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琼西和比弗坐在厨房里玩克里比奇纸牌,用他们的说法就是“玩牌”。比弗的父亲拉马尔一直就是这么说的,仿佛这是唯一的纸牌玩法。拉马尔·克拉伦顿的生活就是围着中缅建筑公司转,对他而言,这也许就是唯一的玩法,它最适合于伐木营地、铁路工棚,当然还有建筑工程车这样的地方。一块有一百二十个孔的木板,四根木钉,外加一副油乎乎的旧扑克牌,有了这些东西,就可以玩起来了。玩这种牌的时候,多半是在等着干别的事儿——等大雨停止,等货物运到,或者等去购物的朋友归来。然后你们就可以想出办法,看看拿那位陌生人怎么办——他现在正躺在紧闭的卧室门后 呢。
不过,琼西想,我们等的其实是亨利。彼得只是跟他一起罢了。只有亨利才知道怎么办,比弗说得对。只有亨利知 道。
可亨利和彼得这么晚还没有回来。说他们出事了还为时太早,可能只是大雪把他们耽搁了。不过,琼西开始担心是否仅此而已,而且猜想比弗也有同感。到现在为止,他们对这件事都只字未提——尚未到中午,也许一切都会平安无事——但两个人的心都悬着,却彼此心照不 宣。
琼西每打一会儿牌并记分之后,就要看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麦卡锡就躺在里面,可能睡着了,不过天啊,他刚才的气色可真难看。有好几次,他看到比弗的视线也向那边投 去。
琼西把这副旧牌洗好,发牌,给了自己几张,拿出两张保留牌,然后比弗也抽出两张保留牌。比弗切牌后,预备工作便已完成,可以得分了。即使得了分,也还是有可能输牌,拉马尔跟他们说过——他的嘴角总是叼着一支烟,那顶克拉伦顿建筑公司的帽子总是遮住左眼,仿佛他知道什么秘密,只有在出价合适的情况下才会透露。拉马尔·克拉伦顿,一位很少玩耍的工作狂,四十八岁时死于心脏病,不过如果得了分,就不至于剃光头。
不得玩耍,琼西此刻正想着,不得打球,不得玩耍。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那天他在医院里听到的那若有若无的该死的声音:请停下来,我受不了啦,快给我打一针,马西在哪儿?哦天啊,世界为什么这么残酷?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辐条恨不得要绞断你的手指,有那么多的齿轮恨不得要掏出你的内脏?
“琼 西?”
“什 么?”
“你没事儿 吧?”
“没事儿,怎么 了?”
“你刚才在发 抖。”
“是吗?”当然是的,他自己也知 道。
“是 的。”
“可能是风太大了。你闻到什么了 吗?”
“你是说……他?”
“我没有说梅格·瑞恩的腋窝。没错,是说 他。”
“没有,”比弗说,“有几次我以为……但那只是想象。因为他那些屁,你知 道——”
“——太难闻 了。”
“没错,非常难闻。他打的嗝也是。我以为他会吐,伙计,真 的。”
琼西点点头。我很害怕,他想,在这种暴风雪天气,坐在这儿吓得魂飞魄散。真该死,我要亨利。这样行 吗?
“琼 西?”
“干什么?我们这盘牌还玩不玩 了?”
“当然玩,不过……你觉得亨利和彼得没事儿 吧?”
“我怎么知 道?”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也许 看——”
“我只看得到你的 脸。”
比弗叹了口气。“可你认为他们没事儿 吧?”
“坦白说,是的。”但是他的眼睛先偷瞥了挂钟一眼——已经十一点半了——然后又瞥了一眼将麦卡锡关在里面的那扇卧室门。在大房的中央,捕梦网在空气中轻轻飘荡。“只是车开得慢而已。他们马上就会回来的。好了,我们接着玩 吧。”
“好吧。八 点。”
“十五点记两分。”
“我×。”比弗往嘴里塞了一根牙签,“二十五 点。”
“三十 点。”
“不 跟。”
“三十一点记两分。”
“×他奶奶的!”当琼西转过拐角进入第三街时,比弗有点气急败坏地低声笑了,“你每次发牌都让我输成光屁 股。”
“你每次发牌我也让你输成光屁股,”琼西说,“真言逆耳。行了,出 牌。”
“九点。”
“十六 点。”
“最后一张牌,记一分,”比弗说,仿佛在道义上大获全胜。接着他站起身:“我得出去一下,撒泡 尿。”
“干吗?这儿不是有很好的厕所吗?你不至于连这也忘了 吧?”
“我没有忘。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雪地上写我的名 字。”
琼西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才能长 大?”
“能不长大就不长大。而且还要长小。别把那家伙弄醒 了。”
比弗朝后门走去,而琼西则把牌收拢,洗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小时候玩这种牌时的一种玩法。他们称之为杜迪茨牌,通常都是在卡弗尔家的娱乐室里玩。玩法与一般的克里比奇牌没有差别,只不过他们让杜迪茨记分。我得了十分,亨利经常说,给我记十分,杜迪茨。于是杜迪茨就会咧着嘴,笑嘻嘻地——他那种笑容总是让亨利很开心——记上四分或六分或十分或甚至他妈的二十几分。玩杜迪茨牌的时候,规则就是从不抱怨,从不说杜迪茨,太多了或杜迪茨,还不够。哦,他们总是笑翻了天。如果卡弗尔夫妇刚好也在房间的话,他们也会跟着大笑。琼西记得有一次,他们应该是十五六岁吧,而杜迪茨当然还是那样,杜迪茨·卡弗尔的年龄永远不会变化,这正是他最动人也最令人担惊受怕的地方,那一次,艾尔斐·卡弗尔哭了起来,说孩子们,我真想让你们知道这对我和我太太意味着什么,真想让你们知道这对道格拉斯意味着什 么——
“琼西。”比弗叫道,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很奇怪。冷空气从敞开的厨房门里灌进来,使琼西的手臂长起鸡皮疙 瘩。
“把门关上,比弗,难道你是在马厩里出生的 吗?”
“快过来,你得看看这 个。”
琼西起身来到门口,正要张口说什么,又连忙闭上了。后院满满当当的全是动物,足可以办一家动物园了。大多数是鹿,有二三十头各种各样的母鹿和公鹿。不过,与它们同行的还有浣熊、摇摇晃晃的土拨鼠和一队在雪地上行动非常自如的松鼠。从存放“北极猫”、各种工具以及发动机零件的工具房的侧墙边,过来三条大狗。琼西一开始以为是狼,接着,他发现其中一只的脖子上套着一段褪色的晾衣绳,才意识到它们是狗,可能已经野性复萌。它们全是从峡谷那边上来,正在朝东而去。琼西还看到,有两只体型不小的山猫混杂在两小群鹿中间,他不由得擦了擦眼睛,好像想抹去某种幻影。山猫还在那儿。同样,那些鹿、土拨鼠、浣熊和松鼠也都在那儿。它们不紧不慢地前进,对门口这两个人看都不看一眼,但是又不像逃离大火的动物那样仓皇。而且根本闻不到烟火的味道。这些动物只是在撤离这个地区,往东行 进。
“我的天啊,比弗。”琼西充满敬畏地低声叫 道。
比弗一直在仰脸望天。这时他飞快地看了动物一眼,又抬头往上看去。“是的。你再看那 儿。”
琼西抬起头,看到十来个炫目的光体——有的是红色,有的是蓝白色——在那儿上下翻飞。它们照亮了云彩,他突然意识到,这正是麦卡锡迷路时看到的东西。它们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你追我躲,有时又合而为一,发出逼人的光芒,使琼西不得不眯起眼睛。“那是什么?”他 问。
“不知道,”比弗头也不回地答道,他脸色苍白,刚长出来的胡茬显得十分清晰,清晰得几近怪异,“但是动物不喜欢它们。那正是动物们敬而远之的东 西。”
2
他们看了十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这时琼西听到一阵低沉的轰鸣,就像是变压器的声音。琼西问比弗是否听见了,比弗只是点了点头,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在空中盘旋的亮光。琼西觉得那亮光有窨井盖那么大。他认为动物们要敬而远之的是那声音,而不是亮光,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突然之间,说话似乎变得很艰难,他觉得有种恐惧向他袭来,就像是持续的热病或轻度流感,使他全身软弱无 力。
那些亮光终于渐渐暗淡下来,琼西并没有看到它们熄灭,但是亮光的数量似乎越来越少。动物也越来越少了,那“嗡嗡”的响声也越来越 低。
比弗猛地一惊,就像从沉睡中惊醒一样。“照相机,”他说,“我得赶在它们消失之前拍下 来。”
“我看你来不 及——”
“我总得试试!”比弗几乎吼了起来。接着,他又放低嗓门,说:“我总得试试,起码拍拍鹿呀什么的,以免……”他转身穿过厨房往回走去,也许还在回忆自己把那部装电池的旧照相机扔在哪堆脏衣服下面。突然,他止住脚步,说:“哦,琼西,我们有麻烦了。”那声音干巴巴的,丝毫不像是比弗的声 音。
琼西朝那些剩下的亮光看了最后一眼——它们越来越暗(也越来越小),然后转过身来。比弗正站在水槽边,视线越过案台,望着大房对 面。
“怎么了?又怎么了?”这泼妇耍赖般的、略带颤抖的声音……真的是他的 吗?
比弗用手指了指。他们安顿麦卡锡的那间卧室——也即琼西的卧室——房门大敞,而卫生间的门——他们早先特意打开了,以免麦卡锡内急时找错地方——这时却关 着。
比弗转向琼西,他神情忧虑,脸上满是胡茬。“你闻到了 吗?”
琼西闻到了,尽管从后门灌进来的空气寒冷而清新。没错,仍然有乙醚或乙醚酒精的味道,但现在还夹杂其他东西。粪便自不用说。也可能有血。还有别的,就像是埋了上百万年的天然气终于得到释放。换句话说,这不是孩子们在野营途中被逗得咯咯笑的那种臭屁味,而是要丰富得多,也难闻得多。你只能拿它跟屁相比,因为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与它相提并论。琼西心里想,从根本上说,这是某种被严重感染而且死期将至的东西发出的气 味。
“再看那 儿。”
比弗指了指实木地板。地板上有血,从敞开的门到关着的门之间,沿路都是鲜亮的血迹。似乎麦卡锡跑过去的时候在流鼻 血。
不过琼西觉得,流血的并不是他的鼻 子。
3
琼西一生中最不愿做的事情——比如:给他弟弟麦克打电话,告诉他妈妈因心脏病发作已经去世;对卡拉说她不能再这样酗酒和依赖药物了,否则他就要离开她;在阿格瓦姆野营时,告诉辅导员老劳伍说自己尿床了——莫过于穿过“墙洞”的大房,走到紧闭的卫生间门前。这段路就像是在噩梦之中,虽然你走在路面上,但不管你的双腿移动得多快,都是那种做梦般的、置身水底之下的感 觉。
在噩梦中,你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但他们终于来到房间的另一边,所以琼西想,这毕竟还不是梦。他们站在这儿,看着地上的血迹。每一处血迹都不大,最大的与十美分的硬币相差无 几。
“他一准又掉了颗牙齿,”琼西说,他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很可能是这么回 事。”
比弗抬起一边眉头看着他。接着,他来到卧室门口,往里看去。片刻之后,他转头朝琼西勾了勾手指示意。琼西侧身走到比弗身旁,他要继续留意那扇关着的卫生间 门。
卧室里的盖被给一股脑儿掀到地上,似乎麦卡锡起身时很突然,很迫不及待。枕头中间还有他的脑袋印,床单上也留有他睡过的痕迹。床单上,大约在床中间的地方,还留有一大摊血。蓝色的床单都湿透了,变成了紫 色。
“这牙齿掉的地方可真怪,”比弗小声说道。他用力一咬嘴里的牙签,外面的一半掉到了门槛上。“也许他还指望牙齿仙女给他两角五分钱 呢。”
琼西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门内的左侧。那里胡乱堆着麦卡锡的长内裤和他穿在里面的三角裤。两条裤子上都有血,而三角裤更是被血浸透,如果不是裤腰上那一道松紧带和前面的双层棉布,你还会以为它本来就是那种鲜红 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