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杜迪茨(一)(2 / 2)

捕梦网 斯蒂芬·金 7188 字 2024-02-18

“一般般吧,”彼得一如既往地回答,“你们怎么 样?”

“SSDD,”亨利说着,取下眼镜擦了擦。如果他们成立一个团体的话,SSDD很可能会成为他们的口号;后来他们甚至教杜迪茨这么说——用杜迪茨的话说,就成了得过——作数,这是出自杜迪茨之口、而他父母却听不懂的少数话语之一。这当然使彼得和朋友们非常开 心。

但是,此时此刻(杜迪茨在半小时之后才会进入他们的生活),彼得只是跟着亨利说:“没错,伙计,SSDD。”

得过且过,过了作数。不过在他们心里,他们只相信前半部分,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们相信每天都是老一套,过来过去还是同一天。他们是在德里,时间是1978年,而且会永远是1978年。他们说会有将来,说他们会活到二十一世纪——亨利会当律师,琼西会当作家,比弗要做长途货车司机,彼得要成为佩戴着NASA肩章的宇航员——但这只是说说而已,就像他们在教堂里念诵经文,而自己却根本不知所云一样;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墨琳·切斯曼的裙子,那裙子本来就短,每当她旋转身子时,裙子总是会飘起来,露出她的大腿。他们暗自相信,总有一天,墨琳的裙子会高高飘起,让他们看出她内裤的颜色。同样,他们也相信德里会永远不变,他们自己也永远不变。永远是初中的时光,永远是三点一刻。他们将永远走在堪萨斯街上,一起去琼西家的车道上打篮球(彼得家的车道上也有篮球架,但他们更喜欢去琼西家,因为琼西的爸爸把篮筐架得很低,可以让他们扣篮),并谈论着老一套的话题:上课呀,老师呀,哪个孩子跟哪个孩子大干一仗呀,或者哪个孩子打算跟哪个孩子大干一仗,而如果他们大干一仗,不知道某某某能否拿下某某某呀(只不过他们绝不会大干一仗,因为某某某跟某某某关系很铁),谁最近出了大洋相呀(今年到目前为止,他们谈得最多的是一个名叫诺姆·帕米洛的七年级学生,不过那孩子现在已经叫“通心粉·帕米洛”了,这个绰号会跟随他很多年,甚至一直跟进他们这些人经常挂在口上可内心其实并不相信的新世纪;有一天,为了在一次赌金为五十美分的打赌中取胜,诺姆·帕米洛在小餐馆里毫不迟疑地把奶酪通心粉塞进两个鼻孔,然后像吸鼻涕似的往里一吸,再吞进肚里;像许多的初中生一样,“通心粉·帕米洛”把出丑当作出名),谁跟谁在幽会呀(如果有人看见一个女生跟一个男生放学后一起回家,就认为他们可能是在幽会;而一旦看见他们手牵手或接吻的话,可能就成了肯定),谁会赢“超级碗”呀(当然是他妈的爱国者队,是他妈的波士顿爱国者队,只不过他们从来就没有赢过,支持爱国者队真是倒他妈的霉)。他们谈着这些一成不变却让他们永远兴趣不减的话题,出了一成不变的学校(我相信上帝万能的父),走在一成不变的街上(天堂和人间的创造者),顶着一成不变的十月里永远清亮的天空(永恒的世界),跟着一成不变的朋友(阿门)。得过且过,过了不作数,这才是他们内心真正的信念,它源自“袋鼠和阳光乐队”的歌词,尽管他们全都会对你说滚石已上台,迪斯科快滚蛋;他们喜欢的正是这样。正如对这个年龄段的所有孩子一样,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变化将是突如其来,不告而至,如果变化需要初中生许可,也就不会有变化 了。

他们今天的话题还有打猎,因为下个月,克拉伦顿先生将第一次带他们去“墙洞”。他们将去三天,其中有两天是上学时间(为这趟旅行向学校请假将不成问题,也不必就旅行的目的而编造借口;缅因州南部也许已经城市化了,但是在北部,在这片上帝的天地里,打猎仍然被视为年轻人教育的一部分,尤其是如果这位年轻人是男孩子的话)。一想到可以端着上了子弹的猎枪在森林里潜行,而他们的同学还得待在亲爱的德里初中的教室里,无精打采地熬时间,他们就难以置信,欣喜若狂,觉得简直是妙不可言。他们从街上走过,对位于街道另一侧的“智障学院”视而不见。那些智障学生与德里初中的学生同时放学,但他们多数是在母亲的陪同下乘坐智障生专车回家,那是一辆蓝色而不是黄色的客车,由于保险杠上贴有支持精神健康否则我会杀了你的标语而变得尽人皆知。当亨利、比弗、琼西和彼得从玛丽·斯诺学校对面走过时,几个自理能力较强、因而可以自己回家的智障生还在一边走,一边带着那种古怪的、总是显得惊奇的表情东张西望。彼得和他的朋友们像往常一样,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墙 纸。

亨利、琼西和彼得正在专心听比弗对他们说,去了“墙洞”之后,他们一定得下到峡谷去,因为有些大家伙总是藏在那儿,那儿有它们喜欢的灌木丛。“我和我爸爸在那儿看到过几百万只鹿。”他说。他的旧摩托衫上的拉链发出悦耳的“叮呤”声。

他们争论着谁会打中最大的鹿,打什么部位才会一枪击中要害,不让猎物痛苦。(“不过我爸说,动物受伤之后不会像我们人一样痛苦,”琼西告诉他们道,“他说上帝使它们在这方面不一样,所以我们可以猎捕它们。”)他们笑着,吵着,争论着等他们将打中的猎物开膛破肚时,谁最有可能吐出来。身后的“智障学院”离他们越来越远了。在他们这一边的街道前方,矗立着特莱克兄弟以前做生意的那栋方形红砖建 筑。

“如果有人呕吐的话,肯定不会是我,”比弗夸口道,“鹿的内脏我已经见过上千次了,所以根本就吓不着我。我记得有一 次——”

“嗨伙计们,”琼西突然兴奋地打断了他,“你们想不想看迪娜·吉茵·希罗辛格的豆瓣?”

“谁是迪娜·吉茵·斯罗频格?”彼得问道,不过他的好奇心已被挑起。不管是看谁的豆瓣,他都觉得是绝妙的事情。他经常翻看爸爸的《阁楼》和《花花公子》杂志,他爸爸把那些杂志放在自己的工作间里,藏在那个大工具箱背后。豆瓣可是有趣的玩意儿。它不会像奶子那样让他发硬和想入非非,但他猜想这可能是因为他还是个孩 子。

豆瓣的确是有趣的玩意 儿。

“是希罗辛格,”琼西哈哈大笑,说,“是希罗辛格,彼得小子。希罗辛格家与我们家隔两个街区,而且——”他突然想起一个刻不容缓地需要回答的重要问题,便停住话头,转身问亨利:“希罗辛格家是犹太人还是共和党 人?”

现在轮到亨利来笑话琼西了,不过他并无恶意。“从技术上说,我想有可能两者都是……抑或两者都不是。”亨利说的是“抑或”而不是“或者”,这让彼得非常羡慕。这个词听起来显得特他妈的有才,所以他提醒自己以后也要这么说——抑或,抑或,抑或,他告诉自己……但是他心里明白自己还是会忘记的,他是个注定要一辈子说或者的 人。

“别管宗教与政治,”亨利仍然笑呵呵地说,“如果你有迪娜·吉茵·希罗辛格露豆瓣的照片,我很想看一 看。”

比弗这时已经明显地兴奋起来,他满脸通红,眼睛发亮,嘴里的牙签还没咬到一半,就又塞进去一根。他夹克衫上的拉链响得更欢了——那件夹克衫是他哥哥在参加方兹研习班的四五年里穿过 的。

“她是金发吗?”比弗问,“金发,上中学?超级漂亮?而且这里——”他把双手举在胸前,看到琼西笑眯眯地点头,便转向彼得,脱口叫道:“是今年的返校节女王!那狗日的报纸上有她的照片!与里奇·格林纳多一起在彩车 上!”

“没错,可狗日的老虎队却输掉了返校节比赛,格林纳多还把鼻子撞破了,”亨利说,“这是德里中学有史以来第一次与缅因州南部的一支A级球队比赛,可那些蠢 货——”

“去他妈的老虎队。”彼得接话道。与那令人头痛的x相比,他对中学的橄榄球兴趣更大,但也不是太大。不过他现在知道那姑娘是谁了,他想起报纸上的那张照片,她与老虎队的四分卫一起站在彩车上,两人都戴着锡纸做的王冠,面带微笑,朝人群挥手。那姑娘留着法拉·福斯特一样的发型,大波浪似的鬈发拥住她的脸蛋,在那条无带露肩的裙子下,一对高耸的乳房轮廓鲜 明。

彼得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欲望——那是一种滚烫、沉重的肉感,使他下体发硬,口干舌燥,一时难以思考。豆瓣真是有趣的玩意儿;想到可以一睹本地人的豆瓣,返校节女王的豆瓣……这可太刺激了,用一位影评人的话说,就是“不可错过”——德里《新闻报》的影评人谈到自己特别喜欢的电影时,有时候就用这个 词。

“在哪儿?”他屏住气息问琼西。他想象自己真正见到那姑娘时的情景:那位迪娜·吉茵·希罗辛格正站在街角,与一帮女伴有说有笑地在等校车,浑然不知从旁边走过的男生已经目睹了她的裙子或牛仔裤里面的风光,不知道他已经了解到她下身的体毛与她的头发是否颜色相同。彼得像浑身着了火一般。“在哪儿可以看 到?”

“那边,”琼西说,一边指着曾经是特莱克兄弟储运公司仓库所在地的那栋红砖建筑。那栋房屋的墙上爬满藤蔓,但由于今年秋天气温很低,藤蔓上的叶子大多已经枯萎变黑。有些窗户已经破了,没破的那些也都脏乎乎的。乍一看到那个地方,彼得身上掠过一股凉意。这一方面是因为那些大孩子——那些高年级学生以及一些已经毕业的孩子——常常在那栋房屋后面的空地上打棒球,而大孩子常常欺负小孩子,天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生活太乏味吧。不过这倒不算什么,因为现在已经过了打棒球的季节,那些大孩子可能已经转往斯特罗福德公园,在那儿打橄榄球,一直到下雪天为止。(到了下雪天,他们就会玩冰球,一个个拿着包有摩擦带的旧球棒,恨不得把对方的脑浆砸出来。)这还算不了什么,关键问题是,在德里,小孩子有时会失踪,这是德里的奇怪之处,而一旦发生这种情形,失踪的孩子最后去过的地方往往就是特莱克兄弟的废置仓库这样的偏僻之处。谁也没有提及这一令人不快的事实,但大家对此心照不 宣。

不过豆瓣……不是《阁楼》上那种虚幻的豆瓣,而是镇上一位实实在在的姑娘实实在在的玩意儿……这毕竟很值得一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儿。

“特莱克兄弟公司?”亨利问道,语气中流露出明显的怀疑。这时他们已经停下脚步,一同站在离那栋房子不远的地方,而街对面,掉在最后的几位智障生正喃喃自语、东张西望地朝家里走去。“我很相信你,琼西,别误会我的意思——我非常相信你——但是,那儿怎么会有迪娜·吉茵·希罗辛格的照片 呢?”

“不知道,”琼西回答,“可戴维·特拉斯科看过,他说是 她。”

“我拿不准是不是要上那儿去,伙计,”比弗插话道,“我的意思是说,我很乐意去看迪娜·吉茵·希罗芬格的豆 瓣——”

“是希罗辛 格——”

“——可起码从我们上五年级起,那地方就一直空 着——”

“比 弗——”

“——我肯定那儿到处都是老 鼠。”

“比 弗——”

可比弗决定要一吐为快。“老鼠身上有狂犬病毒,”他说,“连屁眼里都 是。”

“我们用不着进去。”琼西说,其余三人又兴致大涨,看着他。就像人们看到一位黑头发的瑞典人时所说的那样,这可是个出乎意料的新情 况。

琼西看到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便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戴维说,只需要从车道那边绕过去,从第三或第四个窗口就可以看到。那儿以前是费尔和托尼·特莱克兄弟的办公室,墙上至今还有一块公告板。戴维说,公告板上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新英格兰的运输路线图,另一个就是迪娜·吉茵·希罗辛格的照片,把她的豆瓣全都露了出 来。”

他们屏住气息,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接着,彼得问出了大家不约而同想到的一个问题:“她光着身子 吗?”

“不是,”琼西回答,“戴维说,你甚至都看不到她的奶子,可她把裙子掀了起来,里面又没穿内裤,所以那玩意儿让人一览无 余。”

今年的老虎队返校节女王并没有光着屁股,这让彼得有点失望,但一想到她掀起了自己的裙子,他们便兴致勃勃,并增长了一些基本的、一知半解的关于性的见识。一个姑娘居然会掀起自己的裙子;居然有这种事 情。

就连亨利也不再继续发问,只有比弗问琼西是否肯定他们不用进去就能看到。接着,他们撒腿朝车道方向奔去——那条车道从房子的另一边通往空地。他们一个个脚下生风,就像一股春潮,自然而有 力。

5

彼得喝完第二瓶啤酒,把酒瓶扔向树丛深处。他现在感觉好些了,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他的膝关节是不是可以稍稍活动了?他觉得有可能。当然,看上去很糟糕——里面就像有个明尼苏达州圆顶地铁站的小模型——但是感觉好了一些。不过他走路时仍然很小心,塑料袋里的啤酒在身边轻轻地晃来晃去。刚才有个细小却难以抗拒的声音叫他一定喝一瓶,非得他妈的喝一瓶不可,现在那声音消失了,于是他又担心起那个女人来,但愿她没有注意到他离开了。他会走得很慢,每隔五分钟左右就要停下来揉一揉膝盖(也许还要跟它说说话,要鼓励它,这样做很蠢,可现在周围没有别人,也就无所谓),不过他会回到那个女人那儿去。然后他会再喝一瓶。他没有回头去看四轮朝天的旅行车,不知道自己刚才坐在那儿回想起1978年的那个日子时,在雪地上把杜迪茨的名字反反复复地写了很多 遍。

只有亨利问过那位姓希罗辛格的姑娘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一座空荡荡仓库里的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现在想来,彼得觉得,亨利之所以那么问,也不过是为了扮演自己作为这个群体中的怀疑论者的角色。当然,他也只问过一次,而其他人则马上信以为真,可这并不奇怪。就拿彼得来说吧,即使到了十三岁,他仍然对圣诞老人的存在半疑半信。再 说——

快到山顶时,彼得停下来,不是因为上气不接下气或腿部抽筋,而是因为他突然感觉到脑子里有一种低沉的轰鸣,有点像变压器的声音,不过还有一种节奏感,是一种很低的“嗡——嗡——嗡”声。不,不是像“突然启动”那样“突然”感觉到;他认为那声音已经出现一会儿了,只不过他现在才意识到。他刚才又想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亨利的古龙香水……还有马西。一个叫马西的人。他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任何叫马西的人,可是这个名字突然就出现在他脑海中,就像马西我需要你或者马西我要你来还可能是去你的,马西,快把煤气发生器拿 来。

他一时站着没动,咂了咂干燥的嘴唇,手上拎的一塑料袋啤酒直直地垂下来,不再前后摆动。突然之间,他知道那些亮光一准又出现了,便抬头往天上看去……它们果然在那儿,这一次只有两个,而且光线暗 淡。

“告诉马西让他们给我打一针。”在一片静寂之中,彼得一字一顿地说,并知道自己完全说对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对了或怎么对了,但是没错,这正是他脑海中的话。是“咔嗒”一响后的感应,还是那些亮光所引起的念头?彼得难以说 清。

“抑或两者都不是。”他 说。

彼得发现雪已经彻底停了。他周围的世界只有三种色彩:天空的深灰色,松树的墨绿色,以及刚下的雪那洁净无瑕的纯白色。周围万籁俱 寂。

彼得把头侧向左边,然后又侧向右边,凝神倾听。没错,万籁俱寂。什么也没有。这个世界已经寂静无声,那阵“嗡嗡”声也与大雪一起完全停息。他抬起头,发现那两团萤火虫般的迷蒙亮光也消失 了。

“马西?”彼得口里说着,仿佛在喊什么人。他突然想到,马西很可能是那个害得他们翻车的女人的名字,但他立刻又推翻了这个念头。那女人叫贝姬,这一点他确信无疑,就像当初对那位女售楼员的名字确信无疑一样。“马西”现在只是一个词而已,他想不起有关它的任何东西。可能刚才脑子抽筋了。不会是第一 次。

他终于爬上山顶,开始朝山下走去,并让自己的思绪转回到1978年秋的那一天,转回到他们遇见杜迪茨的那一 天。

快要走到平地上时,他的膝关节猛然一松,这一次不是僵住,而是像松果在熊熊大火中突然爆裂一 样。

彼得一头栽倒在雪地上。他没有听见塑料袋里的酒瓶撞碎的声音——只有两瓶得以幸免。他自己的叫喊声太大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