疗尿毒症的人,就是捐自己的一个,留一个,不会有影响,平时和常人一样。
“不过,毕竟缺失了一个肾,身体机能还是会受到一定的损伤。身体较弱就是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张静说,“小明哥都做不到的事,他一个身体不正常的人,更难做到了。”
“现在我们再来分析一下这件事,什么人会杀害邵华?又为什么要杀害邵华?”张静问。
“这个人,必须熟悉酒店的环境,知道楼顶有水箱,知道水箱里能藏住一个人。”我看着楼顶的水箱,想了想说,“还得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或者说,他需要用到的工具就在酒店里。”
“凶手就是这个酒店的人!”我肯定地说道,“至于动机,现在不好说。”
“Bingo!”张静兴奋地说道,“还有一个问题,被害人当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捉奸吗?”我愣了一下。
“小明哥,你想得太简单了。”张静摇了摇头,“你们看到的证据都是对检方有利的。对检方不利的那部分证据,他们是不会给你看的。”
“事实上,被害人第一次出现在电梯的监控视频里,是在刘鹏到达这家酒店之前。”张静严肃地说道。
“之前?难道说……”我皱紧了眉,“被害人早就知道刘鹏会在这个酒店和人约会,提前来守着了?”
“老简啊老简,你太单纯了。”老罗突然长叹了一口气,“你想想,明明电梯的监控录像已经证明了被害人来到酒店,为什么那些服务员异口同声说没见过她?”
“有人这样交代过他们。”这一下,我恍然大悟,“可是不对啊,警察不会这么笨,这些都没发现吧?”
“当然都发现了。”张静叹了口气,“只是后来发现的证据统统指向了刘鹏,主办侦查员认为这些就没那么重要了。社会舆论压力又那么大,上边也催着抓紧破案。”
“荒唐啊!”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多少冤假错案就是这么造成的!警察要是连社会舆论压力都顶不住,怎么做到秉公办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张静说,“你们以为这些机密的东西我凭什么有胆跟你们说?抓紧想想怎么找到真凶吧。”
“孩子!”老罗突然说道。
“什么孩子?”我和张静同时愣了一下,问道。
“被害人怀孕了,你们忘了吗?”老罗说,“如果她本意不是来捉奸的,那她是来干啥的?静,法医肯定没有验证过,被害人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而这个孩子,就有可能是邵华遇害的关键。”
张静从包里翻出了尸检报告,匆匆浏览了一遍之后,摇了摇头。“先入为主了。法医认为孩子的父亲是刘鹏,所以根本没有鉴定。我这就回去证实一下。你们呢?”
“我们去见刘鹏,看看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握了握拳说。
“借口出差,当然得做足了样子。”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我和老罗要求刘鹏务必详细回忆当天发生了什么,只不过这次的重点放在了他是如何摆脱邵华的。
刘鹏皱着眉,断断续续地回忆着。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有些细节他也记不太清了。
“她是个很敏感的人,对我看得一直很严,所以这种事,我都是连机票都要买好的。”
“你一个人去的机场?”我问。
“不是。”刘鹏摇了摇头,“她开车送我过去的。换完了登机牌,开始登机的时候她才走。我特意选了一班满员的航班,人比较多,然后我悄悄躲起来,确认她离开后,才去的酒店。”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这是我们第一次听说,在这个案子里,还有一辆车。这辆车无论是警方的调查还是检察院提供的卷宗都没有提到过。
“车在什么地方?”我问。
“不知道。”刘鹏摇了摇头,“警察没跟我提过车的事。”
“车牌号是多少?什么车?”
“红色甲壳虫,车牌号是……”
刘鹏说了一组车牌号,老罗记下来后,我们匆匆离开了看守所。
“静,被害人有一辆车,现在下落不明,车牌号是……”一出看守所,老罗就打电话告诉了张静这个消息。
“好,我马上去查。”张静说,“检材我已经送到实验室去了,最迟明天一早结果就会出来。应该能赶上明天的预备庭。”
刚挂断了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进了老罗的手机,老罗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没兴趣。”他冷冷地说道,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