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麦卡锡上厕所(2 / 2)

捕梦网 斯蒂芬·金 5637 字 2024-02-18

“去看看便盆。”比弗小声 说。

“我们干吗不直接去敲卫生间的门,问问他到底怎么样?”

“因为我他妈的想有点儿思想准备,”比弗回答,他的声音虽然很低,语气却有些激动。他拍了拍胸口,然后把咬烂的牙签吐了出来,“天啊,我的心都要跳出来 了。”

琼西的心也在怦怦直跳,他感觉汗水从脸上淌了下来。不过他还是走进卧室。由于新鲜的冷空气不断从后门涌入,大房里的空气已经很干净了,但这里却臭气熏天——粪便、天然气、乙醚等各种气味都有。琼西觉得自己吃进胃里的那点东西开始待不住了,他强压住自己不要翻胃。他靠近便盆,一开始不敢睁眼去看。在他的脑海中,同时出现了好几种可能会看到的类似于恐怖电影中的画面。浸泡在血水中的器官。牙齿。割下来的脑 袋。

“快看呀!”比弗小声催 促。

琼西闭紧双眼,低下头,屏住呼吸,然后猛地睁开眼睛。他看到的只是干净的瓷器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便盆里空空的。他从咬紧的牙齿缝里吁了一口气,然后避开地板上的血迹,回到比弗身 边。

“什么也没有,”他说,“行了,我们别浪费时间 了。”

他们从一扇关着的门旁走过(这是存放床上用品的壁橱的门),来到另一扇关着的门前(这是通往卫生间的松木门)。比弗望着琼西,琼西摇摇头。“该你了,”他悄声说,“我看过便盆 了。”

“他可是你发现的,”比弗回答,看上去一副倔强的样子,“所以该你 来。”

这时琼西听到了别的什么声音——准确地说,他是听而不闻,不仅因为那声音十分熟悉,更因为他正全神贯注于麦卡锡,那个他差点儿开枪击中的人。那是一种“嗡嗡”的声音,很模糊,但是越来越大了。正朝这边靠 近。

“真是活见鬼,”琼西说,虽然他的语气不失正常,但声音很响,两个人都不禁微微一震。他用一根手指敲了敲门。“麦卡锡先生!里克!你在里面没事儿 吧?”

他不会回答的,琼西心里想,他不会回答的,因为他已经死了。坐在马桶上咽气了,就像艾尔维斯一 样。

但是麦卡锡没有死。他呻吟了一声,并回答道:“我有点儿不舒服,伙计们。我得清一清肠胃。如果能清清肠胃,我就会——”接着又是一声呻吟,随后是一声屁响。这个屁声音不大,几乎有些清脆。听到这声音,琼西不由得露出苦脸。“——我就会没事儿了。”麦卡锡的话终于说完。在琼西看来,这人离“没事儿”远隔十万八千里。他听上去气喘吁吁,痛苦不堪。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麦卡锡又呻吟起来,声音更大了。随后又是一声清脆的屁响,紧接着他就大叫起 来。

“麦卡锡!”比弗试了试门把手,可是扭不动。麦卡锡——这位他们从森林里迎来的不速之客——从里面把门反锁了。“里克!”比弗把门把手扭得“咔嗒”直响。“开门,伙计!”比弗尽量装出轻松的语气,仿佛这一切只是个大玩笑,是野营时的一个恶作剧,但越是这样,他的声音反而越显得惊 恐。

“我没事儿,”麦卡锡说。他大口喘息着,“我只是……伙计们,我只是有些气胀,需要排解一下。”随后又是肠胃胀气所引起的声音。把他们听到的声音视为“通气”或“放屁”未免很荒唐——这是两个华丽的、如糖霜一般轻飘的词语。从紧闭的门背后传来的声音很有肉感,就像皮肉撕裂的声 音。

“麦卡锡!”琼西叫道,他又敲了敲门,“让我们进去!”不过他真的想进去吗?不想。他但愿麦卡锡仍然迷路在外或者被别人发现。更可怕的是,在他的脑海深处,潜藏着一个不肯退却的念头,他但愿自己一开始就杀掉了麦卡锡。“省点事儿,笨蛋!”卡拉常看的《匿名瘾君子》里面那些人就是这么说的。“麦卡 锡!”

“走开!”麦卡锡叫道,声音虽然微弱却很坚定,“你们就不能走开,让别人——让别人安心大便一次吗?老 天!”

嗡——那声音现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了。

“里克!”比弗也喊了起来,尽管仍然是轻松的口吻,但已经有了一丝绝望,犹如一名登山者的绳子快要脱手了,“你什么地方流血了,哥们 儿?”

“流血?”麦卡锡语气中的惊讶似乎不是装出来的,“我没有流 血。”

琼西与比弗交换一个骇然的眼 神。

嗡——

这声音终于吸引了琼西的全部注意力,他感到自己如释重负。“有直升机,”他说,“他们肯定是在找 他。”

“你这么想吗?”比弗的表情仿佛在说:哪有这等好 事!

“是的。”琼西猜想,直升机上的人可能是在追踪天上的那些神秘亮光,或者是想弄清那些动物到底要干什么,可是他不想考虑那些东西,也不想关心那些东西。他所关心的是把麦卡锡弄走,弄上直升机,送进麦奇亚斯或德里的一家医院。“快出去,打手势叫他们下 来。”

“可 是——”

嗡——门背后又传来那种艰难却清脆的声音,紧接着是麦卡锡的又一声喊 叫。

“快出去!”琼西吼了起来,“让那些狗娘养的玩意儿降下来!我不管你是脱裤子还是跳肚皮舞,快去让它们降下 来。”

“好吧——”比弗刚刚转身,猛地全身一震,发出一声惊 叫。

琼西很成功地置之度外的一些东西突然从壁柜里跃出来,跑到亮光下,在蹦蹦跳跳的间隙还不忘斜睨他们几眼。但是,等他转过身来,看到的却只是一头母鹿,正站在厨房里,脑袋伸在案台上,用温顺的褐色眼睛打量着他们。琼西深深地吸了口气,无力地靠在墙 上。

“真该死,”比弗也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一边拍着巴掌,一边靠近母鹿,“快出去,梅布尔!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吗?快走吧,快回家去!”

母鹿一时站在原地未动,只是睁大了眼睛,带着惊恐的、几乎像人一般的神情,接着它转身,脑袋从挂在炉子上方的那一串锅、勺、钳子上擦过,引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有些厨具还从挂钩上掉下来,陡添了几分声响。一转眼,它又摇着白色的小尾巴,跑到门 外。

比弗在厨房里顿住片刻,疑虑重重地看了看那些掉在防水布上的厨具,然后也走了出 去。

4

动物们的混杂性迁徙已接近尾声,只剩下一些落伍者。比弗从厨房里赶出来的那头母鹿从一只瘸腿狐狸——显然是在某个陷阱里丢了一条腿——身上一跃而过,然后消失在树林里。接着,就在存放雪地摩托车的工具间上方,从那低悬的云层上,出现了一架城市公交车般大小的轰然作响的直升机。那是一架褐色的直升机,机身一侧有三个白色的字母:ANG。

ANG?比弗想,ANG是他妈的什么意思?很快他就明白了:空中国民警卫队,大概是从班戈过来 的。

它正在向下俯冲。比弗大步跨到院子里,把双臂举过头顶。“喂!”他大声喊道,“喂,这里需要帮忙!帮个小忙,伙 计!”

直升机不断下降,直到距离地面不到七十五英尺,产生的气旋把刚下的一层雪都卷了起来。然后,直升机朝他飞来,气旋雪也随之而 至。

“喂!我们这儿有人受伤了!有人受伤了!”他像TNN电视网里的小丑一样跳来跳去,感觉自己像个白痴,可还是又喊又跳。直升机在低空中朝他飞来,但没有继续下降,丝毫没有要降落之意。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不知道是直升机里的人给了他这种感觉,还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打靶场上,被钉在靶心:打中比弗者,将赢得一台定时收音 机。

直升机一侧的门开了,有个人朝他探出身子,那人拿着一个扩音器,穿着比弗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笨重的风雪大衣。扩音器和风雪大衣没有让比弗觉得不安。让他觉得不安的是那家伙的嘴巴和鼻子上戴着一个氧气面罩。他从没听说飞行员在七十五英尺的高度需要戴氧气面罩。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呼吸的空气没问题,就没有这种必 要。

穿着风雪大衣的人对着扩音器讲话了,那声音透过直升机旋翼的“嗡嗡”声传来,响亮而清晰,但听上去还是有些异样,这一部分是因为扩音器的作用,但比弗认为,更主要是因为面罩。感觉就像是一位陌生的机器人上帝在对他说 话。

“你们有多少人?”那上帝般的声音朝下面喊道,“用你的手指告诉 我。”

比弗既迷惑又恐惧,一开始只想到了自己和琼西;亨利和彼得毕竟去了商店还没回来。他竖起两根指头,就像在做出胜利的手 势。

“待在那儿别动!”从直升机里探出身来的那个人用机器人上帝的声音说,“本地区已被暂时隔离!重复一遍,本地区已被暂时隔离!你们不得离 开。”

雪越下越小了,但是风正在越刮越大,直升机的旋翼吸起来的雪又被大风吹落,洒得比弗满脸都是。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同时挥舞着双臂。他吸进一口冰冷的雪,连忙吐掉牙签,以免把牙签也吸进喉咙(他妈妈曾无数次地预言过,他会把牙签吞进喉咙,窒息而死),然后大声叫道:“你说隔离是什么意思?我们这儿有位病人,你们得下来接 他。”

他知道,由于旋翼叶片的巨大轰鸣,他们听不见他的话,他没有那狗日的扩音器来放大自己的声音,可他还是不停地喊。当病人这个词从他口里说出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给直升机里的那个家伙报错了数字——他们是三个人,而不是两个人。他正要竖起三根手指,又想起亨利和彼得。他们现在不在这儿,可他们只要没有出事,很快就会在这儿——那么他们有几个人呢?“两个”是错误的答案,但“三个”就正确吗?还是“五个”?像往常遇到这种情形一样,比弗的脑子已成一团乱麻。过去上学的时候,总是有亨利坐在旁边或琼西坐在后面,他们可以告诉他答案。但是现在却没有人帮他,只有那巨大的轰鸣声塞满他的耳朵,还有那盘旋的雪花落进他的喉咙,融进他的肺,让他咳个不 停。

“待在那儿别动!这一情况将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之内得到解决。如果你们需要食物的话,就把双手交叉放在头顶 上。”

“我们不只有两个人!”比弗朝探出直升机的那个人叫道,他拼尽全力地叫着,叫得自己眼冒金星。“我们这儿有人受伤了!我们……有人……受伤了!”

直升机上的那个白痴把扩音器扔回背后的机舱,然后拇指和食指做成环状朝下面的比弗做了一个手势,似乎在说,好的!明白了!比弗绝望得恨不得要跳起来。但他只是张开手指举过头顶——那四根手指代表他和他的朋友们,还有大拇指则代表麦卡锡。直升机上那人看见这个手势,咧嘴笑了。一时间,比弗心里美滋滋的,以为那个戴面罩的王八蛋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那个王八蛋向比弗挥了挥手——他以为比弗是在向他挥手告别呢——然后朝身后的飞行员说了句什么,于是,空中国民警卫队的直升机开始上升。比弗·克拉伦顿仍然站在那儿,身上满是飘落的雪花,口里还在叫着:“我们有五个人,我们需要帮助!我们有五个人,我们需要×他娘的帮助!”

直升机重新进入云层,消失 了。

5

琼西多少听到了一些——他当然听见了从“霹雳”直升机上传来的那个放大了的声音——但是没怎么往心里去。他一心惦记着麦卡锡,那家伙在发出一串上气不接下气的低声叫唤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从门底下传出来的臭味越来越 重。

“麦卡锡!”他大声叫道,正在这时,比弗进来了,“快开门,要不然我们就撞开 了!”

“别管我!”麦卡锡用细弱的、心烦意乱的声音答道,“我只是要拉屎而已。我一定得拉出来!只要拉出来了,我就没事儿 了!”

这种直截了当的话语,居然出自一个似乎把哎呀老天和哎呀天啊都当作重话的人之口,这比那带血的床单和内衣更让琼西惊惶不安。他转向比弗,压根儿就没注意到比弗身上洒了一层雪,看上去就像霜人。“来吧,帮我把门撞开。我们一定得帮帮 他。”

比弗显得又怕又急。他脸上的雪融化了。“我不知道。直升机上那家伙说到隔离什么的——如果他被感染了可怎么办?如果他脸上那红色的东 西——”

尽管对麦卡锡也快失去耐心,琼西却恨不得揍他的老朋友一顿。就在今年三月,他自己曾躺在坎布里奇的街上流血不止。想想看,如果人们担心他有艾滋病而不愿碰他,后果将会怎样?如果他们拒绝帮助他呢?如果他们任他在那儿流血,因为手头没有橡皮手套,后果将会怎 样?

“比弗,我们已经跟他面对面地接触过了——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传染病的话,我们可能已经感染上了。所以,你还有什么可说 的?”

比弗一时无话可说。接着,琼西感到自己脑袋里“咔嗒”一响。顷刻间,他看到那个与他一起长大的比弗,那个孩子穿着一件旧摩托衫、口里说着喂,你们几个,快住手!快他妈的给我住手!于是知道不会有问题 了。

比弗上前一步。“喂,里克,开门好吗?我们只是想帮帮 你。”

门背后没有动静。没有叫唤,没有呼吸,甚至没有衣服的窸窣声。他们所能听到的只是发电机那有节奏的轰鸣和直升机越来越弱的“嗡嗡”声。

“好吧,”比弗说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我们来把这狗日的东西撞 开。”

他们同时后退几步,侧身让肩膀对着门,有意无意地模仿上百部电影中警察的动 作。

“数三下。”琼西 说。

“你的腿受得了吗,伙 计?”

事实上,琼西的腿和髋关节疼得很厉害,不过,直到比弗提起来,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没问题。”他回答 道。

“好吧,我的屁股也是世界一 流的。”

“数三下。准备好 了?”

比弗点了点 头。

“一……二……三。”

他们同时向前冲去,一起撞在门上,两个下垂的肩膀上几乎承载着四百磅的力量。门开了,容易得出乎意料,两个人你抓我我拽你地踉跄着一头冲进卫生间。他们的脚有点滑,脚下的瓷砖上有 血。

“哎呀,我×!”比弗叫道。他不知不觉地抬起右手,捂在嘴上——他的口里这一次总算没有牙签。在那只手之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同时泛起湿气。“哎呀,我×!天啊——我×!”

琼西则哑口无 言。