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说啥来着,噎着了吧?”老罗一边拍着张静的后背,一边说道,“我就是逗逗你,你看看你急的。”
“我……咯……是真饿了。”张静又灌了几口热水,才止住了打嗝。
五分钟后,外卖送到了办公室,张静风卷残云一般地消灭了一份肯德基套餐,这才摸着小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爽死老娘了。”
“你都快成饿狼了。”老罗又气又笑地说。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恢复了力气的张静从包里拿出了档案袋晃了晃说。
“坏消息吧。”我想了一下说,“人生啊,总要留点希望才能活下去。”
“留着好消息好要惊喜是吧?”张静笑了一下,“好吧,看在小明哥帮我叫外卖的分儿上,满足你这个小愿望。”
她说着,打开了一份档案袋:“坏消息就是你们下午调查的那些人嫌疑都排除了,足迹对不上。换句话说,真凶现在还是没有线索。”
“好消息呢?”我问。对于暂时找不到真凶,我早有心理准备,要是那么容易,秦枫就不会被送上法庭了。
“好消息嘛,”张静打开了另外一份档案袋,“现场也没有发现秦枫的足迹。”
“肯定?”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紧张地问道。
“百分之九十八。”张静说,“足迹鉴定这种东西,没人敢保证百分之百正确,但百分之九十八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太好了!”老罗用力握了握拳头。
“别高兴得太早。”张静适时泼了一盆冷水下来,“明天开庭的时候,你们千万别忘了申请查验被告人的手机,有大用,到时候让我出庭。”
“没问题。”老罗说。
“行了,我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叫我。”说着,张静抓起毛绒玩具,起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呗?”我说,“沙发放倒当床,老罗那边有被褥。”
“我怕死太早。”张静摆了摆手,“你们满屋子烟味,我才不在这儿呢。我订了房间,就在隔壁酒店,记得给我报销。”
说着,张静突然回头,怀里抱着毛绒玩具,一脸委屈地看着五官都要皱到一起、满脸苦涩的老罗:“小骡子,人家一个人睡不着。”
老罗打了个激灵,转身抓起桌子上的一个奥特曼手办丢给了张静:“我去了,怕没命出明天的庭了。给你这个,它会代替我守护你的!”
“嘁,胆小鬼。”张静接过手办看都没看,顺手丢到了一边,撇了撇嘴,“我有这个,谁要你那个脸上长了两个蛋蛋的东西啊!”
她说着,从毛绒玩具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美少女战士的手办。看着这两个人都有些古怪的爱好,我还真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小明哥。”走到门边的张静突然叫了我一声。
“什么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张静的神情格外严肃,“明天的庭审陷入僵局,你们会拿被害人的背景作为减罪辩护的理由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愣了一下。
“我考虑过一种可能。被害人单身,带着一个孩子,会不会是因为孩子的亲生父亲和她争夺抚养权,或者她拿孩子威胁了别人,才造成了这个结果。”张静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做了个鉴定,结果证实,孩子和被害人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
“你是说?”我看着张静,一脸的不可置信。
张静点了点头。“她以前的同事也说,没见她有怀孕的迹象。那孩子是她捡来的。”
我和老罗久久无语,这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
“你放心,我们绝不会那样做的。”不等我说话,老罗就郑重地说道,“无论她是什么身份背景,都不应该被人杀害。她所做的事,值得我们每个人尊重。
“条件是,住宾馆的钱得你自己拿。”末了,老罗一本正经地说。
迎接他的,是张静手里那个精美的手办和她一声充满了正义的娇叱:“代表月亮消灭你!”
4
“审判长。”第二天一早,开庭前两个小时,我和老罗就到了法院,直奔那个老法官的办公室,将一份申请书递到了他的面前,“秦枫这个案子,我们申请不公开开庭审理。”
“为什么?简律师,这个案子影响恶劣,院里早就已经决定要公开审理,获得旁听资格的媒体现在已经准备入席了。”老法官惊讶地看着我们,“这份申请,你们应该提前提出啊。”
“审判长,我们也是为被害人考虑。”我把张静调查得来的消息告知了法官,法官眉头紧蹙,想了想,“简律师,你的意见我会充分考虑。开庭的时间延后一个小时,我要和合议庭的成员商议一下。”
这是漫长而又煎熬的一个小时,在我和老罗的辩护史上,这也是第一次由于被害人的原因申请不公开开庭审理。
对于我和老罗的这个申请,张静格外满意,甚至细心地帮我们整理衣服,只不过她的手艺稍差了点儿,老罗领带上的律师徽章怎么也摆不正。
“简律师。”开庭前五分钟,法官才疲惫地走出办公室,“合议庭经协商,与检察院充分交换了意见,同意你们的不公开开庭审理请求。”
“谢谢!”我和老罗长出了一口气。
“我应该对你们说句谢谢,替被害人。”法官说,“请准备开庭吧。”
“审判长,被告人秦枫涉嫌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活动,故意杀害两名被害人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其行为已经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九十四条,应以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二条的规定,对其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处。”
法庭上,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后,提交了相应的证据,我也递交了证据和辩护词。
“被告人,对公诉人的公诉意见,你有什么要说的?”审判长问。
“审判长,各位合议庭成员,非常感谢法庭能给我为自己辩护的机会。”秦枫说,“对于公诉人提出的我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一事,我不否认。对于公诉人提出的我故意杀人之事,我坚决否认,我没有杀人,凶手不是我。”
“你怎么解释凶器上留有你的指纹?”审判长问。
“我当天曾持刀对被害人进行了威胁,但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同时我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因此离开时将刀丢弃,刀上自然留有我的指纹。但对于刀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我并不清楚。”秦枫说。
“公诉人,请向被告人提问。”审判长说。
“被告人,你当天是否持刀对被害人进行了威胁?”公诉人问道。
“是的。”
“被告人,你能重复一下你当天是如何威胁被害人的吗?”
“我说如果她再不还钱的话,就砍掉她的手。”
“反对,公诉人在诱导我的当事人。”我立刻举手说道。
“我只是在请被告人陈述已经发生的事实。”公诉人说。
“反对无效。”审判长说。
我知道,此刻我的神情一定很懊恼,因为公诉人很开心。
“审判长,被告人已经承认,他威胁被害人要砍掉被害人的手,这与案发现场的形态一致。且被告人有这样做的动机,我认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我要宰了你!”老罗突然站起来喊道。
公诉人和审判长大概从未在法庭上见到过这一幕,一时间愣住了。
“他……他……审判长,他威胁我!”公诉人指着老罗咆哮道,“把他请出法庭!”
“我就是在威胁你啊!”老罗突然笑了,“这个威胁对于你来说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对吧?你肯定不止一次被被告人这么威胁过。不只是你,在座的各位在生活中恐怕都受过这种威胁,但是,我们不还是活得好好的?有几个人把这种威胁真正落实了呢?你把这种威胁认定为我的当事人杀人的证据,不觉得有点可笑吗?”
“辩护人,请发表辩护意见。”审判长忍着笑,摇了摇头说。
我把老罗拉回座位,站起身说:“审判长,各位合议庭成员,很感谢大家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为被告人辩护。首先,我对被害人的离世感到遗憾。被害人是个好人,一个单身女子,收养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她几乎付出了所有,这是值得我们尊重的,无论她做过什么,这一点是我们都不能否认,也不能抹杀的。对于她的离世,我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都希望能够找到真凶,让她瞑目。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冤枉了一个本来无罪的人,却让真凶逍遥法外啊!
“来说说我的当事人。”我走到被告席前,“在公诉人提供的材料中曾提到,我的当事人是有前科的,曾与人斗殴致人轻伤,他们因此推定,我的当事人也一定杀害了本案的被害人,这就像我的同事说的那样,单凭一句威胁和这句话的内容与现场形态吻合就认为我的当事人杀人,有点太扯淡了。以一个人过去曾做过坏事为由推论其现在及将来一定会做坏事,这是赤裸裸的歧视,是对当事人人格的侮辱。何况,我的当事人真的是与人斗殴吗?不错,秦枫的确曾造成他人轻伤的后果,但公诉人的材料中并没有提到我的当事人为什么与人争执。请注意我的用词与公诉人措辞的区别,我用的是‘争执’,这与‘斗殴’完全是两个性质的词!而且,我认为我的用词也是不准确的。
“我这里有两份证人证词,请审判长过目。”我示意老罗将证词递交给法庭后,继续说道,“从证词中可以看出,我的当事人两次与人争执,第一次是出于对学生的爱护,而第二次,则更加明显是见义勇为,只是因为下手过重才被警方定为故意伤害,而且我的当事人并没有因此获刑,检方对那个案子最终是没有起诉的。
“我有必要提醒法庭注意证词中提到的,我的当事人曾将自己的房子卖掉,所得款项全部捐给了山区的贫困儿童。这是留存的银行汇款凭证。”我出示了几份汇款单后说道,“审判长,各位合议庭成员,公诉人,试问,我的当事人是如此具有正义感和爱心的一个人,在面对被害人这对可怜的母子的时候,他能下得去手吗?
“不,”看着审判长微微颔首,我继续说,“他下不去手。我的当事人曾向我陈述,他不仅无法对被害人下手,还给被害人留了五百块钱。但是从公诉人提交法庭的材料中,我们并没有看到这部分供述,也没有表示是否查明了这五百块钱的去向。我想问问公诉人,这是为什么?
“将一个原本是正能量满满的见义勇为事件硬是扭曲成了双方都有过错的聚众斗殴案件,公诉人又是意欲何为?这已经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吧?”我摊了摊手,“公诉人在处理本案中根本就是戴着有色眼镜的,我很怀疑,他们是否能够做到秉公办案!”
“你这是对我们的侮辱!”公诉人喊道。
“辩护人,请注意你的用词。”审判长提醒道,又示意公诉人就我的辩护词发表意见。
“审判长,被告人声称为被害人留了五百块钱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在现场我们并没有发现这五百块钱。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被告人试图脱罪而编造的谎言。”公诉人说,“辩护人提到了被告人是一个富有正义感、充满了爱心的人,我也很想问问辩护人,这样的一个人,会去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活动吗?无论是被告人,还是这个组织的负责人,都已经承认了这一点。被告人为什么没有可能杀人?”
“好,审判长,公诉人既然提到了这个问题,我申请传唤证人出庭,来证明我的当事人并没有杀害本案的被害人。”
“准许,传唤证人到庭。”审判长说。
张静依旧是一身警服出庭,我和老罗怎么都想不明白,以警察的身份作为辩方的证人出庭,怎么会让张静有一种高涨的兴奋感。
“冤案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的侦查不到位而引起的,也就是说,源头就在我们这里,当然也应该由我们来终结。”很久以后,当我不得不送她离开的时候,她这样对我说,“在法庭上,我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警察这个群体。我想告诉所有人,不可避免地,我们可能抓错了人,但我们也在尽可能查明真相,并且,永远不会避讳我们犯下的错。”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败(谈)的人生。”到那个我们不得不分离的时候,老罗还是记不准哪怕一句最简单的名人名言。
“证人,这次你是以什么身份出庭?”审判长看了一眼公诉人,也有些无奈。
“省公安厅技术勘察科鉴定人员啊。”张静微笑着说,在如实作证的保证书上签了字,“对于我的责任与义务,我很清楚。审判长,我们可以开始了。”
“辩护人,请提问。”审判长示意。
“证人,你对本案现场进行过勘察吗?”我问。
“是的。”
“你认为我的当事人,也就是本案的被告人秦枫是否参与了本案?”
“我不认为他是本案的凶手。”张静想也不想就说道。
“证人,你有什么证据?”审判长问。
“审判长,从案发现场的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被害人遇害的地点位于房间的最里面,也就是说,凶手肯定进入过房间。”张静说,“我从现场提取到了几十组足迹,与本案被告人的足迹进行了匹配,发现被告人的足迹只在房间门口出现过,并没有进入过房间内部。”
“证人,你提到了足迹鉴定,请问你能保证这种鉴定百分之百准确吗?”公诉人问。
“不能。”张静坦诚地说道,“足迹鉴定最多只能保证百分之九十八的准确率。”
“审判长,我想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证人并不能肯定被告人没有进入过房间。”公诉人说。
“任何人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准确,百分之九十八已经很准确了。”张静反驳道。
“人和黑猩猩的基因差异只有百分之一,但这百分之一就决定了人是高等动物,而黑猩猩只是动物。”公诉人笑道。
“生物学鉴定中,亲权概率达到99.9999%就可以认定是父子或母子关系,按照公诉人的理论,仍然存在0.0001%的误差,那就不能证实血缘关系了?”张静冷笑了一声。
我和老罗强忍着笑,在张静面前讨论鉴定问题,公诉人显然是昏了头。就连审判长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证人,你是否还有其他证据佐证你的观点?”审判长问。
“是的。”张静点了点头,“我注意到本案被告人使用的是iPhone4s手机,这款手机有定位功能,会记录持有人的位置及行走路线,定位精确度在五到十米之间。而且,苹果手机的这种定位功能并不会因为人为关闭就停止活动,后台系统仍旧会将相关信息完整记录下来。我提取了这部手机,调出了当日案发时间段被告人的行动轨迹,证实,在被害人遇害前,被告人就已经离开了现场,并没有返回的迹象。”
“证人,请将证据提交法庭。”审判长说。
张静拿出一份档案,交给了法庭工作人员,审判长查看着这份记录,不时点点头:“公诉人,请对这份证据质证。”
“无须质证。”公诉人起身说,“我只问证人一个问题,你怎么保证这个手机当时拿在被告人的手中。”
张静一愣,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我不能证明。”
“审判长,手机并不属于被告人身体的一部分,二者是完全可以分开的,所以我们认为这份证据并不能表示被告人没有作案时间。”公诉人说,“我尊重辩护人提出的各项意见,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被告人曾对被害人威胁砍下她的手,而被害人遇害后也确实被砍下了双手,凶器则正是被告人带去的那一把,上面还留有他的指纹。可以说这个案子证据确凿。相反,辩护人提交的证据则大多是推断和不科学的。我请求法庭从严判决。”
“审判长,我再次重申,除了指纹和证人的间接证词外,本案并没有足够的证据指向我的当事人杀了人。而公诉人也无法证明我的当事人进入了案发现场,我认为,我的当事人是无罪的。”我说,“其实,不妨设想一下,我们都同意凶手杀人时手段残忍、冷酷。凶手作案时并不慌乱,可为什么偏偏把凶器遗留在了现场,这难道不可疑吗?为什么不对此进行详细的调查?
“痕迹检验在本案中至关重要,直接可以证实我的当事人有没有进入过案发现场,我想请问,为什么偏偏没有进行痕迹检验?不!”我拍了拍额头,“我说错了,你们进行过痕迹检验,我在调阅卷宗的时候看到过,上面明明清楚地写着无法证明秦枫进入过案发现场,为什么这份证据你们没有向法庭提交?”
“公诉人,辩护人所言是否属实?”审判长问。
“是的。”公诉人吞吞吐吐地说道,“但是鉴于痕迹鉴定存在一定的误差,我们并不认为这能证明秦枫不是凶手。”
“请将证据提交法庭。”审判长说。
公诉人不情愿地将鉴定报告呈交了法庭,翻看着那份报告,审判长却轻微地摇着头。我的一颗心渐渐地沉入了谷底,在找到真凶之前,所有能够证明秦枫无罪的证据都会被某些人刻意地选择视而不见。
5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张静恼怒地摔打着她视线所及范围内所有的物品,我和老罗躲在角落里,一脸恐惧地看着这个发狂的女人。
秦枫一案法庭并没有当庭宣判,但是从法官的目光中,我们却看到了一丝无奈。张静所做的证词,因为被公诉人一一驳斥,法庭采纳的可能性并不高。
秦枫生死难料。
“简律师,请抓紧时间,我相信你们,也请你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休庭后,老法官和我有过一段简短的交谈,“你们放心,这个案子有二审的机会,一审拟判决死刑立即执行,这种案子,二审差不多都会改判死缓,如果你们做得再扎实一些,发回重审也不是没有可能。你们一定要挺住!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在找到真凶之前,谁也不敢轻易作无罪判决。这案子,可能要拖很久。”
“向媒体曝光吧。”老罗当时说,“以秦枫的过往经历,媒体肯定感兴趣。到时候,审委会也不敢轻易作判决。”
“千万别这么干!”老法官语重心长地说,“舆论绑架司法这种事出得太多了,现在我们都比较反感,你们要是对媒体曝光这个案子,审委会只会更坚定现在拟定的判决。”
“敢跟老娘对着干,老娘要让你们跪下唱《征服》!”张静一脚踹翻了一个坦克模型,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小心,小心,静,别弄伤了自己。”我连忙说。
张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嘴角带着一抹冷笑:“本来还想给你们个面子,让你们自己去破案,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她活动着双手,命令道:“小骡子,把全部的卷宗都给我抱过来。”
“你要干吗?”老罗战栗着问道,一脸心疼地看着刚买回来不到一个礼拜的小坦克。
“干吗?哼哼!”张静冷哼了一声,“俗话说骂人揭短,打人打脸。”
“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小心翼翼地更正道。
“老娘偏要把他们抽成猪头,小明哥你有意见?”张静眉毛一挑,问道。
“没有没有,静你说咋办就咋办!”我立刻说道。
另一边,老罗已经把散落一地的卷宗按照顺序整理好,送到了张静的面前,却又小心地说道:“静啊,今儿太晚了,要不,明天再来?”
“哼,你以为检察院的都是傻瓜?”张静白了一眼老罗,“我们在查,他们肯定也在查,只不过我们要找的是真凶,而他们要干的就是让秦枫永世不能翻身!”
教育完了老罗,张静就一头扎进了卷宗里。我和老罗坐在一边,无奈地看着她,不时听她的吩咐,给她煮上一杯咖啡,或者捶背揉肩。
一直到天色微明,我和老罗都已经承受不住,昏昏欲睡的时候,张静突然将手中的笔“啪”的一下摔到了桌子上:“成了!”
我和老罗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咋了?”老罗戒备地问道。
“跟我去抓人!”张静冷峻地说道。
“你知道谁是凶手了?”我惊讶地看着顶着黑眼圈的张静。
“不知道,不过,差不多了。”张静冷笑了一声,边走边说,“第一,凶手剜出了被害人的双眼,这很有可能是出于恐惧,害怕自己的影像留在被害人的眼睛里。这是一种很迷信的思维,这种思维要么出现在老人身上,要么就出现在未经世事的孩子身上。
“第二,我之前就说过,凶手的目的是劫财。被害人家中的首饰不见了,秦枫说的交给被害人的五百块钱也不见了,劫财的这个推论可以得到证实。从被害人当天的穿着来看,她是准备工作的,但她的身上没有佩戴首饰。我一直在想,凶手为什么要砍断被害人的双手?这两个线索联系到一起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凶手是为了摘下被害人手腕上的东西。这说明被害人在恐惧之余对钱财有着极度的渴望,换句话说,叫‘饥不择食’。
“第三,也是我之前就说过的,凶手的鉴别能力有限,分辨不出哪些是值钱的哪些是不值钱的。这表明了凶手的文化层次不高。但是,如果是老人的话,首饰材质的真假总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综合这些分析,我觉得,凶手很有可能是生活在那附近的未成年人。”张静说,“而且是那种整天无所事事的未成年人。他们可能终日出入网吧,泡在网络游戏里。要知道现在的网络游戏可是很烧钱的,这决定了他们对钱财有着无比的渴望,可他们又没有收入来源。”
“而这些人在做事的时候,往往又是不计后果的。”老罗点了点头,说,“因为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存在,他们在作案的时候通常异常残忍,因为就算杀了人,他们也不会被判处死刑,甚至可能不会被判刑。”
“小骡子说得对。”张静叹了口气,“所以,我们要找的人可能就是这些人。而且,可能还有个女孩子参与了本案。”
“你咋知道?”老罗下意识地问。
“房间里那些未能匹配到主人的足迹,有一组明显是女孩儿的。”张静说。
“可我们到哪里去找啊?”我苦笑了一下说,“那片的范围不小,少说也有几千人居住,就凭我们三个人?静啊,听我一句劝,别赌气,请求支援吧。”
“小明哥,不要小瞧了我,我可是二十四岁就成为主检法医师的天才学霸。”张静得意地说道,“忘了我刚才说的了?这几个混蛋就因为整天泡在网吧里才没钱的,以这些人的心理状态,作案后虽然会恐惧,但怕的只是鬼啊怪啊一类的,才不怕警察呢。我敢打赌,这几天,他们肯定一直在网吧,还没少挥霍!我记得,案发现场不到五百米就有一家网吧,小骡子,我们就去那儿!”
张静风风火火地下了楼,我和老罗紧随其后,路过楼下的超市时,张静“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给我来份报纸。”张静向老罗扬了扬下巴,老罗赶紧过去买了份报纸回来。
报纸头版的位置刊登着一则庭审实录,正是我们刚刚开完的那个庭。但是,在这份报道里,却对我们在庭上提到的秦枫的过往只字未提,反而在被害人的身份上大做文章,将被害人描绘成了一个圣母般的存在。
评论员更是借此对秦枫展开了猛烈的批判,将他描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连弱女子和孩子都不放过的恶魔。
“完了完了,被人抢先一步!”老罗痛心疾首,“不行,咱必须得联系报社。”
“人家出拳,你也出拳,有什么意思?”张静不屑地把那份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这时候就应该一个大嘴巴子上去,直接打脸,而且要打到他妈妈都不认识!走!”
在张静的指挥下,老罗将车停在了案发现场不远处的一个网吧门前,我和张静下了车,径直走了进去。
昏暗的网吧里,烟雾弥漫,一张张看上去青涩稚嫩的面孔坐在电脑前大呼小叫,一脸的狂热。
“卧槽,又被爆头了。”
“T,顶上去啊。”
“牧师加血啊,你跑什么?”
看着这一幕,张静忍不住皱了皱眉。
“警察同志,什么事?”吧台后面,一个猥琐的中年人眼神中带着慌张,小心地问道。
“什么事?”张静冷哼了一声,“这群人都有身份证吗?你容留未成年人上网,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警察同志,这你可冤枉我了。”中年人哭丧着脸说道,“我这是实名登记,人家都拿着身份证来的。”
“是吗?”张静微微一笑,看着几个刚刚进来的孩子径直走到机器面前,打开了电脑,“好像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登记嘛。”
中年人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色。
“我问你,前几天这地方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你知道吧?那天晚上,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张静盯着中年人,冷冷地说道,“你最好跟我说实话,要不然——”
“知道知道,”寒冷的冬季里,中年人却不住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不正常的……对了,有几个孩子一下子充了三百块的游戏币算不算?
“警察同志你听我说。”不等张静发问,中年人就说,“绝对不是偷家里人钱来存的,那钱上,有血。”
“为什么不报案?”张静呵斥道。
“我哪敢啊,警察同志,再说,我也没想到和杀人案有啥关系啊。”中年人哭丧着脸说道。
“那几个孩子呢?”张静又问。
“今天还没来。”
“钱呢?”
“这呢。”
中年人拿出了几张纸币,却并没有交给张静。“那个,这钱……”
“重要物证,征调了,回头去找杰明律所的罗杰要钱。”张静一把抢过了那几张纸币,我却为老罗捏了一把冷汗,不知不觉地就损失了一笔,他肯定要心疼死。
“喂,你们干什么呢?”网吧外,突然传来了老罗的叫声。
我和张静赶忙走出网吧,就看到三个孩子正夺路狂奔,她一眼就看到,一个女孩子的手腕上戴着一副和她的年龄明显不匹配的硕大手镯。
“就是他们!”张静大喊了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这三个孩子自然不是我们几个成年人的对手,很快就被带回了警局,在他们的家长到达后,警方对他们进行了审讯,并迅速查明,这些孩子全部未满十四周岁。
对于那场发生在棚户区的杀人案,这几个孩子供认不讳。
那天晚上,两个男孩儿在网吧里打了一天的游戏,却因为装备不济,被人民币玩家血洗。
“这样不行,咱们也得弄点钱,把装备搞上去。”其中一个男孩儿说。
“哪有钱啊,家里一天就给那么点钱,包夜都不够。”另一个男孩儿沮丧地说。
“我知道哪儿有钱。”刚刚走进网吧的女孩儿说,“我刚出来的时候看见有人给门口那家留了五百多呢。”
五百元钱对于这几个孩子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几个人一拍即合,决定抢了这笔钱。
趁着夜色,三个人出发了。路上的时候,提议弄钱的男孩儿捡到了那把秦枫丢弃的砍刀,他聪明地并没有直接握住刀柄,而是戴了手套。
有了利刃在手,这几个人的胆气更大了。
同在一个地方居住,被害人对他们的到来没有任何戒备,却没想到,这几个孩子会对她拔刀相向。甚至没有威胁,持刀的男孩儿一下子就划开了她的喉咙。
“你干啥?咋能杀人呢?”女孩儿吃惊地说道。
“她都看到咱们了,不杀了,等着告诉家里挨收拾吗?”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害怕的还并不是警察,而是平日里对他们漠不关心、动辄打骂的父母。
他们从被害人的身上翻出了那五百元钱,看着被害人身上的首饰,男孩儿毫不犹豫地砍断了她的手,把首饰撸了下来,丢给了女孩儿:“这个给你。”
“我怕……”女孩儿犹豫着。
“怕啥,你应得的!”男孩儿没好气地说道。
看着被害人大睁的双眼,好似在控诉着什么,男孩儿一怒之下将被害人的眼球挖了出来。
在床上熟睡的孩子这时候醒了,开始哭泣,杀红了眼的男孩儿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看着婴儿渐渐失去了呼吸,他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快感。
“俺爸说,孩子要是变成鬼,可厉害了!”女孩儿恐惧地说。
“那咋整?”男孩儿说。
“要是让他知道他跟他妈在一起就好了。”女孩儿说。
“那好办。”男孩儿说着,割下了女性被害人的乳房,塞到了婴儿的嘴里,“这就行了。”
从网吧老板那里收缴回的部分现金上面发现了秦枫的指纹、被害人的指纹以及其中一个男孩儿的指纹。同时,几张染血的纸币也做了同一认定,证实正是被害人的血。
就像张静说的那样,这一个嘴巴子抽得既准又狠,对秦枫的口诛笔伐还没等展开,就集体哑火了。
但嫌疑人是几名未成年的孩子,这个案子在秦枫无罪释放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为了保护未成年人,媒体对这个案子甚至没有进行后续的跟进报道。
张静可是气得不行。在那几个孩子离开警局的时候,要不是有老罗死死地抱住了她,我真担心,她会亲自动手了结了他们。
不过,那个网吧老板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的张静亲自指挥了查封黑网吧的行动,直接给这个老板定了个上限的处罚。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我把这句话留在张静和老罗的语音信箱里,是在这个案子了结的一年后,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听得到,但是,我还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的结果。
秦枫被释放后,义无反顾地去了山区,当了一名支教老师。在他的请求下,那几个孩子的家长也把孩子交给了他。
然而,就在2014年初,一场大火突袭了老旧的校舍,三个孩子无一幸免。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赶赴了山区,发誓就算赌上职业生涯,也要保住秦枫。幸运的是,当地警方查明,当时秦枫并不在学校。起火的原因是那几个孩子生火取暖,发生了意外。
老罗和张静,这两个快意恩仇的人对这个结果一定不会满意,不过,他们所追求的对凶手应有的惩罚纵然迟到,但终归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