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杜迪茨(一)(1 / 2)

捕梦网 斯蒂芬·金 7188 字 2024-02-18

1

“女士。”彼得叫道。穿粗呢外套的女人一声不吭。只是躺在沾满锯屑的防水布上,一声不吭。彼得注意到她的一只眼睛看着他,或者说看穿了他,或者说直看进这狗屁宇宙的果冻卷饼般的中心,谁知道呢。令人毛骨悚然。他们之间的那堆火在“哔啵”响着,火势渐渐大了些,开始有了些热量。亨利已经走了大约一刻钟,彼得估计他得三小时之后才能回来,最起码得三个小时,而在这女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眼睛注视下,三个小时将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女士,”彼得再一次叫道,“你听见我的话了 吗?”

还是一声不吭。不过她曾经打过一个呵欠,他发现她那该死的牙齿掉了一半。那又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可他真的想知道吗?彼得发现,他既想又不想。他感到好奇——他认为一个人难免会有好奇心——但与此同时他也不想知道。不想知道她是谁,不想知道里克是谁或他怎么了,也不想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又来了!那女人看到天空中的亮光时曾这么尖叫,它们又来 了!

“女士。”他第三次叫 道。

还是一声不 吭。

她曾说只剩下里克一个人了,后来还说过它们又来了,可能是指天空中那些亮光,而从那以后,除了那些恶心的嗝呀屁的,她就再也没出声了……那个呵欠,露出那些缺了牙的豁口……还有那只眼睛。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眼。亨利才走了一刻钟——他是十二点过五分离开的,而彼得的手表现在是十二点二十分——可感觉却像一个半小时。这将是一个×他娘的漫长日子,如果他想熬过去而不崩溃的话(他总是想起上八年级的时候,老师要他们读过一个故事,不记得是谁写的了,只记得故事里的那个人因为受不了一个老头儿的眼睛,而把老头儿给杀了,当时彼得觉得不可理解,但是现在可以了,是的先生),他就需要一样东 西。

“女士,你听见我的话了 吗?”

仍然一声不吭。只有那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眼对着 他。

“我得回汽车那儿去,因为我好像忘了一样东西。不过你会没事的,对 吧?”

没有回答——但这时她又放了一个拉锯般的长屁,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脸蹙成一团,好像非常痛苦……也可能他的确痛苦,发出那样的响声不痛苦才怪呢。尽管彼得有意待在上风的位置,还是有一股气味朝他袭来——热乎乎、臭烘烘的,但似乎不像人的气味。闻起来也不像牛屁。小时候,他帮莱昂纳尔·西尔维斯特干过活,给母牛挤奶的事儿他干得不少,有时候,当你正坐在板凳上忙乎时,它们可能对着你就放个屁,当然——那是一种带有青草般的浓重气味,一种潮湿的气味。而这就不一样,完全不是一回事。这很像……嗯,很像你小时候第一次得到一套化学实验玩具,过不了一会儿,你渐渐厌倦了说明书上那些烦人的小实验,便使起性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全部搅和在一起,想看看会不会爆炸。他突然意识到,这正是让他忧心忡忡的原因之一,正是让他紧张不安的原因之一。只不过这很愚蠢。人是不会爆炸的,对吧?可是在这里,他还是需要有样东西帮忙。因为她让他脑海中的弦绷得太紧 了。

他把亨利捡回来的两块大木柴添到火堆上,想了想,又加了第三块。火星扬了起来,打着旋,一接触到倾塌下来的波纹铁皮就熄灭了。“我会在木柴烧完之前回来的。不过,如果你想再添点儿的话,请别客气。好 吗?”

还是一声不吭。他突然恨不得给她一顿猛摇,但是,走到旅行车那儿再返回来还有一英里半的路程,所以他得节省力气。再说,她很可能又放一个屁,或者对着他的脸打上一个 嗝。

“好吧,”他说,“不说话就是默认,我上四年级的时候,怀特夫人总是这么说。”

他慢慢起身,一边扶着膝盖,苦着脸,不想脚下一滑,他差点儿摔倒。但是他终于站了起来,因为他需要啤酒,真该死,他需要它,可这儿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可以指望。他也许是个酒鬼。事实上,这并不是也许的问题,他猜想自己以后将不得不采取什么措施,但现在他是独自一人,对吧?没错,因为这婆娘已经不省人事,只剩下令人恶心的臭气和那只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物眼。如果她需要给火堆添柴的话,她就得自己动手,不过她不会需要的,到那个时候,他早就回来了。只不过是一英里半而已。这点儿路程他的腿一定能对 付。

“我很快就回来。”他说。他弯下腰,揉了揉膝盖。有些僵硬,但不是太糟。真的不是太糟。他可以把酒放在袋子里——到了那儿也许还能给这婆娘带一盒饼干——然后很快就回来了。“你确定自己没事儿 吧?”

一声不吭。只有那只眼睛对着 他。

“不说话就是默认。”他再一次说道,然后顺着防水布留下的宽阔拖印和他们自己的几乎被雪覆盖的脚印,回头朝“深辙路”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蹒跚,每走十来步就歇息一会儿……并揉一揉膝盖。有一次,他回过头来望了望火堆。在午后灰色的天光下,火势已经显得小而弱。他说了一句“这真是他妈的疯了”,然后继续向 前。

2

他顺顺利利地走完了直道,也顺顺利利地爬到半山腰。他对自己的膝关节有了几分信心,正想稍稍加快步伐,可是——哈哈,蠢蛋,上当了吧——他的腿又僵住了,变得像生铁一样硬邦邦的。他瘫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大声怒 骂。

他正坐在雪地上骂骂咧咧时,突然意识到周围发生了一桩大怪事。一头大公鹿从他左边走了过去,仅仅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而不是像其他时候那样,一看到人就撒腿狂奔逃之夭夭。有只红松鼠几乎就在大公鹿的脚底下跟它一起跑 着。

雪渐渐下小了——大片的雪花飘然而降,看上去就像白色的花边。彼得坐在那儿,一条腿直伸在面前,一时目瞪口呆。路上过来了更多的鹿和其他一些动物,它们走的走,跳的跳,犹如从某种灾祸中逃离的难民。树林里的动物更是成群结队,形成了一股东移大 潮。

“你们这是去哪儿?”他问一只美洲兔,这只兔子的耳朵贴在背上,正从他身旁一蹦一跳地经过,“参加游乐场的大型联欢会吗?还是去拍摄迪士尼新的动画片?要不就 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觉得嘴巴发干发麻。有头黑熊正慢悠悠地穿过他左侧那片稀疏的次生树丛,那是一头在冬眠之前养得膘肥肉满的熊,走路时低着头,臀部一晃一晃的。尽管它连瞥都没有瞥彼得一眼,但是,彼得关于自己在这片广阔的北部森林中的地位的幻想却有生以来第一次烟消云散。他只不过是一堆碰巧还在呼吸的美味白肉。由于没有带猎枪,他比刚才看到的那只在公鹿脚下奔跑的松鼠还缺乏防卫能力——如果被熊发现,松鼠起码还可以爬上最近的树,一直爬到最高最细的、任何熊都追不上去的树枝上。虽然这头熊根本就没有看过他一眼,但是彼得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有了一头,就会有更多,而下一头可能就不会这么心不在焉 了。

确信熊已经离开之后,彼得挣扎着重新站起来,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他把那个爱放屁的蠢女人独自撇在那边,不过话说回来,一旦熊要发起攻击,他又能提供多少保护呢?关键问题是,他得把自己的猎枪拿回来,还有亨利的,只要他能背得动。在随后的五分钟时间里——直到爬上山顶之前——在彼得的思想中,武器是第一位,啤酒是第二位。不过,等到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下山时,啤酒又回到了第一位。把它放进袋子里,把袋子挎在肩上。返程中不能停下来喝酒。等重新坐到篝火前,他会喝上一瓶。是一种犒劳,而用于犒劳的啤酒简直是玉液琼 浆。

你是个酒鬼。你自己心里有数,对吧?一个混账酒 鬼。

没错,可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说你不能太混账。比如说,不能让人发现你把一个不省人事的女人独自扔在森林里,而自己走得远远的去找酒喝。所以等他回到贮木棚后,别忘了把空酒瓶扔进树林深处。当然,亨利可能最终还是会知道。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似乎总是心有灵犀。不管是有默契还是没默契,要想瞒住亨利·德夫林,你就得早早地预备在 先。

不过彼得觉得,关于喝酒的事儿,亨利可能不会干预,除非彼得自己认为该谈谈这个问题了。也许可以寻求亨利的帮助。最终彼得可能会这样做。他显然不喜欢此时的自我感觉:把那个女人独自撇在那儿,让她说彼得·穆尔的坏话。不过亨利……亨利今年十一月也有些不对劲。彼得不知道比弗是否感觉到了,但他很肯定琼西有感觉。亨利好像很不开心。甚至有可 能——

在他身后,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哼”了一声。彼得叫了起来,猛地一个转身。他的膝盖又僵住了,僵得很厉害,但是惊恐之下,他几乎毫无察觉。肯定是那头熊,那头熊转了一圈又跟上他了,不是它就是另外一 头——

不是熊。是一头驼鹿,它瞥了彼得一眼就走了,而彼得这时又倒在路上,低声咒骂着,抱着腿,仰望着越下越小的雪,骂自己是个蠢货。是个酒鬼蠢 货。

有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他感到惊慌失措,他的关节这一次似乎无法松开——他可能是把什么东西撕裂了,所以在这动物大迁徙的过程中,他只能躺在这儿,直到亨利终于开着雪地摩托车回来,到时候亨利会说你他妈的在这儿干什么?怎么撇下她不管呢?还以为我不知 道。

但是他终于站了起来。他尽了最大努力,也只能是侧着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可这总比躺在雪地上要强,更何况几码远之外,还有驼鹿刚刚拉的一堆冒着热气的粪便。现在他可以看到那辆底朝天的旅行车了,四个轮子和底盘上覆盖着一层刚下的雪。他对自己说,如果刚才摔的那一跤是在山的另一边,他就会回到那个女人和篝火那儿去,可是现在,既然汽车已经胜利在望,所以最好继续前进。他的主要目标是猎枪,啤酒只是一种附带的美好收获。他对此几乎信以为真。至于回去嘛……嗯,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对不 对?

在距离汽车还有五十码左右的地方,他听到一阵“嗡嗡”声正向这边迅速靠近——显然是直升机的声音。他迫不及待地朝天上看去,准备尽量多站一会儿,向上面挥手——上帝,如果有谁需要一点从天而降的帮助,这个人非他莫属——但是直升机根本就没有从低层云里钻下来。有片刻时间,他看见一个黑色的形体及其炫目的灯光几乎就从他头顶正上方的云层上掠过,随后,直升机的轰鸣声就朝着东方——朝着动物们所奔赴的方向——渐渐远去。他吃惊地发现,在自己失望的心情之下,居然潜藏着一种不可告人的庆幸之感:如果直升机降落了的话,他的啤酒就绝对没指望了,而他已经走了这么远,这么远的一段该死的路 程。

3

五分钟之后,他双膝着地,小心翼翼地爬进四轮朝天的汽车里。他很快就发现,那只受伤的膝关节不可能支撑自己太久(它现在已经又肿又痛,隔着牛仔裤看上去都像一条大面包),所以他几乎是游泳般地游了进去。里面铺了一层雪。他不喜欢这里,各种气味似乎太浓了,而且空间也太小,简直像是爬进了一座坟墓,一座弥漫着亨利的古龙香水味的坟 墓。

食物在后座上撒得到处都是,但是对那些面包罐头芥末以及成包的红热狗(戈斯林老头的商店里唯一有肉的东西就是红热狗),彼得看都没看一眼。他所关心的是啤酒,汽车翻了个底朝天时,好像只摔破了一瓶啤酒。酒鬼的好运。气味很浓——当然,他喝过的那一瓶也泼了些出来——可啤酒是他喜欢的味道。而亨利的香水味……呸,老天!在某种程度上,它与那位疯女人的嗝和屁一样难闻。他不明白香水味怎么会让他想起棺材、坟墓以及葬礼上的鲜花,可事实就是如 此。

“哥们儿,你在森林里干吗要用香水?”他问,说话时嘴边形成一团团白雾。答案当然是亨利没有用——其实这里根本就没有香水味,而只有啤酒味。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彼得发现自己第一次想起房地产公司那位漂亮的女售楼员,她当时在布里奇顿药店门外丢了车钥匙,他想起自己如何知道她不愿与他共进晚餐,知道她不愿待在距离他十英里以内的任何地方。闻到子虚乌有的香水味是不是一回事呢?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喜欢这味道在他的脑海中与死亡的念头搅和在一 起。

忘了它吧,蠢货。你这是在自己吓唬自己。真正看到路线与自己吓唬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忘了它吧,把你需要的东西拿 上。

“是个他妈的好主意。”彼得 说。

商店里的袋子都是塑料袋,而不是纸袋,可以拎在手里。戈斯林老头起码在这一点上很有前瞻性。彼得抓起一个袋子,突然感到右手掌心一阵剧痛。仅仅只有一个该死的破瓶子,可他却这么自然而然地让它割伤了自己,而且他感觉伤口还很深。也许这是对他的惩罚,谁让他把那个女人独自撇在那里呢。果真如此的话,他会坦然接受,并且觉得自己被从轻处罚 了。

他装好八瓶啤酒,正打算从车里慢慢退出来。可转念一想,他从大老远踉踉跄跄地回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这可恶的八瓶酒吗?“我想不是。”他喃喃道。于是,尽管车里的气氛让他觉得头皮发麻,他还是不急不忙地把啤酒全都找了出来,一共还有七瓶。他终于退出来,同时在心里抗拒着一个令他惊恐的念头:有个身形很小、但很大的东西会很快朝他扑来,一大口咬掉他的睾丸。那将是彼得遭受的第二次惩 罚。

彼得并没有吓得屁滚尿流,但他退出来的动作比爬进去的时候要快,刚刚全身从车里出来后,他的膝关节又僵住了。他一个翻身仰躺在地上,口里呻吟着,眼睛望着大雪——这场雪已经临近尾声了,飘下来的鹅毛大雪就像女人漂亮内衣上的花边。他摩挲着膝盖,默默地对它说好了,宝贝,听话,心肝,快松开,你这骚婆娘。正当他以为这一次再也不会好转的时候,却又好了。他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坐起身,看着袋子,上面印着红色的感谢惠顾字 样。

“我还能惠顾哪儿呢,你这老混蛋?”他说。他决定在动身回到那个女人那儿去之前,还是先喝一瓶。管它的呢,好歹背起来要轻一 些。

彼得拿出一瓶,打开瓶盖,只用四大口就把半瓶酒倒进了喉咙。酒很冰冷,而屁股底下的雪更是冰冷,可他还是觉得好了些。这就是啤酒的魅力。威士忌、伏特加和杜松子酒都各有魅力,不过说到酒的时候,他就与汤姆·T.霍尔一样:更青睐啤酒。

他望着袋子,不禁再一次想起在商店里见到的那个红头发孩子——那神秘的笑容,蒙古人般的眼睛,最初就是因为这种眼睛,他们这种病才被称为先天愚型病,他们这类人也被称为先天性痴愚。这使他又想起了杜迪茨,如果你想更正式的话,可以称呼他道格拉斯·卡弗尔。彼得最近常常想起杜杜,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可就是常常想起他。他在心里暗暗决定:这次聚会结束之后,他要在德里停一停,看望一下老杜迪茨。他要让其他人跟他一起去,他还相信自己不用多费口舌就能说动他们。也许正是因为杜迪茨,他们几个才在这么多年之后仍然是朋友。唉,大多数孩子长大后,都把自己的大学或高中同学抛到了九霄云外,更不用说初中时一起玩过的伙伴了……现在把初中改称为中学,不过彼得毫不怀疑中学还是跟以前一样可悲,不外乎是不安全的事件呀,混乱的局面呀,发出怪味的腋窝呀,疯狂的时尚呀,或浅薄的念头,等等。当然,他们不是在学校里认识杜迪茨的,因为杜迪茨没有上德里初中。他上的是玛丽·斯诺特殊学校,附近的孩子都称那所学校为“智障学院”,有时候还干脆叫它“傻瓜学校”。按事情的一般发展过程,他们的成长轨迹原本绝不会相交,但是在堪萨斯街那边有块空地,旁边还有一栋被废置的砖砌建筑。在街对面,你仍然可以看到旧红砖上有白漆刷的已经褪色的特莱克兄弟储运公司字样。而在另一边,在卡车一度排队等候卸载的那片空地旁……墙上还刷有别的东 西。

此时此刻,坐在雪地上但不再感觉到屁股底下冰冷的融雪,喝着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打开的第二瓶啤酒(第一个空瓶已经被他扔进了树林,他可以看到树林里还有动物在继续东移),彼得想起他们遇见杜杜的那一天。他想起了比弗那件他本人十分喜爱的傻乎乎的夹克衫,还有比弗的声音,虽然单薄却似乎很有力量,宣告着一样东西的结束和另一样东西的开始,它以某种不可理解却完全真实并可知的方式,宣告他们生命的历程已于一个星期二的下午被改变,而他们本来的计划只是去琼西家的车道打一场二对二篮球赛,然后也许会在电视机前玩一盘掷骰子游戏。此时此刻,坐在这森林里,挨着四轮朝天的旅行车,仍然闻着亨利并没有使用的香水味,一手戴着沾有血迹的手套,喝着自己生命的快乐毒药,这位汽车推销员想起那个还没有完全放弃自己宇航员之梦的孩子,尽管他的数学成绩每况愈下(琼西曾经帮过他,后来亨利也帮过,然后到了十年级,谁帮也没用了),他也想起了另外几个孩子,尤其是比弗,正是比弗用他那刚刚开始变声的嗓门大吼一声:喂,你们几个,快住手!快他妈的给我住手!从而让世界翻了个个 儿。

彼得坐在这儿,背靠着四轮朝天的汽车的引擎盖,朝阴沉沉的下午举了举酒瓶,口里说:“比弗,你真棒,伙计。”不过,他们当时不是都很棒 吗?

他们当时不是都很棒 吗?

4

彼得上八年级,今天最后一节课是音乐,在一楼上课,所以他总是比三位好朋友先出来,他们的最后一节课总是在二楼,琼西和亨利上的是“美国小说”(这是为优秀生开设的一门阅读课),而比弗则在隔壁上“生活中的数学”(其实就是“笨学生的数学”)。彼得正在加倍努力,希望明年可以不上那门课,但是觉得这是一场他最终要失败的战斗。他会做加、减、乘、除法,也会做分数运算,虽然花的时间太长。可现在又有了新东西,又有了那个x。彼得弄不懂x,也很害怕x。

他站在校门外的栅栏旁边,看着八年级的其他同学以及七年级那些小蠢瓜们鱼贯而出,他就站在那儿,用靴子踢着地面,同时装出抽烟的模样:一只手捂着嘴巴,另一只手掩在捂着的手下面,而掩着的那只手中藏着一个假想的烟屁 股。

现在,九年级的同学从二楼下来了,他的朋友琼西、比弗和亨利就走在他们中间——犹如皇室成员,几乎就像无冕之王,不过彼得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肉麻的话。而如果说有王中之王的话,那就是亨利,即使亨利戴着眼镜,所有的女生仍喜欢他。有这些朋友是彼得的运气,这一点彼得自己也知道——他可能是德里最幸运的八年级学生,管它x不x呢。从最起码的意义上说,有九年级的朋友可以使他免受八年级那些坏蛋的欺 负。

“嗨,彼得!”他们三个人不紧不慢地刚出校门,亨利就叫了一声。与往常一样,看到他在这里,亨利似乎有些意外,但无疑也很高兴。“过得怎么样,伙 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